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淮,云池城怎么样了?”
面对依蔓的询问,奕淮没有露出丝毫慌张之色,拱手缓缓道:“殿下不必忧心,云池一切安好。信使已将我们的信送到,还到竹幽送至了陛下的亲笔信,后返回云池。”
依蔓又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 陛下特意吩咐,让殿下在外面尽情游玩, 不用忧心云池城的一干事务。陛下有令, 臣自当遵从。”奕淮回答道。
他从怀中拿出被折得整齐的纸张, 在依蔓面前摊开。
依蔓认出这纸的质地是云翼皇族常用的纸。
说来,这还是依蔓第一次看到女王的笔迹。她的字是簪花小楷,看起来就是柔婉的那一类。都说字如其人,如果说字能体现出主人的性格,那么写字的人能通过自己的字体来做性格上的伪装吗? ……依蔓不知道。
女王写的信不长, 只是简单地问候了奕淮,让他保护依蔓的安全,又吩咐说让依蔓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 不要因为云池城的事情打扰依蔓。
短短几句话,依蔓来回看了三四遍,也没找出其中有什么暗示,似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奕淮在旁边默默注视着依蔓,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等依蔓终于放下信、又看向他的时候才认真地说:“我验证过信的真伪,这确实是陛下的亲笔信。”
“你既然拿给我看, 我便没怀疑信的真假,”依蔓说,“但你不觉得有问题吗?陛下让我不用忧心, 证明确实有我需要忧心的事情……云池城真的没事?”
奕淮倒是微微笑了起来。
“殿下能关心云池城,我很开心,”他说着,神情似乎是喜悦,但依蔓总觉得他有点悲伤,“至于剩下的事情……抱歉,我不能说。”
“若是我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呢?”依蔓问。
“那殿下便快些回家吧。”
回家?
依蔓知道奕淮说的是云池城,但仍是稍微愣了一下。
云池城,可以算是她的家吗……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自离开阡羽城以来便如同永远在飞翔的鸟,在沿途的枝桠上短暂停留,再也没有归巢的一天。
依蔓把这个想法暂时抛之脑后,开始思考云池城可能会出什么问题。
奕淮虽然是个忠君的人,但他并不愚忠于女王,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不说,那么应该不是危及云池城存亡的事情。
依蔓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没有多留,决定去问问云玥薇知道不知道什么。
云玥薇能如此顺利地登上自己的船,很有可能是伊楠将军有意纵容。就算不是,那么在船开走、将军
发现云玥薇失踪之后,伊楠将军肯定也会知道云玥薇在自己的船上。
依蔓觉得,如果云池城真的出了什么事,将军一定会想办法联系自己的女儿,让这位玥薇郡主能有所准备。
然而云玥薇眨着她的眼睛,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无所知。
同样,身负着双重间谍身份的叶长景也说隐王与女王都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不过他显然比云玥薇想得多一些,对依蔓说道:“虽然不知道殿下在担心什么,不过云池城中有陛下坐镇,不会生乱,除非……”
“除非什么?”依蔓追问
“除非陛下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叶长景说着,又补充,“陛下一向以大局为重,臣斗胆揣测,若陛下真的感到大限将至,定不会让公主您远行。”
“也是。”依蔓说。
依蔓想,自己的远行,难道也是女王的一步棋吗?
再往深了想,云池城中和自己比较熟的年轻一辈,似乎都已经集聚在这艘船上了。这些云翼里,有隐王府的奕淮、有将军府的云玥薇、有楚家的楚天阔。可以说,他们就是云池城新一代的势力代表。
这些云翼有意无意地齐聚于此,究竟是巧合,还是女王的推波助澜?
依蔓拨不开这层迷雾,而且她心中担忧的情绪依然没有消失。
这种情绪,夹杂着莫名出现的、越来越强的回云池的欲望,在她心中交织生长。
与竹幽谷等妖族的船分道扬镳的一天后,就连江秀水也察觉了依蔓情绪的不对劲。
书房里,旁边没有其他妖的时候,江秀水忍不住问依蔓:“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就是想不通,而且觉得有点烦躁。”依蔓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不过很久没有翻动那一页了。
江秀水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是不是被姓薛的传染了!”
“又关我什么事!?”薛砚端着一盘芙蓉酥忽然出现,把盘子往依蔓面前一搁,挑眉问,“我就不在那么一小会,就说我坏话?”
“谢谢。”依蔓仍陷在沉思中,眼都没抬,直接伸手拿了一块,放到嘴中时发觉味道和前几天有些许不同,不禁抬头看了眼,只见盘子里的酥都呈现歪瓜裂枣状,只觉得有些忍俊不禁:“你做的?”
薛砚挠头:“味道还好吧?我试了好几锅才出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无比精确地地拦下了江秀水跃跃欲试的手。江秀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开溜:“得得,不跟你们小情侣在一块混了,我找玥薇郡主打星牌去!”
走之前,他还不忘带上了门。
江秀水走后,薛砚便大咧咧地坐在了江秀水之前坐的位置——依蔓的正对面,用深黑的眼睛望着她。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今天没有再感觉有法术震荡了。”依蔓说。
关于奇怪的情绪、对云池的担心、还有偶尔随之出现的法术震荡,依蔓当然都和薛砚说了。不过薛砚也分析不出什么,只能帮依蔓在书房里找找资料。
“我说这云池真有点邪门,还是离远点好,”薛砚嘟囔着,“咱们赶紧把事情办完赶紧走。”
“不好意思啊,阿砚……这下,可能又得拖到解决和人族的战事之后了。”
“没关系,”薛砚说,“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些。”
是啊,放不下。
无论是人族的事,还是云翼的事情。
依蔓望着久久未被翻动的书页,只觉得一阵怅惘。
※
在海上的日子还算平静。
他们没遇上神秘危险的风浪,也不需要像在大陆上一样提防可能忽然出现的人族。
只除了一点——离云池越近,依蔓就越想回去。
云池树出现在海平面上的那一刹那,依蔓正和薛砚一起站在甲板上吹海风。
此时正是午后,晴空万里,海天一色,云池树仿若白玉铸成的枝叶间笼罩着薄薄的雾气,如梦似幻。
虽然它离船还很远,但仍然在顷刻间吸引了依蔓的所有注意力。
依蔓一瞬不瞬地盯着它那伸展的枝桠,心中涌起一种几乎要落泪的冲动。
她很想念云池。
云池似乎也在无限地想念着她。
她只想要立刻回去,一刻也不想再等。
薛砚在说什么,传到依蔓耳边时就成了模糊的杂音,她没有回头。
直到有声音传来:“殿下。”
依蔓忽然惊醒一般,收起了自己背部已然伸展的羽翼。
“怎么了,小依?”薛砚关切地问道。
“有点奇怪,过会说,”依蔓简单地回复薛砚,又转身望向匆匆赶来的奕淮,问道,“有什么事?”
奕淮皱着眉头,也不避讳薛砚,直接展开了手中的海图,说:“云池的位置不对。”
依蔓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已经看过许多次的海图,思忖了一下:“你是说我们现在不应该到达能看到它的位置?海上航行,有误差是难免的。”
奕淮却摇头道:“至少明天上午,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天的航程,未免差得有些太多。”
“海市蜃楼?”依蔓沉吟着,“如果是辰云幻境一类的东西,就难办了。”
“先停船,晚上再看呗,”薛砚出主意,“现在又没星星,算不出我们的位置。”
依蔓再次望向了那棵云池树。
某时某刻,她和它似乎连成了一体。
“不对,不对,这是真的云池,”她喃喃道,“……云池的位置在移动。”
它移动得很慢,但它确确实实是在移动。
“移动?”奕淮立刻道,“这不可能!殿下也知道,云池的位置在三界交汇之处,只有在这种极其特殊之处才能铸就这样的奇景,绝无可能改变。”
依蔓闭上眼,她感觉自己仿佛就是那棵树。
属于她的位置并不在深海之中,而在更遥远的地方。
她正要回到自己的来处,自己本应扎根之所。
自然在呼唤她,风儿在环绕她,洋流在推动她,所以她是如此自由而舒展。
于是依蔓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睁开眼,笃定地说:“我们把船停在这里,大概不到一旬的时间,云池就能自己跑到我们旁边。”
“可是……这……”
奕淮皱着眉闭上眼,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语气沉重:“我不是不信您,只是……这样的话……”
依蔓,还有薛砚,都明白奕淮的未尽之言——
这样的话,云池总有一天会来到距离苍灵大陆很近的位置。
没有安全的深海,与人族大军正面在海岸边正面交战,他们必败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也不必太忧心, ”依蔓凝视着遥远的海面,“也许云池会停下来。”
“要不咱们加点速,早些过去呗,城里面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薛砚提议道。
早些过去!
这四个字落在依蔓的耳朵里,仿佛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
说实话,如果不是船上还有薛砚和江秀水这两个完全不会飞的,依蔓觉得自己早就挥着翅膀飞回去了。
现在云池近在眼前,她一刻也不想等了。
“好……”
这个字刚说出口, 依蔓立刻捂住嘴, 吞回了后面所有的余音。
依蔓狠狠地摇了摇头,终于找到了些许的自我。她做着艰难的心理斗争,几乎是挣扎着,终于把视线从遥远的云池树挪到尽在咫尺的少年身上。
薛砚一身黑衣, 身姿挺拔, 本来就不是很整齐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更加凌乱, 几缕碎发飘在他的额前,在这一瞬间遮蔽了他望过来的视线。
依蔓颤抖着伸出手,想拨开他的头发,似乎只有完完整整地看到他黑色的眼睛,她才能抵御心底不可名状的冲动。
薛砚急忙用双手握住她的手,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小依?小依!”
依蔓抓着他的手,顾不得解释,转头对奕淮宣布了自己的决断:“立刻停船。”
“好的殿下, ”奕淮答完却未走,担忧地望着她,“您……”
依蔓已经恢复了冷静,拍了拍薛砚的手示意他放下来, 又轻描淡写地问奕淮:“你觉得那棵树是真的云池城吗?”
奕淮只沉默了一小会,便斩金截铁道:“是。”
依蔓道:“现在云池情况不明,先停船,再做打算。”
“嗯。”奕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将依蔓的命令吩咐下去。
依蔓不敢在甲板上多待,怕自己又忍不住去看那棵云池树,匆匆拉着薛砚返回了自己的书房。
江秀水不在书房,所以薛砚一进门就立刻问依蔓:“刚刚是咋回事?”
“不知道,就是很想回云池,”依蔓思索着,“刚刚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薛砚终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就这云池事多!”
“不可以这么说云池!”依蔓不假思索地反驳。
薛砚张开嘴:“啊?”
依蔓也有点震惊于自己刚刚的反应,于是对薛砚说:“你再骂一句。”
“啊?”薛砚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你不是在说反话吧?”
“不是,我做个实验。”依蔓说着,坐在了自己惯常的座位上,铺开笔墨。
薛砚站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像犯了错的小孩:“你别生气哦……我开始了?”
