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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云池城上层,隐王府外。


    微风和缓,细雪从天空飘落。细碎的雪花掠过隐王府门前的炎炽灯,在青石长街上铺出一层薄白。


    一列挂着云氏旗帜的仪仗车队大张旗鼓地驶向隐王府,冰蓝色纱幔从宽大的座驾上垂下,将风雪隔绝在外。


    长街两侧聚了不少云翼。


    他们一开始只是谨慎地在巷口探头,后来随着这支华丽的仪仗队停在隐王府门前,议论声便慢慢响起。他们谈论着城中流传的小道消息,说公主没有死,说将军没有谋反,说女王并非闭关,说一切都是隐王在捣鬼。


    云玥薇正坐在车架里。


    她身上的衣服是依蔓留下的,上面附着一些伪装阵法,能把她的身形和声线都变成依蔓的样子。她的脸也用法术和妆粉修饰过了,可以保证在远处看不出端倪。


    在计划里,云玥薇从头到尾都不会下车。只要她少动、少说话、不掀开纱幔,便能完美地伪装成依蔓公主。


    等该拖延的时间过去,奕淮会以护送公主入宫为名带车队退向侧街。那里有暗卫接应,退路已经准备完毕。


    仪仗队的侍卫正要上前叩门, 王府的大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两列府卫从门内鱼贯而出,着铁甲,举长戟,将王府门前隔出一片空地。围观的云翼不由自主向后退,却没有散去。


    隐王奕流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面容冷肃,穿一身暗灰锦袍,肩上披着宽大的披风,径直停在那辆被纱幔遮掩的座驾前。


    “好大的胆子, ”隐王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长街都安静下来,“云池上下皆知,依蔓殿下遭将军府逆党刺杀,尸骨未寒。如今竟有人敢打着殿下的旗号招摇过市!让本王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看来隐王并没能确认自己的身份,这是个好消息。


    云玥薇尽量冷静地用依蔓的语气说话:“奕流,你以女王斋戒为名囚禁陛下,以谋反罪名污蔑将军府,又派人追杀我。今日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请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究竟是在替女王平乱,还是假借王命,意图谋反?”


    街边有云翼倒吸一口冷气。


    “说完了?”隐王道。


    云玥薇还想开口,隐王却没有给她机会:“女王陛下为公主斋戒祈福,悲伤过度,缠绵病榻;伊楠将军勾连外敌,意图谋反,证据俱在。您既然自称公主,为何不肯露面?”


    “露面?”云玥薇按照提前背好的台词冷声道,“怕是我一露面,你就要下杀手吧?”


    “若你真是公主,本王自然不敢冒犯。”隐王声音平稳,“可你只是个假冒公主的贼子罢了。”


    他抬手示意府卫:“掀开纱幔。”


    “父王!”奕淮忽然出声。


    他从仪仗队的侍卫中走出,快步走到云玥薇的座驾前,挡住了府卫。府卫见这位隐王府少主露面,便没有再敢上前,奕淮便朝隐王躬身行了一礼:“依蔓殿下伤势未愈,受不得风寒。父王若当众掀帘查验,殿下受惊事小,若被百姓误以为隐王府对云氏无礼,反倒便宜了那些散布流言的人。”


    “看来你到今日也没想明白,”隐王恨铁不成钢道,“她若真是依蔓公主,本王自会向陛下请罪。可她若不是,你此刻挡在这里,就是被反贼蒙蔽,替她扰乱王城。”


    “孩儿不敢,”奕淮躬身道,“只是公主归来,兹事体大,真假都该由女王陛下定夺。父王若现在当众动手,就落了隐王府私审公主的口实,于王府有害无益。”


    “让开!”隐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着奕淮,怒道,“陛下病了,这种琐事何必打扰她!”


    “父王,”奕淮直起身,看着这位他曾经崇拜的父亲的眼睛,“孩儿今日在此,想求见女王陛下。若陛下确实病重,父王奉命行事,孩儿自然愿意……”


    拖延时间的台词刚说到一半,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声响隔着半座云池城传来,令在场的云翼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剧烈的法术波动在脚下震荡,震得长街上的炎炽灯齐齐一暗。


    隐王脸上最后一点耐心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你们是来拖住本王的。”他不再和奕淮纠缠,收起长剑,抬步就要离开。


    云玥薇不知道依蔓是否已经带薛砚逃出死牢。可若隐王此刻赶过去,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她见奕淮还在犹疑,便毫不犹豫地跳出车厢,拔出附着凝水之力的短剑,朝隐王刺去。


    “现在才想走?”她喊道,“奕流,你也不过如此!”


    “原来是你,玥薇郡主,”隐王连头都没回,只抬手凝出一道冰壁,轻描淡写地挡下她的攻击,“我当是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原来是反贼云伊楠的女儿、刺杀公主的罪犯。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冰壁反震之力撞回云玥薇身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大声喊:“我娘没有谋反!我姐也还活着!你才是反贼!”


    云池下层又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


    隐王冷冷道:“拿下。”


    府卫持戟上前,车队旁的暗卫也同时拔出武器。奕淮横身挡住一柄刺向云玥薇的长戟,虽然不想和隐王府卫战斗,但也不得不抬手施法。


    不同系别的法术在雪地上空对撞,冰屑四溅,围观的云翼惊呼着后退。


    隐王没有再理会长街上的混乱,转身便要往死牢方向掠去。


    “流卿。”


    一个声音从王府大门内传出来,轻、柔、甚至带着几分虚弱。


    隐王的脚步骤然停住。


    所有的战斗也在这一声里停了下来。


    门内走出一个女子。她披着厚厚的雪白狐裘,几乎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苍白而娇美的脸。浅蓝色长发从兜帽边缘垂落,映得她浅蓝色的双眼愈发清澈,如同初雪下的浅湖。


    两名侍女提着宫灯跟在两侧,宫灯昏暖的光把她狐裘边缘的绒毛照成细碎的金色。


    云翼女王,云伊莲。


    这些日子以来,城中关于女王的消息全是传闻。有人说她闭关,有人说她病重,也有人说她被隐王软禁。此刻她亲自站在王府门前,一句话也没说,就转变了全部的风向。


    有云翼认出了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像被风吹拂的麦浪,整条长街的云翼一个接一个伏进雪里。


    云玥薇和奕淮也带着仪仗队的所有侍卫跪了下去。


    质问隐王尚可说是清君侧,若在女王面前继续动手,就真成了谋逆。


    隐王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不是在休息吗?看来是这些反贼太吵闹了。”


    女王娉娉婷婷地走出来,步子很慢。


    “听说有云翼打着公主的旗号在王府门前闹事——”


    她停在跪倒在地的奕淮面前:“淮儿,你方才说,蔓儿活着回来了?”


    奕淮重重叩首:“是,陛下!依蔓殿下已平安归来。臣不敢妄言,只求陛下亲自查明此事。”


    “既是如此,蔓儿在哪里?为什么没来见我。”


    奕淮无法说真话。


    女王的忽然出现打破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他不能说依蔓现在正在死牢劫狱,只能低下头:“依蔓公主在安全的地方。”


    女王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仍是那样轻飘飘的:“蔓儿在淮儿身边,不才最安全吗?既然你刚刚说车上就是蔓儿,怎么是玥薇在车上?”


    “臣——”奕淮望着女王的眼睛,半天没有说出下一个音节。


    “看来淮儿答不上来。”女王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说完,她又看向云玥薇。


    云玥薇已经被隐王的府卫架住,半跪在地,唇角渗血。


    “玥薇,”女王苍白柔弱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你胆子比你母亲年轻时还大……这刺杀公主、谋逆犯上之罪也是和她学的吗?”


    云玥薇张了张嘴,想说依蔓在死牢救人,想说自己的娘被冤枉,想说你知不知道隐王在追杀依蔓——可女王望着她的眼神明明安静、温和,她却感觉到了不可名状的压力。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女王却已不再看她,转头问隐王:“流卿,你方才放着这边不管,急着离开,是为了什么事?”


    隐王道:“云池下层有异动,臣担心有反贼趁机作乱。”


    “反贼?这里不就有一群么,”女王的声音又轻又柔,“带下去,不要伤他们性命,等我病好了再细细审问。”


    隐王挥了挥手,王府的侍卫把云玥薇半扶半架着拖向府内,也有人上前扣住奕淮的手臂,一并押了进去。


    “我们赢了,你还是被拖住了。”


    云玥薇被拖过隐王身侧时,露出了一个带血的笑容,用嘴型无声地说道。


    隐王只是嗤笑一声,看向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震动渐渐止歇。这个时候,薛砚多半已经不在死牢里了。


    可云玥薇和奕淮都在他手里,孰胜孰负,已然明了。


    他拂去袖上的落雪,小心地拢了拢女王身上的狐裘,扶着她慢慢走回王府。


    长街上的云翼渐渐散去,女王露面的消息也在暗夜中悄然传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你说什么……女王现身了?”


    落月街深处, 一间废弃库房的暗室里,依蔓询问云玥薇的暗卫。


    这名暗卫原本在隐王府附近接应云玥薇一行,可局势变化太快,云玥薇和奕淮都被押进王府,他只能赶回落月街听依蔓的指示。


    “是啊殿下,”暗卫道, “现在该怎么办?”


    “我再想想,你们先去探些消息。”依蔓说。


    暗卫点头, 消失。


    这间暗室的环境不算太好,因为它原本是一个黑街药贩私藏货物的地方,入口在一个半塌的木柜后,空气里还残留着霉灰的气味。


    原先用作据点的那间草房已经不能再用,隐王既然能把信送到,就说明那里已经暴露。现在安全是最重要的,所以依蔓把据点转移到了这间暗室。


    暗室外的落月街一如往常。


    落月街本来就是云池下层最不起眼的一段街巷, 呼啸的风声掩盖了所有密谋和私语,反而显得很安宁。


    可依蔓知道,这种安宁只是暂时的。


    桌上摊着他们前几日根据最新情报绘出的云池城地图,依蔓对着地图,重新推演现在的局势。


    她原本以为,只要救出薛砚就能摆脱隐王的直接威胁。可现在薛砚昏迷不醒,云玥薇和奕淮被困王府,叶长景下落不明,女王的现身又让她先前的判断全部被推翻。


    依蔓看向躺在床上的薛砚。


    她已经为他做了简单的包扎, 也请落月街可信的清辉大夫治疗过,但薛砚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太妙。


    他先前中的诅咒还没有解除,又被死牢关了这么久,逃出来时还强行动用了炎炽之力来对抗法术乱流。他挣扎着和她回到这里,刚踏进暗室就昏睡了过去,几个时辰过去也没醒来。


    薛砚翻了个身,在梦中发出了一些模糊的呓语。


    依蔓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虽然在冒冷汗,但是没有发烧。按照大夫说的,薛砚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阿砚,”她看着他的面庞,轻声说,“至少我们成功把你救出来了。”


    可其他的朋友还身陷囹圄。


    一夜无眠。


    暗卫来回出入,带回来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糟。王府加强了守卫,下层封锁,许多原本愿意帮她的云翼因为女王露面开始观望。


    薛砚仍然没有醒,呼吸时轻时重,额角渗出的冷汗被她用帕子擦去,很快又重新浮出来。


    依蔓把能调动的势力重新列了一遍,又一条条划掉。


    天快亮时,她才短暂合了眼。


    ※


    薛砚在第二日黄昏才醒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暗室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炎炽灯提供照明。角落里放着一个药炉,炉下的炎炽法阵孜孜不倦地运行着,温着一罐药。


    依蔓就坐在药炉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行动时的那身旧斗篷。


    她原本只想靠着墙歇片刻,可大概是太累了,就这样直接睡了过去。不过她睡得并不安稳,薛砚的手指刚一动,她就醒了。


    依蔓起身的时候感觉半边身子都睡得有点发麻,她没在意,扑到床边问:“你醒了?伤口痛不痛?”


    薛砚缓慢地睁开眼,纯黑的眸子先是直愣愣地看向屋顶,随后才一点点转到她脸上。他似乎花了很久才认出她,随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很轻。


    “没事,”薛砚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鼻音,“你怎么样?”


