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警的风间法术光柱如同利剑般撕裂苍穹。
云玥薇站在云池树最外侧的枝头,遥遥望着远处卫海关的海岸。在光柱升起的刹那,数十艘战船同时扬起风帆,船身两侧的法阵逐一亮起。
人族庞大的船队仿佛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着云池推进。
用于会谈的战船孤零零地停在两军之间,此刻已经从中间裂开, 缓慢向左侧倾斜。
“娘!”云玥薇猛地回头。
伊楠将军站在军士阵前,高束的浅蓝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拔出腰间长剑,抬剑指向海面,厉声高喝:“迎战!”
伴随着她的命令,遮天蔽日的云翼大军从云池树的枝叶间呼啸而出,巨大的白色羽翼在高空交织,悍不畏死地扑向了人族的战船。
火球与冰锥在半空相撞, 蒸腾的白雾迅速遮蔽了视野。人族风间法师趁机卷起烈风, 藏在雾后的风刃直逼云翼前军。刹那间, 海面与天空同时陷入混战。
数面苍巍岩盾从战船边缘升起,挡住云翼射出的水刃;木华藤蔓紧随其后破水而出,缠住几名飞得过低的云翼。
人族前军以会谈战船为中心向两侧展开,接应了他们的圣法师和卫长,又将前来支援依蔓的云翼截在混战之中。他们阵形严整、配合默契,使出的都是克制飞行敌人和凝水法系的招式,显然已经为攻打云池准备了很久。
再这样硬拼下去,云翼只会被一点点耗死。
云伊楠在高处扫视过整个战场, 很快做出了决断:“传令前军, 边战边退,把人族引向东南方防御大阵。”
身旁的副将脸色微变:“将军,公主不是说过,此阵太过凶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吗?”
“闭嘴,现在我是指挥,”云伊楠冷声道,“传令。”
说罢,她提起长剑直冲人族最靠前的战船。海水在她身后凝成数十柄长枪,却在摧毁船只前被横生的藤蔓挡住。
明华紫湘独自登上船头,墨绿色裙摆在海风中翻卷。
她仰起头,朝云伊楠笑:“哟,这位云翼,你长得好像前代那个宋家二小姐,宋伊楠啊。”
“宋伊楠已经死了。”伊楠将军神色不变,发起了第二轮攻击。
明华紫湘一边躲闪一边继续说着:“你说这宋家是不是中邪了,怎么两代人收养了两个小姐都是云翼妖啊?还是说你们云翼就看人宋家好心,塞了一个不够又塞第二个?当年宋家可是因为这事儿闹得四分五裂,全是你们的奸计吧。”
风凌萧从另一边跳上船,闻言有些诧异道:“你居然还会帮宋家说话。”
“啧,我忙着和云翼妖打架呢,别烦我。”明华紫湘拔出那对很少使用的环刃,朝云伊楠掷出时,上面已经附了风凌萧的落雷之力。
云伊楠似乎并未被明华紫湘的话语影响,掀起滔天巨浪冲向战船。
明华紫湘不闪不避,迎着海涛竖起巨木为盾,风凌萧同时抬手,跃动的闪电从盾后疾闪而出,携千钧落雷之力朝云伊楠射去。这两人平时根本不会一起战斗,这时合作倒也算默契。
云伊楠没准备与这两名年轻的人族分出胜负。
几次交锋后,她借着其他云翼的法术掩护升入半空,指挥附近的军士有序后撤。果然有几艘人族战船调整方向,追着云翼向东南方驶去,那艘即将沉没的和谈之船也随即暴露在云翼的视线中。
云玥薇带着一队将军府亲卫从侧旁掠过,冲向那艘和谈之船。
人族的法师发现了他们,数道风刃与雷光旋即追来。云玥薇侧身避过第一道,用水盾挡开第二道,那第三道却削开了身侧亲卫的翅膀。
受伤的云翼向海面坠去,随即被更多更猛烈的攻击淹没,已是无力回天。云玥薇不敢再看,只是咬紧牙关,把速度提到最快。
用于和谈的船只在海波中起伏,此刻船舱已然完全破裂,汹涌的海水正疯狂地倒灌进去,眼看这艘船就要彻底沉没。
那几名和谈的人族已经消失不见,薛砚站在倾斜的甲板上,完全不顾自己也要随船沉入大海,只是近乎疯狂地发起进攻。
依蔓站在薛砚前方不远处。
她身前已经凝起厚实的水盾,身下是万顷波涛。只要她愿意,可以立刻将这些水化作攻击的锋刃。可面前的敌手是薛砚,她清楚地知道这些狂乱的攻击并非出自他的本心。
“阿砚。”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赤红的火焰把周围海水烧得沸腾。薛砚的眼睛空洞无光,面无表情,原本直取依蔓的刀锋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殿下,我们快走吧!”奕淮横剑架住薛砚的刀,凝水之力涌起,勉强压住扑来的火焰,“他听不见!”
“他能听见,只是无法回应,”依蔓道,“阿砚攻击我时会迟疑。我必须拖住他,否则一旦让他加入战场,其他云翼都要遭殃。”
云玥薇虽然没听见依蔓说的话,但她心里想的与依蔓大致相同。
薛砚每次将刀锋转向依蔓,动作都会出现短暂的迟疑。这是他无懈可击的进攻中唯一的弱点。
所以,现在她和亲卫们还没办法加入这场交锋。
“别过去!”云玥薇提醒那些亲卫。
然而飞在最前头的那几个只想着赶紧救公主,忽视了她的声音。
薛砚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似乎为敌手更多而感到兴奋。他出刀狠辣果决,几乎是招招致命。赤红刀光斩断半截桅杆,也将最前方的亲卫从半空击落。后面两名亲卫同时凝出水盾,但那盾才碰到刀锋便被瞬间蒸发。炎炽之力的余波把他们掀飞,其中一名落进海里,另一名勉强避过最猛烈的一道攻击,但羽翼上还是留下了焦黑的伤痕。
“不要靠近,”依蔓遥遥地对云玥薇说,“找到折砺圣法师,打断他的法术。”
云玥薇点点头,没有贸然落下。
她之前就知道薛砚的刀就有问题,有时会让他发狂。但他就算是发狂了,也不可能像这样攻击依蔓。
看来是依蔓说的那位折砺圣法师在控制他。
无数法术波动中,有一道折砺之力尤为清晰。
她回身望去,在混乱的战场中找到了一艘孤舟。满头金发的男子独立于孤舟之上,遥遥地注视着将沉的战船。
“是你!”
云玥薇振翅越过沉船,短剑直取这位折砺圣法师。
颜旭看都没看云玥薇,凭空出现的一柄金属长剑便轻描淡写地挡住了她的剑锋。长剑随即在空气中消弭于无形,而她背后悄然聚起数根尖锐棱刺。
她仓促凝出水盾,却有一根棱刺穿透防御,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打不过。
云玥薇惊疑不定地握紧短剑,拉开了距离。
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将金属控制得如此精妙。
仿佛他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亦无喜无悲,只是单纯的折砺元素聚合体。
※
颜旭并不在乎忽然攻过来的云翼。
他的目光仍落在薛砚身上。
“这样不行。咒法快失效了。”他轻轻地说。
薛砚所有的抵抗都是因为依蔓在他面前。只要逼他真正向她挥刀,咒法便能彻底夺取他的身体。
“这里是战场。要负起我的责任。”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会。
颜旭听见自己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必须攻击云……依蔓。”
就好像念过千百遍这个名字一样,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平淡至极,又像是缱绻万分。
但与话音截然不同的,是骤然剧烈的折砺法术波动。
薛砚猛地握紧刀柄,刀锋上的炎炽之力忽然暴涨,顷刻间劈开了依蔓刚凝出的水盾。
这股力量远远超出了依蔓的判断。
依蔓立即卷起海水,新的水盾尚未成形,第二刀已经到了眼前。
“小心!”
浅蓝色长发从她眼前掠过。
奕淮挡在了她前面。仓促凝成的薄冰应声破碎,赤红刀锋贯入他的胸膛,又从后背穿出。刀尖停在依蔓心口前,只有寸许之遥。
奕淮的身体轻轻一震,长剑从手中滑落。
依蔓怔怔地看着那截刀尖,像是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薛砚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刀,鲜血从奕淮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上依蔓的脸。
血。
好多血。
依蔓接住奕淮倒下的躯体,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她的手掌,蓝得近乎刺目。
薛砚仍保持着收刀的姿势。
他的目光触到了依蔓手中蓝色的血,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似乎是想朝她走来,依蔓却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奕淮护在了怀中。
薛砚停住了。
“小……”他的眸中泛出鲜血一般的红,声音几不可闻。
折砺的法术波动又一次袭来,强迫他再次挥刀向她。他用左手死死压住持刀的右腕,大吼道:“快走!”
船体又向下沉了一截,海水漫上了依蔓的膝头。
云玥薇带着剩下的亲卫落下,将几名受伤的云翼从水中拖起。人族的法术攻击紧随而至,云玥薇撑起冰墙挡住,对依蔓喊道:“姐,船要沉了!”
依蔓托住奕淮的后背,在船侧冻出一块厚实的浮冰。亲卫合力将奕淮移上冰面,她也跟着跃下。
薛砚独自留在断裂的甲板上,半跪着把刀钉进木板,像是要把自己也牢牢钉在原处。
海水即将吞没甲板时,一块很小的浮冰在他脚下凝成,将他与那截木板一同托住。
薛砚的视线越过了其他云翼,死死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依蔓。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望着怀里生死不知的奕淮。
隔着翻涌的海水,两块浮冰随浪起伏。
“清辉呢!?”云玥薇朝战场后方举起短剑,传递着求救的信号。
几名云翼清辉法师从交战处赶来,为首的老者左翼已有伤,白发被血黏在颊侧。他跪到奕淮身旁,双手覆上伤口。
微弱的银白色光芒融入奕淮身体,很快又被伤口残留的炎炽之力冲散。
老者咳出一口血,换了个法术继续施救。其余清辉法师也围拢过来,白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黯淡。
云伊楠终于摆脱明华紫湘与风凌萧,带兵退到浮冰附近,让亲卫结阵护住清辉法师。
“如何?”她问。
老者的手中已经无法维持成型的清辉法术了。
“伤及心脉,”他低下头,声音嘶哑,“我们的法力在战场上消耗太大,不够把他救回来了。”
依蔓徒劳地按住奕淮胸前不断涌血的伤口,手指被蓝血浸透。
云伊楠站到她身边,望向正在逼近的人族船舰,语气冷硬:“这就是你相信人族的代价。”
她抬起了手,像是想摸一摸依蔓的头,但又很快收回了。
“……公主,不要哭。”她生硬地说。
作者有话说:
几天前的我:终于把云池变局写完了,接下来应该能写得很快很流畅了吧!今天的我:哈哈,原来卫海之战也这么难写(安详倒地
第222章
“原来我哭了啊。”依蔓说。
这个瞬间,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女王的身影。
女王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在御花园里,在她的爱和仇逝去后。
女王死后,依蔓没有落泪,她忙着处理女王留下的一切,甚至以为自己真的不为亲生母亲的去世感到悲伤。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那些感情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放在了她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无声地流泪,脑子里一片混乱。
奕淮是她的哥哥。
在这个世界上, 他本来应该是与她血缘最近的亲人。
可奕淮的父亲,偏偏也是她的杀父仇人。上一辈恩怨纠缠,至死方休,留下的血债却仍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们的母亲去世后,奕淮踏出了隐王府。他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正常地和她讨论云池的政事,收拾奕氏的残局,布置各处的防务。
他们很默契地避开了一些东西,比如各自的身份,比如未来要如何。
好像只要遗忘这些, 他就能单纯地继续当一个臣子, 为云池效忠。
只要遗忘这些……
依蔓张了几次嘴, 才终于从嘴里吐出了极为陌生的字眼。
“哥……哥哥。”
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袍, 吐息也渐渐微弱。
“……你不要死。”
她浑身颤抖,泪水滴落, 润湿了他苍白的脸颊。
“求求你, 不要死。”
忽然,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连忙俯下身, 把耳朵贴过去。
“血……”他用极其微弱的气音说。
啊,是亲人的血液。
无法治愈陈年的暗伤,却可以在这种时候救急。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照亮了整个世界一样,依蔓的泪水蓦地停住了。
她果断朝云玥薇伸出了手:“剑给我。”
“什么?”
“快!我的血能救他。”
云玥薇转头看了一眼仍在竭力抵抗傀儡术的薛砚,脸色微变,但还是把短剑递了过去。
依蔓没犹豫,割开了自己的左手腕。
与奕淮一模一样的蓝色血融进他的伤口,凝出奇异的云状纹路。
云玥薇蓦地睁大眼睛。
奕淮胸前的伤不再继续崩裂,边缘开始缓慢收拢,原本微弱得近乎消失的心跳也重新清晰起来。
周围的云翼面面相觑,低低的议论声随之响起。
“血生效了……”
“公主殿下对奕大人果然是真心的。”
“那位薛公子呢?”
“他啊,终究不是云翼。”
※
“哈哈。”
他听见了自己的笑声。
很奇怪吧,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笑?