“嗯。”
“先说一句,我骂的都是我编的,不是真的!”薛砚紧张地说。
“知道了,快点。”依蔓催促。
“额……云池的云翼都太坏了!”薛砚没敢说脏话,试探着。
“继续。”依蔓不动声色地说。
“云池城的景色真有点少,天天就只能看云和海,什么高山幽谷大漠长河啊都看不到,不太行。”
“继续。”依蔓忍耐地说。
“云池太**冷了,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薛砚换了个角度骂,这句话就有那么一点点真情实感了。
“继续……”依蔓咬牙切齿地说。
“感觉不如阡羽城。”薛砚开始做对比。
“怎么可能!”依蔓终于拍案而起。
“哎哎你说了你不会生气的!”薛砚瞟着她的脸色,快速说,“云池的景色很好我很喜欢,还有那温度正好适合炎炽法系的我!阡羽城特坏,还是云池好!”
差点把依蔓逗笑了。
不过这不是玩闹的时候,她摇摇头:“我差不多明白了,我可能中了某种心理操纵类的法术。”
说着,依蔓拿起笔开始记录。
“第一,感觉自己和云池有很深的联结,仿佛我即是云池。
“第二,忍不住急迫地想回到云池,甚至眼里只有云池,看不到其他事物。
“第三,对云池产生莫名的好感和归属感,不能忍受其他人贬低云池。”
在“我即是云池”这几个字上面,依蔓重重地画了个圈。
她沉思着:“就算是辰云,也不可能有这种法术。云翼独有的?会是谁给我下的?有什么目的?”
“我就说那些云翼……”薛砚在她旁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开骂。
“你先帮我想想有什么线索。”依蔓非常冷静地说。
“肯定是那些云翼给你下的呗,想让你一辈子留在云池。”薛砚觉得动机非常清晰。
“这样范围也很大,是在苍灵大陆动的手还是云池就……”依蔓想着,眼前一亮,“我想到了。”
说着,依蔓在纸上继续写道:“第四,离开云池时非常不舍,只想立刻回到家乡。”
她看着自己在纸上不经意写下的“家乡”两个字,微微怔了一下。
薛砚倒没注意这个细节,顺着她刚刚的思路道:“我们第一次去云池的路上你没这个症状。那就是我们住在云池城的时候,里面的云翼动的手。”
“嗯,当时我只感受到了云池树的感召,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依蔓肯定道。
“那就对了!”薛砚说。
依蔓思索:“云池城的几个势力里,我留下对谁比较有好处?我留下,隐王府没法推一个他们势力的王储上位……将军府吗,虽然玥薇郡主的血统虽然没法继位,但是将军也可以推一个年幼王储上位,我和将军关系一般,没必要留我。楚家更是和我完全没交集。”
“你对法术的感知力特别强,你没任何感觉,对方实力一定很强,”薛砚陈述,“不是隐王和将军的话。女王、奕淮、未知强者、实在不行还可以算一个魔族封黎,选个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俩其实在心底已经达成了共识。
“大概是女王。”依蔓说。
女王曾经在给奕淮的信上写过,让依蔓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
也许女王认为,这是依蔓最后一次离开云池的时光。
“要回云池吗?”薛砚问。
解铃还需系铃人。
越是这样,她越不能逃避。
“你信我。”依蔓说。
她举着手,露出了一串黑色石头做的手链——那还是薛砚在她生辰的时候送给她的。
她说:“我会记得,离开云池,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种奇怪的刺痛,但也许是因为薛砚在她身边,所以她还是异常坚定地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
当晚,依蔓组织了一场小型的集议,议事厅里没有薛砚也没有江秀水,只邀请了奕淮、云玥薇、叶长景和楚天阔。
白天刚突然宣布停船,晚上就召集只有云翼的集议,大家都明白事情不简单。不过由于列席的诸位也算是一同生活了很长时间,都比较熟悉,所以倒不太拘谨。
“大家说说,对云池有什么感觉。”依蔓率先提出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好回答,因此没人立刻开口,于是依蔓把目光投向了云玥薇。
“这是什么回云池前的考核吗?”云玥薇举双手做投降状,“姐,饶了我吧,我哪有什么感觉,就是又挺想回家,又在想回去了我娘发火我怎么办。”
“就没有什么别的感触?”
云玥薇摇头:“我一想到我娘肯定发火的事情,就提心吊胆。”
她旁边的叶长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是我引诱郡主的,和郡主无关。”
云玥薇用那双杏眼瞪他:“早和你说过,不准这样!”
眼看话题就要跑偏,依蔓连忙问:玥薇你觉得,我们看到的云池树是真的吗? ”
“这还能有假?”云玥薇眨眨眼睛,恍然大悟,“哦!意思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云池树有问题,所以才停的船!”
依蔓本来就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这几个云翼,因此肯定道:“嗯。”
云玥薇冥思苦想了一会,找不到答案,于是跑去推开舷窗,仔细地观察遥远海平面上的云池树。
于是依蔓问楚天阔:“楚公子怎么看?”
楚天阔难得严肃地回答:“如果我们看到的云池是假的,那么海上会有两个云池城,飞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玥薇此时关上了舷窗,回答道:“我也看不出来有啥问题啦,远远一看反正和真的一模一样。”
说着,云玥薇又问叶长景:“行行你看看,是辰云环境吗?”
“目前附近没有,远处有没有,不确定,”叶长景看了一眼云玥薇,转头对依蔓认真说道,“公主殿下,我想先去一探。”
看来无论是楚家还是别的云氏王族,都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自己的感觉确实是独有的。
依蔓再次确定了自己的推测,便顺着叶长景的话,说起今天主要想商议的事情:“我是想找一位靠得住的云翼,去云池城一探。不过就像楚公子说的,如果我们看到的云池是假的,那么海上会有两个云池城,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不必进去。”
“我去。”叶长景说。
“我也去!”云玥薇举手。
“你留在船上,安全。”叶长景说。
楚天阔看着这对黏糊糊的爱侣,犹犹豫豫地举手,咬牙道:“你们都别去了,我去吧!我是落雷,跑得快!”
云玥薇大为震撼,脱口而出:“你?你敢去?真的假的?”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就不敢了?”楚天阔瞪眼。
奕淮建议:“楚公子和叶公子一起去吧,互相有个照应。玥薇郡主留在船上,臣下对将军大人也有个交代。”
他搬出伊楠将军,加之叶长景劝说,云玥薇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依蔓再三嘱咐楚天阔和叶长景注意安全,这才放他们离开。
其实依蔓已经有八分确定那个云池树就是真的,但对于云池树移动的原因仍然没有头绪。海上是云翼的主场,她倒没有那么不放心。
云玥薇离开了,奕淮仍然坐在他的座位上。
依蔓看着他,看着他的那双和她极为相似的浅蓝色眼睛。
“奕公子为什么觉得那棵树是真的?”
“直觉。”奕淮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鱼肚白,依蔓还将醒未醒的时候,便听见门被拍响了。
“行行回来了!”门外云玥薇急匆匆地说着话。
依蔓简单地披了件外衫便迅速打开了门,一眼便看见了云玥薇身后的叶长景,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不过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好,身上也没有伤。
“楚天阔呢?”依蔓问。
“晕着呢。”云玥薇替叶长景回答。
依蔓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叶长景脚边,踩发现那里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楚天阔。
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依蔓叫上了奕淮,叶长景扛着楚天阔,五个云翼又回到了昨晚的议事厅。
叶长景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况——
昨晚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夜空与遥远的海平线几乎融为一体, 海面上的云池树显得分外明显。他们朝云池树本来应该存在的地方遥望过去, 也并无另一个云池树的身影。
叶长景预先在自己和楚天阔身上施了用于隐藏的小型的辰云幻术,因此他们并未围了隐藏而特意绕路,离开船之后便径直朝云池树本来应该存在的地方飞去,想去勘探那里是否存在另一个云池。
飞了一半的路程, 楚天阔便明显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他愁眉苦脸地对叶长景说:“我感觉家人非常、非常思念我……”
叶长景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以为他只是想家了, 正在思考要不要安慰一下,便听楚天阔说出了下一句。
下一句话是:“你赶快把我敲晕, 不然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不是, 他有病吧?”云玥薇听到这里,顿时柳眉倒竖。
奕淮沉吟:“或许是楚家的感召……”
“我想也是,”叶长景说, “我以前还不知道楚家的感应有这么强的效果。”
“楚天阔毕竟是楚家直系血脉。”奕淮并不太惊讶,显然已经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楚家的感召是叶长景事后的推测。在当时,叶长景只觉得楚天阔莫名其妙。不过他见楚天阔非常着急,还是干净利落一个手刀把他敲晕了。
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叶长景扛着楚天阔,按照原计划远远地去看了一眼云池本来应存在的地方,确定那里没有另一个云池城后,便以最快的速度飞了回来。
“大概就是这样。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云池就是真的云池城,不知道为什么移动了位置。至于楚公子,我猜是他受到了家族里强烈的感召,如果我不敲晕他,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不得不飞回云池。”叶长景总结。
“楚家的感召?”依蔓听完,问出了自己最疑惑的地方。
“大约就是一种非常想回云池的感觉,”奕淮说,“殿下也知道,在楚家,血脉相近的人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因此想念也会这样传递过来。如果楚家的很多云翼都有着同样的情感,会让离开云池的楚家云翼想要回家,楚氏血脉越纯净,效果越强。楚家旁系的云翼只会想念,而楚家直系的云翼会不受控制地回到云池。很久以前的战争年代有过这种例子,差点使那场战役转胜为败,所以后来我们都小心防范,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相同的问题了。”
“只有楚家的云翼会这样?”依蔓问。
“只有楚家!”云玥薇在一旁抢答,“据说楚家的祖先曾被神赐福,这是那位神祇赋予的能力,其他云翼都没有呢。”
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楚天阔终于醒了。
“嘶嘶,姓叶的你下手可真狠啊!”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后颈抱怨。
“醒得正好,”云玥薇说,“你赶紧讲讲,昨晚是怎么回事?”
“家里肯定是觉得我出事了,我从他们的情绪感受到了。他们应该知道我在这船上,估计以为我们整条船的云翼都没了,嘶嘶,我还以为家里那些云翼都不太喜欢我,”楚天阔继续龇牙咧嘴地揉后颈,“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假消息,我昨天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直接飞回去了!”
那我和楚家有关系吗?是有楚家的云翼在思念我、所以我才那么想回云池吗?
依蔓想这样问楚天阔,但是她明白这涉及到自己的血缘问题,不能这样问出口。
她是云氏女王和奕氏王夫的女儿,奕氏从是平民中选拔出的云翼,和楚家没有关系,更妄论纯净的楚氏血脉了。
她相信这个问题在场的云翼都无法回答,或者说就算可以回答也不会回答,于是依蔓没有开口。
而云玥薇已经急了:“我们赶快回云池吧!也不知道我娘得多担心我!”
“别急,”叶长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我们得先找出假传讯息的云翼。”
于是云玥薇转头看向了奕淮,眼里是明晃晃的怀疑:“是你干的吧?你们隐王府又搞什么阴谋?”
显然,云玥薇和奕淮的关系并不算好。
如果说在远离云池的苍灵大陆,他们尚且能相互信任、通力合作,那么等回到云池,将军府和隐王府之间不可弥合的裂痕又会开始显现。
不过奕淮听到此言,倒是微微笑了:“郡主既然直接这么问,便是相信在下不会做不利于公主殿下的事。”
云玥薇摆手:“先别讲那些花里胡哨的。你肯定跟你爹有传信过吧?”