    “我的伤已经好了。”


    依蔓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扶他坐起身,想转身去倒药,他却仍然没松手。


    依蔓便没动,坐在床边简略说起这些天的事。奕淮用传送阵带她逃离隐王的追杀,他们和云玥薇、叶长景汇合,又在落月街暗中联系愿意支持公主的云翼。最后,说到他们怎么策划了王府的对峙和死牢的救援,把他从云池树底带出来。


    她尽量把每一步都说得很顺利。薛砚刚开始还问几句细节,后面就越听越沉默,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阿砚。”依蔓说。


    薛砚像是这才发现自己抓疼了她,手指松开些许,却仍不肯放开。


    “都是我的错。”他垂头丧气地说。


    依蔓摇头:“不是。”


    “我早该发现江秀水有问题,他根本不该有机会伤你,”薛砚说,“后来我还被抓住,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么多。”


    “这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薛砚垂下眼,凌乱的刘海下,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神色。


    他说话的语气不再那么沮丧了,仿佛话语里面的情绪开始被什么东西抽离。


    依蔓宁愿他表现得更愤怒一些,气氛也不至于这样沉重。


    可他只是平静,甚至在冷笑。


    “我答应过要保护你,我没做到。早该把江秀水杀了,奕流那老东西也必须去死,”薛砚说,“是我的错,是我还不够强。”


    无声的压迫感在室内蔓延。


    依蔓觉得他的状态有点像法术暴走,但是似乎并没有丧失理性。


    她不想再和他讨论谁对谁错的问题,她觉得这说到底是自己的问题。是她信错了江秀水,也是她决定要来云池,踏入这危险之地。


    “你冷静点,先松手,我去给你拿药。”依蔓说着,便撑着床沿准备起身。


    但薛砚不仅没放开她的手腕,反而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依蔓没有防备,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身上有几处伤口瞬间崩裂,她的鼻尖都嗅到了血腥味。但他却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似的,执着地进行着自己的动作,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不容抗拒地把她困在怀里,直到两个人之间再无缝隙。


    “阿砚!”依蔓只是担心他的身体,“小心伤。”


    “你要去哪?”薛砚垂头盯着她。


    “我说了,要去给你拿药,在那边温着的,”依蔓试图安抚他,“你先放开,我不会走。”


    “你会,”薛砚很平静地陈述,“现在不会,很快就会。你有更重要的事。”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依蔓对他没什么隐瞒,“现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玥薇和奕淮还在王府,叶长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得想办法去王府……”


    “为什么要管那些杂碎的死活?”他打断她。


    “他们不是杂碎。”依蔓叹气,在他怀里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


    “随便,”薛砚稍稍把她松开一些,望着她的眼睛说,“那俩确定被关在王府的,不会立刻被杀,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至于叶长景,要是江秀水还不想死,就会想办法保他。”


    依蔓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头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黑沉沉的。


    “现在能用的云翼不多,奕流也知道你想劫狱,”薛砚继续说,“现在去闯王府,是送死。”


    这些都是对的。


    依蔓昨晚在地图前反复推演,得出的也是差不多的结论。


    可他说得太轻松了。云玥薇、奕淮、叶长景,这些重要的伙伴,在他口中像只是几枚可以暂时搁置的棋子。


    “所以呢?”依蔓问。


    “别去,”薛砚垂眼看着她,“等我伤好一些,我保护你。”


    “你的身体不能再动武。”


    “那就等我能动武。”


    “等不到那个时候,”依蔓道,“隐王不会给我这么久。”


    “不要去。”


    薛砚低下头,把下颌压在她肩上,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依蔓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她抬起手,轻轻贴上他冰冷的侧脸。


    “阿砚。”她喊他。


    薛砚没有回答。


    “我没事,”依蔓轻声说,“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她的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然后侧过头,很轻地在他唇畔吻了一下。


    薛砚骤然一僵。


    他闭了闭眼,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依蔓察觉到他身体情况有点不对,想退开一些细细查看,薛砚扣在她腰间的手却猛地收紧。他松开她的手腕,不容退避地按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吻其实很粗暴,没有任何克制和试探,只是贪婪的索取。他扣着她后颈的手烫得吓人,不给她任何退开的余地,唇齿间的力道也非常重,像是要掠夺她所有的呼吸。


    但她感觉他在发抖。


    她没有推拒,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


    木门被有节奏地叩了三下。


    薛砚没有立刻放开她,只是唇稍微离开了一些,嘟囔着:“小依,我头痛。”


    依蔓声音有点不稳,拍了下他的手臂:“……我看你现在好多了。”


    “没有。”薛砚话是这么说,还是很勉强地把她松开了。


    依蔓起身,撤去门边的阵法。


    来者是一个奕淮的私卫,脸色有点难看。他进门时原本还想继续往前,视线掠过床边的薛砚,脚步忽然停住了,站在离依蔓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依蔓问。


    侍卫立刻低下头:“没……没什么,薛公子醒了?”


    依蔓回头看了一眼薛砚。他很安静地坐在床上,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这边,明明满身都是伤,看起来却冷漠又暴戾,隐隐传来的威压让他像是什么正在狩猎的凶兽。


    怪不得把侍卫吓成这样。


    “嗯,有什么消息吗?”


    “隐王府刚刚传令全城,明日正午,在顶层祭坛前宣布女王的旨意,”侍卫陈述道,“大家都说,隐王要正式成为摄政王了。”


    隐王要当众宣布的旨意当然是对隐王自己有利的。如果这道旨意真的是摄政,隐王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控云池。到那时,即便她救出玥薇和奕淮,也只是救回两个罪犯。


    “啧,”薛砚说,“你还要去劫狱吗?”


    “不,”依蔓看着地图上云池树顶的位置,“明日正午,我必须出现在祭坛。”


    必须让所有云翼都看见,云氏的公主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凌晨, 落月街深处的废弃暗室。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血腥气,炎炽灯的光芒照亮了这逼仄的空间。


    依蔓换好深蓝色常服,披上斗篷,将几卷法术卷轴塞进怀里,准备避开白天的密集巡逻,趁夜提前赶往顶层祭坛。


    “我要去,我会心平气和的。”薛砚靠在床头,看着依蔓的背影说。


    依蔓停下动作, 回头看向他, 轻声叹气:“我都说过了阿砚, 你现在不能再勉强自己。你伤太重了, 诅咒也没解,动一点炎炽之力都会反噬。”


    “把我留在这里就安全吗?”薛砚换了个说辞道, “这里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他们找过来, 我一个人在这里, 没法自保,倒不如跟在你旁边。”


    虽然依蔓知道这只是薛砚找的借口,但这个逻辑确实无懈可击。


    隐王现在为了扫清障碍,必定在进行全城搜捕。她不能让失去战斗力的薛砚独自留下,也分不出多余的云翼来保护他。


    终于,她和他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以她的妥协落幕。


    “那好,你跟我一起去, ”依蔓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 神情严肃,“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知道。”


    “知道我也要再说一遍。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准出手。保护好你自己。”


    薛砚啧了一声,似乎对这种“被保护”的安排不太满意,但他还是点了下头。


    ※


    依蔓带着薛砚,以及几十名自愿追随她的云翼走出落月街时,夜色依然深沉,晨曦的微光尚未亮起,杀机已至。


    嗖嗖嗖!


    没有任何预警,凌厉的风刃从两侧废弃的阁楼中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直逼依蔓面门。


    “是埋伏!保护公主!”一名落月街的云翼大喊一声,迅速提起武器挡在前面。


    依蔓不慌不忙,在众妖身前凝起厚重的水盾。风刃刺在水盾上,轰鸣声震耳欲聋,水花四溅。


    与此同时,上百名戴着素白面具的云翼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将整条街道堵死。


    为首的云翼发出一声怪笑。


    这些云翼很奇怪。


    他们不是隐王府摆在明面上的府卫,也不像临时调来的士兵。他们沉默而阴冷,动作统一、训练有素,还有为首者那声怪笑,让她想起当年在崇骁州截杀她的鬼面人。


    虽然这些云翼的面具上没有青面獠牙,和鬼面人的面具有所不同,什么纹路都没有,但是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当年那场追杀,大概率就是隐王的手笔。


    看来他是想在她恢复云翼身份之前就把她杀了,没想到意外促成了她的觉醒。


    “不要纠缠,直接突围。”依蔓压下翻涌的旧恨,命令道。


    云翼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护着依蔓和薛砚向上层阶梯突杀。


    然而,交手不过片刻,依蔓就察觉到了不对。


    当年在白露镇外,那些鬼面人采用的是以命换命的狠辣打法。可现在,眼前这些戴面具的云翼却显得极度克制,只是一味用风墙和土障防守后退,消耗着他们的法力和时间。


    “他们在拖时间。”薛砚道。


    依蔓点点头,挥手击碎了拦在前面的一堵冰墙,但很快又有更多戴面具的云翼补上了缺口,如同跗骨之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如果继续跟他们在这里耗下去,他们绝对赶不上正午的宣旨。


    直接飞也不行,他们会立刻暴露在云池上空,引来更多追兵。而且薛砚又没翅膀,只要护送他的云翼被缠住,局面只会比现在更糟。


    “走这边!”依蔓放弃原本的路线,带着众妖转身往回,朝落月街深处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冲去。


    “殿下,那边是死路啊!薛公子不会飞!”有云翼焦急地提醒。


    “相信我。”依蔓说。


    追兵们以为他们慌不择路,立刻收紧包围圈。可当他们冲进胡同的一刹那,才发现尽头的地面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个繁复的浅绿色阵法。


    “那是传送阵?不好!快阻止她!”为首的云翼大喝道,见依蔓伏下身去触动法阵,背后空虚,便催动法力斩出一道巨大的风刃。


    但那道风刃刚飞到半空,就撞上了一道暴烈的火焰。


    火光里传来依蔓不满的一声:“阿砚!”


    “我知道。”薛砚低声说。


    剩下的尾音已经听不到了。


    火光散去时,依蔓一行已经消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面面相觑的云翼追杀者。


    这个传送阵是依蔓在分兵救薛砚前暗中布置的退路,出口设在云池树中层边缘。


    眩晕感褪去后,他们出现在一处宽阔的白玉广场上。


    这里是普通贵族和富商的居住区,建筑精美,街道宽阔。但此刻,这里却静得有点让人发毛。


    街道上空荡荡的,门窗紧闭,看不到任何居民的影子。


    “怎么回事?这可是中层最繁华的商街,怎么一个云翼都没有?”一名落月街的云翼握紧了手中的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隐王今日在祭坛传旨,够资格的贵族和官员都去观礼了。为防生乱,平民大概也被勒令闭门不出,”依蔓快速辨认着通往上层的道路,“也好,我们可以全速前进。”


    他们收敛气息,沿着空旷的街道飞速疾驰。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安全了。


    隐王的眼线并没有被甩掉,他们刚穿过两个街区,一阵口哨声便划破了中层的宁静。


    十几名追兵从天而降,拦在前往顶层阶梯的必经之路上。


    “是奕氏的精锐!”有云翼认出了他们身上的战甲。


    这些追兵的实力明显比刚刚那些面具云翼要高出一截,居高临下,不再防守,招招都想致他们于死地。


    “得想办法冲过去。”依蔓说。


    她双臂一展,幻化出漫天冰霜棱刺,朝半空中的追兵激射而去。


    但对方凭借羽翼的机动性穿梭在冰锥间,有的远距离催动法术,有的俯冲而下,配合释放出各种攻击招数。落月街的云翼不断受伤,却没有谁后退,倒下者甚至扑上去拖住追兵的脚踝,为同伴争取时间。


    薛砚被落月街的云翼护在最中间。


    刚才从落月街逃走的那一瞬,他为了保护依蔓还是动用了法力,现在只能顶着反噬赶路。他嘴唇发白,额角冷汗不断往下落,却始终没有拖慢队伍的速度。


    半空中的追兵不断俯冲,风刃、冰锥、雷鸣和金属箭雨交错落下,几乎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好几次攻击逼近依蔓时,薛砚都抬起了手,又强行忍住了。


    “左边。”他说。


    依蔓毫不犹豫地凝出水盾挡在左边,正好拦下十几道折砺的金属箭。然而几乎在同时,一道风刃贴着她的侧颈掠来。


    薛砚拽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侧一带。风刃险而又险地擦过他的肩头,割开了他黑色的外袍。