明明全身上下都痛得钻心蚀骨,可他还是笑出了声。
他看见蓝发少女把怀中的男人交给旁边的亲卫,擦干泪痕站起身,隔着重重水盾朝他喊:“阿砚,你先冷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不能说,回去后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忍耐了这么多,却还要更冷静吗。
傀儡的咒术依然在强迫他攻击她,可他忽然觉得,这股外来的咒术力量简直微弱得可笑。因为在此刻,有一股远比它庞大千百倍、暴戾千百倍的力量,正从他的内心深处苏醒。
那是一种纯粹的毁灭欲。
冷静。
是的,冷静。
从出生到现在,他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冷静了。
薛砚拔出了钉在木板上的刀。
刀锋上的赤色火焰燃尽,连同刀身裂纹中的红色也一并湮灭,只余下死寂的黑。
隔着水盾,依蔓看见薛砚站了起来。
他眼中的红色已经完全消失了,或者说,那种红已经深得近乎成为了黑,与他原本的眸色相同。
黑色的火焰燃起。
那把依蔓曾经送给他的、带有诅咒的刀从裂纹处寸寸碎裂,直至灰飞烟灭。
但他手中却依然握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纯粹的、以黑炎构成的刀。
他扬起刀,指着挡在依蔓面前的云翼亲卫。
“让开。”他说。
云翼们自然不肯让,反而纷纷加固了防御阵法。
薛砚咧开嘴笑了。
黑炎以他为中心炸开,巨浪掀起,正在靠近的人族战船在剧烈的震动中连忙开启了稳定法阵,而他脚下那块浮冰却毫发无损。
最前面的几名云翼亲卫连同水盾一起被震飞,依蔓立即上前撑起更大的水盾,将其他云翼护在身后。
“阿砚!”
她的呼唤落到他的耳朵里。
他觉得自己更冷静了。
薛砚看了眼依蔓的手腕,伤口已经被匆匆处理过,不再流血。
但她的身上却满是蓝色的血迹。
于是他的目光又移向被她护在身后的奕淮。
“过来,小依,”他很冷静地对她说,“我保证不会把他们全杀了。”
一名云翼试图从侧面接近薛砚,才刚越过水盾,一条黑色火蛇便迎面扫来。依蔓急忙挥出一道水绳,将亲卫拖回自己身后。黑色的焰尾擦着那名云翼的羽翼掠过,焦黑羽毛转眼就湮灭在空气中。
“不要靠近他!”依蔓喝道,“所有云翼,立即撤离!”
她张开双翼,海水随她的动作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层层厚实的水盾,切断了薛砚攻击云翼的路径。
与此同时,载着奕淮与伤员的那块浮冰下,海水化作急流,托着他们朝着人族包围圈尚未合拢的缺口急速退去。云伊楠立刻会意,拔剑高呼:“护住伤员,突围!”
云玥薇却仍拍打着翅膀停在依蔓身后:“姐!”
“撤离!这是军令!”依蔓没有回头,又凝出了一片新的水盾。
云玥薇咬了咬牙,只得转身跟上撤退的队伍。
云翼们在防御阵法的包裹下向战场外退去,而依蔓独自振翅悬停在半空,瞬间成了人族战船集火的靶子。
混乱的法术波动已经让她难以辨别攻击来自何处。漫天的火球、风刃与雷光向她倾泻而下,将她刚刚凝起的水盾击碎。好在周围的凝水元素十分丰沛,她几乎不必重新寻找共鸣,便能再次凝聚起破碎的水盾。就这样,她一边抵挡着人族的猛攻,一边防备着薛砚随时可能失控的黑炎。
然而,人族战船却忽然停止了进攻。
风间的法术将南宫逸的声音送遍了船队。
“启用预备战术。”
数十艘船同时调转方向,放弃了对云翼的围剿,沿着海面迅速散开。早已待命的法师们将手按上船舷,船身两侧预先刻好的法术纹路便逐一亮起。
巨大的白色圆环状纹路在薛砚脚下的海面缓缓浮现。各系元素之力从战船底部涌出,汇入圆环时尽数化作刺目的白光。无数细密的法术纹路彼此咬合,形成坚实的结界,将薛砚连同脚下的浮冰封锁在阵法中央。
禁锢阵!
依蔓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阵法。
这是集合了多种法系的复合阵法,能够封锁区域,限制阵中人的行动与元素共鸣,是用于抓捕强大敌人的法术。
这个阵法显然针对空中的目标作过专门改造,所以依蔓立即明白,禁锢阵原本是为她准备的。眼下薛砚突然挣脱傀儡咒,人族才临时改变了目标。
白色的法术纹路从圆环向上蔓延,化作层层锁链,缠上黑焰形成的刀身,又勒上薛砚的右手,他的手立刻变得鲜血淋漓。黑色的火焰逐渐微弱,直至熄灭。
薛砚的身体晃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单膝砸在冰面上。他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依蔓。
“阿砚!”
她和他之间还隔着数百丈的海水与交错的法术攻击。
她毫不犹豫地展开双翼,迎着人族的杀机,向禁锢阵中央的结界俯冲而去。
数道雷光从侧面袭来,依蔓挥手凝出水盾防御,又用水刃斩断了从下方袭来的藤蔓。狂风与乱流撕扯着她的羽翼,让她的前进变得颇为艰难,但她终于撞到了结界的边缘。
依蔓对准结界最薄弱之处,连续挥出数道水刃,撕开一道缺口,收起羽翼强行钻了进去,跪到了薛砚所在的冰面上。
身后,结界又重新合拢。
“放松,不要挣扎,”依蔓说,“我带你出去。”
“出去?”薛砚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她的手腕。
那里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只是已经不再流血。
依蔓“嗯”了一声,指间凝出水刃,就要将法术纹路的关键处斩断,薛砚却忽然伸出手,用血肉模糊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腕。
他的拇指压在她的伤口上,用很慢的速度一点点碾过。
“去哪里?你的云池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依蔓知道他听不进去,但还是试图解释:“冷静,奕淮是我亲哥……”
“你爱他,”他打断了她的话,慢慢收紧手指,唇边却带了一点笑意,“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火焰从他扣住她手腕的指缝间渗出。
这黑炎没有伤害依蔓,而是越过她的手腕,缠上了那些束缚着他的白色阵纹。
薛砚没有试图挣脱。他任由禁锢阵继续运转,将黑炎送入阵法的每一条脉络。黑色迅速侵染白光,又沿着法术纹路一路向外蔓延,整个结界都开始震动。
数柄金属薄刃忽然从人族舰队深处飞出,贴着海面疾掠而来,准确削去数处关键阵眼。
有人正在强行解阵。
已经迟了。
黑色的火焰沿着尚未断裂的阵纹冲向人族船队,船身两侧维持禁锢阵的法术纹路接连炸裂,人族法师纷纷倒下,激烈的法术震颤甚至波及了船身原有的防御阵。几艘战船失去稳定,在汹涌的波涛中开始崩毁。
薛砚缓缓站起身,那集结了数十艘战船之力的庞大禁锢阵,竟在他周身寸寸碎裂,化作黑白交织的流光,湮灭在黑炎中。
他把她拽进怀里,低头贴近她的耳畔,声音轻柔而冷静。
“骗你的。”
黑炎越过破碎的法阵,向四周的人族战船席卷而去,甚至就要追上那些已经撤离的云翼。
“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挂着将旗的战船被牢牢保护在船队正中,负责临时指挥的副将坐阵于防守严密的船舱,守在桌案后。
桌案上布置着推演局势的沙盘,风间法阵的纹路飘在半空,代表各船的光点安静地悬浮着。
传音法阵中传来了南宫逸的声音:“现在我们损失了几艘船?”
“十艘,”副将回答,“大都是被东南方的防御法阵吞噬的,我提醒过他们不要追击……”
话音未落,整艘船猛地倾斜, 桌案上的沙盘滑落在地, 轰然碎裂。风间阵纹剧烈闪烁, 光点接连熄灭。
十一。十二。十三。
……十七。
副将扶着桌沿重新站稳,准备汇报最新的数字。
但南宫逸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
南宫逸站在船头,身侧的甲板破了一个大洞, 连同上面的传音法阵一起被摧毁。
他指挥船员移到另一艘尚且稳定的战船,自己却独自留在了这艘靠近战场中心的船上,对着袭来的黑炎竖起了苍巍的岩盾。
明华紫湘从旁边的船跃了过来,默不作声地开始用木华法术修补甲板。
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狼狈,发冠歪歪斜斜, 墨绿色的裙摆也已经被烧焦了半截。
他们的视线望向战场的最中央。
那位他们曾经熟悉的炎炽圣法师正踏着黑炎立于半空,单手将满身蓝血的依蔓锁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着黑焰凝成的刀锋,随意向前挥击。
仿佛死亡的铡刀降下,滔天黑炎向人族仅存的船只无差别地席卷而来。
南宫逸撕开备用的传音法术卷轴, 大吼:“起防御阵, 全速撤往卫海关!”
船队朝着海岸的方向驶去,但火焰的范围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速度。落在最后的战船被黑炎轰击,化作一片焦黑。
颜旭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踏着金属形成的长阶越过浪头,落在甲板上,身上的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滴水未沾。
南宫逸连忙问他:“还能不能控制薛砚?”
颜旭面色从容,声音平淡地说:“不能。”
“为什么傀儡咒和禁锢阵全都失效了!”明华紫湘急道。
颜旭抬手,数十面金属盾越过甲板,在船队后方连成屏障。黑炎撞上盾面,金属顷刻融解,又迅速在空中凝实,但仍有一艘殿后的战船被穿透屏障的余波震碎。
“他很强。”颜旭说。
“很强就会失效!?”紫湘问。
“没有,只是评价,”颜旭在急风骤雨般的攻势中仍然慢条斯理,“剑灵术并未失效。薛砚耗尽了原本的炎炽之力,强行切断了与刀的联系。”
“那他为什么反而变得更强了!”明华紫湘叫道,“禁锢阵完全够把他压制住!这根本不是半魔能有的力量!”
听见这句话,正在竖起苍巍岩盾的南宫逸脸色骤变:“什么!半魔!?”
颜旭却没理会他的震惊,略一思索,回答明华紫湘:“他受强烈刺激,魔族血脉,吞噬另一半血统。”
明华紫湘立即追问:“颜旭,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魔族的?”
“云依蔓来找我解除剑灵术时,”颜旭再次施法结盾,又道,“我不在乎。”
“昨晚议事时,你们就应该把全部情报告诉我!”南宫逸怒吼。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明华紫湘甩出藤蔓,拖回一名险些被黑炎吞没的士兵,“先活着回去吧!”
※
几乎凝成实体的黑炎之上,依蔓挣扎了一下。
薛砚从背后环着她,简直快要把她的腰勒断了。
他贴着她的耳朵和她说:“你越想跑,他们就死得越快。”
“没想跑,”依蔓停止了挣动,紧蹙眉头,“够了阿砚,这场战役我们已经赢了,人族在逃跑了。”
“不够。我很冷静。他们全都该死。”薛砚说。
“你冷静?……”
依蔓不知道这种情况如何能称之为冷静。
漆黑的火焰正以薛砚为中心,向着四周无休止地蔓延。蔚海的海水正在极度的高温下剧烈沸腾,蒸腾的水汽还未升空便已经湮灭。
薛砚又挥了一刀,一艘人族战船后方的防御盾便立即粉碎,桅杆与船帆在火焰中倒塌,船体被刀锋的余势劈开,人族士兵们惨叫着跌入海中。
“……既然你很冷静,那能不能先谈谈?”
“不。”薛砚说。
黑炎依旧如龙蛇游走,疯狂地追逐着人族的船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依蔓凝神,全力调动周围的凝水元素,将其重组后凝实。一层层蒸汽迅速凝结成水珠,又聚合成巨大的水泡,将她与薛砚一同包裹在其中。
黑色的火焰撞上水壁,炸开的水珠又被依蔓强行召回水泡壁,暂时阻挡了一波攻势。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依蔓握住薛砚持刀的右手。
她触到黑炎灼热的外焰时,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然而,那足以焚灭一切的火焰,竟瞬间向内坍缩,没有伤到她分毫。
他对火焰的控制,甚至比平日更加精准了。
在水光中,她看向他的手。禁锢阵留下的伤口纵横交错,被撕裂的血肉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攻击短暂地停止了。人族残存的船只趁机全速撤离,虽与战场中心拉开了一段距离,却仍未脱险,只要薛砚再次挥刀,黑炎依然能够追上它们。
薛砚低头看她,很缓慢地,他将手指塞进她的指缝,直到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你在救他们,”他轻声呢喃,“那些人不会感恩,以后还是会来杀你。”
“那不一样……”
“无所谓,”薛砚低低笑了一声,与她交握的手中再次聚起黑焰的刀锋,“我很冷静。既然你想放了人族,我就先杀云翼,再解决他们。”
他说得理所当然,随后便不再管那些仓皇逃窜的船只,转而隔着水泡望向了远处正在回援的云翼军队。
人族正在撤退,云翼却不可能放弃他们的公主。
“公主!”云伊楠的声音穿过呼啸的海风,清晰地传来。
她带着将军府的精锐,在海面上排开阵型。
有几个云翼见依蔓正被薛砚钳制,急匆匆就想过来,却被云伊楠阻止。
伊楠将军谨慎地盯着薛砚手中的黑焰刀锋,命令道:“散开,结阵。”
云翼亲卫迅速向两侧展开,层层凝水法术在半空结成繁复的攻击阵法,慢慢逼近。
“很有勇气。”薛砚说。
黑色的火焰猛然蹿升,依蔓的水泡再也无法维持,在半空中碎裂。
死亡的黑炎向前冲去,迎面撕开了云翼们刚刚结成的阵法。依蔓立刻卷起海水,将云翼们拍退数百丈。云翼们虽被这一下撞得龇牙咧嘴,却也躲过了薛砚的杀招。
更多黑炎在薛砚手中聚拢,他握着她的手,遥遥指向了被海水冲散的云翼。
“不要激怒他!”依蔓朝他们喊,“全部撤回云池!”