“很可惜,没有。走之前我和他还有些比较大的争执……”奕淮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他让我赶紧滚,我就走了,到今天我们都没再联系。”
依蔓见奕淮不想提争执的原因,便也没问。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这么稳重的奕淮也会有意气用事的一面。
“得,这下真是一抹黑了。”楚天阔叹气。
“真的假的?”云玥薇则是提出怀疑,“你是这种云翼吗?”
而奕淮没再回答云玥薇,只是看着依蔓:“现在情况不明,殿下觉得我们还应该回云池吗?”
依蔓觉得,此时此刻,那双她同样颜色的浅蓝眼睛显得尤为明亮。
他的眼里似乎是期待,又似乎埋着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
当然要回云池!依蔓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她已经几乎要习惯了这种情绪,便迅速用理智抑制住了。
“不宜光明正大地开船回去,”她说,“现在云池情况不明,需要想个办法偷偷回去。”
就在依蔓思考的时候,云玥薇跃跃欲试地举手:“我有一个方法。”
“说说看。”依蔓道。
“我知道有一个秘密通道,可以绕过守卫回云池,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不过可能有点危险。”
“将军府的密道?现在确实不太安全。”奕淮平淡地说。
云玥薇瞪他一眼,倒也没反驳将军府通道不安全的说辞,只是道:“不是将军府的,这是行行准备的,我们本来考虑一起走这个密道离开云池。但密道的另一端在海里,比较危险,我们当时没找到法子破解,就没用上这个密道。”
“凶险?”依蔓沉吟,“既然云池树在三界交汇之处,想必有许多复杂的阵法。”
“而且那里离海平面非常远,就算我们是凝水法系,长时间在水下待着也不行啊,”云玥薇说,“好在现在有江秀水这个水妖,再预先准备一些产生空气的法阵,应该可以试一下。”
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他们很快决定好了此次去云池的人选——楚天阔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留在船上,剩下依蔓、奕淮、云玥薇、叶长景,再加上薛砚和江秀水,便是最精锐的队伍。
依蔓知道这样有些冒险,但她也明白,就算带上船上其他的云翼也并无什么作用。那些云翼远远称不上自己的亲兵,只要隐王府或者将军府一声令下,他们都会瞬间倒戈向自己。
她又特意叮嘱楚天阔,如果再次受到家族感召,便立刻让身边的云翼将他击晕。若他们进入云池后迟迟没有消息,留守者也不必冒险靠近,只需立即驾船远离云池,设法保存力量,等待他们的联系。
就这样,依蔓一行只说要停船修整几天,便瞒着船上其他的云翼,沉入海底,往云池树根部而去。
越往海底,便越是黑暗。
柔软的水泡裹着他们,依蔓和玥薇凝神控制着水泡的方向,叶长景用幻术辅助隐藏,薛砚和奕淮则时刻警惕地负责防守,而江秀水则在旁边闲庭信步,看起来比在云池的时候自在多了。
海底虽然有许多危险的法阵,但对于江秀水来说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再加上有依蔓这个阵法高手,法阵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威胁。
他们很快便接近了云池树的根部。
“苍灵之南有云海,云海之中生巨树。灵气所聚,乾坤所成;下达幽冥,上接穹天;以海为根,以影为干,以光为枝,以云为叶,名曰云池。”
按照未璇当时的说法,云池的根部应该更接近于所谓的冥界。
不过当他们真的到达这里的时候,遇上的只有混乱的空间裂缝和法力涌流。
幸好叶长景准备这个通道的时候提前做过勘探,选择了稍微平静一些的位置,总的来说一路上有惊无险。
密道的入口覆盖着简易的空间法阵,打开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虽然是未知的黑暗,但依蔓却迫不及待地踏了进去,并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那是一种回家的平静。
她的心中再也没有奇异的焦躁、急迫和渴望。
她知道,她已经确确实实地回到了云池。
她甚至能准确地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在云池最底部的位置,位于云池的枝千里,再往上就是最底层的居民区。
据叶长景说,密道的出口就在一个废弃民居的后院里。
如果再离开——不要离开。
她就在这里,她的家乡,她的归处。
“你还准备再走吗?”依蔓这样问云玥薇。
薛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依蔓的手。
“看看吧,如果我娘没什么事情,我们还是要走,她肯定不同意我和行行在一起的——”云玥薇回到云池便轻松了很多,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要不姐你快点登基,给我们俩赐个婚怎么样?”
依蔓听见奕淮叹了口气。
很奇怪的,依蔓觉得他一定知道自己身上的异常。
但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弱的默契,谁也没有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依蔓一行顺利地从密道来到了云池城下层。
他们潜入无人的民居内, 从破旧不堪的窗户往外望去,只见小巷里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现在的云池城下层和依蔓他们离开时氛围完全不同。
——这里太安静了。
云池下层是平民区, 也是生活气息最浓厚的地方之一。
沿街曾回响的叫卖悠扬,小朋友们的嬉笑声声,邻里间温馨的谈话絮语……这些往昔的喧嚣,如今已消逝得无影无踪,唯余穿堂过户的寂寥风声。偶尔有沉重的脚步声远远经过,夹杂着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
叶长景侧耳听去, 谨慎地说道:“有卫兵在巡逻。”
云玥薇和奕淮不由得相互望向对方, 云玥薇满脸茫然, 奕淮紧皱眉头,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朝对方道:“我不知道。”
能出现在云池城的卫兵,要么是女王亲兵,要么是隐王府和将军府下辖的兵士。女王的亲兵通常拱卫在王宫内外,隐王府的卫兵负责着城内日常的护卫,将军府的士兵则并没有太多日常工作,只是作为战争的储备力量,在军营中进行训练。
此刻云池城的情况明显不太对劲, 而云玥薇和奕淮似乎都没收到自己长辈的消息。他们也无法确定, 巡逻的卫兵究竟是哪方势力。
叶长景和云玥薇仔细检查了一番房间里杂乱的物品。
“这里被动过,有些东西被移过位置,痕迹还比较新,应当是前几天有人刚来过,似乎是在找什么。不过他们检查得并不仔细,看起来只是翻了几个能藏人的位置,”叶长景说着,又往外面看了看,“这里守卫并不严密,我先出去一探。”
依蔓点了点头。
于是叶长景戴上他那灰色的兜帽,闪身从民居后院的围墙翻出,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海洋,无影无踪。
在等待叶长景的时间里,依蔓去检查民居四处是否有什么隐藏的法术波动,薛砚则是靠在旁边的墙上,姿势虽然懒散,实则在时刻警惕民居外是否有云翼靠近。
江秀水有点无所事事,于是找薛砚聊天:“还好你现在一般都心平气和,不然肯定要建议什么我们直接杀到王宫看看,反正那些卫兵也打不过我之类的?”
薛砚“啧”了一声,又道:“你别说得我跟不长脑子一样!”
云玥薇也插嘴:“听说薛砚哥以前脾气很差,天天找你打架?”
“是啊!”江秀水十分夸张地比划着,又开始说薛砚以前的样子,“要是你那会在未落村,他肯定也要找你切磋切磋,就算你是依姑娘她妹妹,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一丁点的!”
薛砚听到此言打量了一番云玥薇,居然点了点头:“确实该打一架,等我不用这么心平气和再说。不过你肯定打不过我。”
“姐!你管管他啊!”云玥薇向依蔓告状。
依蔓无奈地笑了笑,余光却在观察着不远处的奕淮。
从踏入云池城开始,奕淮就有些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依蔓觉得他有所隐瞒,所以一直在观察着他,同时也防备着他。
就像现在,奕淮虽然看似也在检查民居四处,但他的动作并不流畅,经常停顿在那里。
他在想什么?
依蔓没感到奕淮身上的恶意,所以愿意给他一些时间来整理思绪。
她想,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奕淮好好谈谈。
正在依蔓思量的时候,叶长景已经回来了。
他在平民中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对下层区的情况十分了解,对于再上层的地方,暂时无法准确知悉。
总而言之,云池城下层目前处于全城戒严的状态。
平民均不得外出,生活必需品只在每天正午由卫兵挨家挨户按人口数发放。
至于戒严的原因则有点离谱——伊楠将军反了!
据说她把自己的女儿安插在依蔓公主的船队里,伺机谋杀了依蔓公主;伊楠将军自己则是率兵攻进了王宫,逼女王禅位。
幸好隐王也及时领兵赶到,这才解救女王殿下于危难之中。
现在云池城下层全是隐王府的卫兵,在大肆搜捕反贼。
谋反是上个月的事。
伊楠将军现在的状况,下层区的居民们并不了解。
有妖说虽然下层被隐王控制了,但上层区现在还打得有来有回,将军府和隐王府的势力僵持不下;有妖说伊楠将军已经退守到将军府,用自己最后的兵力负隅顽抗;有妖说伊楠将军已经被抓获,现在正被关在王宫的地牢里;也有妖说伊楠将军早就逃往了海外,现在被关在牢里的是个替身;更有妖说伊楠将军在王宫就已被斩首,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是隐王府为了拔除反贼而伪造的。
至于依蔓公主的情况,众妖则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依蔓公主已经罹难了。虽然众妖不确定她是死在玥薇郡主手上还是苍灵的人族手上,但总之是死了。毕竟在依蔓公主离开云池后不久,女王就垂泪宣布了依蔓郡主的死讯,还说要斋戒九九八十一天,祭奠她唯一的女儿。
云玥薇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惊呆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娘不会反的!”她转来转去,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骤然,她停下了脚步,一锤定音地用手指向了奕淮:“反贼是你们隐王府才对!隐王伪造消息,谋害我娘!”
“伊楠将军早有反意,”奕淮怜悯地说,“这些年她和人族的联络从未断过,只是郡主殿下不知道罢了。”
云玥薇并不在乎奕淮的想法,她只是看向了依蔓,急迫地说:“我发誓!我娘绝对、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玥薇郡主真的了解伊楠将军吗?”奕淮反问。
云玥薇吸了吸鼻子,语气并无丝毫动摇:“我了解。倒是你,了解你爹吗?”
“我相信他对陛下的忠诚。”奕淮也坦然说道。
依蔓思量着。
叶长景带来的消息里,有一条让她很在意:女王已经宣布了依蔓公主去世的消息。
但是依蔓曾经读过女王的信。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么女王至少知道自己已经安全到达了竹幽谷。那么宣布死讯的时间便不对了。
这么明显的破绽,奕淮不会看不出来。
难道又是女王的谋划吗?女王设计逼反了将军府,削弱将军府?可谋反是大罪,足以让将军府再无东山再起之日,而隐王府的势力将再无制衡。
不对,不对。
局势发展到现在,隐王府能直接封锁整个下层区,显然其势力已经空前膨胀了。依蔓不认为现在的女王还有足够的掌控力来对付隐王。
那么自己的死讯究竟是不是女王宣布的,也存疑。
她一时间只觉得千头万绪,暂时想不出最好的对策。
依蔓的犹豫显然让云玥薇误解了。
“公主殿下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会证明的!”她抹了把眼泪,“我会找到我娘,那时,我会堂堂正正地向殿下、向所有云翼证明,将军府是清白的!”
