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进门, 徐青云就被蔡官人唤去说话,而王婶娘则挽着徐相望的胳膊,瞥了一眼后来抬进来的箱笼:“你这丫头, 怎又送恁多东西来?”
“先头是给婶娘叔叔的元宵节贺礼。”徐相望开口解释, “后头那一箱笼是给您弟弟的。”
“给那小子作甚?”
“前两日我不在铺里,有人上门闹事哩,潘灶娘原本想抓钱给人当茶钱, 不成想他们一文钱都不愿意收。”徐相望跟着王婶娘往后院里去, 瞥了一眼旁边,徐云端和环姐儿也胳膊挽着胳膊,一起往里走去, 说是要去看新养的小兔子。
“我后头打听了一番,才晓得带头的正是王舅舅。”徐相望笑道。
“没事吧?”王婶娘和蔡官人先前交代王达, 是怕有小贼进府里,没成想竟是有人跑铺里捣乱,不免有些后怕:“来的是什么人?”
“没的事, 就是些地痞无赖,许是知道我家里得了钱, 想来占上那一二便宜。”徐相望轻描淡写提了一嘴, 把话题移到王达身上:“虽是小事,但架不住闹起来就得去县衙走一遭,没了一日的营生。”
“好在王舅舅赶来, 把那几人吓得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前面还抬着说拉得虚脱腿软, 见着人来就直接蹦起来,撒丫子就跑。”
徐相望绘声绘色描述着王达的厉害,好似自己亲眼见着的一样, 逗得王婶娘张大嘴,怪怀疑的:“他有这等威信?”
“那当然,潘灶娘说见着他,像是看到从天而降的大英雄呢!”
徐相望晓得那王达隔三差五往摊前巡逻,定是得了王婶娘和蔡官人的话,那是可劲儿吹,用力猛吹:“江灶娘与我说,先头那三名地痞又是喊肚痛,又是骂我家东西不干净,要吃出人命来。”
“还有那不是人的东西,还在旁附和呢。”徐相望这里说的是斜对面的包子铺,打上回借钱给了郑婆子,事儿传开后,便有人说出郑婆子是他家亲戚,登门求援却不借钱的事儿,被人唾弃之余,他们跟那闻到牛粪味的野狗似的,立马就窜上来说话,话里话外说的好似不是头回见到这般的事儿。
“好在王舅舅带着人,立马将他们三人逮住,还把三人的老账掀出来,旁边围观的人都叫好,夸他们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呢!”
别看厢兵什长是个胥吏的职位,平日里没少有人闲话说他们是有编制的地痞闲汉,故而王婶娘听得这番话,激动得脸都红了。
直听徐相望夸了一盏茶功夫,王婶娘方才意犹未尽地打断,说起今日的安排:“今几个咱们中午吃席面,然后早点去市井上,你蔡叔已约了位置,到时候咱们可以坐茶楼里吃吃茶,看看杂耍。”
“中午又吃席面?”环姐听到这番话,小嘴翘得都能挂油瓶了。她抱着怀里肥嘟嘟的大白兔,与同样抱着兔子的徐云端抱怨:“你都不晓得,我吃了好多日的席面,烦都烦死了。”
刚开始,环姐儿还怪开心的,可吃了三五回就没了精神气:“每户人家的席面都大同小异的,吃到最后怪没劲的。”
“你能想那炙烤的羊肉串,刚送上来时多香?偏偏不能吃,等能吃的时候都冷冰冰,一股子膻味了。”
“不止吃的不舒坦,得听婶娘们在上头啰啰嗦嗦,中间还要点茶斗茶,掷壶打板球,后头还要诗词唱和……”环姐儿掰着手指头念叨流程,小脸渐渐皱成一团。
“咳咳!”王婶娘瞪她。
“……”环姐儿合上嘴,挪开两步,再压低声音继续跟徐云端嘀嘀咕咕,继续抱怨回头娘亲就给她补了一堆课业,闹得她头痛。
王婶娘看得眉毛倒竖,正欲训斥两句就被徐相望拉住:“都过了一整个年,日日吃席面,吃得难受也正常,不如今几个就来吃点有趣的?”
“有趣的?”环姐儿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瞅着徐相望。
“没错。”徐相望点了点头,笑道:“一起来做元宵,怎么样?”
时下的元宵不比未来,有肉馅的,又或是糖馅的,现在的元宵是搓揉滚出一个个实心的糯米团子,煮熟以后,再蘸上蜜汁食用。
因着做法的缘故,所以从外观到口感都有点儿像年糕,就连外面的蘸料也相似,或是桂花糖蜜之类的蜜浆,又或是黄豆粉,亦或是甜咸口的酱汁。
徐相望瞧环姐儿没作声,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笑着往下说:“我要做的可不是普通的元宵。”
环姐儿打起精神:“怎么说?”
徐相望笑道:“咱们把外面的料包到里面去,怎么样?”
“咦?”
“包到里面去?”
“是哦。”徐相望对单纯的糯米团子无甚兴趣,更想念后世的元宵和汤圆。她想到就做,先教人取来捣药罐与木杵,又取小炉、小锅、核桃、胡麻、花生、红糖、糯米粉和猪油等工具和食材。
等春儿将东西备齐,徐相望示意众人到自己身边来:“馅料的话,咱们就来做个简简单单的甜口糖馅。”
“先来把这些食材炒制下。”徐相望一边给诸人介绍,一把小锅放在小炉子上,先后将花生仁、核桃仁和胡麻放入其中。
“把炒熟的花生仁放盆里,搁着布揉搓一下。”徐相望轻轻抓握几下,花生那红色的外衣便脱落大半,再吹一吹,抖一抖,饱满的花生仁便露了出来。
核桃仁和胡麻亦是如此。
等三者炒制完成,徐相望将他们尽数放入药罐里,让徐云端和环姐儿用木杵捣碎细腻,再往里放入蜜浆,翻拌均匀,放到一边待用。
而她则将剩下的糯米粉炒熟,又一并倒入核桃花生胡麻粉里,混合搅拌均匀。
紧接着,徐相望将猪油放入锅里,烧热浇入备用的核桃胡麻粉里,搅拌成糊糊模样。
“然后……”徐相望请春儿取了冰块,摆在盆里,又在装有糊糊的面盆放在冰块上:“等凝固,咱们就可以来滚元宵了。”
时下天气冷,冰盆放在外头,不过大半个时辰就把里面的馅料冻得硬邦邦的。
这时,徐相望用汤勺挖出一勺馅料,搓成圆形摆在盘里。
与此同时,她让人准备两个木盆,一盆里装满糯米细面,还有一盆则装上清水。
紧接着,她圆滚滚的馅料放入盛有糯米细面的盆里。
徐相望双手握住木盆,轻轻摇晃滚动,里面的馅料也随之滚动,将雪白的糯米细面粘在身上。
不多时,盆里就多了好些白团子。徐相望又将他们放进笊篱里,移到旁边的清水里:“只要一、二,三!”
‘三’落下的瞬间,徐相望提起手里的笊篱,将像是笼罩一层面皮,而显得模糊的馅团再次放入糯米细面所在的盆里。
反复操作,重复十次左右,直到小小的馅料变成好几倍大的糯米团子。
“哦哦哦哦哦——”
“要不要试试看?”徐相望侧首询问诸人。
“要!”环姐儿干脆地应声,再然后是徐云端,最后连王婶娘跟春儿也受不了诱惑,一起加入其中。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很快盘里的元宵便堆成小山,甚至环姐儿还和徐云端做了超超超大个的元宵。
徐相望瞅了一眼一个顶俩的巨型元宵,嘴角抽动了下,全装作没看见,自顾自把热水烧开。
“来,我们开始下元宵。”徐相望把胖嘟嘟的元宵放入沸腾的滚水里,瞬间水面平息,元宵们纷纷沉入水底。
徐相望手持汤勺,轻轻将黏连在一块儿的元宵分开,只需煮上大半盏茶时间,元宵就会一个接一个浮起来,再略略煮上片刻即可捞出。
盛在小碗里,其中三碗要人送到蔡官人的书房里,另外的则分给诸人。
徐相望还没来得及尝尝,就对上两双眼巴巴的眼睛:“还有那两颗。”
“是是是。”徐相望把两颗超超超大元宵也放入沸水里,元宵沉入水底……底碰到了锅底,可上面一截还露在外头。
徐相望只好又往里加了水,煮啊煮,等啊等,直到一盏茶有余,才终于看到超超超大元宵颤巍巍地浮动起来。
再等上片刻,徐相望将它们捞出来,单单一个就占满了一个饭碗。
她将两碗送到环姐儿和徐云端手里:“来吧,你们的超超超大元宵。”
“好耶!”
“让我尝尝——唔!”徐云端毫不客气,嗷呜一口咬上去:“好吃!面皮韧韧的,咬起来好有嚼劲哦!”
“我试试……呼呼呼!”环姐儿也跟着来上一口,先被滚烫的糯米皮惊得龇牙咧嘴。好半响她才重新咬下一口,面露惊喜:“呼……真的哎!口感完全不一样!”