    依蔓回头看他。


    “没用法术。”薛砚咬着牙说。


    “嗯。”


    依蔓反手抓住薛砚的手腕,用水盾替他挡开一道致命的冰锥,带着他从密集的法术攻击中穿了过去。


    就这样,时间在逃亡与厮杀中飞速流逝。


    ※


    正午时分。


    云池树顶端,无穷无尽的蓝色苍穹覆盖着视线可及的每一寸角落。


    这里是云池城最高的地方,远离了居民区的喧嚣,也远离了蔚海上常年不歇的海浪。


    天光之中,一个巨大的悬空法阵正缓缓转动。


    那是由无数繁复古老的符文交织而成的祭坛,阵纹流转,散发着冷然而圣洁的微光。它高悬在云翼们头顶,若把天空看作地面,便像一座立于天穹之上的高台。


    祭坛下方,是云池树梢间一片近乎透明的白玉平台。平日里,这里由负责守坛的楚氏看护,除了举行最高规格的祭祀仪式,任何云翼都不得擅自靠近。


    但此刻,楚氏的守卫都消失了,这片神圣的平台上站满了云池城有头有脸的云翼。


    平台周围则是披坚执锐、严阵以待的隐王府卫,冷肃的阵型将所有窃窃私语都封死在喉咙里,压抑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隐王奕流站在平台正中临时搭起的白玉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云翼,眼神锐利如鹰。


    和平日总是身着深灰色不同,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披着一件白色大氅。他深蓝色的头发被束在玉冠中,在风中纹丝不乱。


    “诸位。”


    隐王的声音通过风间法术加持,在平台上空回荡,甚至穿透云层,传到了下层的平民区。


    “两千五百年前,雪瑶陛下带领我云翼一族来到苍灵。我族基业自此而始,云氏和奕氏绵延传承,建立起无数辉煌功勋。”


    他停顿须臾,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


    “然而,自星陨一战起,我们却已偏居一隅五百年!我们不能忘记失败的战争,不能忘记人族欠下的血债,不能忽视近在眼前的威胁!我们的女王陛下,更是因为十年前被人族偷袭,至今沉疴难愈,已许久无法亲自处理朝政。”


    云翼群中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被府卫们冰冷的目光压了下去。


    隐王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云纹卷轴。


    “云池不可一日无主,王庭不可一日无序。为保我云翼一族千秋万代,陛下特在病榻前降下旨意——”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即日起,由隐王代行王权,摄理朝政。云池上下,若有违逆旨意、扰乱王庭者,皆以谋叛罪论处!”


    这句旨意落下,平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谁站出来反对。


    隐王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平台入口。


    依蔓迟迟未至,看来截杀已然奏效。


    很好,只要这份旨意安稳落地,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


    “旨意是假的。”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下方传来。


    没有风间法术的加持,这个声音显得有些单薄,却比隐王的长篇大论更加掷地有声。


    所有目光都汇聚过去。


    依蔓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片从平台边缘下方延伸而上的冰面上,手上攥着一个法术卷轴。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有多处破损,沾染了灰尘和血迹,脸颊上还有一道极浅的血痕。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浅蓝色的眼眸明亮得不可逼视。


    在她身边,薛砚伤势未愈,满头冷汗,但依旧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凶神般稳稳伫立。他们身后,是那些虽然伤痕累累却怒目圆睁的落月街云翼。


    “奕流,”依蔓直视着隐王,声音带着喘息,却非常坚定,“你软禁女王,诬陷将军,追杀公主。现在,你又拿出一份不知真假的圣旨,企图名正言顺地篡夺王位。”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白玉平台上那些噤若寒蝉的云翼:“按照云池律法,若陛下无法主政,理应由云氏嫡系继任。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摄政之位,何时轮到你来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白玉平台边缘,一名十二三岁的云翼女孩抱着母亲给她的布包,蹲在地上,吓得连翅膀都不敢展开。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今日隐王在祭坛宣读女王旨意,够资格来到云池顶层的,都是云池城有头有脸的贵族、官员和将领。她只是王庭杂役的女儿,因为母亲被临时调来布置观礼席,才跟着混到了平台外围。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传闻中的祭坛,看一眼那个据说即将代女王处理朝政的隐王。


    可现在, 她只看见满地碎冰。


    就在刚刚,有个少女从平台边缘下方的冰面上升起,当众说隐王手中的旨意是假的,自己是云氏嫡系,隐王没有资格摄政。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少女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就见周围的云翼忽然乱了起来。


    “假公主!”


    “昨日王府门前不是已经有一个假的了吗?”


    “逆贼扰乱王庭!拿下!”


    隐王府卫举起长戟,大声呵斥着。那些原本跪伏在地听旨的云翼贵族们纷纷起身后退,有云翼想要辨认那少女的模样,又被身边同族一把拉住。


    就算她和女王的面容极为相像,就算有云翼曾经见过依蔓公主, 但此时此刻, 谁也不敢站出来说她是真的。


    战斗就在这片迟疑中打响。


    隐王府卫从平台周围振翼而起,向那群从下层赶来的云翼发起了攻击。那些一看就是平民的云翼护着蓝发少女死战不退,水盾与冰墙接连竖起。


    女孩被母亲拉着往外跑了几步,却被慌乱的云翼们冲散。等女孩回过神时,母亲已经不见了,身前只剩下一道偏斜而来的冰刃。


    她下意识抱住头,跌坐在地上。


    冰刃擦过她的胳膊,又割破了她怀里的布包,里面的几块干粮滚了出来。女孩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几名隐王府卫正从混战中退过来,长戟尖端还滴着蓝色的血。


    “怎么还有个下层小孩。”其中一名府卫皱眉道。


    “下层?肯定和逆贼是一伙的!”


    那名府卫话音未落,一枚水刃从侧旁飞来,撞开了他的长戟。紧接着,一只手抓住女孩的后领,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往那边躲,别在这里发呆!”


    女孩踉跄着被推到战圈外侧,抬头时,看见一张沾着灰的脸。


    那是个圆脸杏眼的少女,手里提着一双短剑。她身上穿着轻甲,和平常的装束完全不同,可女孩还是认出了她。


    “圆……圆圆姐姐?”


    女孩经常在下层见到这位姐姐。


    圆圆姐姐总在平民区闲逛,买烧饼时会和老板讨价还价,也会蹲在街边听小孩子吵架。有时她明明穿得像贵族家的小姐,却非要说自己只是出来玩的普通云翼。下层很多云翼都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嫌那里脏,也不会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们。


    “嘘,”云玥薇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又把女孩往后推了推,“别出声,往贵族那边躲,谁叫你都别出去。”


    “你、你到底是谁?”女孩声音发颤。


    云玥薇没回答,转身冲回战场,双翼一振,像一颗流星般砸进隐王府卫之间。她的剑法并不算非常凌厉,但胜在动作极快,又敢近身抢攻,双剑几次撞开长戟,硬是从府卫之间冲出一道缺口。


    女孩抱紧怀里的布包,透过纷乱的战场,看见云玥薇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


    一个眉眼清秀,浅金色长发高高束起,明明身在混战之中,脸上却仍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他抬手时,赤色火线从袖中掠出,贴地一卷,便逼得数名府卫连连后退。另一个少年戴着厚重的兜帽,面貌普通得很不起眼,也没见他用什么武器,可他所过之处,许多隐王府卫动作便迟缓起来,眼神也变得茫然。


    再后面,十几名穿着将军府战甲的云翼兵士跟着杀入,将摇摇欲坠的落月街云翼护了下来。


    “女王陛下驾到!都住手!”


    云玥薇的声音在混战中响起。


    云玥薇喊得很用力,几乎盖过了战斗中法术和兵器撞击的声响。女孩听见了,许多打斗中的云翼也听见了,可祭坛的混乱并没有因此停止。


    “假传王命!”有隐王府卫怒喝。


    “先拿下云玥薇!”


    更多隐王府卫振翅扑向云玥薇。将军府兵立刻迎上去,两方在白玉平台上短兵相接。几名没来得及退开的贵族云翼被卷入其中,仓皇地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女孩终于明白,原来在这样的地方,那些她平时只敢仰视的贵族大人们也会害怕。


    她缩在战圈外侧,听见云玥薇又喊了一声“女王驾到”,也看见隐王府卫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反而越打越凶。将军府兵暂时挡开一片府卫,可更多法术很快从平台另一侧射过来。云玥薇身上添了几道小伤,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咬牙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并非乌云遮住了正午的日光,而是更高处有羽翼齐齐展开,遮蔽天光。


    女孩怔怔抬头。


    数不清的云翼士兵正从云端降落。


    他们没有再加入乱战,而是分成数列,先占住平台四角,再封住通向下层的几处悬空阶梯。为首的女将军高束浅蓝长发,身披银甲,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向隐王。


    “住手。”伊楠将军说。


    隐王府卫还欲再战,只听隐王也道:“停手。”


    平台上那些方才还不知该往哪边站的云翼贵族,在看见云伊楠身后那支王室近卫时纷纷变了脸色。


    因为那些近卫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缀满宝石的雪白长袍,头戴洁白王冠,浅蓝色长发垂在肩头。她的面容分外美丽,但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走路也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可她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云翼都安静了下来。


    女孩只在新春大典时远远看见过女王,可从未看清过女王的面庞。


    在最近的传言里,女王病得很重,已经被隐王保护起来,也有人说她被将军府挟持。但无论如何,云池上下都知道,女王现在已经无法理事。


    “陛下……”女孩听见身旁有云翼哽咽着喊。


    她也跟着跪了下去。


    隐王奕流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他没跪。


    他的手仍按在那卷云纹卷轴上,月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陛下,”隐王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您来了?有逆党扰乱宣旨,臣正要平定。”


    女王看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随即目光越过跪伏的云翼、破损的白玉平台和满身血迹的士兵们,落在依蔓身上。


    依蔓站在平台边缘,手里犹自撑着一个水盾。她身侧的黑发少年脸色苍白,黑色衣袍破损,露出内里渗出血色的裹伤布。


    女王看着依蔓,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那笑意和现在的场合并不相称,温柔得近乎天真。


    “蔓儿,”她轻声说,“你终于来了,我最爱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平台上的云翼群中响起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方才所有关于假公主的质疑,都在这一刻被女王亲手抹去。她没有要求依蔓证明什么,只用一句话,就承认了依蔓的身份。


    跪在众云翼边缘的女孩抬起头,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依蔓公主。她衣衫破损,脸上有血,甚至还在微微喘息,却站得很直。


    原来这就是依蔓公主。


    她和陛下长得好像呀。


    隐王面色微动,很快转向伊楠将军,语气冷厉:“云伊楠,是不是你挟持陛下来此?你勾连外敌、扰乱王庭,如今还敢以陛下为质,真当云池上下无人能治你吗?”