云翼们迟疑着,还是选择听命,往回飞去。
“你又在帮他们,”薛砚貌似很疑惑地问,“你不是应该站在我这边吗,小依?”
“他们想救我,对你也没敌意。”依蔓很耐心地解释。
“对了,你又不爱我,为什么会站在我这边?你是他们的公主,而我……终究不是云翼。”薛砚一字一句地念着刚刚听到的议论,又笑了一声。黑炎载着他和依蔓,如离弦的箭矢般向云池城的方向追去。
黑炎逼近云池城外围时,沉在海面下的法术纹路骤然亮起。
那是江秀水预先为云池树布下的,延缓移动速度的阵法。
此刻,海水以阵法中心为支点,正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向上狂涌,与黑炎撞在一处。法术纹路闪烁震颤,接连熄灭,却也暂时将黑色的火焰挡在了云池城前。
“江秀水。”薛砚念着这个名字,黑色刀锋随之转向海面。
潜伏在水下的江秀水似乎察觉到了杀意,立即遁向云池城。刚刚,就是他把这个阵法从延缓云池速度转成了防御。
薛砚抬手就准备挥刀,动作却忽然慢了一些,甚至没能拦住江秀水逃跑的路径。
依蔓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上的伤口似乎正在愈合,但却又像是在崩毁。
就在刚刚,他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他的右手依然与她紧紧交握,环着她腰身的左手也依然有力,但他身躯的大半重量却已经压在了她身上。就像是他需要靠着她,才能继续站在黑炎之上。
依蔓抬起头,看见几道暗红色的不详纹路正沿着他的颈侧向上蔓延。
“不要再用力量了!”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右手,又犹嫌不够似的,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他的手臂死死压在了两人中间。
脑海里,琳琅说过的话忽然浮现。
——在死斗中激发全部力量,耗干你所有的法力,这样就可以强行切断刀和你的法术链接,把刀销毁。
——可能会有其他问题,比如重伤、失忆、没命什么的。
薛砚忽然呛咳起来,滚烫的鲜血落在她的肩头。
他任由她把自己抱紧。他慢慢垂下眼,咧开嘴笑了。
“你就这么想保护他们?”他问。
“不是他们,是你!”依蔓用力压住他再次抬起的手腕,“阿砚,你会死的!”
薛砚毫不在意地说:“死不了。”
话音刚落,他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暴烈的炎炽法术波动没有丝毫减退。黑炎重新在他手中聚集,海面的波涛与高空的云层同时向他所在的方向扭曲。
依蔓能感觉到,这将是倾尽全力的一刀。
这一刀若是落下,会毁灭大半个云池城,而薛砚的身体必然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量暴发。
“不行!”依蔓再次聚起凝水之力,试图压制和驱散周围躁动的炎炽元素。
她已经消耗了太多法力,现在再强行调动更多的凝水之力,全身顿时疼痛起来,脸色也愈发苍白。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的呼啸。
一柄巨大的金属阔剑撕开战场外围的法术乱流,疾驰而来。
封黎立在剑首,乱草般的银发在空中飘扬。他手中还提着楚天阔的后衣领,那道留在云翼颈侧的赤金纹路仍在灼灼发亮。而石雍则沉默地站在阔剑的后端。
不过片刻,这两魔族一云翼的奇怪组合便来到了战场上空。
封黎抬手把楚天阔丢到一边,随即跃离剑首,迎着扑来的黑炎直冲薛砚。
空气中原本平静而稀微的折砺元素变得狂躁起来。依蔓连忙收起了凝水之力。
两股同样暴戾的魔族力量正面相撞,沉重的威压轰然降临。汇聚在薛砚手中的黑炎一滞,却并未熄灭。
“你在找死吗,未成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你来干什么?”薛砚一边毫不迟疑地操纵火焰发动攻击,一边冷淡地问道。
“来看看你死了没,”封黎凉凉地说,“还挺耐活啊, 少主。”
说罢,他抬起一只手,五指缓缓收紧。
他们的语气好像是在唠家常,但暴戾的炎炽与折砺之力正在两人之间激烈冲撞。黑色的火焰在封黎周围环成一圈,向他逼近,却始终未能触及封黎的衣角。封黎每收拢一根手指,压在黑炎上的力量便沉重一分,火焰也随之后退一寸。
依蔓依然死死环抱着薛砚的腰。因为是正面相拥的姿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不规律。薛砚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仿佛只要稍一松开,他就会立刻坠落。
“封公子找到解咒方法了?”依蔓艰难地侧过头问封黎。
“用不上了,先把他按住再说,”封黎瞥了她一眼,“那什么,小鸟公主,你也帮下忙。”
话音未落,折砺之力骤然暴增。
封黎正面挡住了黑炎的去势,试图强行切断薛砚的施法。薛砚却仍不肯收手,更多炎炽之力从他体内涌出,一次次撞向封黎的压制。这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在高空正面对抗,狂躁的法术乱流扫过海面,将残留的防御阵法尽数摧毁,甚至波及到了云池城最外围的建筑。
依蔓在混乱的法术波动中竭力感知,捕捉到炎炽之力微微退却的间隙,强忍着法力透支的剧痛,对周围所有凝水元素发起共鸣。她凝出柔和的冷流,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试图强行裹住薛砚千疮百孔的身体。
水与火相克。
薛砚的身体抖了一下,原本攻向封黎的黑色火焰出于本能倒卷而回,瞬间冲散了大半凝水之力。依蔓疼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却仍死死抱着他,将溃散的凝水元素重新聚拢,再次朝薛砚身上蔓延而去。
凝水之力每向前推进一些,炎炽便猛地将其冲散,而折砺之力则趁虚而入,将炎炽重新压制。黑色的火焰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中不断震颤,终于开始一点点溃散。
薛砚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身体却已经开始发软。他又吐出一口血,手臂随即从她腰间滑落,整个人沉沉倒在了她的身上。
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黑炎轰然溃散。依蔓及时展开双翼,却被薛砚下坠的重量带得猛地一沉。
雷光从旁掠过,楚天阔飞身而来,托住薛砚另一侧的肩臂,与依蔓一起将他带回阔剑上。封黎紧随其后落回剑首。
石雍俯身扣住薛砚的手腕,看见他脖颈上浮现的暗红色纹路,脸色沉了下来:“先找个稳定的地方。”
依蔓点点头:“回云池。”
※
云池城,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空中飘落。
巨大的金属阔剑穿过风雪,朝云池王宫降落。剑身刚停稳,依蔓便扬声召集内侍,又寻来清辉医者,众云翼抬着薛砚匆匆奔向寝殿。
封黎却停住脚步,叫住了楚天阔。
“喂,鸟妖。”
楚天阔警惕地望过来,封黎走到他面前,一掌覆上了他颈侧的妖纹。楚天阔本能地想挣扎,却感受到了可怕的威压,只得强忍着不敢动弹。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一缕暗红色微光从封黎指间渗出,那道依附在妖纹上数月之久的魔族印记随之溃散,转瞬消失无踪。
“好了,算你有点用。”他说。
楚天阔捂住脖颈,愕然地看着他:“你……”
封黎却没有再回头,大步追上了前方的众妖。
※
深夜,风雪终于止歇。
温暖的宫灯照亮了寝殿,清辉医者们来回奔走,却也只能给出无能为力的结论。
依蔓让他们都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她和几位魔族。
薛砚平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即使是在昏迷中,他的状态也依然让人毛骨悚然。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脖颈攀爬至颊侧,很快就要盖满整个面庞。鲜红的血液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从纹路中涌出,又很快被他滚烫的体温烧得干涸。
依蔓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她能感觉到炎炽之力正在薛砚的体内四处乱窜,凝水之力送入后,能短暂安抚那些暴动的力量,却很快遭到更加猛烈的反扑,薛砚也随之在昏迷中痛苦地痉挛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小鸟妖,”封黎站在几步开外,皱眉看着床上的薛砚,“这小子体内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炎炽之力,肉身很快就会崩毁,现在做什么也没用。啧,早知道他会这样瞎搞,我就不给他找解剑灵之术的法子了,用都用不上,找到了也是浪费时间。”
依蔓闻言,抬手扯开了左腕上太医刚刚为她包上的裹伤布,凝出水刃,就要在未愈合的伤口上再画一刀。
封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别添乱。”
“我的血肯定能救他。”依蔓执着地说。
云翼的血,爱侣的血。
“他现在是魔血反噬,可不是普通的内伤,”封黎说,“你的血里有大量凝水之力,刚刚你也把凝水之力送进过他的身体,是什么结果,自己没感觉?”
指间的水刃消散,依蔓重新握住薛砚的手,眼睛通红,声音发抖:“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他去死吗?”
“必须立刻回魔界,把他丢到血池重塑身体才有可能活,”封黎说得很冷漠,但这已经是魔族最坦诚的交代,“不过按这小子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穿越空间裂缝的压力。”
“我会想办法!”依蔓猛地站起身,“我一定能研究出一个可靠的传送阵法……”
“来不及,”封黎打断了她,“准备准备葬礼得了。”
“我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寝殿阴影里的石雍忽然出声。
他步履平稳地走到了薛砚的床边,取出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掌,浓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暗红色血液涌了出来。
“哈?”封黎挑了下眉,似乎很快明白了石雍要做什么,也不阻止,反而道,“对,反正你也没啥用,死得其所得了。”
“什么?……”依蔓来不及询问,就被封黎扯到了一旁。
石雍对封黎冷酷的宣判和依蔓的疑问置若罔闻。他面无表情地移动手掌,用鲜血在寝宫的石砖上画下第一道法术纹路。
很快,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个简单而古老的魔族阵法绘制完毕。阵纹亮起的瞬间,薛砚体内暴走的炎炽之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刺目的血色光芒,疯狂地涌向石雍的身体。
石雍闷哼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浮现出焦黑的裂纹,仿佛他的身体也要随这些裂纹而溃散。
依蔓忽然明白了石雍在做什么。
他的力量早就枯竭了,身体就像一个残破的空壳。正因如此,他对其他魔族的法力排斥也是最弱的,成了现在唯一能替薛砚承接力量的容器。
黑色的火焰沿着阵法的纹路在石雍周身熊熊燃烧,阻止了所有人向他靠近。
再这样下去,石雍必死无疑。
“你个蠢货。”
一道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江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寝殿。他的样子有些狼狈,一向打理得很好的外袍满是皱褶,气喘吁吁,浅金色的长发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
“别过去,危险!”依蔓道。
江秀水无视了依蔓的提醒,就好像地上没有正在燃烧的火焰似的,一步步向石雍走去。
作为水妖,就算他是炎炽法系,靠近这等烈度的火焰也无异于自焚,他每走近一步,发梢和衣角便被灼烧出一片水汽,但他却没有停下。
法阵的最中央没有火焰。
江秀水走到石雍面前,半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用力塞进石雍那只没有流血的手里。
“还给你,”他说,“石头,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石雍没动,仍然盯着地上的阵纹,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把它给封黎。”
“别告诉我你是来送死的!”江秀水怒吼。
石雍沉默不语。
江秀水的牙齿“咯吱”了几下,一拳砸向了石雍的脸颊,随即揪住他的衣领,试图把他拖出阵眼,但石雍像钉死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一个失去力量的魔,活着也是浪费空气。”封黎在阵法外冷嘲热讽。
“给我闭嘴!”江秀水依然在大力地拽着石雍的衣领,但石雍却拂开了他的手。
黑色的纹路在石雍的脸上涌动,江秀水不知道他正在承担多大的痛苦,只听他很平淡地说:“封黎说得对。”
江秀水冷笑道:“当年是谁说要保护我,说不当朋友就当兄弟?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活着没用,你是怎么说的?现在轮到你,倒反过来了?”
“不一样。”石雍说。
“本少爷真的受不了你们魔族!”江秀水站在原地,大吼着,一把扯下了自己束发的红色发带。
石雍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却又收回了手,任由那条发带触到火焰,在烈火中逐渐焚毁。
“别闹了,秀水,”石雍仰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江秀水的脸上,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后强撑着站起身,用力把江秀水往外推去,“快出去。”
江秀水巍然不动。
火光中,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风流意味的笑。
“唉,本少爷好不容易想到的两全其美的计划,全都给你破坏了……算我倒霉,欠你的。”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贴近石雍的左胸。
石雍面无表情的脸骤然出现了惊愕的神情。
“不行!……不行!”