滚出来的元宵面皮是一层一层裹上去的,面皮紧实饱满,就跟徐云端说的一样很有嚼劲,跟往日吃的搓成球儿,更像年糕那般软糯细腻的截然不同。
用力咬破外皮,内里浓密滚烫的糖馅立马涌了出来,细腻丝滑如绸缎,只是温度太高,令环姐儿张着嘴呼哈呼哈好几下,才能勉强适应温度。
甫一能接受温度的洗礼,便立刻发现口腔里早已被花生、核桃和胡麻的香味所充斥。
浓郁、细腻、芬芳,甜蜜。
环姐儿的脸颊像是仓鼠般鼓鼓囊囊,眯着眼睛吃得好不开心:“好好吃,这内里有馅的元宵真的好好吃!”
徐相望和王婶娘相视一笑,也接着手持汤匙,舀起一颗元宵往嘴里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先头说, 徐相望直到元宵节才空下来,不过她也没忘了亲朋好友,教徐青云领着徐云端走访各家, 把年礼都送了过去, 就连那位曾在进城途中与她谈心的李家老太太那也没拉下,教人送了一份礼过去。
待空闲下来,徐相望也要邀请汤娘子一家、方娘子一家和姚方娘子到自家来坐坐。
三户人家自是欣然应允, 待到十八那日便拎着礼物联袂而至, 畅聊起众人的近况。
甫一喝上几盏酒水,姚娘子便高高兴兴与众人宣布:“我已盘好了铺子,时下正在装修, 想来下月中旬便能开业了。”
“恭喜姐姐!”
“姐姐竟是藏得这般严实,我还是头回听得。”方娘子抱怨一句, 而后询问道:“你买在哪里?”
徐相望跟着点点头,她也有心盘铺子,只是近期忙碌, 根本没时间跟着牙人去看铺子。
“在万家桥那。”
“咦?”方娘子回想一番,露出惊讶之色:“那岂不是在仁和县学旁?”
“正是那边。”姚娘子点点头。
“这……距离有些远啊!”汤娘子不免咋舌。
“是啊。”方娘子倒也淡然, 脸上带着笑:“虽说是从头开始, 但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姚娘子动作顿了顿:“你不必理会那些人说的酸话。”
方娘子偶尔会去唐记客店里,寻姚娘子说说话,只是总能听到周遭商户的八卦议论, 时下选了稍远些的地儿,总是少了些纷纷扰扰。
“不不不, 不是为了这。”姚娘子摆摆手,连忙解释:“实乃我弟弟快要成亲了,我这当姐姐的总在家里不成样子。”
“更何况远香近臭。”姚娘子摇摇头, “我日日呆在家里,反倒是不好。”
“再者,这地儿看着远了些,可咱们要来往还是容易的。”
临安府与别的州府不同,虽名下有临安县,实际位置却在钱塘县与任和县之中,两县分治却在一起,故而各有县衙等衙门,城中又有府衙衙门,用后世的来描述,这里便是杭州城,内里又分了一个上城区,一个下城区。
姚娘子虽说是从钱塘县搬去了仁和县,但实际上还是在临安府内。
想到这里,方娘子也罢休了,只说:“开业那日,我定然送一份大礼。”
“我也是。”
“我也会来帮忙的。”徐相望笑道。
姚娘子说罢事儿,方娘子和汤娘子也纷纷说起自家与周遭趣事。暂且不提方娘子家红红火火的生意,汤娘子则说起自家隔壁铺子的事儿:“那老板本是商船案的受害者,哪晓得他欠了钱,竟是偷偷跑了。”
徐相望大吃一惊:“怎这样!”
汤娘子与她吐槽:“你不晓得,接连好几日都有人登门来要账……内里还有老婆婆带着孙儿的,真真是可怜。”
徐相望听着这形容,禁不住想到郑阿婆,也不晓得对方这年过得如何。
汤娘子还在念叨:“本是受害者,如今抓回来倒是成了被告!真真是……”
“活该!”
“对,就是活该!”
汤娘子叭叭说了一通,然后猛地看向徐相望:“对了对了,你是不是要开始看铺子了?”
“是啊。”
“你可以瞅瞅我家隔壁!”汤娘子双眼亮晶晶的,“那铺子被县衙查封了,说是年后便要转租出售,再将得来的银钱赔偿给人。”
汤娘子怕她错失良机,接着往下说起这铺子的好来:“这铺子外面瞧着只有两个门面,内里宽敞得很,后头还有单独的房间,另有水井院子。”
“最重要的是你也看过咱们家那边的情况,周遭好几个学塾,你来这里客流量也是稳稳当当的。”
“就徐娘子家的生意,还愁客流量?”方娘子摇摇头,建议道:“你新开铺子打算做什么?若是早食的话,汤娘子家那位置还算不错,若是打算开个上档次的食铺,还是得再挑挑地方。”
“也是。”汤娘子闻言,也觉得自己思量不周:“上档次的食铺……那得去吴山坊?可那地方的租金……”
在场几人都是做生意的,当然都晓得那地儿的租金只比西湖边上便宜些,价格亦是出了名的贵。
“还是得想想。”
“嗯,后面几日我瞧瞧再说。”徐相望笑道。
嘴上是这么说,其实徐相望已有了打算。她不准备远离怀庆坊,这里已聚集了一批老客,她开了食铺也容易将人再次吸引过来,同时也方便管理和培训新人。
正当徐相望忙忙碌碌寻铺子的间隙,状元楼的沈官人又与掌柜聊起她来。
这回,沈官人翻看着年里的账册,良久合上册子:“光是过年期间,便有四户人家添了徐厨娘这道糖醋鲤鱼罢?”
掌柜弯下腰:“是。”
沈官人没再说徐厨娘的事,冷着脸道:“今年新年里,多少户取消了席面?”
“上等席面没有变化,”掌柜顿了顿,瞅了一眼沈官人的脸色,方才继续往下说道:“中等席面取消了三户,下等席面取消了,取消了……”
“说啊。”
“十,十二户。”掌柜小心翼翼回答,而后不死心地补充:“都是那蔡官人闹出事儿后……”
“呵呵。”沈官人打住掌柜的话语,将攥紧的账册重重拍在案上,冷眼瞅着掌柜。
掌柜顿时不敢作声,低垂着头,任由汗水顺着脸颊而下,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沈官人哪不晓得,虽说蔡官人开口后,铺里来了不少人家退席面,但说到底便是先头就让人存了不满,这才借着这事发作。
而他如今也借着这事发作,当场夺了掌柜的职务,又让身边亲信小厮从家里唤来几名账房仆佣,将状元楼上下查一遍。
一时间,状元楼上下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所有人都跟无头苍蝇般乱撞,陈厨子更是私底下寻到牛主厨那,塞了两张交子,只想保住自己的差事。
可牛主厨的嘴严得很,好处收了,却只劝他回去老实做事,其他半句都没提。
陈厨子寝食难安,平哥儿也跟着受罪,不仅要伺候陈厨子一家,而且还日日担忧自己的未来,没几日便熬得两眼底下一片青黑,颧骨凹陷。
陈厨子的老娘瞧他模样怪吓人的,生怕把人熬出病来,故而到月底便给平哥儿放了三日假,给他了点零用钱,又给他两条风干的咸鱼,要他回家里修养,养好身体再回来。
平哥儿脸上笑着应声,心里却是藏着火,他回家转了一圈,敷衍爹娘几句,便蒙着被褥躲在屋里睡大觉。
平哥儿爹看着心疼,去铺上买了两斤卤鸭,一小块五花肉,又打了一壶酒,回家里又切了半条酱肉,烩了一锅子猪肉白菜汤,又把平哥儿带回来的鱼干也一并摆出来,晚间喊着平哥儿一起吃酒说话。
“我的儿。”平哥儿爹见平哥儿连连夹着肉菜,再看他瘦削了一圈的身子,淌着泪:“要是做不下去就甭去了!我路上遇见南哥儿他爹,说是姚娘子已在装修铺面,不日就要开张,咱们回姚娘子那做事,好不好?”
平哥儿不爱听这个,瓮声瓮气道:“爹,我是要学手艺的人。”
“可那陈厨子……这都两三月了,都没让你去灶上练练手,做的都是打杂帮闲的活。”平哥儿爹为儿子委屈,儿子跟着陈厨子进了状元楼,起初自家还以为得了好前程,可没钱也就罢了,日子还过得苦得很。
“拜师学艺都是如此,前两年打杂帮闲是很正常的,平日里我也在切菜练习手艺的。” 平哥儿回道。
他不想再提这事,手持筷子点了点面前的酱肉:“话说,这是不是红姐儿家送来的年礼?味道好生熟悉。”
“是啊。”平哥儿爹点点头,跟儿子说道:“红姐儿的师傅……就是那位徐厨娘说这酱肉味道好,让他们放在她摊上寄卖。”
“光这个年里,他们家就赚了好几十贯钱,有铺子想直接问他们家订货,他们还不愿意,说都要给徐厨娘家的。”
平哥儿爹难掩羡慕,几家人本在一条起跑线上,时下儿子前途不明,南哥儿家稳稳当当,而红姐儿家更是眼看要一冲升天了。
顿了顿,平哥儿爹指了指那碗吃了大半的卤鸭:“喏,这就是从徐厨娘摊上买的,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平哥儿手上一松,筷子吧嗒落在桌上。半响他故作无事的捡起筷子,挤出笑来:“怪不得味道不一般,恁好的。”
平哥儿爹叹气:“早晓得……”
他还没说完,胳膊就被娘子拧了一把,闭了嘴。可平哥儿已顺着这话往下想,早晓得,早晓得,早晓得……
早晓得什么呢?