依蔓看出她是想出去找伊楠将军,连忙阻止:“现在外面太危险了,我们要从长计议……”
“没时间了!”云玥薇又眼眶通红地说,“我很担心我娘,如果她真的有危险,只有我能找到她。”
“要不一起去……?”江秀水试探地问。
“不可!”奕淮阻止,“将军府此番犯下谋逆大罪,玥薇郡主如何能保证公主殿下的安全?将军可设下陷阱,瓮中捉鳖……”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指着云玥薇说她是谋害公主的帮凶了。
“不必说了!本郡主当然不会让公主殿下一起冒险!”云玥薇打断奕淮的话,又恳切地朝依蔓道,“姐……你还是尽快从密道离开云池吧,这里太危险了,等我弄清了情况,再想办法联系你们,那时候你们再回来。还有,千万、千万别太相信隐王府。”
她离开前看了一眼依蔓,又看了一眼奕淮,似乎还想嘱咐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下千言万语,裹上了和叶长景如出一辙的灰色兜帽,道:“行行,我们走。”
说罢,云玥薇灵巧地翻墙而出,显然以前在下层区没少做这样的事。
叶长景欲言又止,朝依蔓点了点头,便追随云玥薇而去。
云玥薇和叶长景一走,民居内便只剩了依蔓、薛砚、江秀水、奕淮四个。
他们看起来泾渭分明——江秀水和薛砚分立依蔓一左一右,俱是戒备地看着奕淮。
奕淮又叹了口气。
“父王想杀掉玥薇郡主。”他很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讯息。
依蔓不是很惊讶,问道:“他让你在苍灵大陆动手?”
“是的,这就是我离开之前和他争执的原因,”奕淮说,“至于将军为何谋反、隐王又做了什么,在下确实一无所知。”
“那你就去搞清发生了什么,”薛砚冷冷地凝视着他,“就像云玥薇一样。”
江秀水附和:“对啊,奕公子也最好别和我们一起行动了。”
“恕难从命,在下需时刻保卫公主。”奕淮毫不犹豫地拒绝。
虽然薛砚和江秀水都不相信奕淮,但现在做决断的是依蔓。
“如果是隐王府叛乱,而奕公子又忠于隐王,下层区在隐王手里,那么我们早就已经暴露了,”依蔓说,“现在可以暂时相信奕公子。”
奕淮略略颔首:“现在情况不明,在下暂时不会和父王联络。我们应当绕过王府兵力,先确认女王的境况……”
他话音还未落,院外便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来不及走了!他们已经被大批士兵包围,密道的存在一定也暴露了。
奕淮的脸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茫然地说:“真的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依蔓也觉得不是奕淮告的密。
她的第一反应告诉她, 这件事是云玥薇做的。
在逻辑上很能说得通——将军府谋反、隐王控制了下层,这些他们来到云池后才知晓的情报,都是叶长景告知的。
可若是叶长景不可信呢?如果将军府才是如今控制下层区的势力,那么云玥薇离开之后引兵回来,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思绪如电光石火,这个想法也只是一瞬。
现在不是追究谁泄密的时候, 必须先处理追兵。
依蔓凝出水盾,薛砚比她更快一步挡到前面,炎炽之力聚成刀锋,目光冷冷地盯着院门。江秀水则是退到了她身后,防备另一侧的动静。
就在这时, 民居的院门猛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轰开。
门外的小巷里站满了云翼族的士兵。他们沉默地行动着,直到彻底围住这间民居,也几乎没泄漏出一丝法术波动。
这不是临时巡查能有的阵势。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形高大、头戴金冠、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缓缓走出,赫然是隐王奕流。
奕淮看清来者,上前一步,弯身行礼道:“父王。”
“吾儿,过来。”隐王说。
依蔓分明就站在奕淮身侧,隐王却连半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这位云氏正统的公主。
奕淮看了看隐王身后的士兵,他们应当都是隐王府的人,有些面孔他认得,更多的却很陌生。
他没过去, 停在原地, 恭恭敬敬地问:“父王,王宫现下如何?陛下可还安好?”
隐王没有回答,重复道:“过来。”
“父王若是奉陛下之命前来, 便请出示王令,”奕淮说,“若不是……您现在带兵围杀公主,便是谋逆。”
隐王的目光终于落到依蔓身上,却很快移开。
“公主?”他冷嗤一声道,“淮儿,你看清楚些,公主早已于苍灵大陆不幸薨逝,站在你身边的是个冒牌货!”
奕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隐王道:“有何区别?”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他身后,上百名士兵也同时拔出了武器。
隐王举起长剑,扬声道:“反贼冒充依蔓公主,蒙蔽吾儿,就地诛灭!”
“父王,您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奕淮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张开双臂,后退了半步。
刹那间,无数冰棱破土而出,在依蔓周围结成荆棘般的屏障。
“愚钝!”隐王怒道。
士兵们一时也不敢攻击他们隐王府的少主奕淮,场面便僵持在这里。
“放公主出城,”奕淮咬牙道,“我若拼尽全力突围,你们也未必拦得住,只会让王府的士兵白白牺牲。”
依蔓抬头望向四周,感觉不太妙。除了小巷里的士兵,屋顶和四周民居内似乎还藏着更多云翼。
在这种情况下,随机传送阵很难起效。强行突围也不是不能试,但他们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埋伏。
难道只能硬闯?
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依蔓感受着细微的法术波动,飞快寻找可以突围的位置,却只听隐王冷冷吐出两个字:“动手。”
她本能地加固水盾,却忽然感觉后心一凉。
那凉意起初只像一滴溅落的水珠。
直到剧痛炸开,她才迟钝地低下头。一截匕首从她胸口刺出,刃尖复杂的法术纹路凝着炎炽的红色,却无一丝灼热,只有寒凉。
最致命的位置,心脏。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
能在水盾内攻击自己的,只有江秀水。
江秀水沉默不语。
蓝色的血花从刃尖迸出,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滴都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好冷啊。
自从变成云翼妖以来,她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喉咙涌上腥甜,她踉跄着跪倒在地。
薛砚的嘶吼仿佛从极远处传来。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他赤红着双眼扑向江秀水,看见隐王的冰盾在烈焰中崩裂,看见奕淮踉踉跄跄地跑来,但所有的画面都消逝于冷寂的黑暗。
她阖上了眼。
她想回头再看江秀水一眼,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很奇怪,她脑中想象不到江秀水出刀的样子,却浮现出了别的画面。是未落村里那个笑嘻嘻的水妖,是竹幽谷里同她商量防御的村长,是旅途中和薛砚斗嘴的旧友。
零零碎碎的画面一闪而过,又淹没在剧痛中。
原来未璇早就预言过这场背叛——
“凶在左近,是敌非友。”
※
薛砚回头时,正看见依蔓的鲜血溅上江秀水清秀的眉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小依——!!”
杀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吞噬了薛砚所有的理智。他的眸子瞬间变得赤红,脸上所有属于“人”的表情瞬间褪去,犹如被业火焚尽的面具,惟余冷漠。
长刀猛然出鞘,刀锋裹挟着狂暴的炎炽之力,直劈江秀水!
江秀水身形一闪,试图躲避这雷霆一击,但薛砚的刀速更快。只听“嗤”的一声,江秀水的身体被一分为二,鲜血还未溅出,便被炽热的火焰蒸干。刀势未减,地面被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碎石四溅。
然而,纵使受到如此致命的伤,江秀水也并未死去。他的两半身躯化作两滩清水,水妖的保命秘术化水重生,终于展露无遗。
江秀水尚未重新凝成人形,第二刀已至。千钧烈焰席卷而出,炽热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隐王上前阻拦,厚重的冰盾凭空出现,与炎刃撞在一处。冰霜与火焰交织,激起的法术震荡甚至掀飞了周围的民居屋顶,碎石与尘土漫天飞舞,战场陷入一片混沌。
薛砚的神色丝毫未变。
第三刀!
这次的刀锋竟裹挟着黑炎,所触之物尽数湮灭成烟。
“住手!”隐王的长剑撞上刀锋时炸出万千星火,他被震得虎口迸裂,“你要让整个云池城陪葬吗?!”
回答他的是第四刀。
薛砚面无表情,仿佛一具只会进攻的傀儡。
“拦住他!”隐王喝道。
凝水法系的士兵们结阵而上,脚下腾起阵法的纹路。可薛砚却仿佛已经超脱了凝水对炎炽的克制,刀锋未至,最前排法师的须发已经被燎燃。
“继续,拖住,”江秀水在远离战局的地方凝聚出人形,声音轻飘飘的,“他身上的诅咒没解开,支撑不了多久。”
“说得轻巧!”隐王挥剑震开扑面而来的黑炎,咬牙道。
更多的兵士加入战局,阻拦薛砚的进攻。
刀光剑影中,薛砚孤身一人,只战不退。
※
冰棱屏障内,奕淮跪坐在地。
依蔓枕在他膝头,身下洇开的血液被寒气禁锢,形成一片蓝色的冰湖。
奕淮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徒劳地用颤抖的手捂住依蔓的心口。
“公主……”
他垂眸,用锋利的冰刃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血落进依蔓胸口的伤里,与她的血混在一起,凝出诡异的云状纹路。
可这一刀留下的血还是不够。
于是第二刀切入更深。
奕淮仿佛失去痛觉般凝视伤口,看着自己的血顺着依蔓的伤口渗入她的身体。直到依蔓的心口终于传来微弱的跳动,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极轻地笑了一下。
“逆子!你在做什么?!”
屏障炸裂的轰鸣与怒吼同时抵达。隐王的剑风劈开最后一层冰棱屏障,飞溅的碎冰擦过奕淮的脸颊。
奕淮回过头,看见隐王愤怒的面容。
“我在救她。”奕淮直视隐王的眼睛,镇定地回答道。
隐王拿剑指着他,剑身发颤:“你疯了吗?你爱上她了?我警告过你很多次!”
奕淮沉默了,他似乎在回想。
兵戈暂时止息,隐王府的士兵们包围着这一小块空地,没有隐王的命令,一时也没有上前进攻。
奕淮在士兵的缝隙中看到了薛砚,他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看来已经透支了太多法力,无法再战斗了。
奕淮看着薛砚,看着那个依蔓真正倾心的少年,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扭曲的情绪。
于是他回答隐王:“我想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的血能救她!”隐王怒吼,“你不要命了吗?”
“我娘来自楚家,所以我想我的血大抵有些作用,但是好像作用有点太强了……我不知道,”奕淮垂眸看向依蔓胸口的法术纹路,有点怅惘,“是不是爱侣的血液才有这种效果?难道是我没有察觉……”
“别瞎想!”隐王很快恢复了镇静,对奕淮说,“是别的原因,你先和我回去。”
“不,”奕淮说,“除非您让我带公主走,等公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请罪。”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她是我选择的王。”奕淮说。
“好……好得很……”隐王怒极反笑,他的剑锋猛然向依蔓刺去,却被再次出现的冰棱挡住,“那就让为父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父子两个,何必打打杀杀?”江秀水的声音便是在此刻刺入的。他站在稍远的地方,劝说道:“王位的争夺,向来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云依蔓不明白,奕公子也不明白吗?就算她不想要王位,作为最名正言顺的王储,所有王位争夺者都会尽力除掉她。她来云池城这么久都没发展出一点自己的势力,这样的幼稚,注定只能做王座下的白骨。”
奕淮微微抬眸:“这就是你背叛的原因?”