    伊楠将军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却被女王抬手阻止。


    女王终于看向隐王。


    “威胁我的,不是你吗,流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旧日宫灯下的呢喃。


    女王没给隐王辩解的机会。


    “隐王奕流,”她缓缓道,“你借朕病重之名,矫诏摄政,意图谋反。”


    “按云池律法,当诛。”


    隐王握着卷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看着女王,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很久以前便该来的答案。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他说,“原来这才是您的计划。”


    女王没说话,只是一挥手。


    伊楠将军便向前一步道:“拿下。”


    王室近卫立刻上前,隐王府卫下意识想动,却被将军府兵挡住去路。几名近卫取出寒铁锁链,扣向隐王的手腕。


    隐王没反抗,他只是望着女王。


    寒铁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女孩浑身一颤。她看见隐王手中的云纹卷轴落在地上,被风卷开一角,露出其上的墨迹。


    女王垂眼看着那卷轴,面色无波无澜。


    “带下去。”她说。


    近卫押着隐王走下高台。经过女王身侧时,隐王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声喊了一句:“阿莲。”


    女王只静静立着,任由近卫将他押了下去。


    隐王被押走后,平台上仍旧无云翼起身。


    正午的天光照在祭坛法阵上,古老符文缓缓流转,就如同千百年间一样,仿佛刚刚的乱局从来没有发生过。


    女孩跪在冰冷的白玉平台上,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悄悄抬起头,看向依蔓公主。


    她以为公主会很高兴。


    可公主的面色比那个被抓走的隐王还差。


    她看见依蔓公主望着陛下,几次启唇,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陛下明明也看到了公主的脸色,却轻轻笑了下,轻飘飘地宣布了真正的旨意。


    “朕近日确是有些不适。即日起,由依蔓公主代行王权,摄理朝政。”


    祭坛的法阵亮起,光芒层层铺开,仿佛要笼罩整座云池。


    那天,依蔓公主就那样脸色惨白地站在法阵下,一句话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我不愿意!您答应过我的……”依蔓站在女王的寝宫里,一连串地说着。


    “哦?”女王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你在这里,还轮不到隐王摄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蔓儿。”


    “但是……”


    依蔓想说,这一切都是女王的设计,是女王利用隐王布下谋反的棋局,让自己为了打败隐王而做出了难以挽回的决定。


    云池城明明就一直在女王的掌控之下,假意被捕的伊楠将军也好,被抓进王府又被放出来的云玥薇也好,莫名容易被闯入的死牢也好,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罢了。


    可依蔓说不出来,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依蔓想起自己进宫前信誓旦旦地和薛砚说一定会成功拒绝女王, 薛砚只是“哦”了一声, 看起来不太相信。


    她要是就这么回去,薛砚一定会更生气,因为她又一次选择了云池,和他一起去天纵大陆的事情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如果自己真的摄政了, 那就不是一年半载可以结束的事情。更何况, 依蔓现在看明白了, 女王压根没想过让其他云翼继承王位, 摄政只是第一步罢了。


    女王看着依蔓有点纠结的面色,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懒懒散散地呼唤侍女为自己更衣, 说道:“先不说这个, 我们去看下流卿吧。叫上淮儿一起。”


    ※


    王宫地牢在寝宫西侧的长廊尽头。


    这里并不深,还有皇宫炎炽保暖阵法的余温,不像云池树底部的死牢那样冷。青白色的石壁被法术打磨得很平整,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炎炽灯。小型的炎炽灵石被厚厚的琉璃罩隔住,发出苍白而稳定的光。


    奕淮跟在女王和依蔓身后,沉默地走进地牢。


    他大约是刚从王府的牢里被释放的,月白外袍皱得厉害,袖口还留着被看守扣押时压出的折痕。一路上,他始终没有开口。


    牢房里,隐王坐在石榻边。


    他的脚腕上扣着寒铁锁链,另一端连在墙上,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仍穿着祭坛上那身月白锦袍,只是没有了那件大氅,玉冠也被取下,深蓝色长发散落在肩头。


    见女王一行靠近,他从容地理了理衣袍。


    女王挥退附近的看守,抬手解开牢门禁制,独自走进了牢房。


    牢门重新合拢,依蔓和奕淮便站在牢房外,隔着栏杆望向牢内的两个云翼。


    “准备什么时候杀我?”隐王问。


    “流卿怎么会这样想,”女王站在隐王够不到的地方,歪了歪头,“虽然你一不小心犯下了谋逆死罪,但毕竟还是为云池立下了些功劳。朕会留你一命,你余生便待在这里好了。”


    她穿了一身红色长裙,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长发。大概是在温暖的寝宫休息够了,这会她的面色比祭坛时好了很多,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隐王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阿莲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父亲!”奕淮握住了栏杆,努力地说,“陛下留您一命,您要谢恩啊!”


    可隐王却并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奕淮旁边的依蔓身上:“你决定了,让她即位。”


    “当然。朕身体欠佳,没法长期理政,”女王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事关云翼全族的安排,“蔓儿还小,可以先摄政一段时间,我会好好教她。”


    隐王不笑了。


    “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是女儿,还是因为她是奕川的孩子?”他质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淮儿,想过我?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你决定放弃我?”


    “从你把我给蔓儿的试炼变成真的杀戮开始。流哥,你脱离我的掌控了。”女王回答。


    “蔓儿原本可以在人族平安长大,在苍灵大陆收束自己的势力,”女王继续说着,“等云翼的危局不可调和,她自然会回到这里,成为最了解人族的王。但不是现在这样早。”


    依蔓愣住了。


    原来女王一直知道。


    难道就连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送去人族,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也对,一个随意被丢弃的孤儿,怎么可能那么恰好就能被南宫逸捡到,被阡羽城主收养。


    难道当初楚芷也在说谎吗?或者说,楚芷的动向也被女王算计到了。


    她已经不知道了。


    依蔓思绪纷乱,却听隐王哈哈大笑起来:“不对,阿莲,你说得不对。你早就想杀我了!我继位隐王的时候你就准备杀我了,我爹就是你杀的,我怎么还妄想你能放过我?”


    “我娘也是你爹下毒害死的。”女王淡淡地说。


    恩恩怨怨早已纠缠不清。


    他们都沉默下来。


    隐王忽然问:“如果我们没生在云氏和奕氏,只是两个普通云翼,当年你会不会选我?”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女王说。


    隐王自己给自己答案:“你不会。”


    他站起身,锁链拖过地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因为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他的声音渐渐开始发抖,“你明知道我爱你,甚至我们连淮儿都有了,可你还是选了奕川。”


    依蔓怔怔地看着牢里的两位云翼。


    她其实知道女王和隐王很亲密,但从未想过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奕淮猛地抬头。


    依蔓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奕淮一向把自己的心事藏得很好。疲惫也好,难过也好,他的笑意都像隔着一层透明而坚硬的冰。就算养父谋反,他也始终维持着奕氏少主该有的体面。可此刻,那层冰以最难堪的方式碎裂了。


    奕淮攥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跪倒在牢门前。


    “父亲!”他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隐王的表情,“您不是说过,我的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吗?您说她是楚氏最美的女子,她……”


    女王转过头瞥了奕淮一眼。


    她的语气仍旧轻飘飘的:“朕与楚氏也有些亲缘。”


    “为什么!”奕淮大喊。


    隐王低低地笑了。


    “淮儿,你想知道什么?因为她不要你,也不要我。她给你留了奕氏少主的虚名,却不会给你真正的权柄。王位没有你的份,隐王府也不会落到你手里。”


    他的目光转向女王的脸庞,嘴角慢慢咧开。


    “阿莲,你当真算得好。”


    奕淮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依蔓看着奕淮惨白的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奕淮一直知道自己是隐王的亲儿子。但与此同时,隐王却向他隐瞒了更重要的、母亲的身份。


    他竟然是女王和隐王的儿子,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这怎么可能! ?


    牢里的两位云翼似乎并没看到牢外的惊涛骇浪,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是要在今天算清所有的旧账。


    隐王盯着女王,不管不顾地质问:“你为什么要选奕川?是因为他更好控制,还是因为你喜欢他?”


    女王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你呢,流哥?”她问,“当年你就真的愿意为了我,放弃隐王之位,去做一个终身不得涉政、永远活在云氏阴影下的王夫吗?”


    隐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


    所以连旧情也像一枚用得太久的棋子,翻过来时,背面仍沾着权力的灰。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良久之后,隐王说。


    女王的睫毛微微一颤。


    “阿莲,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也不问,就决定好了一切。”


    “……你对我好残忍啊。”


    隐王往前走了一步,锁链被拉到尽头,阻止他再向女王靠近。


    他便停了下来,低声道:“最后抱我一下吧。”


    女王看着他。


    依蔓觉得,他们互相看对方的时候,看的并不是对方现在的模样。


    就仿佛穿透了很多年的时光,在看一段旧日的影子。


    女王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抬手抱住了他。


    就在两人相拥的那一瞬,隐王右手一动。


    依蔓连忙提醒:“陛下!”


    可已经来不及了。隐王踉跄着后退,手中握着一柄匕首。


    这是他刚刚从女王衣襟内侧抽出来的。


    匕首不长,刀鞘上嵌着一颗深蓝色宝石,看起来有些年岁了,显得有些黯淡,却被保存得很好。


    女王终于变了脸色:“流哥!”


    隐王低头看着那柄匕首,眼神很温柔。


    “我知道你没爱过我,”他说,“不过没关系。”


    女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手试图去抢那个匕首。


    但隐王的速度更快。他将刀尖抵上自己的心口,几乎没有犹豫地重重刺了下去。


    “那么,黄泉之下,我们再相见吧。”


    蓝色的鲜血漫过月白衣襟。


    依蔓没看清女王的动作。她只看见奕淮扑向牢门,却被上面重新亮起的阵纹挡住。他仿佛忘却了自己熟悉的法术,只是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法阵,指间渗出鲜血也没停。


    寒铁锁链在牢房里剧烈晃动,隐王后退半步,背靠石壁,嘴边涌出大片大片的蓝血。


    “太医!”女王厉声道。


    那是依蔓第一次听见女王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仿佛有什么撕裂了她的喉咙,从她柔美的躯壳里裂出。


    声音撞进空荡的长廊,很快惊动了被挥退到远处的看守。


    隐王却大笑起来。


    他狠狠拔出了那把匕首,掷在了地上。


    “阿莲,”他说,“你忘了吗?这把匕首上涂了最好的毒。”


    隐王望着她,笑意里带着一点近乎少年般的得意。


    “……还是我们一起涂的。”


    女王却好似已经恢复了冷静,道:“长景。”


    “是。”叶长景无声无息地现身,抬手施法。


    “哈哈哈,怕我化羽攻击?”隐王身躯滑落在地,一边笑一边咳血,“阿莲啊阿莲……你知道的,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女王咬了咬唇,蹲在了他身边,用纤细的手指按住了隐王的伤口。


    她的掌下,鲜血结成蓝冰,却无法阻止生命的逝去。


    辰云法术的浅红光芒漫过牢房,像一层无声的雾,压住了逐渐暴乱的法术波动。


    隐王的瞳孔周围逐渐出现了一圈浅红的光。


    他的嘴边溢出了大片大片的蓝血,但他却恍若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人,说着话。


    “您说的是真的吗?伊莲公主……其实我也一直、一直都……”


    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几不可闻。


    “……一直都喜欢你。”


    像是沉浸在美梦中一样,隐王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


    隐王倒在地上,月白衣袍被蓝血浸透,散乱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他闭着眼,唇角仍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刚刚被女王声音唤来的太医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一群侍女和侍卫,看着牢里的场景,面面相觑。


    女王站起身,红裙下摆还沾着蓝色的血,融成了诡异的紫。


    “厚葬吧。”女王说。


    她面色平静, 现在已经看不出情绪。


    “给奕……公子治疗手指。”


    侍卫将隐王尸体往冰棺里抬的时候,依蔓吩咐太医。


    太医连忙点头。


    依蔓看着奕淮。


    他跪倒在地,双手仍然死死握着牢房的栏杆,身躯一动不动,就像灵魂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躯壳。


    她想安慰他, 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隐王府少主,知道自己父亲想谋反,却还是坚定地站在了依蔓这一边,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和忠诚,但现实却给了他惊天一击。


    他终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却也失去了曾经以为清清楚楚的立场。


    他好像没有做错任何事, 却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依蔓不确定奕淮此刻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一刻靠近他,也无法替他向女王问出任何答案。


    他可怜, 我就不可怜吗?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问自己。


    至少他的父亲爱他, 母亲也曾亲自教养他,虽然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而她甚至没有见过父亲一面,母亲也从来没有认真倾听过自己的意愿。


    ……原来他们都不过是被推着向前。


    依蔓久违地怀念起阡羽城, 怀念起自己的养父母。


    想起宋月霓偶尔做的难吃的饭,想起顾天华沉默的目光。


    她又想起了更多人。想起顾青珏和林梦霏一起吵吵闹闹的样子,想起南宫逸和慕容惜若温柔的照顾。


    她好想回去啊。


    “让他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吧。”女王说。


    她沿着长廊往外走。


    依蔓跟了上去。


    ※


    王宫里的灯很亮,炎炽法阵无时无刻不在运行着,让宫内比外面暖和许多。


    依蔓跟在女王身后,穿过层层宫室,来到御花园。


    这里的花木覆着薄雪,中央是一个小湖,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女王在湖上的石桥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面上什至还带着柔美的笑意,但依蔓看见大颗大颗的泪水正在从她脸上滚落。


    依蔓怔住了。


    女王顺着依蔓的视线,手指触碰到自己的面庞,喃喃道:“原来我哭了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慢擦干脸上的泪水。等她放下手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平静。


    “我第一次见到奕流,就是在这里。”女王说。


    女王的目光越过小湖,越过雪中仍盛放的花,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那天,母亲让我挑一个未来的王夫。”


    “几十个奕氏子弟,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其实我之前就翻过他们的资料,但是他看起来比画像好看多了。”


    “我朝他笑,但是他却移开了视线,不看我。”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不愿意当王夫。”


    “所以我选了奕川。”


    依蔓忍不住问:“只是因为他不看您?”