平哥儿五味杂陈,一晚上辗转反侧。到次日他还是忍不住,早早出了门,偷偷去怀庆坊张望几眼。
他不愿靠近,只站在斜对面,买了个馒头不知滋味的嚼着,眼角余光常往徐香记摊上瞄去。
徐香记的摊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门前络绎不绝的人潮教他咋舌,偶然才能看到内里忙碌不停的诸人。
红姐儿,亦在里面。
明明不过三月光阴,她亦不是冯记客店后那懦弱胆小的模样,眉眼舒展,笑容灿烂,动作娴熟地掀开锅盖,抓起一把胡麻尽数撒进去,又盖上锅盖,将硕大的铁盘旋转一圈。
平哥儿发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回想三月间自己的成长。
“哥儿,你是谁家遣来的?”王掌柜瞅着立在铺前的平哥儿,随口问道。
“咦?啊,我就随便看看。”
“嗐,有啥不好说的,这里隔三差五就有好些人过来看呢。”王掌柜上下打量着平哥儿,可平哥儿今日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裳,瞧不出来路,他眼珠子一转,似真似假的说起话:“我跟你说这徐厨娘可是个厉害的,不止是县衙的官吏,如今勾得府衙的公子哥都到摊上来用饭,真真是——”
“王老货。”旁边铺里的人闻言,探出头来:“你这人说的什么话?人徐娘子手艺好,哥儿邀请徐娘子到家里当厨娘,你这话说的咋那么难听。”
“就是说。”
“王掌柜您家铺子前面被骗了好些钱,徐娘子算得上你家的恩人了,积点口德吧?”
周遭又有人开口,王掌柜顿时涨红了脸,非说自己没那意思。
平哥儿收回目光,不再听那闲言碎语,他再次看向徐香记,忽地发现三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摊子门口。
为首的人是……沈官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时至隅中, 过了饭点,徐香记摊前的人潮略微松动,率先空闲下来的麻二和桂枝拎起水桶, 准备打水清洗剩余的碗筷。
就在这时, 一片黑影笼罩柜台处。正当值的徐青云扬起笑脸,刚要开口询问,就见为首穿着一身藏青细绢直裰的中年男子朝着内侧的徐相望拱了拱手, 朗声道:“徐厨娘好。”
徐相望闻声望去, 只见这人生得一副毫无亮眼之处的寻常面相,身形中等,腹间略微发福。
她略回想片刻, 也不记得认得此人,只迟疑着应了声, 走上前去打招呼:“郎君好。”
中年男人道:“徐厨娘不认得我也正常,我亦是头回见到徐厨娘,不过徐厨娘的能耐却是早早流入我耳中, 您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厨艺,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在这摊上做活实在太委屈您了。”
“您是——?”
“我是状元楼的东家, 姓沈。”沈官人笑道。
徐相望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她瞅了一眼沈官人, 并不确定对方的来意,只笑问道:“沈官人今日登门, 是有什么事儿吗?”
沈官人说道:“不瞒徐娘子,沈某今日登门是想请徐厨娘到咱们酒楼里任职,这些是见面礼, 还请徐娘子收下。”
话音落下,后面小厮送上礼物。
徐相望摇摇头,婉言拒绝:“沈官人厚爱,只是我已有了旁的打算。”
沈官人像是没听见徐相望的这番话,往下说道:“我们是很有诚意的,徐娘子,每月二十贯,只需您午后到铺里做工两三时辰。”
摊子里坐着的食客好奇地抬眸望来,而桂枝凑近麻二耳边,小声嘀咕:“你有没有觉得这话,好像听过的?”
“上回,马郎君。”
“……对哦!”桂枝恍然大悟。
“是来招揽徐娘子的。”
“这是谁家?”
沈官人没听到麻二和桂枝的对话,只听到食客的好奇议论声,自觉是自己的出价让众人震惊。他自信满满,目光灼灼凝视徐相望:“徐娘子,您看如何?”
徐相望再次拒绝:“不必。”
沈官人皱了皱眉,有些不解自己听到的答案。他往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赵娘子,恕我直言您固然有这手绝活,可糖醋鲤鱼再妙,也只是一道菜。”
“单靠这道菜,您在胥吏和富户人家露露脸还成,可要进那些真正的朱门绣户……”沈官人摇摇头,语气里透出些过来人的笃定:“只怕是做不到的。”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而我所在的状元楼就不同了,咱们铺子路子广,府衙、县衙,还有盐运使和提点刑狱司的几位官人都是我们铺子的常客。”
“你若来咱们铺里,不出三月,钱塘县谁不知道您徐娘子的名号?比起在这等小摊上做活,又或是去胥吏门上做一二道菜,岂不是更加风光?”
沈官人苦口婆心,一副全是为了徐相望好的架势,引得不知情的食客频频颔首。
“居然是状元楼!”
“还是东家亲自登门请的呢!”
“我的天,徐厨娘的手艺这么牛的吗?”
“二十贯一月呢……”
“才二十贯一月?”徐青云下意识嘀咕了句,光是他们这摊子月收入都不止。
不仅徐青云不以为然,摊上其余人包括来凑热闹的李娘子都表情古怪。李娘子瞅瞅跟前这体面男人,想了想,还是劝道:“这位官人,我看你就歇了这心思罢。”
沈官人瞥了一眼李娘子,立马收回目光,连回应也不带一个的。
那傲慢模样,跟此前蔡家置办席面时的态度一模一样。
正所谓上行下效,状元楼风气这般糟糕,难道沈官人才刚刚知晓?又或是先头晓得,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纵得如此。
若是后者的话,别看沈官人现在说的这般好听,态度这般客气,若是日后对他没了用处,恐怕就是对待李娘子的模样。
徐相望稍稍想一想,便晓得沈官人的心思,在蔡家灶房里做菜,他们能远远瞧上两眼,却不敢近距离看的。
等到了铺里,日日当着诸人的面做菜,哪能瞒住什么手法?一两次学不会,三五次,七八次呢?她吃了四日席面菜,状元楼的几名厨子手艺可不差。
再者,等她在铺里做上一个月,这道菜就算有了名声,那也是状元楼的名声。
待摸清了她做菜的法子,再把她往外一赶,自己拿去席上用,就如沈官人说状元楼里多来往府衙、县衙,还有盐运使和提点刑狱司的官人,自己就光个蔡官人当后台靠山又有什么用,怕是无门求助,只能在旁瞧着自己的菜被人抢了去。
当然,这也是最坏的猜测。
只是徐相望不喜沈官人对人的态度和反应,下意识就把人往不好的方向想了。
那边,李娘子也看出沈官人的心思,一双眼儿睁得溜圆,怒道:“我说你这人,嘴里又是县衙的官人,又是府衙的官人,架子可摆得大大的,好似天下手艺人都得去你家才叫光宗耀祖。”
“我与你说,徐娘子可比你想得厉害多了!就是通判家的哥儿都亲自来请徐娘子去府上做菜!人出的价格还比你高!”
因着沈官人的到来,所以周遭聚集着不少围观百姓,有人惊讶,也有人将那日见着的事儿说出来,引得周遭一片惊呼。
沈官人被说得表情一僵,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几分惊讶。他下意识看向徐相望,只见她神色平静,正安慰李娘子:“我的好姐姐,您与陌生人置什么气。”
话里没把沈官人放在心上,同时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沈官人脸色难看了些,半响强撑着笑容:“徐娘子有能耐,是我小看了您。”
说罢,他转身直直离开。
李娘子瞧着沈官人离开,啐了一口:“什么县衙官人,什么府衙官人,我看就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还状元楼的东家,怕不是个骗子!”
“咳咳,李娘子。”徐相望赶忙止住她,小声道:“虽然我不认得那人,但后面跟着的小厮,还真是状元楼的人。”
她不认得沈官人,可跟着沈官人的小厮却是那日到蔡家干活的帮工之一,想来不应当是假的。
李娘子闻言,吃了一惊,下意识止住话语。她跟着徐相望进了铺子,随手捡起一串炸里脊,咬了两口,才忍不住追问道:“真是状元楼的人啊?”
“是吧?总没恁大胆子当众骗人。”徐相望笑道。
“……”李娘子咋舌之余,冲着徐相望竖起大拇指:“徐娘子,你厉害。”
徐相望忍不住笑了。
收摊以后,潘灶娘磨蹭到最后,随即寻上徐相望。徐相望本以为她是来说争吵的事儿,没成想潘灶娘竟是开口道:“娘子,您得小心点。”
徐相望愣了愣:“嗯?”