“很抱歉,”江秀水说,“我想要的东西,云依蔓给不了。”
奕淮没再说话,只是将掌心覆在依蔓逐渐回暖的心口,那里正在微弱地跳动。
他刚刚其实一直在拖延时间。
而现在,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依蔓身下的血冰逐渐融化,鲜血绘成的传送阵悄然亮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依蔓睁开眼,只觉身体僵硬万分。眼前是铺着枯草的破旧房顶,鼻子嗅到苦涩的药味,身下是很硬的床板。
她勉强地转头看向床边,床头旁是几块木板拼成的简陋小几,上面放着一套做工极为粗糙的茶具并一只豁口的瓷碗。不远处,就是草房紧闭的门窗。现下应该是白天,不过房里没有点炎炽灯,显得非常昏暗。房间角落有个药炉,药炉下跳动的火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一位蓝发少女正背朝她坐在小药炉旁, 往炉子下面塞燃料。
那是似乎是用纯粹的自然火焰加热的药炉, 没有发出一点炎炽法术的波动。
依蔓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涩,只勉强发出一点点模糊的声音,那少女便跳将起来,立刻冲到依蔓面前。
“你醒了!!”她惊喜地说。
若不是依蔓对云玥薇足够熟悉, 她差点没认出这少女的身份。
只见云玥薇蓝色的头发凌乱,用个破旧的布条胡乱束在脑后,穿着身满是补丁的短打,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脸颊上的肉都少了些,不再是从前那种圆润的模样了。总之,面前这个少女看上去与玥薇郡主这个身份相差甚远,像是从哪里逃荒出来的难民。不过,她的浅紫色眼眸一如往昔明亮。
依蔓略微放松了一点,胸口剧烈的痛这才伴着昏迷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受的那一刀,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江秀水……江秀水怎么会背叛自己呢?
从未落村到竹幽谷,从苍灵大陆到云池城, 他们明明一起度过了那样长的时间,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事,依蔓在心中早就把他当成了好友。
江秀水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什么时候投靠隐王的?
依蔓想问问现在的情况,想问问薛砚和奕淮怎么样了,但她似乎是牵动了胸口的伤,于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云玥薇连忙道:“姐你先躺着、躺着,你昏迷都快七天了,不要急着动,慢慢来、慢慢来。要不要喝点水?”
她站起身想去端床头小几上面的茶壶,正在这时,药炉那边发出了“噗噗”的声音,似乎是煮的药要快溢出来了,云玥薇手忙脚乱地去关那边的火,匆忙间把手边的瓷碗打翻到了地上。
看得出来,这位玥薇郡主确实很少做这种活计。她愣愣地看了眼已经碎掉的瓷碗,跺了跺脚,似乎觉得还是药更重要,于是暂时放弃了收拾,往药炉便跑去。
“什么碎了?”
大概是因为瓷碗碎裂的声音,草房的门被叶长景打开,呼啸的风立即灌了进来,依蔓久违地感觉到了剧烈的寒冷,于是她又咳了几声。
“关门!关门!”云玥薇立刻指挥道,“别把我姐吹冷了。”
“公主殿下。”叶长景掩好门,朝依蔓欠了欠身权当行礼。他看起来也有点灰头土脸,没戴他惯用的兜帽,而是裹着个破布式的头巾,整体着装看起来和云玥薇的难民风格一模一样。
叶长景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叹气。
云玥薇有点心虚:“这黑街也太黑了吧,难道咱的钱这就花光了,连个最差的碗都买不起了?”
“买是买得起,就是买东西又要露面,”叶长景说,“还有,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只碗了,而且过会公主都不知道用什么来喝药。”
云玥薇一边搅着药一边讪笑:“……用茶盏?”
于是,依蔓喝了两茶盏,才在云玥薇的协助下把那极苦的药喝完。
她喝完药,恢复了些精神,云玥薇和叶长景便和她说起了她昏迷之后的事情。
有阳光的地方,阴影也伴随而生。就像人族的城,每一座城都有光鲜亮丽的一面,也有灰暗腐败的角落,云池也不例外。这里位于云池树低处的不起眼角落,是云池最黑暗也最混乱的地方,汇集了云翼族三教九流的妖族,做着不能放在明面上的生意。这里其实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落月街”。以落月街为中心,附近的街区也都十分混乱,不知何时,大家已经遗忘了这里最开始的名字,只把这里称为“黑街”。
隐王府和将军府大抵对于黑街的存在都是知情的,不过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也为了方便自己行事,他们并未对这里进行彻底的清扫,现下全城戒严,这里也成为了方便躲藏的地方。
在那场战斗中,奕淮使用了传送阵,把他和依蔓传到了黑街附近,后来又设法和云玥薇和叶长景联系上,于是几妖便汇合了。这些天为了躲避搜查,他们不得不藏身于这个非常破的房子里。依蔓的伤虽然表面止住了血,但那个匕首似乎有什么毒,所以一直恢复得非常缓慢;云玥薇一直在照顾依蔓,而奕淮和叶长景则在小心翼翼地联络线人、打探消息。
现在女王已经很多天没有露面,说是在为依蔓公主斋戒,但奕淮他们都怀疑是被隐王软禁了。
隐王想谋反的意图现在看来是很明显了,但是也许是因为没有成功杀掉依蔓这位正统继承人,他除了不停地搜查,似乎没有其他动作。
至于伊楠将军,云玥薇并没有找到她,只听侍女说将军去了一趟王宫后边再没回来,并劝云玥薇赶紧逃跑。还好云玥薇跑得快,她后来才得知,那位忠诚的侍女家在一个时辰之后就因为什么“疑似勾连逆贼”的罪名被翻了个底朝天。
云玥薇也曾从密道偷偷回到了被严密监视的将军府,但那里现在已经是人去楼空。她很坦诚告诉依蔓,现在她手头能用的只剩下四五个暗卫,也做不了太多事。
“那薛砚呢?”依蔓问。
叶长景摇了摇头:“薛公子那天在战斗中耗尽力量陷入昏迷,被隐王带走,我们没找到他在哪。”
依蔓攥住了被子。
云玥薇安慰似地说:“虽然没找到消息,但其实云池城能关他的地方也不多。奕淮那家伙已经打探过了,薛砚不在隐王府的私牢里,也不在关一般罪犯那个牢里,所以现在只剩两个选项——”
她竖起了两个指头。
“一,就是王宫的地牢,哎呀这个实在没什么创意啦,不过隐王现在基本都在王宫那边,所以很有可能;
“二,就是云池树底,听说那里有个死牢,关着被判定永远不会放出来的罪犯,不过我们都不知道那个是在哪。”
云池树底的死牢?
依蔓其实有所耳闻,当初在寒露村的时候,楚芷给她留下的信里,就提到过自己曾在那里被关了两百年。很遗憾,信里并没有提到怎么才能去那个牢。
云玥薇继续说道:“因为完全打听不到那个死牢的消息,所以我们这几天只能想办法往王宫地牢里面送人,毕竟薛砚是挺重要一战斗力嘛,如果把他先救出来,我们的胜算就多不少啦。”
“胜算?”依蔓询问,“你们是要做什么?”
云玥薇小小地沉默了一下,又挤出一副笑脸,摆摆手道:“没影的事,姐你先养病。”
依蔓凝视着她,笃定地说:“你们准备去做危险的事。我猜……”
“我来说吧,”于是叶长景开口,低声说出了依蔓心中的答案:“我们准备去刺杀隐王。”
在依蔓的记忆中,隐王和他们撕破脸不过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但实际上其实已经过去了快七天。
这七天里,其实他们也想过别的对策,比如说聚起自己的队伍,打着依蔓公主的名号,举起“清君侧”的反旗,从下至上推翻隐王的统治。这未必不是个好方案,毕竟现在城里对隐王已经有了一些质疑和怨言,只是,以他们现在的势力——一点点云玥薇的暗卫、一点点奕淮的私卫——为起点,一点一滴聚起抗争的队伍,需要耗费太多、太多的时间。
女王和将军现下都生死未卜,他们等不起。
刺杀隐王,似乎是一种破局之法。
“奕淮也赞同?”依蔓问。
“哎呀,他还想再打探打探消息,”云玥薇对隐王直呼其名,“不过我看奕流那老家伙对他可没留什么情面,最近通缉令上面奕淮的脸画得可清楚了。”
“我们想等殿下醒了之后再决定。”叶长景说。
云玥薇垂头丧气:“唉,早知道应该多和我娘学点权术,你看,明明应该是我——玥薇郡主——站出来的时候,可我现在一头雾水的,连捋顺将军府的人手都做不到。”
“我的错。”依蔓说。
她又一次回想起楚芷给她写的信。
楚芷说自己不知道云池城内部的权势争夺有多可怕,还劝自己不要来云池。
可自己终究是来到了云池。或许是形势所迫,或许是责任千钧,或许是为了和平,但无论如何,自己来了。
既然来了,就不应当怀抱任何侥幸的心理。
明明在史书中看到过那么多围绕人族皇位你死我活的例子,明明自己是王位唯一的继承者,却幼稚地觉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现在该站出来的不是云玥薇,是自己。
依蔓从未如此清醒地发现——既然她来到了这里,那么就不得不握紧云氏王族的权力,承担云翼公主的责任,无论她愿或不愿。
直到人族和云翼之间的战争停歇。
直到下一位女王登上王位。
胸口持续地痛着,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因为心痛。
什么时候可以远离这些纷争,和薛砚一起去天纵大陆,看看这世间不一样的风景?
她忽然预感到,那真的需要比她曾经以为的还要长的、漫长又漫长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依蔓心里清楚,刺杀隐王这件事,最重要的角色其实并非是自己,而是奕淮。
想到奕淮,她便问云玥薇:“奕氏都是从平民中选拔的潜力优秀的孩子,从小在隐王府培养的,对吗?”
“对啊, 每隔五到十年一次,只选七岁以下的平民, ”云玥薇挠挠头, “场面很大, 基本有孩子的都会送去, 行行好像也参加过?”
“是,”叶长景接话, “我和奕淮少爷参加了同一次选拔, 他是当年的榜首。我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云玥薇和他打趣道:“我记得一共有十轮吧!第一轮不是很简单的文试嘛, 行行你不行啊!”
“当时我父母刚牺牲,没有其他云翼愿意抚养我,所以我被带到了隐王府。那会我哪知道什么选拔,只知道哭,当然全搞砸了。”叶长景说。
他没用悲伤的语气, 却也令云玥薇倍感愧疚:“对不住对不住, 我之前不知道……原来是那会啊。你和我说过的,和奕淮刚认识那会。”
“嗯,奕淮是从婴儿那会就被养在隐王府的,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很小就能出口成章,法术天赋也极高,隐王对他视如己出,奕淮也几乎把隐王当成了真正的父亲,”叶长景用安慰的语气和云玥薇说话,又转头,用略带锐利的眼神看向依蔓,“公主殿下,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
听完叶长景的话,云玥薇吐吐舌头,恍然大悟了:“姐,我记得你以前根本不关心这些吧?睡了七天转性了?”