    “不仅如此,”女王回答,“我仔细调查过他。他法术天赋极好,课业也样样拔尖,性情有点冷傲,从不肯轻易低头。这样的云翼,几乎就是内定的下一任隐王,不会甘心做个王夫。”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隐王府……奕氏的选拔制度本意是好的,是为了破除贵族垄断,从平民中选出有才能的云翼来辅佐王族。可到了后来,奕氏也成了新的庞然大物,几乎能与云氏分庭抗礼。”


    “到我母亲那一代,隐王在朝堂上的分量,已经比女王更重。”


    “我后来才查到,母亲身体虚弱,是因为前代隐王一直在给她下毒。”


    依蔓想,原来女王和隐王在牢里说的是这件事。


    对于更上一代的仇怨,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我装作好控制的样子被扶持上位,成了前代隐王心目中最好的傀儡,然后想办法杀掉了他,”女王说,“我知道杀一个隐王解决不了问题,必须从根源上削弱隐王府,最好可以直接取缔。”


    “但我能利用的东西……太少了。”


    刚登基的女王云伊莲选了奕川当王夫。


    奕川是一个温柔的云翼,爱好和平,没有太多野心,很合适当王夫。


    但更重要的是,他和几乎所有的奕氏子弟都关系良好,还是下任隐王奕流最亲近的朋友。


    只要他站到云氏这边,奕氏内部就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铁板一块。


    于是就如女王预料之中那样,裂痕由此开始。


    奕流以为奕川夺走了伊莲公主,奕川以为奕流强迫了自己的妻子才有了奕淮。曾经最亲密的好友反目成仇。


    “您是故意的。”依蔓说。


    女王没有否认。


    “一切都很顺利。我慢慢扶植起将军府的势力,操纵着将军府和隐王府互相争斗、互相消耗。奕氏内部也因为奕流和奕川的反目,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融洽。”她很平静地说着,似乎对此没有太多的心理波动。


    “我明明知道奕流忍受不了我和奕川在一起,所以总有一天会杀了他,但是我没有管。或者说,这一切本来就在我的计划之内。”


    依蔓看着女王柔弱而美丽的面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但巨大的哀伤把她钉在这里。


    她听了下去。


    “奕流杀了奕川,我仍然原谅了他,所以奕流以为我爱他。我为他空置后宫,放任他的野心,直至今日,终于有了根除隐王府的把柄。”


    “你父亲是个好云翼,”女王说,“我对不起他。”


    父亲。好遥远的词。


    依蔓试着从那些零碎的描述中拼凑出奕川的模样,但他的面目却始终模糊。


    于是她放弃了,问起了还活着的云翼。


    “那奕淮呢?”


    奕淮曾经说过,家国未平,谈何私情。


    他并不想做什么王夫,也未必想当隐王。他只是想进入朝堂,在内忧外患中为自己的族群找到一条路。


    “我也对不起淮儿。我知道他很有才能,但是他必须是你的王夫。”


    “不可以!我们是亲兄妹!”依蔓终于喊出了这句话。


    女王似乎觉得她为此感到激动很奇怪。她想了想才明白依蔓的意思,说道:“我们妖不讲究这个。”


    “……啊?”依蔓还以为女王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却没想到她是真的准备让奕淮当自己的丈夫。


    “他的法术天赋很好,性格比起奕流更像奕川,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夫,”女王说,“淮儿是奕氏最后的旗帜,现在是清剿隐王府的最好机会,若他不是王夫,进入朝堂之后,奕氏会死灰复燃。”


    依蔓不想顺着女王的思维往下想,可那套冷冰冰的逻辑已经摆在了她面前,她只能努力从里面找出一点缝隙。


    “可若没有隐王府,将军府将一家独大。”


    “你能这样想很好,”女王朝她点头,甚至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来,“我当然也有所准备。”


    依蔓心里忽然升起了很不好的预感。


    女王说:“云伊楠犯过混淆云氏血脉的死罪,和一个卑贱的人族有了孩子。但凡她敢有一点不臣之心……”


    原来就连云玥薇的身世,女王也知道。


    依蔓感觉自己在发抖:“当年伊楠将军去人族卧底,也是您安排的。”


    “是的,”女王说,“但爱上那个人类,是她自己选的。她也知道自己很难名正言顺地留在云池,不过她还有用。等和人族的战争结束后,你可以随意处置她。”


    依蔓以为女王至少会对自己的妹妹有一些更充沛的感情,原来也没有。


    这太冷漠,也太残忍了。


    “哦对了,”女王想到什么似的,“你也是,居然喜欢那个魔族小子。没关系,可以把他纳到后宫,但你需要一个纯血云翼继承者。”


    “……”依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试探着问,“或许,可以恢复奕淮的王子身份?让他改姓云。”


    “那朝里会冒出无数让他继承王位的声音,”女王道,“蔓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你想,让淮儿继承王位也可以?但这不行。”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成为王储吗?十多年前的云翼比现在强盛许多,我们自认为做好了必胜的万全准备,也联合了强大的妖族盟友。但那时我已经看见了这场战争的尽头。”


    “我想,必须为云翼探索另一条路。”


    “这只有你可以做到。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你送到那边去的。”


    女王似乎把想说的都说完了,仰头望向夜空。


    云池树的枝叶在云海中层层叠叠,千百年来也未曾改变。


    良久,女王喃喃道:“我成功了,母亲。您看到了吗?我的女儿会继承一个没有掣肘的王位。”


    依蔓忽然很想问女王,您说“我的女儿”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幻想的完美继承者?


    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您是不是会很冷静地改变计划,改为推奕淮上位?


    可她问不出口。


    女王当然爱她,依蔓能感觉到这一点。


    可这种爱始终隔着王座,隔着整个云翼族的未来。她是女王失而复得的孩子,也是女王为云翼准备了十余年的继承人。


    也许对云伊莲来说,这两者从来就是一件事。


    爱与恨,血缘与算计,筑成了通向王座的阶梯。


    ※


    鸿宇一三九一年。


    苍灵南部,云池城王宫。


    天气很好。


    御花园里的雪早已化尽,湖边垂柳正在抽出新芽。年轻的奕氏子弟们难得被召入宫,起初还有些拘谨,过了半日,便忍不住在花园里推搡打闹起来。


    在子弟们中,有两个面貌出众的少年。


    他们深蓝色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发冠里,穿着简朴的灰色奕氏弟子服。


    左边的那位少年稍微冷峻一些,不太爱说话;右边的少年则始终面带温柔的笑意,遇见年纪小的族弟撞到自己,也只是扶了一把,让他站稳。


    “看那边,那位是不是伊莲公主?”


    “啊……”


    少年们的视线越过花丛,穿过小湖,落到桥上那位蓝发少女身上。


    少女穿了一身红裙。


    她身边跟着侍女,身后是王宫高高的白墙和盛放的春花。听见这边的动静,少女像是觉得有趣,便停在石桥上,朝他们盈盈一笑。


    左边的少年慌慌张张地避开了目光,耳朵发红。


    右边的少年则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标准的礼。


    于是红裙少女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轻轻掠过。


    奕流曾经无数次回忆起他们的初见。


    也曾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伊莲公主是朝自己笑,而不是朝奕川笑的就好了。


    这样他或许不会做出那么多无可挽回的事情。


    那一天,奕流移开了视线,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不愿做王夫?


    云伊莲永远也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也许她也不必知道。


    对于王来说,有太多东西比爱情更重要。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脆弱的雪花,消融在温暖的春风中,再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隐王府被查封是在第二日。


    奕淮没有出现。


    他把自己关在王府深处的房间里, 谁也不见。


    依蔓没有敲开他的门,其他云翼不敢动这位未来的王夫,只好按时把吃食放在他的房门口。


    依蔓派出一队亲卫,循着奕淮先前留下的联络方式追寻避往外海的船只,传令船上的云翼尽快返回云池。随后,她亲自去了一趟隐王的书房。


    书房很整洁,靠窗的案几上还压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纸上字迹锋利清晰。


    依蔓大概地看了看,是关于下层平民区改造的事宜,有官员提议把那里改造成中上层商铺的仓库,被隐王否决了,让他们先考虑怎么安置搬迁后的平民。


    负责搜查的士兵在暗格里找到一本薄册,递给了依蔓。


    册子里并没有记录什么暗线情报,只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继位安排。


    如果女王不幸去世,隐王将和她合葬。


    王位继承人一栏,写着奕淮的名字。


    依蔓盯着那个名字,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传给儿子,可他从未问过奕淮想不想要。


    就像女王也从来没问过自己一样。


    当日傍晚,避往外海的那艘载满云翼的船只平安返回云池。楚天阔回到楚氏,船上的其他云翼则被依蔓分派到各处,填补隐王府旧部被撤换后留下的空缺。


    奕淮、云玥薇、楚天阔、叶长景。


    依蔓忽然觉得, 女王是故意把云池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集中在那艘陪她去往苍灵大陆的船,让她和他们熟悉起来。


    这样, 这些同行者便会成为她接掌云池后, 最先能够信任和倚仗的力量。


    ※


    隐王死后,女王的身体急剧衰败。


    太医进进出出,用了无数的清辉法术, 却只能让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她靠在床头,慢慢把云池的历史告诉依蔓。


    云池树本来并不在蔚海深处。


    五百年前,云翼在星陨之战后被人族追杀,先代女王以王族法力为契,将整座云池树挪入蔚海。


    这个契约只能由下一代女王延续。若女王身死,而继任者法力不足,云池树便会沿着旧有的轨迹回到苍灵南部,直到靠近卫海关。


    那时,云翼与人族的战争将无法避免。


    依蔓这才明白,当初他们在海上发现云池位置不对,并不是错觉,而是女王身体每况愈下后,契约开始松动。


    按照云翼的天赋发展,依蔓还需要至少五年才能到法力最强盛的时期。更坏的可能是,需要二十年。


    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现在的她根本无法把云池树固定在这里。


    依蔓终于明白隐王为什么说女王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女王原本想把他软禁起来。只要隐王活着,她还能依靠爱人的血液维持生命,亲手教依蔓几年,也能暂时维持云池树的位置,等依蔓真的可以和祭坛结契的时候再继位。


    可隐王用最决绝的方式砍断了这条路。


    那个疯子,是想让云翼全族都为他陪葬吗?


    依蔓刚因为隐王处理文书还算公平而对他升起的一点点复杂心绪,瞬间消散殆尽。


    依蔓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接过云池的政事。


    可她很快发现,云池积压的政事根本没有其他云翼能接手。


    云伊楠擅长领兵,却不熟悉这些朝堂文书与权力制衡。奕淮略懂一些,但现在没法把他叫出门。至于云玥薇,更是完全指望不上。


    女王没有昏睡的时候,会努力教依蔓一些处理政务的诀窍,但更多时候,依蔓只能靠着隐王和女王早年间处理过的文书,照猫画虎。


    依蔓还想过用别的方法来挽救女王的生命。


    能否使用亲人的血液呢?或者,给女王找个别的伴侣?