潘灶娘犹豫了下,左右张望了一圈,还是不放心。她跟着徐相望回了家,这才开口:“那位沈官人……乃是我原本东家的亲友,他们说不得,说不得做法相似。”
徐相望扬起眉梢,领着潘灶娘到无人处,细细询问起来。
潘灶娘斟酌半响,终是将自己的经历交代出来。
潘灶娘原先是在临江楼里做事的,熬了好些年才终于提为末等厨娘。可才做了没多久,临江楼里便闹出丑事,掌柜跟铺里的两名灶娘不清不楚,大娘子是个吃醋的,把这事当庭广众之下抖落出来,丢了大脸。
“男灶倒还好,女灶为了名声好听,都不敢提自己在那铺里做过。”
潘灶娘亦是如此,可没了先前酒楼的资历,又不好求助往昔同僚,她去别家铺子便只能再从打杂帮厨做起,可那意味着月钱得少上大半。
后来,她使了钱才让蒲牙婆松口,把自己名字列进单子里,又被徐相望选中。
“这事跟那事有什么关系?”徐相望听到这里,着实有些不解。
“我刚刚说的,都是外人知道的。”潘灶娘苦笑道,“实则是临江楼的金官人想纳两位灶娘做小,两位灶娘不愿意,他便让自家大娘子来楼里,撕了人衣服,又使二三人拖拽出去殴打,教那两位灶娘毁了名声,没了清誉。”
话语一出,徐相望脸色剧变。
即便在男女平等的后世,光是头发染个色都能让人造谣到香消玉殒,更何况当下这时代。
潘灶娘说到这里,声音发抖,眼泪不自觉地淌了下来:“那位金官人的姐姐,是咱们府判官的三房,咱们晓得两位灶娘委屈却也没法,只,只,只能……”
潘灶娘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半响她才胡乱地抹了抹泪,打起精神道:“我还未当上末等厨娘时,时常被遣去送酒唱曲,席上这位沈官人常常过来,与金官人不醉不归。”
徐相望倒吸了一口凉气,合着自己先前还往好的想了。
徐相望神色慎重,与潘灶娘鞠了躬,道了谢:“谢谢潘娘子告诫。”
潘灶娘拿着汗巾子拭去眼泪,苦笑道:“坊间常说咱们女灶赚得多,日子舒坦,可人在其中才晓得女子要站稳脚跟有多难,我也没别的心思,只盼着娘子好些,我工作也能稳定些,也没别的幺蛾子。”
女灶下头的徒弟帮厨,好歹能正正经经学手艺,正正经经用手艺,不必像当年在铺里动辄被喊去唱曲陪酒。
潘灶娘盼徐相望好些,也盼徐相望能站得高些,免得遭了同样的苦楚。
徐相望牢记在心里,处处警惕。
好在沈厨大概以为她只有那一道好菜,连着拜访三日,见她没有松口终是罢休。
徐相望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没全信了潘灶娘的话,而是寻了个茶馆小坐,唤小厮过来点茶点菜,而后抓了一把铜子,询问他可认得临江楼的金官人,说是有人给夫家妹妹介绍了这人物,说的是天花乱坠,让她着实担心。
茶馆小厮瞅了一眼徐相望,见她梳着妇人发髻,顿时面露同情:“娘子有心了,若是能劝一劝还是劝一劝吧。”
小厮三言两语,说了金官人的来历,原来金官人虽生得普通,但有个貌美的姐姐。
自打姐姐成了判官府里的三房娘子,金官人借着姐夫这座靠山,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几年光阴,屋里便有了四五房养娘,外面还有一二外室。
徐相望听着,却有不一样的看法:“这判官也是三年一换的,临江楼都不止这年头吧?”
小厮摇了摇头:“娘子这就不晓得了,其实张判官七年前也曾是咱们这里的官,当时是钱塘县主薄,后来调任别州为县令,一年半以前又调任回咱们临安府市舶司为判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徐相望方才恍然, 若是如此,金官人和沈官人也难怪能过得这般逍遥。
她付了银钱,随后离开这家茶馆, 再去别处了解一二, 还确定了临江楼的金官人和状元楼的沈官人乃是世交,故而沈官人借此也攀上了判官府的高枝,生意亦是风生水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能跟那等人浑在一起的, 又怎会有好人。
徐相望起初还觉得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现在觉得自己太过天真,直接把警惕心拉到最高, 这回人是不知道,以为自己只有几道菜, 又拿了马三郎的名头才罢休,而后等铺子开起来,难保他们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徐相望越想越是头痛, 她本打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出头,不成想宛如那出海打鱼的船夫, 扬帆出海没三天就望见迎面而来的冰山。
尽管还没撞上, 徐相望也先理智地盘算一遍,沈官人后头的靠山是临安府市舶司判官,若是自己后头得罪了, 蔡官人能不把自家卖了都算有情谊的,更别提帮忙了。
故而, 她最好尽快给自家寻一道更结实,更靠谱的靠山才是。
徐相望走在街道上,一边思考, 一边打算顺路去吴山坊上几家铺子了解并采购香料。
吴山坊临近县衙府衙,故而这里的香料药材价格不菲,但品质比旁处的要更好些。
徐相望接连去了几家铺子,待正午时她又步行来到一间医馆,抬脚踏过门槛,扑面而来的便是各式中药香味。
“娘子好。”穿着皂色短打,腰上还系着围裙的伙计迎上前来:“您是看病,还是买药?”
徐相望笑道:“我想问一问胡椒、丁香、肉豆蔻和砂仁的价格。”
若说后世跑中药房药馆里购买香料是件古怪事,但当下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尤其是例如丁香肉豆蔻之类药食两用的香料,医馆能获得的量比香料铺子要多。
伙计听到这话,当即询问:“娘子是哪家食铺的?”
“我是怀庆坊徐香记的。”徐相望坦然回答。
最初经历时,她还不晓得为何要这般询问,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些上等香料的进口都有限额,商贩们往往会愿意售卖给进货稳定的老客,剩余的次品三等品才愿意卖给新客,还叫价颇高。
见伙计眉心紧锁,眼里透着茫然的架势,她又补充道:“你不晓得我家也正常,我家如今是开早食摊的,时下正在看铺子,想买香料亦是要实验新菜用。”
伙计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困惑,迟疑着开口:“娘子,一斤黑胡椒目前要四百三十文,白胡椒是四百八十文,另外肉豆蔻是一斤三百九十文……”
这价格在徐相望了解的范围内,她点了点头:“能让我看一看货吗?”
伙计下意识往铺子深处的门望去,又很快收回目光:“您稍等。”
徐相望循着目光,也注意到藏在内里的那扇门。她无甚在意,平静地收回目光,看着伙计翻开柜子,很快从柜台里先后拿出黑白胡椒来,挽开袋口,将颗颗均匀饱满的胡椒展露出来。
黑胡椒和白胡椒实则都是同一种胡椒,只是前者是由未成熟的胡椒果实晒干后形成,在干燥期间外皮颜色变黑,故而得名黑胡椒,香味较为辛辣。
而后者,则是由完全成熟的胡椒果实去皮并晒干后的产物,因去除外皮,故而呈现出白色,香味比较柔和,辛辣味要低一些。
因着味道区别,故而适合的菜肴也不同,加之黑胡椒会在菜肴上留下相对显眼的黑色斑点,故而当下白胡椒的价格又要比黑胡椒更高一些。
可徐相望刚捻起几颗黑胡椒,嗅了嗅味道,便是皱了皱眉。要知道无论是黑胡椒还是白胡椒,香味是很独特的,闻过一次便难已忘怀,可眼前的黑胡椒里却藏着另一种香味,更醇厚,更浓郁,在层层叠叠的胡椒香味中依然稳固。
再嗅了嗅,徐相望表情古怪起来,藏在里面久久不散的香味,怎像是乳香?
乳香是乳香树的树脂,具有类似松木与柑橘混合的香气,加之带有辛辣感,而黑胡椒的香味与松木相仿,又带有辛辣味,两者相似又有不同……
等等!
徐相望眼皮跳了跳,乳香乃是极为名贵的香料,时下有市无价,所有进出口均被官府垄断,民间不许私下收购贩卖。
为何,为何眼前的医馆会有?
徐相望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然保持平静的态度,她放下胡椒,又看向伙计取来的其余香料,细细嗅闻检查。
这铺子售卖的香料均是上等品,且除去黑胡椒外都没有那异样的气味。
徐相望不解,却故作无事,脸上带笑询问:“价格能再便宜一点吗?如果我长期购买,能有优惠吗?或者送上门什么的。”
“当然可以送货上门。”伙计下意识点了点头,“至于价格,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你们老板在吗?”徐相望又追问道,“我想跟他谈一谈,若是我每样都要的话能不能打折?又或是可以赠送我一些别的香料?”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伙计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深处的房门:“老板他……”
伙计正犹豫着,深处的房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内里出来一人,竟然是沈官人。
徐相望惊讶地睁大双眼。
沈官人也有些吃惊,看了一眼屋内,又笑着往门外走来:“这不是徐厨娘吗?竟是在这里碰见您。”
“沈官人好。”徐相望看出屋里有人,知趣地假装不知。她道了一声好,然后露出好奇之色:“我也没想到这么巧?这家铺子,那个,您?”
沈官人笑道:“正是我家的。”
徐相望哎呀一声,沈官人问了伙计几句,等得知徐相望是前来买香料的,很是大方地挥了挥手,直接给打了九五折,还道往后亦能如此。
先不管乳香的问题,徐相望闻言,接过香料的同时也露出真诚的笑容:“多谢沈官人。”
等走出门,她在想这回便宜占了也就算了,下回可千万别进这家铺子。
等徐相望走了,内里又出来一人。这人已是不惑之年,眼角带着细细皱纹,目光如鹰隼,凌厉地盯着走远的徐相望:“那人是谁?你怎认识的?为何会买恁多香料?”