从那只手开始,江秀水的身躯一点点化做透明,直至成为透明的、澄澈的水。
石雍拼命地想把水往外送,但那水却化作无形,轻巧地逃过他的手掌,灌入了他的胸膛。
火焰由黑色转为红色,再变成幽暗的蓝。
石雍体内狂暴的炎炽之力被强行梳理、化解,最终平息下来。
阵法的光芒完全熄灭。
石雍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脸上已经没有了黑色的裂纹。他活了下来,甚至连体内那股枯竭了多年的力量,也在这水妖化火的奇迹力量中重新苏醒。
只是在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江秀水的身影。
只有一小摊澄澈透明的水,静静地流淌在石砖的缝隙中。
那是江秀水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异常剧烈的炎炽法术波动慢慢平息, 鲜血绘成的阵法纹路上,幽蓝的火焰也渐渐熄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甚至来不及让依蔓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公子……?江秀水?”
她试探着问。
寝宫内寂然无声。
依蔓知道水妖化火的事,也曾经寻找过为石雍恢复力量的方法, 可她从来不认为,江秀水会真的成为所谓的“药”。
他明明对未来还有很多计划,之前还问自己要雪瑶石……
对了, 是雪瑶石!
依蔓忽然想通了江秀水说的“两全其美的计划”是什么,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想要雪瑶石。
江秀水曾说,雪瑶石“可平万里江河湖海”。依蔓不知道它究竟能不能救他,却也来不及多想,立即奔出殿外,以最快的速度取回了那顶云翼女王的王冠,将上面最大的那颗碧蓝宝石取下,放入那摊清水之中。
宝石刚一接触到水面, 便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原本四散流淌的水珠受到牵引, 一点点从石砖缝隙、阵纹残迹、甚至是空气中重新凝聚回流,汇聚到宝石四周。
依蔓收回手,俯下身仔细感知。江秀水的妖身现在已经彻底消散, 水中只剩下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本源。但在雪瑶石光芒的笼罩下, 那缕本源终于停止了崩解。
依蔓舒了一口气。
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后, 这摊水还能重新生出神智。但那真的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了。
看着那摊水,依蔓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知道江秀水很怕死。
江秀水是想救石雍, 但应该没有想过真的要为他献出生命。
他为了保命,甚至不惜和隐王做交易,背叛了她。
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石雍看着依蔓将雪瑶石放入水中。
他半跪在旁边, 伸出了手,颤抖的指尖在水面上方停留许久,却始终没有落下。他只是把手收拢,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一股全新的、用另一个生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平稳地流淌。
“江秀水,”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水已经无法再像往日那样眉飞色舞地对他说话,只是静静倒映出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寝殿中寂静无声。一缕清水沿着砖缝缓缓向外淌去,石雍回过神,伸手将那一点水小心地拢回雪瑶石的光晕之中。
薛砚就是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挣扎着想起身,却“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
“你别动。”依蔓说。她坐回床边,抚上他的脸颊,感觉他原本灼人的体温正在慢慢下降。虽然炎炽之力已经不再暴动,可傀儡咒的长期侵蚀、魔族血脉的骤然觉醒、还有刚刚的力量透支,已经严重损伤了他的身体。
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从他的脸侧攀爬到眼周,很快就要覆盖上额头。
依蔓知道,他的状态仍然很凶险。
“小依……”薛砚挣扎着,把手盖在了她的手上。
“看起来好像比之前好一些,”依蔓转头对封黎说,“现在是不是可以用你刚刚说的方法了?”
“嗯,”封黎大步走过来,“得把他丢到血池里。”
说着,他就伸手准备拽起薛砚,但薛砚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依蔓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她为奕淮留下的伤痕。
伤口并不深,却因为来不及做更多的治疗,一直没有完全愈合。方才被她扯开的裹伤布也没有重新缠回腕间,伤口边残留的蓝色血迹沿着腕骨向下蜿蜒,落在薛砚眼中,异常刺眼。
就像忽然想起了所有事一样,薛砚猛地挣扎起来,问:“你爱他?你凭什么爱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血。
依蔓想替他抹去唇边的血迹,可更多的鲜血又涌了出来。她身上的衣袍本来沾满了奕淮的蓝血,而现在那些蓝色几乎都要被新鲜的血红覆盖。
薛砚看起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执着地、近乎凶狠地盯着她。
“没有爱他,”依蔓安抚地说,“我和你说过,奕淮是我哥哥,他也是女王亲生的,所以我的血能救他。”
“不可能!”薛砚根本不信,立马反驳道,“你娘都让你们结婚了,你说你们是亲兄妹?”
“……她说云翼不讲究这个。”
薛砚身体状态极差,脑子却似乎很清晰。
他指出:“那你完全可以爱他。”
“是可以,”依蔓说,“但是我没有。”
薛砚盯着她的脸,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道:“你没有。你可以爱他,可以不爱他,也可以不爱我。你从来没说过爱我……连喜欢我都没说过。”
依蔓怔住了。
“一直都是我自说自话,是我跟着你,是我说要结婚,是我说要一直在一起……”薛砚的气息慢慢微弱下来,却依然强撑着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愿意,奕淮和你有婚约,大家都说他是你的未婚夫,可我呢?我都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些曾经说过的话语,那些曾经经历的时光,从记忆深处纷至沓来。
初遇在拾襄岭冰冷的长夜,看过赤暮村的漫山红枫,穿过暨纱镇的冲天火海,听过阡羽城的朗朗书声,也踏过白露镇与寒露村覆雪的荒野,此后一路穿越未行山的风雪,走入竹幽谷摇曳的青影,漂洋过海,直至这终年极寒的云池。
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长、那么远的路。每一次身陷险境,每一次无处可去,每一次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她只要回过头,就总能看见他。
他有时会满脸不耐烦,有时说着并不好听的话,却始终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仿佛无论她要去哪里,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烈火还是暴雪,抑或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争,他都会理所当然地陪她走下去。
她也一直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以后。
所以她用沉默收下了他所有的陪伴,以为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早已藏在每一次并肩而行里。
——她曾经以为,行动就可以表达一切。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他曾一次又一次坚定地选择她,她却从来没有亲口给过他一个确定的回答。
“不是的!我喜欢你……”
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来不及擦拭,继续说着,就想要把几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在今晚说完。
“……我爱你。阿砚,我唯一爱的只有你。你活下来……你活下来,我们明天就结婚好吗?”
薛砚看着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看来我是真的要死了。”他轻声说着,以为这只是她给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点施舍。
“好吧,骗我也没关系。如果你敢喜欢别人……我做鬼都要把他们杀了。一个不留。”
封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薛砚从床上拽了起来。
“说完了吗?”他说,“说完了就走,没说完也给我走,再墨迹你是真要死了。”
薛砚已经无法反抗,却仍竭力抓住了依蔓的衣袖。
“你说过你不会当女王,”他低声说,“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去天纵……小依,你还是选择了云翼。”
“不是这样的……”
薛砚似乎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手慢慢松开,再次陷入了昏迷。
封黎看向依蔓,没有废话:“他必须立刻回魔界。”
“好。”依蔓说。
“走了,石雍。”封黎朝石雍喊。
石雍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却在经过依蔓身边时停了一下。
“照顾好他,拜托。”石雍说。
依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雪瑶石光晕中那一摊安静的清水。
她点头:“我会的。”
石雍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对着空气伸手,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空间裂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封黎抱起薛砚,随之踏入。
“他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依蔓在他们身后问。
“也许很快,也许几年。”封黎说。
“好,无论要多久,等他身体好起来,你一定要告诉他,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他的。”
“如果他问起你,我会说的。”
“……什么意思?”
依蔓还想问更多,但那道空间裂缝已经消失了。
蔚海之上,战火已然熄灭。
人族舰队折损了大半的战船,仓皇退回卫海关,短时间内再难组织同等规模的进攻。云池城外的防御阵法虽然被毁去大半,却终究没有一艘人族战船能驶到云池树下。被围困的伤员与大部分出战的将士,也活着撤回了云池。
云池城中,依蔓独自走出寝宫。
刚刚停歇的大雪给云池树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纯白,将被战斗波及后满目疮痍的废墟掩藏在冰冷的静谧之下。
夜幕深沉,距离天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城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照亮了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至少这一夜,她守住了云池。
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她要重新修复城池,要慰劳受伤的战士,要安抚惶恐的平民,要想办法加固防御,防备卷土重来的人族。
依蔓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活下去,和云池一起。
为了遥远的和平。
为了不曾承诺过期限的,再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卷·完】——后面会放一章比较轻松的IF线番外,然后进到最终卷~最终卷(第六卷)会比之前的五卷短一些,现在我已经攒了很多存稿了,应该可以日更到完结
第226章
【阅前提示】
本番外为一五一七年人族和云翼在海上和谈成功的IF线论坛体番外。
所有内容与正文实际剧情走向无关, 时间线与论坛均为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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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羽城内部论坛>>八卦杂谈>>[818]史上最强炎炽圣法师家里关的是什么
发帖时间:1520年7月29日
1楼:今天背法阵了吗(楼主)
RT ,关的到底是什么啊?有谁知道吗?
我昨天去阡灵城办事路过炎炽圣法师家,感觉院子外面至少有五层结界, 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可是防守最严格的阡灵城里面,他到底在防谁?这合法吗?
2楼:苟到最后就是赢
你不要命了,不知道史上最强的炎炽圣法师是史上脾气最差的炎炽圣法师?敢在论坛蛐蛐他非法拘禁,过会把你家烧喽!
3楼:看到我叫我去加练
我看楼上你也是在蛐蛐。小心下次实战课他点你上去示范。
4楼:木华小透明
你们歪楼了,薛砚大人家里有关什么吗?不要说得那么恐怖,人家可是圣法师,怎么可能干非法拘禁的事!
5楼:女人你在玩火
回楼上,你真的太天真了。我是炎炽城的,我作证,薛师兄家里绝对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谁不知道他前年一下班就去训练场找人打架,现在一下班就不见人影,之前也没那么喜欢回家啊? ? ?
6楼:让我一夜暴富
所以有人知道为什么炎炽圣法师不住炎炽城吗?阡灵城离炎炽城不是挺远的,其他圣法师都住自己城里
7楼:飞云之下
肯定是因为炎炽城不宜居,天天有人打架。
8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笑死,楼上也不想想最大的打架头子是谁, 哈哈哈哈哈
9楼:死手别刷论坛了
这届坛友八卦水平太差了……那是阡灵城主奖励薛大人的房子,是因为立了什么功吧
10楼:内城摸鱼中
你们又歪楼了,前天我亲眼看到阡灵卫长大人提着一盒吃的去敲门,结果炎炽圣法师站在结界里面,狠狠拒绝了卫长,说什么“正在睡觉” ,然后直接把门关了!
11楼:默默无闻打铁匠
什么……南宫大人都被拒之门外了?我懂了,里面关的一定是超高阶妖兽!只有这么危险的东西才需要这么多层结界吧!
12楼:今天背法阵了吗(楼主)
不可能!妖兽需要南宫大人亲自送吃的吗! ?而且我表姐在内城的锦衣坊做兼职,她说前几天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圣法师买了好几身极其昂贵的女装!最柔软的那种流云锦!
13楼:木华小透明
女装? ! ? ! ? !
救命,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脾气暴躁、满脸杀气的男人穿着流云锦女装的画面……快给我一发遗忘术! ! !
14楼:看到我叫我去加练
楼上清醒一点!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买给里面关着的人的?
15楼:飞云之下
讲个八卦,我朋友在鹤仙居打杂,他说薛大人那天因为去晚了没买到某种特定的口味,黑着脸差点把楼烧了。
16楼:死手别刷论坛了
你听岔了,我怎么听说薛大人让鹤仙居的厨子教他做什么超高难度的菜,也不知道要做给谁吃,反正是做失败了差点烧了厨房
17楼:今天背法阵了吗(楼主)
楼上你在哪瞎听的,炎炽圣法师去学做菜?怎么可能!
18楼:吃瓜前排
大家冷静,让我们来盘一盘逻辑0v0
1.里面关着人(或者人形生物),且极度重要。
2. 薛大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连最高级别的城主府官员(如南宫卫长)都不行。
3. 薛大人亲自负责对方的饮食起居。
结论:他在养老婆。
19楼:女人你在玩火
楼上你疯了?薛师兄那种眼里只有法术和砍人的战斗狂魔,怎么可能有老婆!而且谁家好人把老婆关在好多层结界里啊!这叫坐牢好吗!
20楼:野史总比正史香
弱弱地说一句……你们难道忘了三年前的那场和谈吗?虽然细节没有公开,但是有一个传闻说,那边为了表示诚意,让一位非常重量级的云翼当了质子。去年云池树不是退回蔚海里面了,听说质子也是那会刚来阡羽的……结合一下薛大人突然喜欢回家的时间来看……
21楼:苟到最后就是赢! ! !
卧槽,楼上你不要命了!这种机密你也敢在水区说!
22楼:野史总比正史香
野史罢了
23楼:木华小透明
如果是真的,那可是高级战犯啊!难怪要用那么可怕的结界封锁!薛大人为了保护阡羽城的安全,竟然日夜亲自看守战犯,甚至还要屈尊降贵去给战犯买衣服做饭!他真的,我哭死!
24楼:飞云之下
楼上你这阅读理解能力告别八卦界吧……
你管这叫看守战犯?这简直是供着活祖宗!