“我想多做些打算。”依蔓坦诚地说。
依蔓并不担心他们知晓自己的真实目的,毕竟他们几个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倘若真要刺杀隐王,最大的变数就在于奕淮的抉择。要是奕淮临阵倒戈,或是对隐王心生怜悯,那他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此前她并未打算深度介入云翼的各方势力,所以对隐王与伊楠将军的了解并不深入。
于是,从叶长景和云玥薇那里,依蔓得知了她并不知晓的,隐王的另一面。
隐王是奕氏的首领。每一代隐王虽有后代,但这些后代不算平民,无法参与奕氏的选拔,甚至不再冠以“奕”姓。故而,奕氏实际上是一个族内没有血缘关系的氏族。
即便如此,或许是由于每届选拔出的奕氏成员数量稀少,且一直接受族内培养,奕氏族内十分团结。许多资质不错却未通过考核的孩子,虽未入选奕氏,但会和奕氏的孩子一同接受培养。这些孩子长大后,很多都会留在隐王府当差,这也相当于隐王给他们的亲人带来了诸多恩泽。
反观伊楠将军,平日治下严苛,十余年前那场战争也没有打赢;女王身体时常抱恙,较少在平民中露面。在很多云翼眼中,云氏皇族是生活糜烂、贪图享乐的代表。
因此,相较于女王或将军府,隐王在平民中的声望往往更高。奕流更是历代隐王中的佼佼者,在他的提议下,女王颁布了许多利民政策,云池城能从战后的混乱恢复到如今的祥和景象,隐王功不可没。
听完这些,依蔓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百姓们内心更期盼隐王来执掌王位。”
云玥薇闻言顿时跳将起来,急切地说道:“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云氏世代传承的可是神明的血脉!”
依蔓道:“那么,除了这份血脉之外呢?”
也许是因为这个尖锐的问题触及了某些不便明说的真相,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依蔓想起人族的阡氏皇族。一千五百年前,苍武帝登临苍灵大陆开创了人族基业,万民拥戴;可如今,皇族早已沦为象征,真正掌权的是更得民心的阡灵城主。云翼族此刻,似乎也站在同样的岔路口。
云氏皇族虽拥有据传是神族血脉带来的强大法术天赋,但若无法给云翼族带来实实在在的福祉,那么这份血脉的号召力终将日渐衰微。
所以,不能杀隐王。
——杀了又能怎样?背上杀他之名的,是我们。民心向着谁,谁就是王。
奕淮,或者奕氏其他什么云翼,可以再次整合奕氏的势力,再次用隐王府的名义在云池城只手遮天。
她看向云玥薇,郑重地说:“我们不能刺杀隐王。”
云玥薇瞪大了双眼:“为什么?!那我娘和你娘怎么办?”
“隐王囚禁女王,追杀公主,”依蔓说,“这些事,迟早会传出去。我们现在就杀了他,反而成是在成全奕氏,让百姓觉得云氏在作恶。”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们面前,告诉他们真相,一切都会不一样……总之当务之急,是让所有人知道我还没死。隐王软禁女王也好,想杀我也罢,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传出去。”
“到那时候,才是他的末路。”
云玥薇猛地点头:“哇!姐你说得太对了!”
这句话轻易地挥散了凝固不去的气氛,叶长景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朝云玥薇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忽地神色一凛,道:“有妖来了。”
话音一落,云玥薇立刻熟练地熄灭了药炉的火焰,又把依蔓按到床上,准备用被子把她盖住。叶长景则是检查了窗户的紧闭程度,闪身来到门后,提神应战。
不过他们很快便听见了奕淮的声音:“是我。”
云玥薇松了口气,把依蔓扶起来,嘟囔道:“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吓我一跳。”
叶长景则继续站在门后侧,并未太过放松警惕。
随着奕淮的脚步声,草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因为刚刚熄灭了唯一的光源,屋内很黑,依蔓朝门那边望去,只见一缕月光透过半开的门扉洒落在地上,映照出奕淮疲惫的身影。他的装束相较于叶长景和云玥薇稍微齐整一些,但比起以前依蔓见到他时却邋遢了许多,脸色苍白了些,脸颊也消瘦了些许。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两双相似的浅蓝色眼眸对望着。奕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罕有这样激动的语气:“殿下醒了!”
依蔓点点头。
奕淮反手关上门,几步朝依蔓走来。
云玥薇点亮了屋里唯一一盏炎炽灯,这盏灯看起来快坏了,灯光暗弱,还时常一闪一闪的,不过已经足够依蔓看清奕淮脸上的温润笑意。
他仔细端详着依蔓的脸庞,微笑道:“殿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依蔓也微微一笑,心中却思绪万千。她简单地回答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又问奕淮最近的情况。
奕淮的回答和玥薇长景说得大差不差——联系旧部不顺,还差点被隐王抓住。隐王正在收拢将军府的残余势力,想要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还有,船那边我已经想办法联络了,让他们往远离云池的方向开。隐王府应该暂时找不到他们。”奕淮说着。
依蔓听完后心里稍安,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自己刚刚的决策:“之前那个刺杀隐王的计划,到此为止。”
奕淮真诚地微笑起来:“看来公主是想到什么好计策了。”
依蔓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她就知道奕淮舍不得杀隐王,纵使为了大义决定刺杀隐王,定然也分外痛苦。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有了决断。
※
接下来的日子,是暗夜里的奔逃,是陋巷中的密会,是将一份份女王被囚、公主尚在的密信,借着旧部的忠勇、平民的义愤,悄悄送入云池城的大街小巷。
第七日,夜。
草房外的风比往常更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依蔓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将奕淮傍晚送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落月街往外的几条坊巷已经有云翼愿意替他们递话,中层的商号也有几家松了口,甚至有几名在隐王府当差的底层奕氏子弟暗中递来了投诚的话。
七天。从她醒来至今,刚好七天。
这七天过得很慢。云玥薇能用的暗卫、奕淮还能调动的私卫,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个。但就是这堪堪十余个身影,如种子般散落在云池城,悄悄孕育出变局的萌芽。
依蔓不能轻易露面。大多数时候,都是奕淮的手下先去探口风,云玥薇的暗卫负责传信,叶长景在附近放哨。哪户云翼可以信任、哪家门口有隐王府的眼线,都要细细探查。
即便这样,也不是每次都能避开风险。
有一回,云玥薇前脚才离开一户口口声声效忠女王的云翼,后脚就有隐王府卫兵搜到附近。是有云翼告了密。对方到底是怕了,还是本来就是隐王的眼线,现在已经没法再问。云玥薇他们被迫从下水道逃走,回到草房时,她身上沾满了污泥,奕淮派去递信的那名私卫也折了一只手臂。
更多的时候,他们遇到的是不信任。
有些云翼非要亲眼见到公主,才肯相信他们的消息。依蔓便只能尽量做好准备,换上最普通的旧斗篷,由叶长景提前探路,云玥薇充当她的侍卫。
其中一处,是连巡逻卫兵都不愿踏足的旧巷。屋顶漏风,墙壁开裂,几个孩子赤着脚在冰上跑,见了他们便躲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依蔓站在一间破败的堂屋里,面对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云翼平民,把自己的来历从头说了一遍——她在人族长大,直到不久前才知道身世;她在竹幽谷护下妖族,又在云池城下层被隐王追杀。
角落里有云翼冷笑:“你说不定和人族一条心呢?隐王殿下至少一直为了云池好。”
依蔓脸色未变,只道:“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请看看这里。”
烛光下,她微微偏过头,露出脖颈右侧的妖纹。淡蓝色纹路浮在雪白的皮肤上,像舒卷的云。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一位老者盯着那道妖纹,嘴唇翕动,良久,才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像……太像了……”他说,“和女王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就这样,愿意相信他们的云翼渐渐多了起来。隐王费尽心思营造的“公主已死”的谎言,也在云翼平民口中逐渐崩塌。
落月街依然如同往日一般,汇聚着云池最底层的混乱势力,但墙角偶尔也会多出几道隐秘的记号;递信的云翼路过时,旁边的平民会装作争吵,替他们引开巡逻的侍卫。
依蔓有时竟还能在这些繁忙里生出一点古怪的轻松。妖族的身份在这种时候倒是方便。脸可以认错,话可以不信,云氏的妖纹却骗不了人。难怪隐王那日一定要杀她。
只是落月街仍然太小。他们有了可信的势力,也暂时在下层站住了脚,但这些依然不够和隐王正面对抗。女王究竟在哪里,薛砚又被关在何处,也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薛砚。
依蔓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一夜,薛砚赤红着眼扑向江秀水的背影至今仍在噩梦里反复出现。她知道他很强,知道他不会轻易倒下,可是七天没有消息了。隐王会把一个炎炽法系关在哪里?云池常年冰封,他又刚受过重伤,能熬到什么时候?
她不敢深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深夜。
依蔓仍然在灯下阅信。
进展比她预想中快, 但也仅此而已。这些支持都是暗地里的,见不得光。明面上,他们一行仍是藏身黑街的逃犯, 靠一间破旧的草房遮风挡雨,靠玥薇的那几个暗卫轮番守夜。
依蔓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那盏炎炽灯上。她把它的内置阵法修好了, 现在它的光芒明亮又稳定,陪伴她度过了一个个寒冷的夜晚。
从她醒来到现在, 每一夜都像这样, 她在灯下看消息, 云玥薇在旁边协助, 叶长景和奕淮在外头奔波。
炎炽灯忽然跳了一下。
门窗都关着,所以这不是风吹的。
依蔓能感觉到,那层她亲手布在草房四周的警戒法阵,被什么人从外面轻轻触动了一下。那人并没有强行破阵,而是极其精准地找到了阵法唯一的薄弱处,像一根穿过布料织线缝隙的针,几乎没有惊动任何预警。
云玥薇也察觉到了, 手已经悄然按上短剑剑柄。
“小心。”依蔓压低声音,带着云玥薇悄然移向门边。
法阵的扰动来自屋后。
两人屏息绕到草房外侧, 只见夜色浓稠, 四野寂静,不见半个人影。
依蔓正要返回,云玥薇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朝墙角抬了抬下巴。
那里静静躺着一封信。
就那样,无声无息,仿佛不是今夜忽然出现, 而是本来就在那里。
依蔓弯腰拾起那封信,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便感受到信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炎炽之力。
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
依蔓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发现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三日内,王府,静候公主驾临。来则见人,迟则见尸。”
纸角,一滴血迹已然干涸。
云玥薇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叫出声:“那老东西……他、他拿薛砚威胁你?!”
依蔓没应声,只是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隐王在用血迹和炎炽之力在宣告,薛砚在他手上。能如此精准指出阵法的弱点,更是明显的示威。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预想中镇定:“玥薇,我们需要重新布阵。奕淮他们回来了吗?”
“在的,我现在就去叫他和行行!”云玥薇急急忙忙冲出了门。
依蔓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那封信,手指碰到那滴血迹,只觉得心仿佛沉入了云池树底冰冷的海水。
不一会,奕淮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叶长景。
他比七天前又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深,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玥薇郡主和我们说了。”
依蔓直视着他:“你觉得呢?”
“我一定会建议殿下不要去,”奕淮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因为那是薛砚。”
“我刚刚不是和你说,让你劝姐别去吗!”云玥薇几乎要跳将起来,“明显是陷阱啊!咱们早就找过了啊,薛砚要么在树底要么在王宫,根本不在隐王府!……唉唉唉,行行你也说两句吧!”
“我不仅要去,”依蔓说,“还要大张旗鼓地摆着公主座驾去。”
云玥薇愣住了。
“上层的云翼们,也该亲眼确认我活着了。”依蔓说。
奕淮思索着,正要开口,那股警戒法阵的波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有什么人正站在草房外面。他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悄然渗透,就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法阵边缘,等着被发现。
云玥薇的短剑已然出鞘。叶长景抬手按住她的手腕,目光投向门口。
奕淮和依蔓对视一眼,走上前打开了门。
法阵外,夜风中,兜帽下,是一张清秀的脸。
江秀水。
依蔓觉得时间在那一瞬凝滞。七天前刺入心口的剧痛仿佛仍未消散。她以为自己再见他时会愤怒、会质问、会恨不能亲手杀了他,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路人,又像看一个遥远的故人。
“……依姑娘。”江秀水开口,声音喑哑。
“别这么叫我。”
江秀水垂下眼,沉默片刻,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云玥薇的剑抵在他喉间:“你还有脸来?!”