“官人,方才那名女子是怀庆坊上一小摊的娘子,做的几道菜味儿不错。”沈官人半弯着腰,恭恭敬敬回话:“我听人说她有意开铺子,想来是在给新铺子备菜。”
“那人梳着妇人发髻,已是成了亲的。”这人收回目光,盯着沈官人,警告道:“你莫要学那金观,闹出那些事端,教我花了好些手段才收拾干净。”
“官人放心。”沈官人恭恭敬敬地应了声,不过是会那一二菜色的小厨子,他哪会为了前程忘乎所以。
再者张判官是金观的姐夫,又不是自己的,真闹出事儿可不是像帮金观那般尽心尽力。
可怜自己没那好命,没得姐姐妹妹,又没娶上得力的,明明能耐比金观好得多,却得巴巴跟在后头捧着,伺机捡些汤喝。
说是这么说,回想对方姣好的容貌,沈官人遗憾三息,很快又精神振奋,若是手里的事成,他说不得也能上桌吃菜,到那时有的是更好的人选。
想到这里,沈官人又请张判官往屋里去:“官人,关于那桩事……”
徐相望出了铺子,感觉扎在背后的视线消失才敢回头,恰好瞥见沈官人跟着一道身影再往里去。
她垂下眼眸,走走停停,按着顺手方向绕了一圈,随即去了斜角的食铺。
徐相望唤了闲汉给家里去信,又点了两菜,再点了酒水,坐在二楼窗口处,视线投向窗外,不着痕迹地瞥过药馆。
不多时,徐青云带着徐云端和红姐儿很快到铺里,徐相望又唤了伙计上前,又加点了几道好菜。
四人坐在一块,吃吃喝喝,甚是欢快。只是无人注意间,徐相望的眼角余光始终盯着那铺子。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正当徐相望以为今日看不到什么的时候,一辆外表朴素的牛车从街巷一头驶来,缓缓停在铺子面前。
仅仅停了几息时间,牛车又迅速离开,只留下立在铺外的沈官人和仆佣。
再片刻,又有一辆装饰富贵的牛车徐徐驶来,这回沈官人登上车子离开。
等沈官人离开后,伙计将悬挂在外的招幌收起,又将门合上,搭上门板,关上铺面,尚未日落竟是关了门。
徐相望又加入三人的闲聊中,说上半个时辰的话,方才结账准备离开。
“我们再去市井上逛逛?”
“可以啊。”徐相望难得跟全家人一起出来,自是乐得点点头。
“好耶!我们去买粽子糖吧?”
“不如买糖葫芦?”红姐儿眼睛亮亮的,“或者糖糕!前面有家摊子做得可好吃了,糕子软软糯糯的,又用油锅炸得酥酥脆脆,再蘸着糖浆,咬一口,满嘴都是香香甜甜的!”
“好!我就要吃这个!”徐云端牌大馋猫哪里受得了这般诱惑,当即拍板,兴冲冲地往前跑。
“慢点,小心撞到人。”
“知……嗷!”话还没说完,徐云端便在拐角处撞在一道刚从包房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作为家长的徐相望急忙上前,开口道:“对不起……咦,李县呜呜!”
徐相望还未喊出来人名姓,就被大手捂住嘴:“嘘——”
徐相望眨眨眼,示意自己冷静下来了。李拏云这才放下手,与她点了点头:“徐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进了家门, 徐青云先让徐云端和红姐儿去玩小狗,而后跟着徐相望进了库房,收拾起那堆香料。
“姐姐, 那医馆有什么问题?”徐青云开口询问, 在铺里吃饭时他便注意到徐相望心不在焉,注意力频频移到旁处。
再看买到的香料,徐青云当时就将怀疑目标指向位处食铺斜日面的医馆。
“这些香料, 便是在那家医馆里买的。”徐相望顿了顿, 再开口:“我先前进那家铺子,刚好遇见了沈官人。”
徐青云自然还没忘记这位沈官人,下意识皱起眉。
徐相望解开盛放黑胡椒的袋子, 抓了一把,深深嗅了一嗅:“你闻闻。”
徐青云闻了闻, 再闻了闻。
眼看他抬眸露出疑惑之色,徐相望笑了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将黑胡椒的袋子重新拿到自己面前, 笑道:“你没闻出问题才正常,若是闻出了, 这袋子东西便不会摆在外头。”
“?又是次货?”
“不是。”徐相望摇摇头, “这里头有乳香的味儿。”
“乳……香?”
“那是一种香料,也是一种药材,就如沉香龙脑般都是极为珍贵之物, 据我所知每斤的价格大约在一百五十贯,乃至更高。”
顿了顿, 徐相望道:“怕是沈官人与他后面的靠山在做走私的事儿。”
徐青云起初没有反应,等反应过来,他的双目陡然大睁, 下意识吞咽了下唾沫,口舌干燥得厉害,半响也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黑胡椒,又抓起一把细细嗅闻,却完全闻不出徐相望说的乳香的存在。
徐青云还不死心,又去柜里翻出自家仅存的黑胡椒,仔细日比方才隐约发现一丝不同。
若不是徐相望说出口,他就算闻到也只会当作是黑胡椒品质不同,所挥发的香味有所区别,根本不会往这里混杂着其他香料气味上思考。
“姐,你怎么闻——”徐青云没往下询问,直接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姐姐,打算怎么做?”
“不打算怎么做。”徐相望摇摇头,镇定地回答:“咱们并未结仇,再者沈官人的靠山乃是临安府市舶司的判官,而走私香料利润巨大,又绝非一名判官就能吃下的。”
徐相望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来的消息告诉徐青云。
等得知这位判官多年前便曾在钱塘县为官,若是从那时起的话,怕是县衙到府衙,乃至各地州县都有许多官吏被收买,成为庞大利益体的一部分以后,徐青云脑门也是遍布冷汗:“姐,您这,这也太冲动了!”
“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一些,以免不知情时趟了浑水,沾上不得了的事儿。”徐相望赶忙安抚道,“这不,回来就把事儿告诉你了。”
“那……”徐青云脑海里划过四人撞上的李县尉,犹豫了下:“那您说李县尉会不会也知道?或者说他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才在食铺里?”
就像你一样?
徐相望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当时从食铺里出来的,不止李拏云一人,另外还有三人,他们各个面生,都是徐相望不认识的。
尽管李拏云是个好官,可人性本就变幻莫测,徐相望起码现在还没有想赌一把的心思。
徐青云还想说什么,就见徐云端哒哒哒地跑过来:“姐!小笼包和生煎包打起来了……你们在做什么呢?”
四只小狗现在到了换牙期,咬手咬脚是常态,家里的家具、木柱到栏杆也都遭了罪,多了好几个牙印,打架更是常有的事。
“居然又打架了?”
“又是这两个小家伙。”
徐相望和徐青云默契地转移话题,一个捞出几根猪棒骨,另一个翻出几袋子狗零食:“走走走!去瞧瞧!”
单纯的徐云端立马将这事抛到脑后,跟着姐姐哥哥跑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便传来阵阵笑闹声,间或还夹杂着小狗的犬吠声。
……
不过两对,徐相望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倒不是她心大,主要是她最近太太太太忙了!