25楼:默默无闻打铁匠
所以,史上脾气最差、实力最强的炎炽圣法师,其实是个……被战犯拿捏得死死的究极妻管严? ? ?
并且因为占有欲太强,借着“看守”的名义,把老婆锁在自己院子里不让任何人看? ? ?
26楼:立志成为阡灵卫
难怪南宫大人每次去探望都板着脸回来,原来是被硬塞了满嘴的狗粮,还要被当成试图接近别人老婆的假想敌。心疼南宫大人一秒
27楼:木华小透明
啊啊啊啊这么一说好带感!霸道暴躁狱卒×清冷绝美质子!谁会写话本,快给我写! ! !
28楼:吃瓜前排
姐妹们,我已经脑补出十万字虐恋情深了! “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哼,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这个结界半步!”
29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我选择高岭之花×偏执疯狗,不逆不拆
30楼:死手别刷论坛了
我不明白您是怎么了
31楼:女人你在玩火
好家伙怎么有人敢嬷薛师兄啊? ? ?
32楼:今天背法阵了吗(楼主)
等等,你们看外面天是不是红了?
33楼:苟到最后就是赢
卧槽!谁家的火球砸到论坛服务器的法阵上了!这红光,这威压!
完了完了完了! ! !
34楼:薛
所有参与此帖的学子,明天早上炎炽城集合,负重越野一百圈。
少一圈,我就把你们挂在城门楼上烤。
你们的ID都被锁定了,一个也别想跑。
35楼:今天背法阵了吗(楼主)
不是? ? ?这不是匿名论坛吗? ? ? 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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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该帖已被管理员锁定,将于1分钟后删除】
###阡羽城内部论坛>>学习讨论>>[求助]凝水科普新书到底谁抢到了! ! !
发帖时间:1521年3月12日
1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不是说印了5000本吗!怎么刚出来就没了! ! !我就多睡了半个时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2楼:球球顺利毕业
真的好羡慕你们凝水系,这都第二本科普书了,第一本那叫一个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我还想着第二本说不定能轮到我们苍巍,结果又是凝水?
3楼:三天不碰水晶球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牛写的,我推荐他去当凝水圣法师!凝水圣法师之位都空了好几年了
4楼:球球顺利毕业
虽然我不是凝水的,但我同意
5楼:一湖秋色
我是凝水的,我也同意
6楼:我的盔甲超可爱
折砺路过,流下羡慕的泪水。我们的圣法师要是能给我们写一本就好了。
7楼:女人你在玩火
炎炽路过,流下羡慕的泪水。我们的圣法师要是能给我们写一本就好了。
8楼:书山无路学海有涯
6楼7楼别逗我笑了,你们的意思是让颜旭大人和薛砚大人写书?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9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别再歪楼了啊啊啊,到底谁抢到了啊!借我看一下,我是真的很需要!
10楼:鹤仙居永远排队
小道消息,今天有个人买了1000本XD
11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什么神经病啊! ! !买那么多回去当柴烧吗! ! !谁干的,有本事出来单挑!
12楼:全世界路过
回楼主,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单挑。我当时在书局里,我也看到了。
13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所以是谁,出来! ! ! !
14楼:全世界路过
炎炽圣法师。
15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 ! ! @管理员能不能把11楼和13楼抽了,救命救命救命
16楼:三天不碰水晶球
笑死,楼主自求多福
17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管理员@管理员@管理员!快点快点快点
18楼:管理员
【官方回复】求求你们别在论坛搞事行不,我不想再修服务器法阵了
19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对不起管理员大大,下次不会了
20楼:鹤仙居永远排队
下次还敢XD
【该账号已被封禁:99天】
21楼:让我一夜暴富
别开玩笑了,他都不是凝水的,干嘛要买凝水法系的书啊。薛大人不像喜欢看书的人啊!不会真当柴烧了吧
22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不管怎么样,我们凝水城的都不够看,求求其他法系别买了!
23楼:默默无闻打铁匠
那不可能,折砺城刚刚发通知说要求人手一本。颜旭师兄居然给这本书写序了……有生之年能看到颜旭师兄的文章……死而无憾……
24楼:木华小透明
不是我说你们折砺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木华城刚刚也通知大家最好都看看
25楼:风吹就跑
风间城同上。
26楼:辰云迷宫解析点我ID
我们辰云也……
27楼:一定要早睡
清辉城也发通知了。等等,这不是凝水法系的科普书吗?
28楼:木华小透明
因为这本讲的不只有凝水法术啊。上一本是凝水法术基础,这一本除了凝水,还讲到了凝水和其他法系之间的冲突反应,以及一些大型法阵常识和自救。写得一点都不晦涩,感觉没有法术天赋的人都能看得懂。
29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所以五千本里面到底有几本真正卖给了凝水法师! ! !
30楼:翻页声里混日子
据我所知,各城学堂、藏书楼和阡灵卫驻地提前订走了一大半。今天书铺里实际放出来的不到两千本。
31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那薛砚大人的一千本又是怎么回事?他一个人算一座藏书楼吗?
32楼:女人你在玩火
我刚问了老师,那一千本已经全运出阡羽城了,好像是分给各地平民藏书局。听说钱还是薛师兄自己出的。
33楼:书山无路学海有涯
惊了,薛砚大人这么有爱心?我以为他只懂打架
34楼:野史总比正史香
薛砚大人是平民出身,当然懂民生疾苦
35楼:元气满满开始一天
泪目了,我宣布我要成为他的粉丝
36楼:女人你在玩火
@元气满满开始一天!太对了,我太支持你了,而且我愿意把所有能见到薛师兄的实战课都转给你!加我联系方式xxxxx
37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有没有人抢到书了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书是不是真的有《凝水与炎炽阵法的共振现象》?
38楼:木华小透明
有,倒数第二章 就是。我刚看到那里。
39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我就知道凝炽是真的! ! !
40楼:女人你在玩火
假的。我们老师刚教了,凝水和炎炽法阵放一块特别容易发生冲突,一不小心就炸了,不要随便尝试。
41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你懂什么,容易起反应才叫般配
42楼:翻页声里混日子
说回作者。据我所知第一本出版时,是南宫大人亲自把书稿送去书局的。这第二本却换成了炎炽圣法师送稿。
43楼:今天背法阵了吗
南宫大人、薛砚大人、匿名人士……我怎么觉得这个组合刚在哪里见过? @吃瓜前排
44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你们不要在我的求书帖里打哑谜,作者到底是谁啊?
45楼:阡灵书局
【官方回复】应编撰者要求,两本科普书均不公开署名。加印正在进行,预计七日后到货。本次将增印两万册,请各位读者理性购买,禁止高价转卖。
46楼:阡灵书局
【官方回复】另代编撰者转告:会加印到想买的都能买到的,大家着急可以去各城藏书楼借阅,不要为争抢一本书在大街上互相施法。
47楼:水利万物而不争(楼主)
作者大大怎么知道今天书铺门口有人打起来了?
48楼:神秘紫色蝴蝶
大概是薛砚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49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等等,“回去”? “她”?
50楼:神秘紫色蝴蝶
嘻嘻。
51楼:薛?
52楼:神秘紫色蝴蝶
我下次去找她,要是再被你关在门外,我就在论坛告诉所有人。 @薛
53楼:薛
你有病?
54楼:今天背法阵了吗
等等,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 ! ! !
【系统提示:该帖已被管理员锁定,将于1分钟后删除】
——
###阡羽城内部论坛>>八卦杂谈>> [FZYY]讨论下,懂的进
发帖时间:1521年3月12日
1楼:吃瓜前排(楼主)
今天上午学习讨论区那个帖子有人存了截图吗0v0 ?
2楼:今天背法阵了吗
啊啊啊啊好可惜,我刚回复,帖子就被删了
3楼:苟到最后就是赢
卧槽,你们还敢啊,上次负重越野没跑够吗
4楼:立志成为阡灵卫
必须好好珍惜我们的FZYY战友情,狠狠地讨论
5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截图在这【截图】
6楼:书山无路学海有涯? ? ? ? ?你们在说什么, FZYY是什么?负重越野? ?
7楼:立志成为阡灵卫
这帖子权限设置是不是有问题@吃瓜前排,怎么把无关的人放进来了
8楼:吃瓜前排(楼主)
睡迷糊了。不过深更半夜一般人也看不到吧,我们先讨论,过会把帖子删了。
盘盘最新情报,神秘紫色蝴蝶是谁?
最近有谁被关在薛砚大人门外了吗@内城摸鱼中
9楼:内城摸鱼中
你该问有谁没被关在门外。
根据守卫弟兄们的不完全统计,昨天休沐,南宫大人、慕容大人、明华大人,还有城主府的顾小少爷和林小小姐都来敲过门,一个都没被放进去。
10楼:吃瓜前排(楼主)
薛大人这次又找的什么借口?
11楼:内城摸鱼中
中午说人在睡觉,见不了顾小少爷和林小小姐。
下午说人牙痛吃不了甜的,拒绝了南宫大人和慕容大人带的点心。
傍晚直接连借口都不找了,对明华大人说滚。
12楼:今天背法阵了吗
笑死,这么久了还这样。我怀疑到底有没有人能见到他家那位。
13楼:吃瓜前排(楼主)
所以盘一下紫色蝴蝶——只能是明华紫湘大人了吧!很明显。
14楼:立志成为阡灵卫
确实
15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按明华大人说的,他家那位是凝水法系匿名大佬!
16楼:死手别刷论坛了
如果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那位是云翼质子,凝水法系也能对上
17楼:木华小透明
你们搞错重点了吧?云翼给我们写书? ? ? ? ?
18楼:让我一夜暴富
怪不得薛大人爱上云翼战犯了,我也爱上了
19楼:吃瓜前排(楼主)
@让我一夜暴富? ?你想死我还不想死。 @管理员看见了吧,把他号封了就不要封我了哦0v0
20楼:今天背法阵了吗
天呢,这么说上次那个飞速被删的帖也是真的?还好我存了图。
【截图】
[818]炎炽圣法师的妻子是凝水法系的吗
1楼(楼主):我看到是蓝头发的女人,凝水城有人知道吗?
2楼:? ? ? ? ? ?现在什么八卦都能瞎写了吗?
3楼:薛砚大人不是还没成婚吗?
4楼:笑死,楼主你是不是被前几天的实战课打出幻觉了?你见过薛大人身边有活着的异性吗?他看女性的眼神和看木头有区别吗?
5楼(楼主):我没看错! ! !真的是活的女人!昨天半夜我在阡灵城当值,薛大人家院门开着,我亲眼看到薛大人怀里打横抱着一个人!那个人全身上下都被炎炽圣法师外袍裹得严严实实,但漏出了一缕浅蓝色长发。她看起来不太舒服,动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句“放我下来”,虽然有点哑,但一听就是年轻女子的声音!然后我看见她的脚踝不小心从袍角露了出来,上面有几道清晰的红色指痕,像是刚被人用力攥过一样! ! !
6楼(楼主):我还想再看看,就被薛大人瞪了,我以为我要死了我赶紧跑了!现在偷偷发帖问大家
7楼:楼主你去写话本吧……
8楼:凝水没这号人物
9楼(楼主):我发誓是真的,怎么没人信啊啊啊啊啊!
10楼:有人造谣@管理员
【截图结束】
21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虽然逆CP了,但是磕到了
22楼:默默无闻打铁匠
看守战犯是这种看守法是吧,我服了。
23楼:书山无路学海有涯
我也磕到了,半夜来论坛大吃特吃!所以我能不能也加入FZYY?想和楼里各位畅聊三天三夜
24楼:让我一夜暴富
先别磕。官方连和谈中到底有没有留下质子都没承认过,更别说性别、长相和法系了。你们怎么就确定院里的人是云翼质子了?
25楼:野史总比正史香
同意。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蓝发、女性、凝水法系、和几位圣法师还有城主府关键人物相识。其他全是坛友推测。
26楼:默默无闻打铁匠
那个脚踝上的指痕不会是什么炎炽法术禁制吧?
27楼:女人你在玩火
不像法术。炎炽灼伤不会留下指痕,应该就是被攥的。
28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谢谢,磕得更香了
29楼:苟到最后就是赢
你们能不能严肃一点?如果里面真是云翼质子,匿名出书说不定是在收买人心。
30楼:飞云之下
你一定没看过那位写的书。是收买人心我也认了。
31楼:看到我叫我去加练
她收买什么了?我弟弟本来凝水法术学得特别差,看了那本书之后就突飞猛进了,好书就是好书。那你意思是云翼为了收买人心还帮人族提高战力?
32楼:木华小透明
而且两本书都没有署名,稿费也拿去建平民藏书局了。想收买人心,至少得先让人知道她是谁吧?
33楼:苟到最后就是赢
谁知道战犯是不是故意营造神秘感。
34楼:飞云之下
别一口一个战犯了。质子也只是传闻,现在连院里的人是不是云翼都没确定。
35楼:今天背法阵了吗
飞云怎么突然这么严谨?