江秀水没有躲,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云玥薇,落在她身后的奕淮身上。
“奕公子,隐王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
云玥薇愣了一下。
奕淮的脸上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什么话?”
“他说,你从小在隐王府长大,他把你看作亲生儿子,”江秀水一字一句,没有感情地、非常流利地背诵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隐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云玥薇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寸:“你——!”
“让他说完。”奕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依蔓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江秀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隐王说,他知道你不会害他,你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丫头蒙蔽了。只要你现在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还是奕氏的少主,将来他的一切,都是你的。”
云玥薇忍不住骂道:“老狗贼!”
江秀水没有理她,只是看着奕淮。
奕淮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他终于开口。
“没有了,”江秀水说,“就这些。”
“江公子来,就是为了给隐王传话?”
江秀水摇了摇头,又看向依蔓。
“本少爷来,是因为想告诉依姑娘,”他说,“薛砚在云池树底,死牢。还活着,但不算太好。”
依蔓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江秀水说,“隐王让我去死牢送过东西。这段时间,我已经摸清了守卫换防的时间表和禁制的薄弱处。”
云玥薇都有点混乱了,她收起剑问:“你……你到底是哪边的?!”
江秀水笑了笑,没回答。
那笑容依然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带着点懒洋洋的风流意味。浅金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暗淡,但那条红发带还是那么扎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明晚子时,他们换防时有半刻钟的空隙,”他对依蔓说,“我在落月街北边的牌坊等你。除了你,最多再带一个,否则我也没把握能混进死牢里面。”
依蔓盯着江秀水。
她那双向来沉静的蓝色眼睛里,此刻没有波澜。
“隐王让你来劝奕淮,你却来告诉我这个?”
“是。”
“为什么?”依蔓直接问,“你说过的。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不一样了。你现在愿意当棋手,那么你也可以给,”江秀水轻声说,“如果你和隐王之间有一个赢,我希望是你。这句话是真的。”
依蔓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们在未行山脉刚刚见面的时候,她和薛砚还是无处可去的逃亡者,而江秀水已经是未落村的村长。后来,他们一起去了竹幽谷,一起为了未璇来到云池,为解薛砚之咒再返竹幽,一起对抗人族的追捕……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除了薛砚之外那个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可是那一刀捅进来的时候,她才恍然明白,原来不是。
往日的信任早已如同被浇灭的火焰,只留下冰冷的余烬。
“你回去怎么交代?”依蔓问。
“就说奕公子没答应呗,”江秀水不慌不忙地说,“本来也没指望他能答应。隐王让我来,只是想奕公子知道,他还认这个儿子。”
奕淮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给出任何答复。
江秀水继续说着:“至于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我会说,奕公子犹豫了很久,所以我多劝了一会儿。”
依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她说。
“姐!”
“殿下!”
依蔓抬手止住他们,看着江秀水:“明晚子时前一刻,落月街北牌坊。”
江秀水“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江秀水。”依蔓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做过什么,我不会忘。”她的声音轻而冷。
“我也不会。”江秀水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
门重新关上,屋里安静了很久。
云玥薇终于收起剑,看向奕淮:“你……没事吧?”
灯影在奕淮脸上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涌动。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
云玥薇抿了抿唇,转向依蔓:“不说这个了。姐,姓江的那家伙,你真信他?”
依蔓的目光在奕淮脸上停了停,还是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于是她回答云玥薇:“不信,但他说他知道薛砚在哪。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线索,进不去死牢,我担心薛砚撑不了那么久。”
“那也不能——”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个计划。”
依蔓转身走向桌边,摊开他们这些时日绘制的地图。云玥薇立刻凑上来,叶长景也从门边走近,奕淮则默默拿起炭笔。
“明晚约定时间,我会去城北。但在这之前——”依蔓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一处,“隐王府那边,需要有人替我去。”
云玥薇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你假扮成我,去王府。”依蔓说,“摆足公主仪仗,大张旗鼓,就算是半夜,也要让所有云翼都看见依蔓公主亲临隐王府。”
“可那是陷阱啊!”
“所以你不要进去,”依蔓说,“你只需要让仪仗队在王府门口停住,然后让云翼们自发地聚集起来,拦着不让你进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半个上层的云翼都引过来。”
云玥薇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你是想……让隐王以为你来赴约了?”
依蔓微微颔首,看向奕淮:“还有,我的座驾出现在王府,如果奕公子不在,隐王一定不会信。所以你陪玥薇去,带上暗卫接应,注意安全。隐王是他们最强的战力,拖住隐王,就算在死牢遇到危险,我和叶公子也有一战之力……”
“不够,”奕淮说,“按照父……隐王的性格,这样他还不会信。他只要强行打开座驾,就能发现里面的不是殿下。”
云玥薇急道:“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的!”
“一直不让他见到殿下,他只会更怀疑……我会将计就计,”奕淮闭了闭眼,“出现在王府门口,告诉他我想通了,愿意带着公主回府。那么叶公子,殿下就麻烦你保护了。”
叶长景微微颔首。
云玥薇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叶长景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是。”
窗外,夜色正浓。
炎炽灯的光摇曳不定,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夜还很长。
但星火,已然点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落月街北牌坊下。
依蔓披着一件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蓝色长发被小心收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叶长景跟在她身后,仍是那副不太起眼的模样,走路也没有什么声音。
不远处的阴影中站着一个陌生的灰衣男子。
他脸色蜡黄,眉骨很高,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疤,怎么看都像是黑街里随处可见的夜行者。
水妖擅长改换形貌,眼前这张脸更是陌生得毫无破绽。依蔓一时也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江秀水,直到那人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缠着的一截红绸。
那是江秀水的红发带。
“拿着这个,可以过最外面两道岗。”江秀水朝依蔓点点头,递过一枚玉牌,压低声音说。
“从哪里拿来的?”依蔓问。
“隐王府的熟人。如果你要听详细过程,那就得多耽误一会儿。”
依蔓收下玉牌,道:“不必。”
江秀水带着他们避开主街,穿过几条窄巷,借着一处废弃水渠绕到云池树最底部。一路上,他们确实遇见了两拨守卫,江秀水都用那种真的有正事要办的语气糊弄了过去。
他看起来太熟悉云池城了。
无论是守卫换防的时辰, 还是每个窄巷的进出口,他都记得很清楚。
曾经他们还在东宫的时候,依蔓不方便经常出门,薛砚也要去学各种东西,江秀水就经常借着闲逛的名义打探消息,再把这些汇总起来的情报带给依蔓,三人一起在小房间讨论。
这原本是依蔓曾经信任他的理由之一。
现在却只能让她更警惕。
他们过了第二道岗,在一处不显眼的院子角落踏入一条向下的甬道。
甬道墙壁两侧覆着一层薄霜,霜下是层层叠叠的法术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浅蓝色的微光,微光下隐约能看见近似木质的纹理。低沉的水声从甬道尽头传来,是海浪在一遍遍拍打云池树的根部。
依蔓伸手触碰墙面,只感觉到暗涌的凝水法术波动。
上一次从海底接近云池树根部时,她见到的是混乱的空间裂缝和法力涌流。但在这里,混沌无序的乱流都被法术处理过,才维持住了这条稳定的通道。
依蔓知道这些都是危险而高深的阵法,但现在已经无暇研究这些复杂的法术纹路。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又往里走了一段,江秀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再往下就要到死牢了,”他压低声音道,“小心点,越往里法术波动越乱。能不用大法术就不用,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还触动警报。”
叶长景问:“你试过?”
“没有,”江秀水说,“本少爷还想多活几天。”
甬道在前方拐弯,深处隐约透出幽暗的蓝光。
江秀水停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依蔓凝出一面极小的水镜,贴着墙角探出去,借着镜面的反射看清了甬道深处的情况。
转角后,两名穿重甲的守卫正站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神情麻木。
江秀水缩回身,压低声音道:“换防还有一会儿。按理说,这里本来不该有人。”
依蔓看向他,用眼神表示怀疑。
江秀水摊了摊手,低声道:“我说过,我没法保证所有事都不出意外。”
叶长景向前半步:“我来。”
依蔓点点头,叶长景便从阴影中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可那两位守卫却好似完全没看到他,瞪大眼睛拔出武器,向空气中砍去。
看来已经陷入了辰云法系的幻术。
叶长景绕到左侧守卫身后,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精准地抵进对方头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那名守卫喉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便被他放倒在地。
右侧的守卫终于挣脱幻术,想要张口示警,可已经来不及了。叶长景在背后扣住他的肩甲,匕首插进了头盔的侧缘。
就这样,两个守卫都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石门前。
江秀水挑了挑眉:“叶公子深藏不露啊。”
叶长景没有理他,只回头看向依蔓:“殿下,可以了。”
他们确认四周没其他云翼之后,才来到倒地的守卫旁边。
江秀水蹲下身,在守卫身上仔细搜查,才摸出一串钥匙,道:“找到了!”
叶长景扫了眼石门:“好像没锁孔。”
“先收着,也许有用。”依蔓说。
依蔓走到石门前,抬眼望向门上繁复的凝水法术纹路。
虽然她知道强行破阵大概率会引发整个死牢的警报,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开门。
依蔓凝神感受,从阵法的薄弱处开始,一点点拆解掉阵法的禁制,就像当年在赤暮村外看结界弱点时一样,先分清每一道法术的走向,再一点点找到它们相连的地方。
她如今已经比赤暮村那会强上许多,看阵法也比当年清晰。而且,可能因为她是云氏王族的缘故,这里的阵法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咔。
极轻的一声,石门开了一道缝。
寒气扑面而来。
依蔓的呼吸微微一滞。
好冷。
从依蔓变成了真正的云翼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倒不是说这里比外面的冬夜更冷。云翼族本就生于极南冰海,寻常的低温已经很难让她不适。但现在的寒气里混杂着极深的压制法术,若是寻常的法师被关在这里,恐怕不出几日便会被冻得法力凝滞、经脉受损。
……可薛砚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天。
门内没有半点光亮。
由于对炎炽法系的压制,炎炽灯在这里起不了效果,依蔓便取出一颗夜明珠。黯淡的柔光近乎被完全黑暗吞噬,只能照出脚下几步。
“有三层牢室,”江秀水说,“最里面那间是单独封禁的。我上次见到薛砚,就是在那里。”
“带路。”依蔓说。
叶长景扫视四周,低声道:“没守卫。”
“没办法,就算是凝水法系的云翼在这也很受罪,”江秀水搓了搓胳膊,“快点把薛砚救出来,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
这里是真正的死牢。没有犯人的叫喊,也没有守卫的脚步,只有黑暗深处传来的海浪声,沉沉地压在耳畔。
每一间牢室都被寒冰封得很严,没有光亮,也没有响动。里面关着的或许是云翼,或许是其他什么种族,又或许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依蔓的脚步没有停下。
现在不能停。
死牢最深处,寒气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化的雾气。
江秀水停在一扇比先前更厚重的门前,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这里。”
依蔓闭上眼,在凝炽的法术压迫下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炎炽之力,像风雪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她抬手贴上门,故技重施开始拆门上的阵法。
叶长景守在她身后,江秀水则站在稍远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向来路。
“没时间了,再快一点,”江秀水轻声催促,“换防空隙快过了。”
依蔓没办法回答。
她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破阵上。
一层又一层。终于,最后一道法术纹路在她指尖碎成光点,露出了门上的锁孔。
“还好刚才搜了钥匙。”江秀水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了门。
依蔓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这间牢室很小。
四面都是冰,地面、墙壁、穹顶上都刻满了压制炎炽之力的法术纹路,在法术纹路的微光下,倒是比外面亮一点点。牢室中央,黑发的少年垂着头被锁在巨大的冰柱前。数道半透明的冰制锁链从冰柱上伸出来,分别扣住了他的手臂、肩骨、腰腹与脚腕。
薛砚。
依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虽然似乎只有不到一旬,可她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他身上的衣衫破损得厉害,血迹被寒气冻成暗色,黑发凌乱地垂在脸侧,阖着眼,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
有那么一瞬间,依蔓几乎不敢再往前。
从赤暮村到阡羽城,从白露镇到竹幽谷,她见过薛砚的很多样子,也见过他狼狈的时候,但却从来没见他这样安静。
安静得像是随时会被这座冰牢吞没。
原本蓬勃的生命力似乎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下胸膛微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阿砚!”依蔓轻声唤道。
薛砚没有动静,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走近几步,又唤了一声:“阿砚。”
他终于掀开眼皮,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滚!”