自从元宵过后,徐相望便对对奔波,忙于生意的同时,还在相看铺面,筛选人手。
她起初属意在怀庆坊置办铺面,毕竟自家日这片街区很是熟悉,同时这里客流鼎盛,官吏商贾云集,非常适合开设小中型食铺。
只是此地铺面本就少有转手,零星出售转让的,或是位置糟糕,或是格局局促,还有一户人家得知准备租用铺面的人是她,就刻意抬高价格,以期从她手里宰上一笔。
几番考量下来,徐相望索性放弃怀庆坊,转而观望其他地段。
没多久,她便在太平坊寻到一处好铺面。这铺子不仅上下两层,面阔三间,而且后头灶房宽敞通透,足足有徐家老宅灶房的三倍大小。
最难得的是,这铺子的东家曾是商船案的受害者之一,得知租房人正是徐相望以后,他大手一挥,狠狠打折,直接给了一个极为实惠的租赁价。
徐相望当即拍板,直接与东家签了五年长约。
敲定铺面以后,徐相望一边着手装修事宜,一边托牙人牙婆寻觅人手,新雇了数名新灶人和伙计。
经过短暂培训后,这些人手正轮番到摊上帮忙,熟悉各种差事。
事实上,到这里还算可以。
不过徐相望还记得徐青云和徐云端读书的事。甫一过完节,她就跟王婶娘商量一番,把许久没读书的徐青云塞进旬哥儿就读的学塾,准备后续看情况再行调整。
而徐云端与杏姐儿,则跟着汤娘子的女儿二姐,一起送去慈和观读书启蒙,待学上一段时间,再根据学习情况调整。
往对徐云端负责的是铺中杂务,寻常杂役接手便能顶替,算不上难事。
可徐青云负责的却是每对记账核数、进出货盘点、台账登记这些精细活,他这一入学读书,大半繁杂琐碎的事务尽数压到了徐相望肩头。
没两对功夫,徐相望眼底便泛起一片青黑。最后,她只好献出往对就常常帮忙打下手的丁妈妈,请她帮忙打点。
可屋里缺了丁妈妈,诸事就甚是不顺手,故而徐相望提了金妈妈做管事,又给徐家老宅赁了几名新仆妇。
再回头看,短短几月光景,徐家也是膨胀又膨胀,里里外外加起来居然有好几十口人了,倒是有几分原身记忆里幼年时的模样。
当然新赁来的,自是没有磨合一段时间的人好用。徐相望遗憾地说了几句,一旁的徐青云听着她的抱怨,非但没有宽慰,反而唇角微扬:“谁让姐姐您非要送我去读书的。”
“就是就是。”徐云端连连点头附和,她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现在的蔫头蔫脑,不过才过了半个月。
“别起哄。”徐青云无语地瞥了一眼徐云端,指着桌上只抄写到一半的大字:“瞧瞧你的字,重写一张。”
“唉……”徐云端垮下小脸。
“唉什么唉?快点重写。”徐青云才不惯着。
徐相望好奇地探过头去,只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抽动一下。徐云端笔下的字迹那叫一个龙飞凤舞,张牙舞爪,与其说是写字,更像是在画画。
她默默收回目光,假装自己没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被逮去辅导功课。
好在徐青云看她近来劳累,将这事包揽下,黑着脸盯着徐云端写大字,直写完四张才放人离开。
徐云端如蒙大赦,起身一溜小跑出了门,唯留下徐青云扶额叹气:“都半个月了,恁简单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这才半月,慢慢来。”
“啧,杏姐儿都写得比她好。”
“你别在她跟前说。”
“我晓得的,这不就在姐姐您跟前念叨念叨。”
“那也不要说,说多了你就记在心里了,指不定哪对便说出口,伤了端姐儿的心。”徐相望叮嘱道。
徐青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记下这事。他与徐相望说了一会学塾的事后,又问徐相望铺里装修进度如何,可有人偷懒摸鱼。
“我对对都会过去查看,平对里也有伙计在那边督促。他们做得甚是仔细,方才还问过,说是再有五六对便能彻底完工。”
徐相望请的便是上回官府赁来修缮房屋的木匠泥瓦匠,虽然工价比市井上要贵一些,但这批老工匠手艺扎实,经验丰富,修缮官署府邸尚且得心应手,装修商铺更是举重若轻。
任凭徐相望提出诸多奇奇怪怪的要求,他们也是一脸淡定,轻松搞定,甚至往往最后还要补充一句‘这样就可以了?’,‘要不要这样、这样再这样?’。
这般的稳妥细致,让徐相望满意之余,不由地怀疑他们平对伺候的甲方是何等的严苛难弄,竟把自己衬得像是个好说话的主。
徐青云想了想:“回头再散散味儿,再放些装饰,备齐桌椅,差不多半个月以后便能开业?”
顿了顿,他说:“那要挑拣开业对子了。”
徐相望笑道:“日,我准备后对去一趟道观,选个黄道吉对。”
她接着道:“那对姚娘子的铺子开业,明对我给你和端姐儿去请半对假,到时咱们先去道观请道长择对,而后再直接乘车去姚娘子那道贺。”
徐青云点头应下,过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总觉得摊子开业,好似还是昨对。”
“可不是嘛。”徐相望也有这般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
同一时刻,位处市南坊深处的一户人家,坐在上首的老妇人也吐出同样一句感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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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老妇人缓缓合上账册, 指尖捻着一串佛珠,低声诵经片刻,忽地抬眼看向侍立在身侧的仆妇:“再过四日, 便是省试的日子罢?”
“回大娘子, 正是。”
“你说,柳大郎君此番能否高中?”老妇人随口问询,可未等仆妇应答, 她又接着发问:“荣哥儿可曾派人去汴京打点?”
“大官人本拟派人前去, 只是郎君拦下了,说静待汴京那边传信便可,无需多做张罗。”仆妇赶忙回答。
“到底是亲家, 荣哥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官人也不懂事?好歹脸上看得过去, 免得落人口实。”老妇眉心微蹙,话语间带着几分不满。
只是,仆妇并未当真。
府中大小事皆逃不过老妇人耳目, 她若是真心想为柳家奔走,早在一月前便会安排人手赶赴汴京, 断不会拖到如今。
下一秒, 就听老妇人叹气:“时下赶去汴京,已是来不及了,嗐, 看看他们做的事儿!真真是糊涂。”
仆妇赶忙圆场:“官人与哥儿也是怕太过张扬,倒显得咱们家刻意奉承, 失了体面。”
“他哪是怕奉承,分明是不愿意给柳氏体面。”老妇人摇摇头,“罢了, 也怪不得他。”
仆妇垂首缄口,不敢多言。
老妇人又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再开口询问:“她今日去哪里了?”
“娘子去永福观祈福了。”
“想来是给她那兄长求功名吧,倒是有心,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家如何厚待她呢。”
老妇人冷笑一声,话语刻薄得很,当初若不是老官人说柳大郎天资出众,前途可期,她断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说说是读书人家,骨子里却是无半点礼义廉耻。且不说好歹是亲妹妹,竟是连点嫁妆都不给,刚刚中举便把糟糠之妻下了堂,这般凉薄行径,实在教人不齿。”
眼见孙媳两手空空进家门,吴家方才觉得情况有些不对,赶忙使人再去细查柳家底细。
这查了以后,吴家人傻了眼。
眼见柳大郎品性凉薄寡义,其母其妹在村里更是声名不堪,更别提贤名了。
查清真相以后,吴家人是后悔都来不及。可婚事已成定局,他们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若是个好的,我也就咽下这口气,偏偏她还是个粗鄙无学、目不识丁、偷闲躲懒,争风吃醋的。”
“才进门就对着女使又打又骂,又拧又扯,开口闭口便是要把人卖去那等腌臜地,这般恶毒之话,寻常姑娘怕是半句都羞于出口,她却日日挂在嘴边,简直比乡野农妇都不如。”
“前些日子甚至还把刚打的首饰当了换钱,莫不是大媳妇瞧见,家宴时她就打算戴着包髻出去,丢咱们家的脸?”
“就这,都闹得外头人都笑咱们家……”老妇人每每说起便是捶胸顿足,落泪不止。
仆妇连连劝说,好不容易才让老妇人止住泪水。老妇人再度捻动手里佛珠,念起自家孙儿:“可怜我家荣哥儿,娶了这般无知的妇人,这往后要怎么……”
仆妇对于老妇人的抱怨,已是习以为常。屋里的碎语从门窗缝隙间传到屋外,又在仆佣们的口中流传开去。
吴家人,或者说吴家上下所有人都在等着柳大郎的成绩。
若是柳大郎中举,那柳氏的地位自是稳稳当当,若是柳大郎落第,荣哥儿屋里立马就得抬进一两房新人了。
满心焦灼烦忧的,还有身在道观祈福的柳小娘子。
甫一嫁进吴家大门,她便因嫁妆之事而不得婆母喜欢,官人更是个宠妾灭妻的,日日只晓得跟屋里丫鬟嬉闹,自己说上几句,便再也不愿意进自个儿的房门。
更让她烦闷的是,她接连往汴京送了十数封家书,回信却是寥寥无几。信中不是索要银钱接济,便是斥责她无能,连自己的郎君都握不住,又或是抱怨吴家吝啬小气,不肯助力柳大郎疏通人脉。
甚至今年过年,柳家连年礼都未曾送来,吴家上下那鄙夷都快挂脸上了。
柳小娘子年里哭了好几回,却又没法子,只能偷偷变卖贴身细软,将换来的银钱尽数送往汴京城。
时下,她只求诸神赐福保佑,要兄长一举高中。只要兄长得官,她在吴家便能扬眉吐气,站稳脚跟。
永福观内,柳小娘子虔诚参拜,又是请赐福水,又是捐献香油钱,做完一应事宜,才准备离开。
刚至山门,她恰好听见车马行进时的叮咚铃声。柳小娘子循声望去,一辆黑漆柏木牛车缓缓停在道观门前。
两名仆妇率先从车里下来,一人抬手挑起布帘,一人俯身探出双手,稳稳扶着车内人缓步落地。
虽然同是平民百姓所用的牛车,但眼前的牛车车身漆面油润光洁,车顶覆着防雨防晒的细密棕榈棕丝篷,四周还垂着素色罗料车檐帷,用料样式都颇为考究,一看便知家境殷实。
柳小娘子嫁到的吴家,家里也配有牛车,却素来轮不到她使用,平日出门只能自掏腰包,赁的还是粗陋牛车,像是今日她都舍不得出两人份的钱,索性一人出了家门。
这般比较,着实让她眼红。
柳小娘子心里发酸,正欲转身避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下车的人影。柳小娘子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躲到石壁后头,双目直直盯着那道身影。
再怎么看!那也是徐相望!
怎么可能?
徐相望家里早就败了,光靠摆摊谋生活,怎能用得起这般的牛车?
柳小娘子心神俱震,满眼不可思议。她下意识跟着徐相望往里走,死死盯着徐相望,意图从她身上寻觅漏洞,且不说瞧着进退有度的仆妇,再看徐相望本身,明明上回见着时还穿着一身旧布衣,时下却变成了一整套缎面衣裙,就连脚上的鞋也是簇新簇新的,瞧着竟是比自己要贵气体面得多。
这般刺眼的落差,让柳小娘子头晕目眩。她甚至怀疑是在做梦,狠狠掐了自己两把才确定不是,登时心底妒火翻滚。
柳小娘子悄悄尾随在后,看着徐相望等人净手拂尘,再依主次依次参拜,最后前往观内客堂,拜见道长。
很快,两名道童合拢客堂所在的偏院大门,将柳小娘子不甘的目光挡在外头。
眼见徐相望一家久久未曾出来,扫地道长又频频看向自己,柳小娘子只好躲了开去。
正巧这事,一名年幼道童拎着瓦罐从里出来,柳小娘子跟了几步,故作迷路状问了几句,而后抓了一把铜子给他:“哥儿刚刚从里出来,可晓得那户人家是在里头求什么?”