36楼:飞云之下
我是在保护大家别因为造谣再被罚。真的不想再去炎炽城了……
37楼:吃瓜前排(楼主)
有道理。声明一下,这个帖只是八卦,不负责调查院里那位的真实身份。
38楼:沐之守护者
这就对了。她不公开身份,自然有不能公开的理由。
39楼:吃瓜前排(楼主)
楼上是知情人士吗?能不能偷偷给我们透露一点0v0
40楼:沐之守护者
@神秘紫色蝴蝶
41楼:神秘紫色蝴蝶
她写的书很好,脾气也比负责看守她的某个人好一万倍。
42楼:吃瓜前排(楼主)! !正主来了!请问薛砚大人为什么不让你们见她?
43楼:神秘紫色蝴蝶
当然是因为他是个狗咯,合法囚禁给他爽到了。
44楼:凝水炎炽不逆不拆
所以里面的人其实不是不想见你们,只是薛砚大人不放人?
45楼:神秘紫色蝴蝶
终于有人抓住重点了,嘻嘻。
46楼:薛
@神秘紫色蝴蝶?明天就杀了你。
47楼:神秘紫色蝴蝶
怎么,做太过火被她拒绝气急败坏了?
48楼:薛?
49楼:薛
有病。
【系统提示:该帖已被管理员锁定,将于1分钟后删除】
作者有话说:
写正剧狂卡文,写不正经的番外文思泉涌(
第227章
鸿宇一五一九年。
苍灵南部, 云池城。
寒风穿过云池树繁茂的枝干。
现在正是初冬时节,但云池城的四季都笼罩在严寒中,季节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晨光熹微,依蔓着一袭素净的白袍,头戴银白的公主冠冕,站在云池树上层的边缘,目光越过暗潮翻涌的蔚海,遥望着远处绵延的大陆海岸线。
她脚下是云池树白色的巨大叶片,上面刻满了新近绘制的阵法纹路,淡蓝色微光沿着枝叶一路向下,从树干蔓延到树根,最终汇入云池城外的海水。
更远处,卫海关灰黑色的高墙横亘在岸边,岗哨上隐约有人影走动。
自从云池树回到苍灵大陆南海岸附近的旧址, 已经两年多了。
如今, 这棵巨树距离人族的卫海关,仅仅只有五里之遥。
云翼们起初还不太习惯和人族靠得这么近,但久而久之,他们甚至开始喜欢待在靠近大陆的枝叶上,远远眺望岸上的风景。
从夏到秋, 从冬到春。
雪原的冰雪褪去又复来, 风景并没有太多变化。
大陆上的人族一直没有进攻云池,也未在附近的海港继续建造战船。
只是卫海关内的驻军一直未见减少, 高墙上的岗哨更是日益森严。
人族和云池城陷入了如履薄冰的僵持。
依蔓知道, 这是因为人族不知道薛砚已经离开了。
当年薛砚在战场上的惊天黑炎可以威慑人族一段时间,但毕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几十艘战船他一人或许可以对付,那如果几百艘、几千艘呢?
人族最擅长的就是人海战术。
而云翼, 永远是人族的心腹大患。
只要云池还存在一天,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争就不会真正停止。
依蔓在不久前已经成功修改了树顶的阵法,也把契约的源头转到了所有云氏纯血王族身上。
可现在让云池城再回到深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会消耗掉他们大量的、本可以用于战斗的法力。
而且两年间,他们在云池城外的海域布下了无数的防御阵,如果现在撤离,反而会让这些防御工事变得毫无作用。
无论云池再如何移动,人族总是会进攻云池,倒不如留在这里,以逸待劳。
“殿下。”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依蔓收回思绪,转过身。
来者是她寝宫的侍女。侍女行了个礼,表情十分慌张。
“怎么了?”依蔓问道。
“殿下,您寝宫里……有白色的活物在乱跑,”侍女低着头说,“它打翻了您床头那个箱子。您吩咐过那里的东西谁都不许碰,所以……”
“什么?”依蔓蹙起眉头,迅速飞回了寝宫。
寝宫里乱七八糟,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团子正毫无章法地乱窜,打翻了不少东西。侍女们追在白毛球后面,又不敢碰到殿内的东西,所以始终追不上。
见依蔓来了,侍女们忙向她禀报:“公主殿下,这东西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知道了,”依蔓摆了下手,“你们退下吧。”
依蔓当然认识这个白毛团。
三年前的竹幽谷之战时,她曾在未璇家里见过它。那时,这只小兽一心想去天界找未璇,化作一块带有黑色纹路的白色玉石,被她一路带回了云池。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玉石也再没有变回白毛团,她便几乎遗忘了这件事,只把它和其他重要的东西一起收在自己的箱子里。
白毛团见依蔓来了,立刻“嗖”地一下窜了出去,直奔王宫外。
依蔓只好跟着它一路走去,发现它停在了曾经东宫的一个偏殿内。
这里是未璇在云池时待得最久的地方,而现在,已是人去楼空。
白毛团在空空荡荡的殿宇里转了几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熟悉的气息,发出了焦急的“咪呜”声。
依蔓走到它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柔软的毛。
“未姑娘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在天上,”她说着,声音里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我现在也……没有办法送你去见她。”
似乎听懂了依蔓的话,白毛团安静下来,闭上了纯黑色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缩成了一团。依蔓只好把它抱了起来。
它至少知道未璇在天上,还有那么一丝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寻找到界门之神。可是她想见的人在魔界,她却连魔界的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
依蔓抱着白毛团走回了寝宫。
她刚刚让侍女们退下,侍女们也不敢进殿,于是殿内还保持着被撞得乱七八糟的样子。
放在床头的箱子已经翻倒,依蔓把白毛团放在地上,嘱咐它不要乱跑,这才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出来的东西一一捡起。
这里面都是她珍惜的东西,有女王送她的吊坠,有薛砚以前送她的保暖石和手链,还有那个雕刻得并不算精致的小像。保暖石已经不再散发出暖意,小像的边角也添了几道磨痕。依蔓把它们一一收好,在放回最后一个东西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圣法师的灵之坠。
当初薛砚成为炎炽圣法师时,坠子是单纯的炎炽之坠,后来她恢复自己的法术天赋后,坠子变成了一半蓝色一半红色。她和薛砚把它叫做凝炽之坠。
可在薛砚离开后的时光里,属于炎炽的那抹红色一点点消退,最终在一年多前彻底消失。
此刻,她再一次将坠子托在掌心,只能感受到纯净的凝水之力从坠心漫出。
这个坠子早就不能再称之为凝炽之坠了,现在它只是单纯的、属于凝水圣法师的灵之坠。
依蔓收拢手指,把冰凉的灵之坠攥紧。
薛砚一定还活着,他只是没有恢复,他会来找她的。她只能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心里其实明白,就算薛砚还活着,炎炽之力从灵之坠中消失,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圣殿之“灵”的承认。也就是说,他要么丧失了炎炽的力量,要么彻底放弃了作为炎炽圣法师守护苍灵的意愿。
她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在阡羽城时多一分警惕,没有毫无戒心地收下那把刀,是否就不会那么被动;如果能更早查清剑灵之术,让薛砚别用拿把刀,是否能够阻止后来的失控;如果能明白人族根本不可能放过云翼,是否就不会幼稚地去参加那场本来就没结果的谈判,把薛砚置于傀儡咒随时可能被催动的险境中。
这些或许已经是没有意义的假设了,可每当灵坠中的红色褪去一些,她心里的愧疚便会更深一分。
几百个日夜,她再也没有听到过薛砚的消息。
她找不到去魔界的方法,无法联系石雍和封黎。
她甚至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当初应该像江秀水一样,留下一个对魔族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样,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找她。
依蔓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沉溺于思念。
她把灵之坠放回了箱中,合上了盖子,恢复了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走出了殿门,准备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书。
※
数日后。
女王已经许久未曾露面,依蔓也尚未成婚,偌大的云池王宫显得空旷而冷寂,只有御书房附近往来的官员,为这里添了几分生气。
书房内,依蔓正与云玥薇站在一张海防图前议事。
“卫海关近期的驻军未见增加,不过有几个预警阵法似乎被修改了,”云玥薇指着图上的几处标记说道,“我们的探子没敢靠得太近,暂时还不知道修改后的效果。”
依蔓看着地图,轻轻颔首,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宫侍卫快步走入御书房,单膝跪地,禀报道:“殿下,有个魔族来客,就在王宫正门外!”
依蔓猛地瞪大眼睛。
“魔族!?”
她几乎顾不上仪态,撇下云玥薇,疾飞向宫门。
然而,当她看清那个站在风雪中的黑衣男人时,眼底刚刚亮起的光顿时暗了下去。
来人是石雍。
两年多不见,石雍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身材高大,面无表情。可他周身无意间逸散出的魔族威压,已远非当年可比。
……原来,云池确实留下了一个对魔族非常重要的东西。
江秀水还在这里。
她早该想到,石雍会回来找他。
“你是来见江秀水的。”依蔓说。
“是,”石雍略一颔首,目光望向了王宫深处,“我来接秀水回魔界。现在陛下登基,族中安定,我也找到了护住他的方法。”
族中安定。
压抑在依蔓心底两年多的思念与恐慌瞬间冲破了克制,她急切地问:“薛砚呢?他为什么没来?”
石雍垂下眼,沉默了一会,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依蔓几乎不敢再问,勉强吐出几个字:“……他……还好吗?”
“陛下很好,”石雍终于抬眼,给出了回答,“他只用了三个月就从血池中醒来,此后打败了所有王位的挑战者。陛下是我族最强者,也是所有魔承认的王。”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依蔓攥紧手指,才忍住上前扯住石雍衣襟的冲动,“你们有没有和他说过,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他!”
“他不会来。陛下从未问起过你,所以我们也没有说,”石雍停顿了一下,看着依蔓那瞬间僵住的面庞,“他似乎不记得在人界发生的事……你也知道,如果他还记得你,就不会至今一字不提。依姑娘,你不必再等了。”
如同刑场上的判官掷出了最后的令签。
死亡还未来临,但是宣判已至。
“不可能!他不可能忘记我!”依蔓说着,试图在过往的回忆中寻找一些薛砚绝不会忘记她的证据。
可她也明白,石雍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
她不期然间想起了琳琅说过的话。
在死斗中强行解除与刀身的连接,可能重伤,可能失忆,可能会死。
薛砚没有死,是一个好消息。
他只是失忆了。
凝炽之坠的变化似乎也能佐证这一点。
依蔓确实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以后。
从来没有想过,两年多前那个混乱的夜晚,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石雍看着犹自挣扎的依蔓,平静地说:“陛下比我强得多。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来找你。”
依蔓想,魔族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种族。
他们总能随口说出冷酷的真相,并不在意这句话会在别人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她点了点头。
没有流泪。
也许她的泪水早就已经在薛砚离开的那个夜晚流干了。
风从宫门外卷来,吹得她头上的冠冕微微偏斜。依蔓抬手将它扶正,脸上的神情也平静下来。
“走吧,”她转过身,轻轻地说,“我带你去见江秀水。他应该也很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石雍跟着依蔓,穿过层层宫室,朝依蔓安置江秀水的地方走去。
御花园的花朵已经有两年多未开过了。
为了节省灵石,依蔓关闭了王宫中大部分的炎炽保温法阵, 现在这里曾经繁茂的花木大半已经枯死,小湖中结了厚厚的冰。
白毛团从枯败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它向依蔓靠近,看到石雍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弓起身体“咪呜”一声, 转身就跑,很快在花木间消失了踪影。
“那是什么?”石雍问。
“未璇姑娘以前养的妖兽, ”依蔓回答, “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类型。”
石雍略略皱了下眉头:“有神族的气息。难闻。”
神族的气息。
依蔓望向白毛团消失的方向, 不由得想起那位和未璇有关联的神祇。
生灭神曾经说过,他丢了一块灵魂碎片,还说依蔓见过它。
当时她完全无法理解所谓的灵魂碎片究竟是什么,只能想到破碎的琉璃瓦,或者某种名贵宝石。
白毛团也可以变作一块玉石。
……难道?
不过这个话题似乎并不适合和魔族讨论。
依蔓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
她虽然并不理解江秀水曾经的所作所为,却也早已不再憎恨他。
他刺杀过她, 最终却还是选择站在了她这边。
时至今日, 云池城外的海水中依然还有江秀水曾经布下的防御法阵。
虽然他当年的牺牲是为了救石雍, 可从结果而言, 确是江秀水用自己的命换了薛砚的命。
所以,她选择好好温养他的本源, 也不仅仅是因为石雍当年的托付。
江秀水被依蔓安置在寝宫的偏殿,外设了几层结界保护,内部也设好了温养的阵法。
那摊清澈的水被引置在一个琉璃制的小瓶中,雪瑶石悬在瓶顶,用柔和的光晕包裹着水瓶。
两年来,这瓶水并无任何变化。
石雍站在结界外,隔着瓶身望着那摊沉寂的清水,沉默片刻,问道:“秀水,你后悔吗?”