依蔓怔住了,几乎是颤抖着说:“阿砚……”
薛砚却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哑声道:“问多少遍都一样。滚。”
依蔓很快明白过来,他以为自己是隐王的人。
或许在这几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冰冷与昏沉中看见过她。隐王大抵是趁他不清醒的时候找过什么人来假扮她,套取过情报。
她没有停下脚步,靠近他蹲下身,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薛砚的手一向都很热,此刻却冷得吓人。
就在依蔓碰到他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绷紧,锁链哗啦一声轻响。炎炽之力本能般涌了上来,又被阵法死死压住,只余法术纹路里闪烁一瞬的红色光芒。
“是我。”依蔓说。
“少来……”薛砚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每次都这么说。”
依蔓抿了抿唇,不再解释,凝神开始解锁链上的阵法。
薛砚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道换一句。”
依蔓轻声道:“那你想听什么?”
薛砚没有回答,低低咳了一声,胸口渗出一点鲜艳的血色。
那点血很快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霜,却仿佛灼痛了依蔓的眼睛。
——隐王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她这样想着,说出的话却很轻柔。
“我现在没事了,阿砚。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寒冰锁链断裂的声音被海浪声掩盖。
手臂、肩骨、腰腹,压制炎炽之力的锁链一道道断裂,从薛砚身上脱落。依蔓才这看清他锁链下的皮肉几乎都要被磨烂,覆着发白的冰霜。
依蔓扶住他, 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薛砚艰难地支起身子,眼里终于有了一瞬清明。
“……小依, 你的伤好了吗?”他问。
“好了,”依蔓说, “我没事。”
薛砚松了口气, 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哑声道:“那就好。”
门外, 江秀水低声催促:“别叙旧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最后一道锁链断开的刹那, 牢室穹顶上的纹路骤然亮起了炫目的白光。
尖锐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江秀水脸色大变:“跑!”
叶长景立刻冲进来扶住薛砚,同依蔓一起将他从冰柱前带离。
薛砚脚下一软, 却嘴硬道:“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依蔓说。
若是在平时,薛砚大概会反驳。可现在他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死牢里的警报被彻底惊动,炫目的法术纹路照亮了原本的黑暗,海浪声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守卫的呼喊。
“这边!”
江秀水带着他们冲出死牢的大门,又拐入另一条窄道。
依蔓扶着薛砚跟上,叶长景负责断后。
通道黑暗而狭窄,只能两人并肩而行。墙壁上的法术纹路微微起伏, 冰霜在他们经过时簌簌落下。
薛砚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肩骨和手腕处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踉跄重新渗出血来,很快又被寒气冻住。
依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时冷时热, 一会儿像刚从冰水中捞出来,一会儿又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手。大概是被强行压制太久的炎炽之力和未完全褪去的死牢压制仍在他体内乱撞。
她低声问:“能撑住吗?”
“嗯,”薛砚含混地应了一声,“死不了。”
因为薛砚身体状态太差,他们的移动速度很慢。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但这条路却越来越窄。
直到尽头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面潮湿的黑色墙壁,壁上残留着几道法术纹路的痕迹。但这些纹路似乎已经不起作用了,只有细密的水珠不断渗出。
这是条死路。
江秀水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可以走的检修通道才对,”他说,“虽然没来得及亲自探,但我看过地图。”
叶长景回身看了一眼来路,低声道:“他们快要追过来了。”
依蔓抬手按上墙壁。
冰冷的潮意立刻顺着掌心渗了上来。
她闭上眼。
上一次从海底接近云池树根时,那些空间裂缝几乎是擦着水泡撕过去的。这面墙后却安静得多。没有拉扯法力的乱流,也没有震颤的空间裂缝,只有广袤无边而沉重的海水。
只能破墙逃了。
他们已经把动静闹得够大,再大一些也没关系。
蛮力破解显然不合适,依蔓决定先分析墙壁的结构,顺着薄弱的地方施法。
这需要时间。
“两位,帮我挡他们一会。”
叶长景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施法。
江秀水转身抬手,赤色火线从他袖中掠出,贴着狭窄甬道迅速铺开。
追兵冲进窄道时,看见蓝发少女扶着黑发囚徒跌跌撞撞地朝前跑着,似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出了攻击法术。
就在那一刻,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发出一声巨响。
海水裹挟着刺骨寒意倒灌而入,像一头失控的巨兽狂乱地撞进狭窄的甬道。追兵被迎面拍来的浪头逼得连连后退。
而刚刚还在前方的“依蔓”和“薛砚”已经如同泡影一般消失了。
依蔓一手拽住薛砚,一手撑开水盾,硬生生在狂涌的海水中分出一条短暂的空隙。
“走!”
江秀水在倒灌的海水里比他们稳得多,几乎立刻顺着水势辨出了方向:“那边!”
依蔓扶着薛砚冲入她刚刚构筑的水泡,而叶长景几乎是最后才退进来。
海水在他们身后翻涌,江秀水的炎炽法术在水里被压制得厉害,几乎无法对追兵造成实质性的攻击。叶长景再次使出幻术,让追兵的攻击法术打进了水里。
海水并不平静,混乱的法术波动伴着危险的暗涌。他们裹在水泡中,几乎只能被水势推着向前。
依蔓刚刚破阵和打碎墙壁已经耗去了一大半法力,此刻只能一边凝实水泡,一边用凝水之力牵引暗流,不让他们被卷进两侧锋利的碎石和树根里。
叶长景额头冒出冷汗,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江秀水倒是仍能在暗流中站稳,却也不再像平时在水中那样游刃有余。他不断回身,勉强用炎炽之力荡开追来的法术。
前方终于出现一段半塌的旧渠。
这是云池树底早年用来排水的旧道,下端沉在海里,上端则沿着树根缝隙一路通向云池下层。
随着水流的猛烈灌入,沉积多年的碎冰和石块被冲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路。
依蔓控制着水泡冲了进去,又顺着水渠快速上浮,几处横向岔口在他们身侧一闪而过,里面都黑漆漆的,大概早就被封死了。
他们终于离开海水,踏上一处窄小的检修平台。平台下方是他们刚刚浮上来的水渠,前方有一条斜向上的窄道,侧面还有一个被树根挤得只剩半人高的横口。还没等他们站稳,上行窄道深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又是追兵。
身后那拨追兵正顺着倒灌的海水追进旧渠,前方那拨则显然是听见警报后从云池城下来的,正好堵住继续上行的路。
叶长景想再施法,指尖却只亮起一点极淡的红光,随即便散了。他脚下一晃,险些跪倒。
在云池树根深处的法术乱流里施大型幻术本来就很耗费法力,他刚才又强撑太久,现在已经几乎要走不动了。
江秀水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一把握住叶长景的手腕。
叶长景还没反应过来,江秀水已经反手将他扣住,扬声道:“在这里!我抓住一个!”
正在研究通路的依蔓猛地回头:“江秀水!”
江秀水没有看她,只把叶长景往自己身前一挡。
他们下方是涌水的旧渠,前方是被追兵堵住的上行窄道,脚下的检修平台只能容两三人立足。江秀水卡在平台中央,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容貌。他手中亮起炎炽的火光,那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令他的神色近乎冷酷。
“快走,”江秀水低声说,“出去以后不要回头。”
叶长景很快明白了江秀水的意图,停止了挣扎,对依蔓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圆圆还在等我,”他说,“我会活着回去。”
依蔓咬了咬牙,扶着薛砚钻进侧面的横道,又把横道的入口堵死。
而江秀水还在半真半假地喊:“这边!别让他们跑了!”
后面的路已经不需要江秀水的指引。
依蔓带着薛砚在狭窄的旧渠中穿行。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云池树下层,也知道落月街在更高一点的枝千里。这种位置感从她回到云池的那刻起就一直存在,只是在此时的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
地面在震动,像是云池树底原本被阵法压住的乱流正在重新翻涌。
依蔓停下脚步,感觉到身后有剧烈的法术波动正在逼近。不是追兵,而是被惊动的法术乱流。细碎的空间裂缝夹杂其中,沿着云池树根的脉络蔓延,所过之处,通道扭曲断裂。
若被它追上,他们会被卷进云池树底混乱的裂隙里。
薛砚半睁开眼,喘了口气,说:“我解决它。”
“你现在不能动用法力。”
“不动也得动,”薛砚轻轻咳了一声,“不然都得死这里。”
依蔓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他站得并不稳,甚至还需要扶着墙壁才能不倒下。被她握着的手还在发抖,腕间血肉模糊。可他的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黑沉沉的。
依蔓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已经几乎耗空,没有把握能对抗如此剧烈的法术乱流。
她叹了口气:“好。”
一簇很小的火苗从薛砚掌心浮起,明灭不定的光在旧渠中晃动。
薛砚咬紧牙关,将火苗掷向他们来的方向。炎炽之力顺着通道向前奔去,遇上蔓延而来的法术乱流,发出刺耳的嗤响。
逼近的乱流被硬生生压退。
薛砚闷哼一声,肩背猛地绷紧。几道未愈合的伤口被震裂,血顺着手腕滴下来,在地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整条通道猛地一震,发出剧烈的爆炸声。
依蔓支开水盾,勉强没有被气浪掀倒。
薛砚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碎石从头顶落下,水盾被砸得剧烈晃动。
“走!”薛砚喝道。
水渠的出口就在前方。
他们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最后一点力气。
水渠外,落月街的夜风卷着雪屑扑面而来。一名云玥薇留下的暗卫见他们出来,立刻从阴影中现身,上前接应。
“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
依蔓没解释,只道:“后面有追兵。”
暗卫点头,离开去遮掩他们的行迹。
薛砚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半靠在依蔓身上,呼吸滚烫。
依蔓扶着薛砚,穿过落月街狭窄潮湿的小巷,没入沉沉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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