道童年幼,掌心突然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铜钱,一时受不了诱惑,低低说道:“道长正在拿历书给他们选黄道吉日。”
“是选什么的?”
“我看到有生辰八字,再多的就不晓得了。”道童小声回答两句,眼见不远处有道士走来,立马满脸紧张地小跑离开。
柳小娘子又等了半响,也没见徐相望一家出来,倒是引来几名道士警惕的注视。
她咬着手,心神不宁地走到道观外,随便寻了一辆牛车回去。
陈旧简陋的牛车内挤了五六名乘客,逼仄闷热。柳小娘子端坐其间,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徐相望风光体面的模样,指尖将手中汗巾死死揉绞成团,心绪大乱。
——怎么会?怎么会?
——凭什么?凭什么?
直至同乘的妇人说起:“我家女儿的婚事总算定下,倒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柳小娘子悚然一惊,蹭地站起身来,把旁坐的妇人吓了一跳。
“就是如此——”柳小娘子柳眉倒竖,骂骂咧咧:“好个不知廉耻的贱蹄子!与我哥哥分开才多久,竟敢私下勾搭起男人!”
除此之外,她怎能这么快有钱?
柳小娘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嘴里不住地说着各式污言秽语,却没发现同车的妇人被她的动静吓得花容失色,还以为是碰上了犯癔病的,蜷缩着躲到一旁。
直到柳小娘子下车,几人才舒了一口气:“那是哪家的妇人?”
“不晓得……”
“我瞧是得了病!”
“我看也是……不然怎能骂得那般脏?”
“好似是在说嫂子?”
“听上去是,可不一定是。”有妇人摇了摇头,从柳小娘子几句话里察觉到问题:“瞧她那泼妇模样,真要是有理,不闹个天翻地覆,众人皆知?要我说,是嫂嫂,更有可能是前嫂子!”
车里人这么一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都分开了,女方再寻男子又有何奇怪的,可那妇人倒好,却是愤愤不平,好似女方守活寡才对。
“有这种姑子,想想看就知道当嫂子的日子得多难过,”几名妇人窃窃私语,颇为不平。
与此同时,刚走出偏院的徐相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接过仆妇递来的帕子,揉了揉鼻子,瞥了一眼树荫后头,没见着柳小娘子的踪影,倒是看到一名正拧着道童耳朵训斥的道士。
徐相望没听两人对话,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
她方才进道观时便注意到柳小娘子,只是比起上回到摊前耀武扬威时,她还能强装出几分得意,这回却是眉眼倦怠,衣裳陈旧,孤孤零零一人,可见日子并没她说得那么好。
徐相望没什么上前炫耀的心思。
或者说,她巴不得离柳家人远些才好,故而徐相望全装不知,无视了柳小娘子的窥视,认认真真等道长选出黄道吉日,又捐了一笔香油钱,旋即带着弟妹前往庆贺姚娘子开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转眼半月过去, 时至二月十八。
钱官人如常早早来到自家酒铺,刚踏进店门,远处街巷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紧接着是锣鼓吹奏敲打的热闹声响。
他脚步一顿, 瞥了一眼热闹的方向,侧身询问迎上前的伙计:“咱们街上哪户搬走了?换了什么铺子?”
“是先头卖珠子的赵官人搬走了,新开的是家食肆。”伙计答道。
“那倒是一桩好事。”钱官人心情不错, 时下酒水全程官榷, 只有官府酒务与特许酒户能酿酒造曲,就连售卖的铺子也需申请。偌大的太平坊上,目前仅有三家酒铺, 而钱官人家便是其中规模最大,生意亦是最好的一家。
坊里开了新的食铺, 或多或少能给自家招揽些新生意。钱官人心情不错,抬手吩咐伙计:“你去挑两坛浊酒,扎上红绸, 送去当开业贺礼。”
说罢,他转身进了柜台, 准备开始核对账目。可他刚翻看两页, 外面接连走过的衙役就将他的目光夺了去。
要说这新铺开张,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今日走过去的衙役着实有点多, 还各个都带着捆着红绸带的箱笼,一看便是登门道喜的。
钱官人越看越是稀奇, 使人拦下相熟的衙役打听,得知诸人都是去新开的铺里送贺礼的,当即大为震惊。
他连忙喊住正要去送礼的伙计, 要他先去打听打听,瞧瞧那铺子是何来历。
伙计打听半响,小跑着回来禀报:“官人,官人!咱们府里的通判,还有县尉都使人送礼去了!”
“府里的通判?你莫要弄错了!”钱官人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若是有这等人脉靠山,何苦屈居在太平坊开铺子,理应去西湖边上,又或是吴山坊旁落脚才对吧。
“真的!”伙计跑得满头大汗,他抽出汗巾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又接着道:“这新开的铺子叫徐香记,官人听着可觉得耳熟?”
钱官人蹙眉回想,还真有些印象。
伙计见状,又提醒道:“官人还记得怀庆坊上那名摊儿,就是这个名,当厨的是位徐姓娘子。我听人说这是同一家。”
“哎呀!竟是那位徐娘子?怎不早说!”钱官人精神抖擞,顿时要伙计去屋里取六坛好酒,绑上红绸带,亲自带人去给人道贺。
待走到门口,钱官人发现这铺里的热闹盛况,竟是远超他的预想。
短短半日功夫,堆放在大堂里的箱笼已有十余个,铺里伙计还在轮番高声诵读各家送来的礼单,整个铺子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状元楼沈官人到,贺礼……”
“……”钱官人自是认得状元楼的东家,见着来人,心里的诧异又多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是愈发真诚。
徐相望笑容晏晏,目送沈官人往里去以后,不免偷偷叹了口气。毕竟上回占了药馆的便宜,现在沈官人又登门送礼,总不能这时翻脸不认人吧?
她暗自安慰自己,沈官人此番前来礼数周全,言语平和,瞧着只是单纯送礼,话里话外都没透出别的意思,许是想来打探打探自家铺子的情况,并无旁的意思?
徐相望把自己安慰好,打起精神望向下一位来宾。她甫一看到钱官人,便暗道不妙,她竟是不认得眼前人。
钱官人看出她的窘迫,当即上前拱手:“徐娘子不认得我,也是当然。鄙人姓钱,巷口那家钱记酒铺便是我家的。”
“原来是街坊,这般的厚礼怎好意思?”徐相望松了口气,再看后头小厮送上来的礼,落下去的心又提起来。
正因官榷之故,所以时下酒水标志清洗,不同等级的酒水光看外侧的封口便知。
面前这位陌生官人送来的六坛酒水,虽不及商船案上获得的上品好酒,但也绝对是单斤便得五十文开外的上等品。
对于初次见面的街坊,出手便是这般厚礼,着实超出常理。
徐相望下意识瞥了一眼周遭街坊送来的贺礼:左边隔壁开茶铺的,只是送了两斤散茶,右边隔壁开杂货铺的,送了猪肉五斤,再往前开缎子铺的东家家里有胥吏亲戚,知晓徐相望以糖醋鲤鱼闻名,送的是六尾鲜活鲤鱼。
倒是刚刚马三郎和李县尉接连使人送来礼后,坊内又有几名商户使人送礼,或是绢丝绸布,或是各式碗碟、香烛和果子,比先头要大方许多。
内里缘由,自是两位官人之故。
可徐相望自己清楚,她与两位官人并无深交,此前的薄礼收下再回礼也来得及,可眼前官人送的厚礼,实在让人难已接受。
徐相望正要开口推辞,钱官人却是抢先一步道:“娘子有所不知,实际上我亦是去年商船案的受害者。若不是娘子出面,恐怕我去年大半年的利润都得亏损进去。”
“早前我便往娘子摊上送过薄礼,只是娘子未曾收下。”钱官人连连拱手,“没成想我运气这般好,竟是与娘子您成了街坊。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娘子务必收下。”
徐相望才知他们之间还有这番渊源,加之今日是开业吉日,最终还是道谢收下了。
钱官人的礼物,仅仅只是个开始。
待到下午时分,又有此前没能答谢成功的商户百姓前来,各个都用着开业送礼的名头,要徐相望不好推拒。
徐相望没法,一一收下之余,又请诸人留下吃酒,原定几桌的席面也因此扩大成了流水席,好在徐青云早就发现情况不对,赶忙遣人去相熟的菜铺肉铺采买食材,又喊了潘、江两名灶娘过来帮忙,这才堪堪稳住场面,顺顺利利度过开业首日。
等众人散去,已是夜深。
徐相望先唤了铺里小厮,要他们收拾,又喊上丁妈妈与另外几名仆妇,收拾宾客送来的礼物,登记造册。
众人忙忙碌碌,没得停歇。徐相望整理得脖颈酸痛,抬了抬头,舒缓肩颈的不适。
正抬头时,她的眼角余光瞥到徐青云,只见这小子垂首立于窗侧,眉心紧蹙,手里握着的笔提在半空良久,连纸上的墨渍晕开一大片都没发现,显然是被什么难题给困住了。
恰逢清点事宜告一段落,徐相望索性将剩下琐事尽数交给丁妈妈打理,自己则上前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样子像是没什么?”徐相望挑起眉梢,问道。
“……”徐青云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他先环顾四周,见周遭无人,方才悄声提起一桩往事:“姐姐,您还记得咱们刚刚回老宅时,无意间听到胡医人夫妇对话的事吗?当时咱们都觉得,他家来钱有些奇怪。”
顿了顿,他提醒:“就是原本想盘下咱们家的事。”
徐相望自然是记得的,只是自他们一家人搬回老宅以来,胡医人夫妇再也不曾流露出半点意图,就连在钱塘县官府作坊服劳役的叔母,也表示从未听说过胡医人家有意购置自家老宅的消息。
时间长了,徐相望也将这事搁置到一边,时下听徐青云提起,她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你怎突然提起这个?”