    云伊楠告诉她,自己早已经试过了。


    可是亲人的血液只能救治一些外伤,对于女王这种陈年旧疾,几乎只能用爱侣的血液续命。而且,那个爱侣还必须拥有和女王差不多强的法术天赋。


    话都说到这里了,依蔓也只得放弃。


    剩下的时间,依蔓争分夺秒地研究云池树顶端的祭坛。


    她想修改阵法,想切断自己和云池树之间那道过分紧密的联系,或者将这个契约转移给其他云翼。可祭坛上的法纹层层叠叠,任她如何推演,都无法改变最终指向的结果。


    早在她第一次为了送未璇去天界而来到这里时,奕淮教她的那道复杂法术就已经把她和云池树绑在了一起。那时,她已经实质上成为了下一任女王。


    所以她才会产生与云池树合二为一的感觉,离开云池后也总想回来。


    奕淮应当也察觉到了,那道法术的功效并不只是开启传送阵,并在树心查探过一番,出来后才会显得有些异样。只是,当时的他也未能发现真相。


    女王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就算依蔓再不愿意,她也只能待在这里。


    ※


    第五日清晨,云池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女王把所有近臣都召到寝宫里。


    她躺在床上,长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得几乎与窗外的雪色相同。


    “蔓儿。”女王轻声叫依蔓。


    依蔓走到床边。


    女王艰难地抬起手,指尖碰到依蔓腰间那个浅蓝色吊坠。


    那是依蔓第一次离开云池的时候,女王给她的。女王当时说,这是祖母传下的护身符,愿她一路平安。


    “娘还是希望你平安健康,”女王说,“你要活下去,和云池一起。”


    “这很难,但你可以做到。”


    依蔓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想说自己不想要王位,想问女王凭什么替她安排这一切,想问她有没有一瞬间把自己当作女儿,而不只是云翼族未来的王。


    可女王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依蔓,看向了站在群臣最后面那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


    这是奕淮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走出房门。


    他穿了身灰色的长袍,瘦了许多,像雪中的枯枝。


    女王看着奕淮的脸,却像在寻找另一个云翼残留的影子。


    “……”她很轻地呢喃着什么,停止了呼吸。


    ※


    寝宫里,众臣当即请依蔓继位。


    但依蔓拒绝了。


    母亲就这样离世了,但依蔓居然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悲伤,就好像这种感情与她隔着一层纱。


    又或许,是她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云池树正在移动,诸君应知,战事将近。”依蔓说着,看向了群臣中的楚天阔。


    云池树位置的事情是云氏和楚氏共同保守的密辛,大多数云翼都以为这是自然的法则。依蔓不清楚奕流是如何知道此事的,至少奕淮对这件事不太清楚。


    楚天阔是作为楚氏的代表来到这里的,闻言便道:“据臣推算,云池树最早将于立夏之时,抵达苍灵大陆南部卫海关附近。只剩不到两个月时间。”


    “嗯,人族在卫海关布有重军,届时,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而我们还远远未做好防备。现在当务之急是为战事做准备,不能再对外公布更多让民心动荡的消息了,”依蔓说,“这段时间,我将以摄政公主身份代行王权,整顿云池防务。王位,容后再议。”


    没有云翼有异议。


    他们伏跪在地,完全不知道依蔓心里的打算。


    依蔓转身离开寝宫,薛砚站在长廊尽头等她。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他了。他穿了身利落的黑衣,凌乱的黑发还和从前差不多,眉眼间的青涩却不知何时淡了许多。原来在她无暇回头的日子里,他也正一点点褪去少年的模样。


    长廊外雪声细碎,远处还能听见侍从压低的哭声。


    “节哀,”他说,“你是不是又要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不会即位。等战事结束,找到合适的继承者,我会想办法把和云池的阵法契约传给他,然后和你去天纵。真的。”


    若是从前,薛砚大约会皱着眉抱怨几句,然后让依蔓抓紧些。可是这一次,他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希望会吧。”


    依蔓只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往下坠。


    “走吧,”薛砚说,“外面还有很多事等你。你想做的事,我会支持你。只要我们在一起。”


    ※


    依蔓不想接过王位,但现在云池已经成为了她不得不肩负的责任。


    必须想办法避免和人族的战争,努力推动和谈。


    也许就像女王说的,这只有她可以做到。


    依蔓的十七岁生辰就这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悄然过去。没有大摆宴席,也没有收到太多贺礼。若不是薛砚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又亲手雕了一尊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小木像,她几乎忘了这天是自己的生辰。


    隐王府被查封后,朝堂上空出了许多位置。奕氏旧臣或被关押,或被迫避嫌,剩下的云翼也大都惶惶不安,生怕下一道罪名落到自己头上。


    可战事将近,云池树还在移动,没有时间让他们慢慢清算。


    依蔓只能先把积压的文书按轻重缓急分开,又试着仿照人族的理政方式,把云池的官员们按兵防、民生、工造、刑狱、礼祭和吏选六类重新排布。


    这套办法还很粗糙,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真正推行,但至少能先用来分拣文书、调度云翼,让混乱的朝政勉强动起来。


    至于军务,更是一团糟。


    隐王府的残余兵力本来由将军府代管,但两府之间旧怨太多,一言不合就会动起手来。


    依蔓只好分派奕淮和云玥薇各自领军,再由伊楠将军统管。


    依蔓想,如果云伊莲在世,一定不同意自己这样做,隐王这样会让将军府一家独大,还让两个足以威胁王位的云翼拥有了兵权。


    所以这只能是战时的办法,战后必须想办法提拔新的武将,重新分拆兵权。


    依蔓害怕自己和云伊莲相像,却又不得不按照云伊莲的方式处理政事。


    在繁忙中,依蔓已经无暇抽太多时间来想故人,直到收到江秀水求见的消息,她才发现自己完全忘了这号妖还在云池。


    江秀水这几日过得不太好。


    薛砚他自然是不敢去找的。依蔓听说他先后去找过云玥薇和奕淮,却都被拒之门外,最后还是叶长景帮他递了求见的消息。


    依蔓压了他几日,才终于让侍卫把他带进御书房。


    依蔓坐在书案后,对着手里的文书拧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的事。


    薛砚站在旁边,一边帮她把还没看的文书分类,一边抱怨这些云翼事情真多。


    江秀水踏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他想像往常一样轻松地打个招呼,却只能局促不安地站着。


    依蔓放下文书,问他:“江公子有什么事?”


    这位摄政公主虽然还留有少女的稚嫩,但眉宇间已经初显执政者的锋芒。


    旁边的薛砚不咸不淡地看了江秀水一眼,明明没有说话,但以江秀水对他的理解,他的表情只能解释为一句话:“如果不是小依不让,我一定会杀了你。”


    江秀水抖了一下,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和隐王交易,是为了雪瑶石,”他解释,“雪瑶石在女王的王冠上,公主您之前不是不准备即位嘛,我寻思肯定从你这拿不到,以后也不准备再来云池了,就准备走之前去女王那偷一下。”


    江秀水说着,耸了耸肩:“结果您也知道,我被隐王抓住了。他给我下了禁咒,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依蔓拧眉看着他。


    江秀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我知道这不算解释,你不原谅我也正常……”


    “我当然不会原谅你,”依蔓很平静地说,“看来,你今天是想问我要雪瑶石。”


    “对啊!”江秀水猛地扬起声音,“我虽然是对不起你,但是我也帮忙救了薛砚,叶长景也是我放出来的,怎么也算是有点功劳。我也不要多的,把雪瑶石借我一个月……”


    薛砚瞪了他一眼,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只能算将功补过。你必须立下别的功劳。”


    依蔓把一卷文书丢到江秀水脚边。


    江秀水捡起来看,只见上面绘着繁复的阵纹图。


    “云池树正在往卫海关移动,”依蔓说道,“你既然精于水中阵法,就该想办法延缓它的速度。如果你能成功,事毕后,我把雪瑶石借你一个月,但你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下使用。”


    “好,我会努力的。”


    江秀水把阵法图塞到怀里,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离开后,依蔓抬头,从书房的窗棂望向远方的天空。


    她能清晰地感到云池树正在移动,像一艘沉睡多年的巨船,终于扬帆归港。


    作者有话说:


    写云池权力交接对我来说有点难,一直没想好怎么写,所以在这块卡了好几年的文,真的非常抱歉……最近我重新梳理了章纲,终于顺利地把这块写完了,未来的剧情也构思完毕,最近已经可以做到稳定更新了,希望在几个月内可以顺利完结!


    第218章


    鸿宇一五一七年。


    苍灵南部, 卫海关。


    时节已至初夏,高原上的积雪终于褪去了一些,大片黑色泥土与岩石就这样裸露在不算温暖的日光下。偶尔有几丛低矮的草从石缝间钻出来,颜色也是灰绿的,贴着地面,不敢招惹终年不散的寒风。


    卫海关以南, 地势一路降低,直至蔚海岸边。那里修了一座临时港口, 几十艘战船依次停靠在栈桥旁。船帆还未升起, 深黑色的船身在海水里轻轻起伏。


    港口上随处可见堆放的木料和灵石。工匠们拎着工具在甲板与栈桥间来回奔走,敲击声与海浪声混在一起,已经多日没有停歇。


    “未行山脉那边好像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个年长的工匠蹲在船舷边,一边检查阵法的纹路一边和旁边的伙伴闲聊道, “搜山的将士们昨天全都撤回来了,说是他们这批巡查的时候连妖的影子都没见着。”


    旁边的年轻工匠递给他一枚灵石,说:“没见着才麻烦。藏起来一两个,过几年又是一窝。”


    “那也比以前太平多了, ”年长工匠把灵石嵌入阵法的凹槽, “等我们打下云池, 南边就算彻底安稳了。”


    “云池在那么深的海里面,哪有这么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夏天打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再说了,圣法师都来了三个,还能打不赢那群躲在一棵树上的残兵败将?”


    年轻工匠不再争辩,只抬头望了望停满港口的战船。


    所有云翼都聚居在一座孤城里,这件事在人族看来既危险,又方便。危险是因为那座城在极寒的冰洋,在那里战斗对人族来说极为不利,而方便则是因为,只要找到那座城,便可以结束延续几百年的战争,再也不必担心云翼的威胁。


    近几个月来,蔚海深处的结界不断偏移,过去无迹可寻的法术波动也逐渐显露。人族虽然仍无法确定云池的准确位置,却已经能循着断续的痕迹缩小范围。这些战船,正是为深入结界海域准备的。


    他们检查好阵法不久,一位紫发的男子便踏上了甲板。


    那男子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青衣,深紫色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他在卫海关风吹日晒了许多日,依旧是仪表堂堂的世家公子模样,只是衣摆和靴边难免沾上港口的泥水。


    “二少爷,”年长的工匠收好工具,快步走到男子面前,道,“这艘船的阵法已经检修完毕,风间灵石也换过了。”


    男子正是风家二少,风凌萧。


    风家在苍灵大陆经营商路多年,也造远航商船。这次阡灵城为深入蔚海征调船只,风家接下了其中大半改造与检修的生意。


    这是人族第一次大规模远航攻打云池,是个顶顶重要的事情,风家便派来了风凌萧亲自来盯着。


    “转向阵按前日下发的新法子测试过吗?”风凌萧紫色的凤眼低垂着,一边查看手中的战船图纸一边问。


    “试过三次,没有问题。”


    “船头的苍巍炎炽混合破冰阵再检查一遍,”风凌萧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前端,“蔚海深处比这边还冷,海面有大片浮冰。船头若在撞击时松动,整艘船都会进水。”


    工匠点头应下,正要招呼同伴,栈桥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


    惊呼与议论迅速炸开,港口变得更加嘈杂。


    风凌萧抬起头,顺着工匠所指的方向望向海面。


    今日天气很好,蔚海上空只有几片薄云。在遥远的水天相接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朦胧的白影。起初像是海雾,但随着雾气缓慢散开,白影显露出纵横交错的轮廓。


    那是一棵巨树。


    它并非生长在海面上,白玉般的主干从海天尽头的阴影里升起,无数枝条在高空铺展,流动的光凝成枝,层叠的云聚作叶,薄雾则缠绕在枝叶之间。日光落在上面,折射出清冷而虚幻的白芒。


    风凌萧一眼就认出了它。


    云池树!