水当然不会给他回答。
依蔓上前,一边解除防御阵法一边说:“雪瑶石不能给你。”
以前依蔓一直觉得雪瑶石没有用处,真正研究过树顶祭坛才知道,雪瑶石其实也是阵眼之一。只是它不必固定在祭坛附近,只要留在云池城中,便能与树顶的法阵遥相呼应。
“当然,”石雍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坛,“把他放在这里就行。”
他将水坛放置在小瓶旁,瓶中的清水随他的法术升起,化作一道纤细的水流,缓缓注入坛中。
水流落定后,坛中很快浮现出交织的法术纹路,依蔓瞥了一眼,大致辨认出凝水、炎炽与清辉的法术波动。
确认江秀水的本源已经被新的法阵护住,她才取回雪瑶石。
“这几年,多谢照顾。”石雍将水坛收回怀中,又郑重地向依蔓行了一礼。
接着,他转身便欲走。
依蔓连忙在背后叫住了他:“等等。”
石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年轻的云池摄政者。
“……薛砚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快乐吗?”她轻声问道。
石雍沉默地、甚至有些真诚地看着她。他似乎在想应该怎么回答,但开口的时候只给出了四个字:“我不理解。”
依蔓不知道他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问,还是不理解快乐的含义。
于是依蔓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可以给我留一个联系的方法吗?”
“没有必要,”石雍说着,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要再和魔族扯上关系了,依姑娘。如果你不想像秀水一样。”
“……可是!”
“若是有事,我会再来。”
说着,石雍回到殿外,撕开空间裂缝,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有一瞬间,依蔓很想跟在他后面,硬闯进魔界。
可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空间裂缝在她眼前缓缓收拢,她就这样看着自己唯一能触及的魔界入口慢慢合上,直至彻底消失。
薛砚离开前的话不期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依,你还是选择了云翼。”
她很想说自己没有,可如今,整个云池城的存亡都系于她一身。她无法抛下云翼去找他了。
※
一个月后,冒险深入苍灵大陆的云翼探子带回了新的消息。
人族确实没有在卫海关的港口继续建造战船,可是东西海岸的船坞却始终没有停工,一批批新的战船正在陆续成形。
大批粮草与灵石正借着商队的掩护被运往苍灵大陆南部,又被分散藏入沿途城镇的民宅与仓窖。
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人族正在加紧备战,很可能在来年夏季再次进攻云池。
御书房内,云玥薇、奕淮与几名新近获任的将领围在海防图前,持续地争论着。
“人族的军队尚未集结,现在正是进攻卫海关的最好时机,”云玥薇指向地图上那道横亘的关隘,“只要想办法烧掉他们囤积的粮草,他们的攻势至少会被拖延半年。”
奕淮却摇头:“我们的军士数量不够多,若进攻卫海关后人族趁机绕开我方军队,从侧翼进攻云池,我们将难以回防。”
另外,还有将领主张派遣小股精锐,绕开卫海关,袭击东西海岸的船坞。可那需要长期离开云池,而且一旦行踪暴露,派出去的云翼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
每一种选择都意味着牺牲。
众云翼的争论渐渐停下,目光最终汇聚到依蔓身上。
依蔓站起身,很快做了决断。
“我们不能主动出击。”
她走到海防图边,望向那些代表云翼军士的标记。
“自十五年前战败后,我族精锐将士数量大减,至今依然没有恢复元气。用几十艘战船、数万名士兵换掉我们的一支精锐,对人族来说是可以接受的损失,但我们换不起。”
“传令所有前往苍灵大陆的暗探,不得擅自袭击人族据点,只需查清战船数量、集结时间与运粮路线。另外,扩展防御阵,在最外围增设风间与辰云法系的示警阵和幻象阵。从今日起清点城中物资,拟定战时疏散路线,以及最坏情况下向天纵分批撤离的方案。”
“……我们不主动进攻,却更不能坐以待毙。”
依蔓朝她的臣下们点点头。
“在人族的战船驶入蔚海之前,我会找到另一条路。”
众云翼都俯首听令,开始讨论起执行依蔓命令的细节。
很奇怪地,在这个时间,在御书房的嘈杂声里,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颜旭。
他沉静的目光,好像穿越了时光,落在了现在的自己身上。
“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使命,不能篡改,无法交汇。”
“你走吧。等下个朝阳升起,我将背负起我的责任。”
原来那个时候颜旭就已经明白,他和她终究会走上不同的路。
颜旭没有逃避,没有在卫海的战争中留手。
不能篡改,无法交汇。
她虽然无法原谅他用傀儡咒控制薛砚的所作所为,却已然理解了他的选择。
这两年多以来,云池王宫的政令都是由她签发,军队也都听从她的调遣。她这位摄政公主,实际上早就成为了无冕的女王。
她迟迟没有登基,是因为曾经答应过薛砚,终有一天会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经年已过,故人未归,人族与云翼之间的战火也始终没有熄灭。
即使薛砚现在重新站在她面前,她也已经无法把满城云翼的生死,当作一段旅程结束前暂时背负的责任。
两年前,是她下令让将士撤离,是她留在战场最后,守住了云池。此后的每一道政令、每一座法阵、每一个活下来的云翼,也都已经将她留在了这里。
不是因为故人未归,才不得不成为女王。
只是直到今日,她才愿意承认自己早已作出的选择。
“准备登基典礼吧。”
她说。
“什么!?”云玥薇惊道。
伊莲女王自两年前隐王谋逆后便再未露面,王宫对外始终只说她重病静养,可此后所有政令都由依蔓公主签发,所有的文书都由公主处理,就连近两年的新春大典,也都只有这位摄政公主出面主持。
时间久了,伊莲女王已经过世便成了云池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只是依蔓公主始终没有正式公布死讯,也从未提起继位。云翼们虽然不解,却没有谁敢开口催促。
现下依蔓忽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要继位,在场云翼皆十分震惊。
云玥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殿下想清楚了?”奕淮问。
“想清楚了。”
依蔓的目光环视过书房内的众云翼,又越过御书房的窗棂看向窗外的飞雪。
“接下来我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整个云翼的命运。我不能再继续借用母亲的名义,把我所做一切都记在一个逝者名下。”
“从今以后,无论结果如何,这些决定都应当、也只能……由我承担。”
云翼们纷纷跪地。
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前的不再只是暂时处理政务的摄政公主,而是云池真正的君王。
※
继位仪式定在三日之后。
那一天,云池树顶传来了低沉的丧钟,王宫也终于向全城公布了女王的死讯。
巨大的白色挽幡从云池树的枝干上一道道垂落,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云翼们对此早有猜测,但真正听见那回荡在城中的丧钟时,整座城市依然陷入了悲伤。无论是卫边的战士,还是城内的平民,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朝着树顶的方向深深俯身致哀。
云池树顶的祭坛上没有庆典的仪仗,只有披甲的将士与各氏的见证者。
风雪掠过空荡的仪仗位置,落在将士们冰冷的甲胄上。他们都看向白玉平台的方向,在那里,一位年轻的王正在登临她的王座。
依蔓穿着母亲留下的雪白长袍,走上云顶祭坛的白玉平台。
那颗曾经用来温养江秀水本源的雪瑶石,已经重新嵌回王冠中央。伊楠将军作为云氏的长辈,将洁白的王冠戴到她头上。
冠沿压住依蔓的头发,凉意沁入她的额头。伊楠将军收回手,率先向她俯身行礼。
依蔓曾经只觉得这顶王冠圣洁而美丽,如今才知道它原来这样沉重。
云顶祭坛的阵纹在天空亮起,风间的传音法阵将她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云翼的耳中。
“人族正在建造新的战船。来年冰雪消融之时,他们很可能再次进攻云池。”
“我无法保证这场战争一定会胜利,也无法保证云池永远不会再遭遇苦难。”
“但从今日起,云池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付出的每一笔代价,都将由我先行承担。”
她微微低头,望向她的子民。
“朕会和你们一起,守住云池。”
祭坛下,云翼将士同时举起兵刃。
“愿随陛下,护我云池!”
呼喊声穿透风雪,响彻了整个云池城。
※
然而,云池新任女王登基后,颁下的第一道政令却出乎所有云翼的意料。
她命令楚氏法师寻找前往神界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寻找前往神界的方法。
这道看似与战事无关的政令, 正是依蔓为云池寻找的另一条出路。
扩展防御阵、清点物资与安排退路,都不足以真正改变战局。依蔓知道,来年冰雪消融以前, 她必须找到足以让人族放弃进攻的力量。
在逐翼之战中,伊莲女王曾寻找过雾魇族和天狐族的帮助。依蔓近两年也派了一些云翼在天纵大陆寻找过这些曾经的盟友,却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她再一次想起了生灭神曾经的承诺。这位神祇曾经说过,只要她将遗失的灵魂碎片交还给他,他便会满足她一个愿望。
神族不能插手人界的缘法, 但若只是请生灭神在云池外围以神力设下防御结界, 不伤及任何生灵, 或许不算违背规则。
依蔓还不能确定白毛团就是那块灵魂碎片, 可除此之外,她确实没有见过其他可以称之为“灵魂碎片”的东西。
退一步说, 就算白毛团不是灵魂碎片, 只要能见到那位生灭神, 就能问到关于灵魂碎片的线索,届时再去寻找也不迟。
“还是找不到通往神界的路?”依蔓再一次来到云池树顶的祭坛,问负责研究阵法的楚氏法师。
楚天阔也在他们中间,他的眼下挂着睡眠不足的乌青,摇了摇头说:“我们每次进入树心,见到的时空裂隙都不相同,先前留下的标记也无法保留。现在连稳定裂隙的方法都找不到,更不用说寻找到界门之神了。唉……陛下,就算您现在再给我们开一次祭坛传送阵,恐怕仍是同样的结果。”
依蔓点点头,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了一直在挣扎的白毛团。
白毛团看起来并不喜欢被陌生的云翼抱着,落到依蔓手中才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我把它带过来了,它身上有神族气息,”她说,“试着用这个来研究。”
白毛团炸了毛,朝她大叫起来。
“不是拿你做实验,”依蔓摸了摸它的头,安抚道,“你不是也想去神界见未姑娘吗?”
白毛团似乎听懂了。它从她怀中跃下,径直走到传送阵中央,回头朝她焦急地“咪呜”了几声。
“小家伙好像挺着急的。”楚天阔道。
“嗯,”依蔓说,“我再开一次传送阵,看看带着它能不能有新的线索。”
传送阵亮起,浅绿色的光芒将他们一同吞没。
下一刻,依蔓已经置身于云池树的核心,身边一片漆黑,楚氏法师们都不见了,只剩下那只白毛团。
往前行进几步,便能看到无数光斑与碎片如同流星般在他们身旁掠过。
三界的时空在这里扭曲交缠,每一道光芒背后,都可能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裂隙。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是未璇从纷乱的时空碎片中找到了通往神界的门。
依蔓并不知道这位大预言家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她和楚氏的法师们研究了很久,始终不得其法。
她俯身问白毛团:“你知道神界在哪吗?”
这只毛茸茸的小兽俯伏着身体,用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些时空碎片。它朝依蔓“咪呜”了一声,便朝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奔去。
依蔓立即追了上去。
白毛团在虚空中跃起,直接撞入那道光痕,依蔓跟在它后面,只觉银白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荡开,瞬间淹没了视野。
周围扭曲的时空与飞驰的光斑全部消失,她的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待视线恢复,依蔓看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
云雾缭绕,仙乐飘渺。
云海中,依蔓与白毛团站在曲折的回廊中,路过的女子衣袂飘飘,怀抱琵琶,看到她时顿时叫出了声:“这里怎么有个妖族!”
白毛团不满意地朝那女子“咪呜”,女子才看到了几乎被埋在云里的它:“呀,这又是什么东西!”
于是白毛团叫得更大声了。
很快,又有几个怀抱乐器的女子围了过来。
“妖族为什么在这里?”
“不会是神君殿里那位吧……”
“那位好像是半妖?”
她们互相询问着,俨然无视了依蔓。
依蔓做好了见到界门之神的准备,却没想到居然直接来到了神界。
早该把白毛团带来的,只是侍女们捉它费了几天功夫。
她只好说:“我……求见生灭神。”
“哦,”女子们互相点头,“我就知道。”
接着,她们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那谁去和神君大人说一下?”
“我不去。”
“我也很忙……”
“啊不会让我去吧!?”
就在她们相互推诿的时候,云海深处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原来在这里。”
依蔓循声望去,只见那位黑发神祇从云雾中缓步而来。
女子们一哄而散。
生灭神立于云中,如同依蔓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矜贵而凉薄。
没有任何法术波动,下一瞬,他就站在了依蔓的面前,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或许不是朝她伸出的,因为白毛团看看依蔓,又看看那只手,这才不情不愿地跃起,落入了神祇掌心。
接着,它毫不客气地伸出爪子,对着生灭神狂拍,并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只见生灭神冷冰冰地看着它,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咪呜!咪呜咪呜!”白毛团努力地立起,两只前爪在半空中一阵乱挥,像是在连比带划地疯狂数落着他什么。
生灭神静静听它“骂”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废话。我当初留下你,是为了保护她,你做到了吗。”
“咪呜呜!”
“你就是我,什么叫我把她抢走了?现在要和我吵这个?”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意识到依蔓还在旁边,干咳一声,拍了下白毛团的头。白毛团这才不甘不愿地化作了流光,融进了生灭神的身体。
于是生灭神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样子,抬起眼睫,对依蔓说:“既然你把它带回来,如当日一诺,吾自当满足你一个愿望。说吧,云翼。”
“我是云翼族的女王,”依蔓没绕弯,直接说道,“今日交还您的灵魂碎片,是想为我族求一条生路。人族即将攻打云池,但我们的防御力量并不充足。我想请求您,在云池树外设下神力结界,只求将人族的战船挡在海域之外。”
“不可,”生灭神说,“此事涉及人界缘法。”
“不会伤害任何人的生命,”依蔓仍然坚持道,“不必永远维持,这样也不行么?”