    人族的古籍里记载过它,但任何图画都无法还原这棵巨树横亘天地的压迫感。与它相比,港口里那些为战争准备的高大战船渺小得像一排散落在海水中的木片。


    “二少爷?”工匠慌忙问,“破冰阵还要不要……”


    风凌萧把图纸往他怀里一塞:“立刻派人通知守军!”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紫色电光闪过,风凌萧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


    卫海关内侧驻扎着许多士兵,营帐从城墙下一直铺到远处的雪坡。


    风凌萧穿过士兵驻地,在一顶格外显眼的营帐前停下。那营帐比周围大了一圈,篷布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门前甚至铺了一小块暗红色地毯,与满地泥雪格格不入。


    守门士兵见风凌萧过来,立刻伸手阻拦:“风公子,木华圣法师大人不在。”


    风凌萧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答复,道:“我有事。”


    “大人特意吩咐过不想见您,”士兵压低声音,“别让我们难做是不是。”


    “真的很重要,是有关云池的,”风凌萧大声道,“这也不能说?”


    帐帘猛地被掀开。


    “吵死了,”他的未婚妻——明华紫湘——从帘子后冒出一个脑袋,不耐烦地说,“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她不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却打扮得很精致,斜斜挽起了一头棕褐色的卷发,发间戴着嵌有绿宝石的金冠。一袭墨绿色长裙用金线绣满枝叶,外面还罩着轻薄的织金披帛。这里分明是随时可能开战的边关,她却依然穿得像是准备去参加宫宴。


    风凌萧早就习惯了她的态度,直截了当地说:“云池树来了。”


    “哦,”紫湘抱起双臂,“还有呢?”


    “……”风凌萧怀疑她没有听清,仔仔细细地说,“云池树正在海上,朝卫海关过来。站在港口已经能看见了。”


    “我知道云池树是什么,”紫湘说,“那东西原本就在卫海关外,五百年前才被云翼用什么秘法迁进蔚海。如今大约是云翼又把它开回来了。”


    她的语气过分理所当然,仿佛云池树只是一个离家多年、终于知道回来的远亲。


    风凌萧皱眉:“你早就知道?”


    “只是知道一点云池的情况,”紫湘抬手扶正金冠,终于问了句正事,“离岸还有多远,移动速度如何?”


    “无法确定距离,现在已经能看清树冠。速度很慢,但显然是在靠近。”风凌萧说。


    紫湘若有所思地点头。


    风凌萧也若有所思,试图和紫湘讨论:“难道云翼又准备进攻了?”


    “不应当,”明华紫湘道,“云翼在冬日作战最有优势,现在是夏天,他们偏偏这时候过来,图什么?”


    “也许他们知道了我们要进攻,想先下手为强。”


    “那他们消息倒挺灵通啊,”紫湘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也好,无论云翼是在发什么疯,既然自己送上门,我们就不用冒险深入蔚海了。”


    说完,她便越过风凌萧,朝帐外走去。两名亲卫立刻跟上,替她提起过长的裙摆。


    风凌萧连忙问:“你去哪里?”


    “找南宫逸,”紫湘头也不回,“不然找个高处赏树吗?”


    风凌萧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方才一路赶来纯属自找没趣。


    他本想立刻返回港口,走出几步,又觉得似乎没那么着急了。云池城既然自己来了,那些为了远航改造的战船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检修?若是用不上,阡灵城会不会按契约足额付款?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现在的港口肯定乱七八糟的。


    风凌萧放慢脚步,准备晚一点再去处理那些烦心事。


    他出了卫海关,沿着通往港口的路往回走。远处不断有号角声响起,驻军正在集结,运送兵器与灵石的车队迎面驶来,把本就不宽的主路堵得水泄不通。


    风凌萧只好绕进旁边一条偏僻的小路。


    没想到这条路也有人。


    一个年轻男子迎面而来。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衣,身量中等,头发、眼睛与五官都平平无奇。既不像士兵,也不像港口的工匠。风凌萧不认识他,他却抱拳道:“风公子好。”


    “你是哪位?”


    “我奉命在此等候风公子,”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主子说,风公子欠她一个人情。如今她想请风公子帮个小忙,把这封信转交给阡灵卫长南宫逸。”


    风凌萧自是没有接。


    如今的卫海关正处于备战状态,南宫逸不仅是阡灵卫长,更是这批军士的统帅。


    风家行商多年,最忌讳替身份不明之人携带东西。这人莫名其妙让他送信,非常可疑。再说了,他可不记得自己有欠过谁的人情。


    “你主子是谁?”他问。


    “风公子看过信便知,”黑衣男子把信又往前递了一些,“看过之后,送与不送,也由您决定。”


    风凌萧从怀里拿出一个玉佩,细细查验过信件的法术波动,这才把它接过来。


    信封没有封蜡。他打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先看见了末尾的署名。


    云翼摄政公主,云依蔓。


    “云……依蔓?”他下意识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被他遗忘许久的承诺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两年前,阡灵城中,他曾因为请人帮忙邀请明华紫湘观看比武,郑重其事地对一位少女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那位少女当时姓宋。


    风凌萧猛地抬头:“等等,你主子不会是宋依蔓吧?我知道她是云翼,但怎么会是摄政公主?云池树又是怎么回事?你……”


    小路上空空荡荡。


    黑衣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地上的雪泥没有留下脚印,远处也看不见任何离去的身影。


    风凌萧攥着信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努力地回想那名男子的模样,却只能想起一身黑衣。至于发式、眉眼、体态,所有的细节都在转瞬之间从脑海里褪去。


    仿佛与他说话的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路人,在记忆中留不下任何痕迹。


    作者有话说:


    风凌萧上次出场还是第二卷,欠依蔓人情的地方大概在64-65章(有点久远了hh)


    第219章


    深夜, 卫海关主帐内,南宫逸在沙盘前来回踱步。


    帐外军令来往不断。云池树出现后,卫海关进入了最紧急的战备状态,谁也无法断定云翼会在何时进攻。港口暂停作业,工匠迁回关内,沿岸增设防线,桩桩件件都需要他布置。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明华紫湘披着一身墨绿色绣金大氅走进来。她抬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棕褐色卷发,袖边垂落的金色蝴蝶坠饰随之摇晃,仿佛振翅欲飞。


    “一个时辰前不是才商量好如何布防吗?”她抱怨道, “怎么又要议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几位圣法师一起商议。”南宫逸道。


    另外两位圣法师随后赶到。


    慕容惜若银发松挽,只在白衣外匆匆罩了件披风。她显然没有休息好,眉间笼着忧色。


    颜旭跟在她后面,仍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布衣,一头灿烂的金发下是寡淡的神色,仿佛正在迫近的云池树与他毫无关系。


    南宫逸启动隔音法阵,将风凌萧刚刚交给他的信放在桌案上。


    “是阡灵城送来的新消息么?”慕容惜若问。


    “不是, ”南宫逸皱着眉头说, “依蔓来信了。”


    “什么!?”明华紫湘小小惊呼一声,又掩着嘴,做作地表现出更加惊讶的样子,“原来阡灵卫长大人一直在私通叛逃的云翼……”


    “谁送的信?”一直没开口的颜旭直截了当地问。


    “风凌萧, 他说是有个不认识的黑衣人在路上给他塞的。”


    “哦, 是风家二公子啊……”慕容惜若看向明华紫湘,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说,“看来私通云翼的, 是明华郡主您的未婚夫。”


    明华紫湘输了一程,绕开话题问:“信是真的么?”


    “送信人说了只有依蔓和风公子知道的事。而且我已核对过笔迹,应当不假。”南宫逸说着,把信推到三人面前。


    信上,依蔓自称云氏唯一的公主、女王唯一的继承者,正以摄政公主身份代行王权。云池树南移并非云翼主动进犯,而是维持云池位置的法阵失控。她请求人族暂缓刀兵,择日一谈,共谋和平。


    信纸角落附了一个小型传送阵,可以直接在纸背面写下回信,将其传回云池。


    “也许是该谈一谈,”慕容惜若读完信,说道,“若真与云翼开战,总有些将士们的性命会牺牲。如果云翼可以永远离开苍灵大陆……”


    “我看她就是想偷袭!”明华紫湘冷声道,“你们清醒点,就算宋依蔓是在城主府长大的,她可是狡诈的云翼妖!你们敢信她?”


    “是敌人,也可以谈判。蔓蔓没必要告诉我们云池法阵的事情……我相信她的秉性,她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慕容惜若说。


    “哈?不会?”明华紫湘像是被什么点着了一样,提高声音道,“你们别忘了,竹幽谷一战,可就是你们的好妹妹装作绑架了折砺圣法师,逼我们退兵。”


    说着,她气不过地瞪了一眼在一旁貌似事不关己的颜旭,道:“你听见没!不准再私下见宋依蔓!”


    “只是碰巧。我在找矿石。”颜旭陈述。


    “那她要是偷偷送信约你私下见面怎么办?”明华紫湘道。


    “赴约。”颜旭说。


    “你!……”明华紫湘拿手指着他,半天没顺过气,“薛砚那小子还不够,你是想当第二个叛逃到云翼的圣法师吗!”


    “不会。”颜旭认真回答。


    南宫逸打断了他们无意义的对话,问颜旭:“折砺圣法师大人,您认为这封信可信吗?”


    “可。”颜旭说。


    “那您是赞同去会谈吗?”南宫逸继续问。


    颜旭没回答,似乎是在想别的事。


    在场三人都早已习惯这位圣法师的性格,便越过他又讨论起来。


    慕容惜若仍然主张会谈,前提是想办法确保人族的安全。


    明华紫湘起初坚持反对,争执一阵后也松了口,说要亲自看看依蔓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几人商量了一阵,最终由南宫逸提笔写下回信。


    后日正午,于卫海关和云池树正中的海域会面。人族会派一艘战船前往,船上只有南宫逸、颜旭与明华紫湘三人,云翼一方也不得超过三人。


    “卫海关正全力备战,若有任何异动,我族将立即进攻。”


    南宫逸写下最后一句话,搁下了笔。


    ※


    深夜,云池城皇宫的御书房仍亮着灯。


    依蔓摊开叶长景刚补画的卫海关地图,用镇纸压住卷边,又在海面上放下一枚白色棋子。


    薛砚端着木盘推门进来,盘中放着一碗热汤。


    “他们说你晚饭没吃多少,”他把汤放到依蔓面前,“喝完,睡觉。”


    依蔓拿起汤匙,用它遥遥指了指地图上的白子:“云池大约到这里了。按照现在的速度,几日内便会进入人族战船的攻击范围。比我们之前计算的还要快。”


    “江秀水真是一点用都没有,”薛砚说,“那个水下阵法根本没让云池慢多少。早知道就该宰了他。”


    “我找他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而且谁能想到越接近卫海关,云池城的速度就越快……”


    “哎,不说这个,”薛砚拖了个椅子,坐到依蔓旁边,假装恶声恶气道,“快喝。”


    “知道了,”依蔓舀起汤喝了一口,幸福地眯了眯眼睛,“你熬的?”


    “对啊,所以你必须要全部喝完。”


    薛砚说着,凑近一点,把依蔓圈在怀里,小声抱怨:“你都不知道,我最近不能打架,寻思精进一下厨艺,结果那些侍女说我就是拿这个勾引你的……”


    依蔓转头看着他,感觉薛砚不用做什么汤,靠他的脸也够勾引了。


    她想亲吻一下他的脸颊,但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法术波动,连忙推了推薛砚,示意他去看一下。


    “啧。”薛砚发出了不爽的声音,起身往窗边走去。


    只见窗边小几的风间阵法上,正躺着一封折好的信。


    “居然是真的回信,”薛砚拎起信纸检查了一番,“我还以为他们会藏一道杀人的法术什么的。”


    “南宫大哥不会做这种事。”依蔓说。


    “南宫大哥。”薛砚重复了一遍,脸色有点差。


    依蔓暂时没空理会他,展开信纸细细阅读。信上写得很清楚,人族同意会谈,后日午时会将一艘战船驶到双方之间的海域,届时就在那里会谈。


    “肯定是陷阱,”薛砚说,“在人族的船上会谈,到时候上面有什么法阵,直接给我们一网打尽了。”


    “不会的,南宫大哥……”


    “南宫大哥不会做这种事,”薛砚模仿依蔓的语气,“天天南宫大哥南宫大哥的。”


    依蔓看他一眼,觉得有点好笑:“没有。我现在只想着你。”


    “哦,哦……”薛砚脸颊发红,不说话了。


    “颜旭会去,”依蔓指了指信,“所以你也和我一起去吧,至少你明面上仍是人族的炎炽圣法师,我想在借这个机会再请颜旭替你解咒。虽然明华紫湘也在,而且那把刀大概率是她调换的,但当着颜旭和南宫大哥的面,她应该不会乱来。”


    “我是要和你一起去,但不是为了这个。颜旭肯定不同意。”


    “我们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别的法子,也许世上只有折砺圣法师能解,”依蔓道,“总要再试一次。”


    薛砚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兵力标记,许久才道:“就算没有陷阱,也谈不成。人族觉得自己赢定了,凭什么对云翼让步?”


    “我知道。在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靠会谈也换不来。”


    “那还谈什么?”


    “谈……大家都希望的和平,”依蔓道,“若谈不成,再打。”


    薛砚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和你一起。”


    “又头痛了?”


    “没有,”薛砚很快放下手,“困了而已。你赶紧把汤喝完。”


    依蔓点点头,喝完了汤,提笔回信。


    ※


    第三日午时,一艘人族战船停在蔚海中央。


    卫海关舰队列在数里之外,云池树横亘在海天另一端。


    普通士兵已经离船,船上布满了示警的阵法。


    船舱里,南宫逸、紫湘与颜旭坐在长案的一边。


    “你猜宋依蔓会带谁来?”明华托着腮问。


    “无论是谁,都得小心。”南宫逸道。


    “我猜薛砚会来,”明华紫湘拨弄着袖边的金色蝴蝶,“她也怕会谈有诈,一定会把最强的战力带过来。”


    “希望炎炽圣法师不要搅到这滩浑水里。”南宫逸叹了口气。


    紫湘又转向颜旭:“你觉得宋依蔓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颜旭正对着舱门出神,似乎完全没有讨论的兴趣,只“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紫湘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


    不久,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舱门打开,依蔓走进来,后面跟着薛砚和另一个蓝发男子。


    紫湘一眼便认出了奕淮。竹幽谷一战时,她和他曾短暂交手,虽然不知晓他的名字,但她知道这位云翼的实力不容小觑。


    看来依蔓的确和他们推测一样,带来了最强的战力。


    南宫逸站起身,看着依蔓,板着的脸微微松了些。


    “你长高了。”他说。


    依蔓准备好的话全被这一句堵在喉间。


    南宫逸穿着阡灵卫的铠甲,仍和旧日差不多的模样。直到此刻看见他,依蔓才发现,薛砚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南宫大哥还高些了。


    而她也已经以云翼摄政公主的身份,站在了南宫逸的对立面。


    “南宫大哥。”她轻声道。


    “你们再这么叙旧,我可真要怀疑城主府私通妖族了,”紫湘凉凉地开口,又看向薛砚,“还有堂堂炎炽圣法师,天呐,居然大摇大摆地和云翼为伍,真是太堕落了。”


    “别装了,在竹幽谷打架的时候我不信你没认出我,”薛砚撇嘴,“说这些有的没的也没用,直接谈条件吧。”


    南宫逸咳了一声,指向长案对面:“你们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你不该来, ”颜旭说,“云……依蔓。”


    从依蔓进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她的脸,直到她落座,他才忽然发言。


    “……什么?”依蔓说。


    坐在颜旭旁边的明华紫湘用手肘使劲拐了一下他,才对依蔓说起了正事:“在谈条件之前,我们想确认,宋小姐真的能管住云翼吗?”


    “在谈条件之前, 你们该尊称殿下为依蔓公主殿下。”站在依蔓身后的奕淮插话。


    “好吧好吧, 依蔓公主殿下, ”明华紫湘无所谓地改了称呼, 又问奕淮,“你是哪位?”


    奕淮拱手行了个简单的礼:“奕氏, 奕淮。”


    “长得挺好看啊, ”明华紫湘显然对云翼的结构有所了解,笑眯眯地说,“这么说你是下任隐王?还是预备王夫?”


    当她说到“王夫”两个字的时候,用那双绿眸瞥了眼薛砚, 果然看到薛砚黑了脸, 于是紫湘便勾起红唇乐了起来。


    “这和会谈无关, 小姐。”


    “这么说来,你也不该叫我小姐,该称木华圣法师大人。”明华紫湘托着腮说。


    依蔓对明华紫湘插科打诨的本事有点头痛。


    她和薛砚是在场唯二认识双方所有人的, 当然也不能指望薛砚介绍, 便为两边分别介绍了各自的身份。


    “所以宋……哦不,依蔓公主殿下,真的能管住云翼吗?”


    “云翼和人族不同, ”依蔓说,“云氏的血脉就是权威。”


    南宫逸还是很担忧:“逐翼之战不过也才结束十三年,云伊楠、奕流,这些主战的云翼都还活着……”


    人族果然对云翼了解颇多,不过看来他们还没有获知最近隐王府的剧变。


    隐王府已经消失,而伊楠将军是个忠于女王的云翼,依蔓和她聊过,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


    依蔓想着这些,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担心,将军府和隐王府我现在都可以约束。虽然他们曾经是主战派,但现在不是了,失败的战争总会带来惨痛的教训。”


    依蔓明白,现在这场会谈之所以氛围还比较轻松,完全是因为在场的人族都是自己曾经熟悉的亲友。


    看南宫逸那板着脸的样子,已经是在习惯性地为自己担心了。


    颜旭完全是在神游天外,依蔓觉得他大概是在想着自己铸剑炉里的武器。


    而明华紫湘虽然看起来笑嘻嘻的,不过似乎心情并不好。


    依蔓的心情也很沉重。


    他们处在对立的立场上,利益并不相同,所以现在看似和谐的景象也只是随时会碎裂的泡沫罢了。


    “我会约束云翼不再踏上苍灵大陆,”依蔓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是由于法阵失控,云池树还是会靠近卫海关。我们会尽快想办法让云池树回到深海中,从此之后不再侵扰人族。”


    她在长案上摊开地图,给南宫逸指出了云池树即将回归的位置,离岸边不到五里。


    “要多久才能回蔚海里?”南宫逸问。


    “两年。”


    依蔓无法给出更短的时间。


    本来至少需要五年,她的法力才能勉强达到上代女王的水准,但是她知道人族不可能同意云池城在那里待五年。


    经过这段时间对云顶祭坛法阵的研究,依蔓认为最可行的方法是把法阵改成对所有云氏王族的契约,这样奕淮和云伊楠可以帮她分担一些。不过改法阵也需要很长时间,稍不留神就会牵动整个云池树,两年已经是冒险的估计了。


    明华紫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你的意思是,一整座城,十几万只云翼妖,要在临近卫海关的地方待两年?”


    “……是的,没法更短了。我们不会踏上大陆的。”依蔓明白她的担忧,但也只能这样说。


    “你说不会就不会?云翼妖随便一挥翅膀,不消一刻钟就能从云池树旧址飞到关内。”明华紫湘指着地图。


    “这对关内百姓来说过于冒险,我们不能答应。”南宫逸也说。


    “云池回归深海之前,可以允许一部分人族进城监视。”依蔓说。


    “不够,”明华紫湘开口,“我们的条件是,在云池树外建设大型封印结界,从此之后,任何云翼妖不得踏出云池城。”


    “封印结界?”听到这个词,薛砚的脸色比刚刚更差了,“你们不会说的是赤暮村外面那种吧?”


    依蔓知道,薛砚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


    她和他相遇的时候,他的故乡赤暮村就是被一个结界封住,所有有法术天赋的人都出不去。他在满世界寻找破阵的方法,也是为此把她从绑匪手里放了出来。


    现在想来,已经快三年了,但那时候村民们的绝望还历历在目。


    “是类似的,”南宫逸颔首,“我们会请所有的圣法师一起设下结界,所以效果会更强一些。人族不会踏入云池,云翼也没法出来,我想这样是最好的办法。”


    薛砚拍桌吼道:“那不就是个大型的监狱吗!”


    “别急啊炎炽圣法师,”明华紫湘笑吟吟地说,“又没说把你也关进去,你可是我们的重要人物,要是炎炽城的大家知道你死而复生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还有赤暮村的那些村民,听到你的死讯可是非常伤心呢,要不要回去看看他们?”


    薛砚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同意。”


    “阿砚。”依蔓按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眼色。


    明华紫湘继续加码:“对了,这位云翼公主你也可以带着,可以把她关在阡羽城,你负责看管,总行了吧?”


    奕淮终于忍无可忍:“这是对我们公主殿下的侮辱!”


    “侮辱?”明华紫湘歪了歪头,“我们觉得,我们对云翼妖已经很宽容了。奕公子,单论竹幽谷一战,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我们还未向你讨要呢。”


    奕淮的手按上了剑柄。


    与依蔓和薛砚不同,他对人族并无感情。


    在云翼的心中,苍灵大陆本来就是云翼的故乡,是人族鸠占鹊巢。云翼们能答应依蔓不再踏入苍灵大陆,已经是依蔓努力的结果了。


    依蔓只得打断剑拔弩张的氛围,实事求是道:“我若在阡羽城,就没有云翼能主持修复法阵。”


    “那就别修了,”紫湘轻描淡写地说,“云池留在卫海关外,封进结界里,反而比藏在蔚海深处更方便我们监视。”


    以永久囚禁为代价的“和平”。


    这就是人族的条件。


    一个云翼根本无法答应的条件。


    “恕我们无法同意。”依蔓说。


    云池是一座孤城,时不时需要从大陆获取一些必要的物资。


    依蔓本来准备放弃苍灵大陆,改为和天纵大陆的妖族做一些交易。如果完全无法出入城池外围,无异于是要让云翼慢慢灭亡。


    不知为何,南宫逸流露出一些恳求的神色,甚至叫起了以前的称呼。


    “回家吧,小姐。忘记云翼的事情,就像以前那样待在阡羽,不好吗?”


    依蔓是第一次看见南宫逸这样。


    她是很想念阡羽城的一切。


    可是她也知道,那样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她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同意我之前的方案,等云池城两年,我愿意在云池城前往蔚海深处之后,到阡羽城做人质。”依蔓说。


    “殿下!”奕淮惊诧地说。


    显然,依蔓并没有提前和他商量过这个决定。


    “都是空话,”明华紫湘用涂有丹蔻的指甲慢吞吞地敲了敲桌子,“到时候你跟着云池跑了,我们也逮不到你。除非先封印云池城,等它返回蔚海深处再解除封印。而且,你现在就要把炎炽圣法师交出来。”


    “那就请折砺圣法师先解除薛砚刀上的咒法,”依蔓冷声道,“刀上的咒本来就是你们下的。只有先解开它,我才会相信人族是真的想让薛砚平安回去,而不是把他当作工具。”


    紫湘又笑了。


    颜旭没回答,依蔓便问:“……颜公子?”


    “不行。”颜旭之前一直看着依蔓的脸,此刻却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明华紫湘说。


    “若人族真能毫无代价地攻下云池,你们也不会坐在这里,”依蔓直视着这位昔日的友人,“我们很想避免战争,却并非不能一战。”


    海浪拍上船身,整张长案随之轻轻震动。远处的人族船队与云池军队都在等这间船舱里的和谈,任何一道失控的法术都足以让两军立刻开战。


    “所以这算谈崩了,是吗?”明华紫湘弯起红唇。


    “你们根本不知道殿下给出了多大的让步,”奕淮站起来,冷声道,“人族没有任何诚意。”


    “唉,”紫湘耸了耸肩,“小云翼啊,你也不知道我们给出了多大的让步。”


    “你不该来。云依蔓。”颜旭第二次说。


    依蔓看见南宫逸不忍地闭上了眼。


    危险的预感让她瞬间凝出了巨大的水盾,向后急速退去。


    颜旭抬眼,暗色的眸子变成了灿烂的金黄。


    铺天盖地的炎炽之力袭来。


    薛砚拔刀,赤红的锋刃擦过长案,携千钧之力击碎水盾,又与奕淮的长剑相撞。


    狂暴的法术波动破开船舱,海水从裂口汹涌灌入,战船随即开始沉没。甲板上的示警法阵骤然亮起,刺目的绿色光柱直冲天空。


    卫海关外,人族的传令兵吹响了号角;云池树上,无数白色羽翼同时展开。


    鸿宇一五一七年夏,在短暂的十三年和平后,人族与云翼的战争再一次爆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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