生灭神静静地看着她。
他虽然就站在她对面,但依蔓感觉,他只是在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强行打断一场战争,是在干涉既定的命轨。”
“如果云池城破,不仅我族十余万子民将受到屠戮,作为三界之门的云池树也会受到影响,这也是既定的命轨吗?”
神祇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
“生死枯荣,皆为天道,”他说,“我无法插手战争,但当日的承诺仍然有效。只要不直接影响人间战局,你可以另提一事。”
“也就是说,无论是否伤人,只要愿望的结果足以改变战争的胜负,便算干涉人界缘法。”
“是。”
依蔓没有再提出别的请求。神明的法则不会为她改变,所以她不能仓促浪费这个仅有的承诺。
“那么这个愿望……我想暂且保留。”
见她凝神沉思,生灭神问道:“你,是否要去看看她?”
“您是说未姑娘吗,”依蔓道,“是的,如果她还活着,我想见她,但……”
生灭神知道依蔓在想什么。
“这不算你的愿望。”他说。
※
生灭神把依蔓带到了未璇的住所前,随后离去。
这个地方和未璇在人界的家非常相像,也是一个小院,两个小楼。
它们立在飘渺的云雾中,与人界小楼年久失修的样子不同,看起来是新建的。
依蔓叫了一声“未姑娘”,无人回应,她便推开了小楼虚掩的门。
楼里的结构与以前也一样,只不过小厅内乱七八糟的杂物和书本都不见了,现在收拾得整整齐齐。依蔓一边想着未璇是不是转性了,一边按以前的记忆,找到了她的卧房,敲了敲门。
“滚。”里面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未姑娘!?”依蔓连忙扬声问道。
房门瞬间被打开了。
未璇赤脚站在门后,裹着身宽大的白袍,和依蔓面面相觑。
黑色的头发,浅淡如星光的黄色眼眸。
她还是那种十八九岁的样子。
和未璇分别时,依蔓才十六岁,这些年来她年岁渐长,未璇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现在她和她站在一起,看起来倒是差不多的年龄了。
刚刚听到未璇声音的时候,依蔓还以为她生病了,直到真正看到她才发现她面色红润,气色比几年前晕倒在神界入口的时候好多了。
未璇朝依蔓点点头,后退几步,挪开了一把椅子上的杂物,随后瘫倒在另一把椅子上,对依蔓说:“坐,你怎么来天界了?”
“你……还好吗?”依蔓试探着问。
未璇看了眼门外的方向:“函御,我是说生灭神,不在外面吧?”
“应该不在,”依蔓说,“他把我送到这里就走了。”
“算那小子懂事。”未璇说。
依蔓吞吞吐吐:“所以……”
“啊,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呗,他不准我出门,装病吓吓他,没想到是你来了,”未璇从桌上拿了块点心,往自己的嘴里丢去,又道,“你也来吃两口,这个蛮好吃的。”
“那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吗?”依蔓问。
“不知道,反正暂时死不了,”未璇笑眯眯地说,“倒是你,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看我。人界现在怎么样?你和小魔族最近过得还好吗?”
小魔族。
好久远的称呼。
坐在未璇面前,依蔓好像又回到了未行山里那段平静的时光。
她摇摇头,一点点和未璇说起了这几年发生的事。
她从竹幽谷之战说起,讲到云池的权力交接与险些覆灭的卫海之战,也讲了自己这两年来的摄政与继位。
“……我也不知道薛砚怎么样了,石雍说他当上魔王了,也忘记了我。我知道,他没必要说谎。”依蔓最后说道。
她望着未璇,虽然是用笃定的语气说话,却好像很希望从这位大预言家口中得到一句否认。
未璇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伤心了,”预言家微笑着,“至少我所看到的未来已经改变了,不是吗?”
未来?
依蔓想起了未璇之前丧失寿命的原因。
是因为一次大预言。
她甚至试图让薛砚发誓不屠城。
“您当年预言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依蔓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这个, 就说来话长了……”未璇说,“我之前不能说,不过现在, 我所看到的一部分命轨已经被斩断了。”
预言家曾经看到无数条命运的轨迹,无数种未来的可能交叠缠绕。
在很多种命运中,未璇看到的画面都是,薛砚用黑色的火焰将整座云池城付之一炬,后来又连屠几座人族城镇,整个苍灵大陆都陷入了战火之中。
无论是人族, 还是云翼, 他都没有放过。
“为什么他会屠城?”依蔓问。
未璇托着腮看她,眯着眼笑了:“我之前也不清楚,因为那些画面十分模糊。我当时有些奇怪,你为什么没在他身边阻止他。不过刚刚你和我说了之后,我大概能猜想到——小姑娘,你大概是被他杀了吧。”
“……”
依蔓垂下眸。
是的,她相信,如果薛砚真的在傀儡术控制下杀死了自己, 确实很有可能会屠城。
未璇又道:“当年我曾经告诉过奕淮,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要保护好你。看来他做得很好。”
依蔓微微瞪大眼睛:“未姑娘, 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你的嘱托, 所以舍命救我?”
“当然不是,奕淮当时和我说,他本来就会做到,不用我提醒, ”未璇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说道,“我想,在原本的命运中,他那个时候并不在战场上。或许我的提醒只是让他下定决心踏出了隐王府,但最终的选择,一定是他自己做的。”
“天纵大陆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或许便会在苍灵大陆掀起滔天风浪。命运就是这样改变的,是你努力促成和平的决心,也是所有人作出的选择。奕淮救下了你,你才在薛砚失控时拦住他;而石雍、江秀水与封黎的选择又救下了薛砚。”
依蔓点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她总感觉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
卫海上失败的谈判,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等待,还有就算日复一日备战也依然可能失败的战争。
她真的很累,只是没有人可以诉说。
王需要永远坚强,被仰望、被崇敬,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可未璇现在告诉她,自己的努力,好像真的让命运往好的方向改变了。
“我做得好吗?”依蔓问。
“当然啦,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未璇又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好……”依蔓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未璇又吃了块点心,才道:“不过,还是必须要和你说,我们现在斩断了这个命轨,但别的未来却未必会更好。”
“……什么?”依蔓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屋外云雾翻涌,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渺渺仙音。
神界是否永远这样安逸、平静?
人界的战火烧不到这里,所以神明可以站在云端,无情俯首。
可置身于这般安逸的情境中,依蔓却仿佛又回到了卫海之战那天。
黑色的火焰,兵刃相对的旧日伙伴,受伤或牺牲的同族、异族。
她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
也许自己成功阻止了卫海之战中的薛砚。
可如果未璇看到的黑火焚城,并不完全属于卫海之战呢?
薛砚已经成了魔王。
如果画面里的薛砚,不是卫海之战中受傀儡术控制的少年,而是如今的魔王呢?
这个念头浮现时,依蔓自己也很震惊。
“也许……”她吸了一口气,“那不是已经落空的旧日命运,而是仍在前方等待的另一种可能。魔王薛砚,依然可能因为别的原因来到人界,屠戮生灵。”
“我不能排除,”未璇思索着说,“一部分命轨已被斩断,但一定会延伸出新的可能。”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依蔓沉吟道。
这位新继位的云翼女王脸上,很少见地出现了迷茫与怅惘。
未璇难得认真了些,把自己瘫坐的身体摆正,道:“你之前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觉得你的推测可能性不大。至少现在,我看不到薛砚会出现在人界的理由,除非……”
依蔓忽然知道了。
她和未璇几乎同时开口。
“——除非你去找他。”
“——除非我去找他。”
未璇点了点头。
“神族不可以干涉人界的缘法,这和他们遵从的天道不同,可魔族并非如此。若你想为了云池的战事求援,你该找的不是神族,而是魔族。魔族不属于人界,倘若他们真的加入了战争,神族反而可以用维持平衡的理由来介入……”
“所以,我在很多种未来里,会去魔界求援?”依蔓说。
“若是不去魔界求援,你会做什么呢?”
依蔓看向自己的手。
两年来的处理政事让她手上握笔的地方都生了薄茧。
这两年来,她加固防御阵,整顿军务,囤积灵石和粮草,安排撤离通道。
她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却仍然明白,这些东西只能让云池多撑一两年,或许是三五年。
可如果人族铁了心倾尽整个苍灵大陆之力攻打云池,如果云翼们永远困在云池这座孤城里,所谓死守就只是把覆灭推迟到更晚的时候。
难道要弃城而逃吗?
可那已经是云翼最后的领土了。
现在,人族又将兵临城下。
“我会和云池共存亡。”依蔓轻声说。
“共存亡这个词听起来很伟大,”未璇叹了口气,“但王的责任不是陪子民一起死。你得让大家活下去、活得更好才行。”
依蔓想起加冕那日,整座云池城的云翼都在树叶与枝干间向她俯身行礼。
上层和中层的云翼们大都衣冠整肃、法力充盈,哪怕战争真的打到眼前,他们也至少能拿起武器,或是振翼逃离。
可云池树下层还有更多平民云翼。
他们住在拥挤的屋舍里,很多孩子的羽翼尚且薄弱,有些老人早已飞不动。
如果云池城破,最先被战火吞没的一定是最普通的云翼。
或许依蔓可以战死阵前,但这没有意义。云翼们不会因此活下去,更不会活得更好。
“活下去……”依蔓低声重复。
这个词比共存亡难得多。
正面作战很难赢。
云翼的兵力、人族的战船、卫海关的驻军、云池城外一层层防御阵,依蔓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演过。她可以拖延,可以固守,可以把人族的每一次进攻都变成代价惨重的苦战。
可只要人族仍握着整个苍灵大陆的资源,只要云池仍是一座悬在海上的孤城,胜负就不会真正改写。
能打破人族绝对力量的,只能是另一种绝对力量。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依蔓甚至觉得荒唐。
她刚刚才意识到,魔王薛砚或许会带来那个黑火焚城的未来。
可那也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这是命运吗?”依蔓问。
就算她知道薛砚忘了自己。
就算她知道魔王极其危险,可能会屠戮整个苍灵大陆。
为了保护云池,她还是会去找他,求他帮忙。
“不是命运,”未璇说,“是你的选择。”
“可是,薛砚不会帮我,”依蔓摇摇头,“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那你就得想办法让他愿意见你。”未璇说。
依蔓想了一会。
是了。
她不能指望薛砚念旧,更不能把云池的命运押在一个魔王是否还记得旧情上。
她要见的不是她熟悉的阿砚,而是陌生的魔王。
必须把他当做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族首领,思考谈判的条件。
魔族未必需要真正卷入战争。
只要有魔族愿意以援兵的姿态出现在云池,只要魔王默认云池与魔界存在某种联系,人族便不得不重新估量攻城的代价。
石雍那里或许还念着江秀水曾被云池照看两年的人情,这份人情也许不能换石雍出手,但他至少不会阻止自己接近魔王。
但魔王凭什么答应做交易?
魔族不在意领土,也不需要界门,他们喜欢的,是和强者战斗。
人族若倾尽整个苍灵大陆之力攻打云池,云池之外便会聚集人族最精锐的法师与军阵。
她不需要说服魔王保护弱者,只需要让他觉得这场战事有趣,值得一来。
那么对云池而言,这已经足够争取喘息之机。
可她心底最深处,真的没有一点想见薛砚的念头吗?真的没有想过,或许还能再试一次,让他记起自己吗?
依蔓这样问自己。
最后她给了自己回答。
是的,她想见他,可她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赌上整个云池的命运。
她是云翼的王,要为子民寻求一条生路。
不能求神,便只能求魔。
※
离开未璇的小院时,云海深处的仙乐依然飘渺。
依蔓循着仙侍的指引,沿着回廊往外走,终于在云海尽头看见了那位黑发神祇。
生灭神似乎早已等在那里。他没有询问她和未璇说了什么,只问:“想好愿望了?”
“是,”依蔓停在他面前,“请您赐予我安全往返魔界的方法。”
生灭神垂眼看着她的手腕。
“你身上本就系着一段与魔王的因果,如此,吾可以助你一程。”
依蔓也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拾襄岭寒冷的冬夜。少年薛砚曾割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她腕上画了一个圈。
他说那是公平的交易,说自己会替她做一件能力范围以内、又不违背原则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不懂,却已经缔结了灵魂的契约。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们并肩走过苍灵大陆,经历过战争与生死。那个过于久远的约定,几乎被她遗忘在了岁月深处。
依蔓忽然意识到,如果当年的灵魂契约并没有消失,那么交易也依然有效。
如此,纵使旧日的情谊已经不在,她也依旧可以去取回曾经的报酬。
这不是命运,是她的选择。
生灭神抬起手。
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半透明玉石浮现在依蔓面前,其内仿佛有星河在缓缓流转。
“在界门附近使用此物,银河唯一的摆渡者便会为你现身,”生灭神说,“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可若魔王为人界降下灾厄,吾也必当向你降下神罚。”
依蔓颔首,握紧了那块玉石。
“我明白,”她朝神明微微欠身,“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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