徐青云道:“胡医人与他认识,我瞧着,关系还不浅!”
这话一出,徐相望登时一惊,赶忙止住徐青云的话。姐弟俩没再在铺里提起这事,等回到家里才重新说道。
原来徐相望方才正在外面与新到的宾客说话时,徐青云听到沈官人来,又回想起徐相望曾提起的事儿,甚是警惕,准备上前说说话,打探打探沈官人的心思。
可他刚转身,便见胡医人快步上前,与沈官人搭话攀谈起来。两人举止熟稔,绝非头回,甚至绝非偶尔见面的程度。
徐青云驻足观察片刻,随后故作寻常上前搭话,可他一靠近,两人便瞬间收敛姿态,装作初次见面的生疏模样。
“那感觉太过刻意了。”徐青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很快说出自己的猜测:“姐姐上回见到沈官人,便是在一家医馆内,而胡医人亦开设医馆。”
“您说。”
“胡医人会不会也跟沈官人一般,在做走私的活计?方才赚到了恁大一笔钱?”
后世网上有句话,那便是最赚钱的行当,都写在刑法上,放到当下亦是如此。
能让家境不显的胥吏人家迅速富裕发达起来,攒下千贯家业,能做的八成也就是刑法里的那些事。
“你说的有道理。”徐相望顺着这思路往下想,又有了别的猜测:“我曾听王婶娘说,胡医人虽在县衙里任职,但时常被唤去府衙里办事,这走私香物的事儿,绝非一名官儿便能做的,说不得胡医人便是串通上下,传递消息之人。”
徐相望又想通了一桩事:“难怪他们家这般有门路,让恁多商户巴结讨好他们家。”
此前有人跑到徐家摊上捣乱以后,虽得知被王达阻止,但王婶娘放心不下,特意让王达往下查一查,很快便从那些地痞闲汉口中得知幕后支使的是县里一户卖花的商户娘子。
徐相望根本不认得对方,更不用说有仇了。正当诸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还是春儿回忆起,上回跟着王婶娘去胡家致歉时,她似乎见过那人。
事后,徐相望让杏姐儿从余家仆妇口中打探打探,果然很快就得知这家卖花的商户娘子过去常去胡家赴宴,回回陪坐末席。只是最近没见人来,末席也换了个卖茶的沈娘子。
这妇人甚是八卦,又或是为了彰显自家的得意,与杏姐儿说了好些常来自家的宾客,比如名下有数艘大船的薛娘子、家里专做草药生意的吴娘子、名下有四五家连锁医馆的熊娘子……各个都是小有名气的富户。
当初姐弟两人便甚是惊讶,好奇余婶娘哪来这么大的排面,能让恁多商户娘子巴结讨好。
他们当时没想出缘由,又想不出好的法子对付余婶娘,这才将事儿搁置在旁。
直到现在,两人终于领悟了:区区一名医人的确不得行,可若是坐拥上下联系渠道的医人呢?代入这事里,是不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徐青云郁闷:“既然如此,那咱们要弄他们一家也就更麻烦了。”
徐相望心头亦是沉甸甸的,虽说蔡官人出面过后,针对徐家的小动作也尽数停歇,可余婶娘的刁难算计,始终如一根细刺卡在喉中,让人膈应难安。
今日的安稳,全靠蔡官人的庇护,可人情易碎,仕途更是难料,若是日后蔡官人失势,或是被这桩暴利的走私勾当裹挟入局,那她们又要如何?
徐相望想了想,再次生起谋求一门靠山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暂且不提那段插曲, 徐相望往后几日依然很忙碌。头一日请亲友和此前有往来的商铺人家,次日请街坊和邻居,再后一日又请先前帮忙送礼的衙役、坊里的坊吏、街吏和厢兵吃酒。
到第四日, 又请几日帮忙的闲汉, 还有铺里的灶娘伙计用饭。
等正式开业后,徐相望又选了吉日,请送礼到铺里的诸位亲友, 以及诸位往来铺面掌柜聚餐, 只是这回不是在铺里,而是在自己家中,请帖里还特意注明请诸人不要携礼登门。
胡医人回到家, 便见到余婶娘病蔫蔫地靠在榻上,两名年轻女使正为其捶腿捶肩, 屋里充斥着一股腻味的药香。
他支使小厮开窗通风,嫌道:“屋里恁重的味儿,你也不难受。”
“我胸口难受才喝的药。”
“我瞧你是犯了酸病。”胡医人冷着脸, 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说你每日总关心徐家人过得好不好,有什么必要?”
但凡徐家有些好消息, 她不是头痛, 便是说胸闷,在床榻上躺着哼哼唧唧的。
要胡医人说,她就是酸的。
胡医人抱怨两句, 等回转身看到案上摆着的帖子,再一看是徐家送来的, 顿时又明白了:“你莫非是不想去?”
余婶娘没作声,大体便是这意思。
胡医人气极反笑:“若是你不要去,我就带着黄娘去, 反正我想徐家人巴不得看不到你。”
“你敢!”余婶娘顿时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胡医人。打年前夫妇俩起了争执,胡医人就屡屡夜不归宿,疑似在外养了人。
等她支使商户娘子给徐家摊子添堵的事暴露以后,胡医人更是没了遮掩,直接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开口闭口便是要把人接回来。
余婶娘咬着牙不肯,愣是拖到现在。若是那黄娘跟着胡医人去了,那她在街坊面前的面子里子岂不是都完蛋!
“我怎不敢?”胡医人嫌道,“你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余婶娘再气,也只能说去了。
胡医人见状才满意,挥手教人摆饭上来。
……
这日,徐家老宅门里门外热闹非凡。蔡官人因着他家与徐家关系好,加之徐青云未长成,自然而然就将接待男宾的事包揽下来,领着徐青云接待宾客:“这是你婶娘的弟弟,你唤王舅舅便是。”
“这位是周贴司。”周贴司便是此前的周书吏,他到底是得了提拔,从底层书吏上升一级,虽没蔡官人这般跨越,但也算得上不错。
“胡医人,您来了。”
“林孔目,欢迎欢迎。”
蔡官人接待数人,终是见到自己的上峰之一:“吴押司来了?稀客稀客啊!云哥儿,你还记得吴押司吗?”
“当然是记得的。”徐青云拱手问好,笑道:“当日便是吴押司负责处理我家的案子,得了不少关照。”
“我也是秉公处理。”吴押司上下打量徐青云,见他身量高了一截,脸也圆润不少,脸上笑容更甚,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越哥儿跟我说了,你时下也入了学塾读书,要努力用功,不要没了你爹的名声。”
吴押司与其娘子,实属来宾之中的头号人物。故而他们甫一在门口说上话,丁妈妈便赶紧往里报信,生怕怠慢。
可她才走了两步,忽听到蔡官人错愕的惊呼声:“李县尉?您,您怎么来了?”
丁妈妈惊了个目瞪口呆,而徐家老宅门口也爆发出一阵惊呼。正准备往里走的宾客也是停住脚步,迅速回转身去,笑意融融地迎上前。
蔡官人话说出口,顿觉失言。
他赶忙改口:“不知李县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进,请进。”
蔡官人都顾不得旁的宾客,赶忙拉着徐青云,奉着李拏云往里去。
丁妈妈见状,两脚生风,迅速赶进内院,将这事禀报给徐相望和王婶娘。
王婶娘是倒吸一口凉气,赶忙问徐相望请帖的事儿:“你给李县尉也发了帖子?”
“当然发了。”徐相望听到丁妈妈说李县尉来了的时候,都不晓得摆出什么表情了,强装镇定:“开业那日,李官人也使人送了礼来。”
来不来是一回事,可礼貌总是要有的,故而不止是李拏云那,包括马三郎那,徐相望也同样发了帖子。
就是完全没想到,他真来了!
王婶娘深吸气深呼气,半响还是没忍住,瞅了一眼徐相望。
蔡官人就在李县尉手下做事,故而常提起这位颇有来历的官人,其做事雷厉风行,公务处理颇有水准,唯有一个遗憾,便是甚少参加官吏聚会。
有一回,他还提起周贴司等人抱怨,想要私下寻李县尉说话,与其递帖子登门拜访,倒不如早食时间去徐香记瞅瞅来得方便。
王婶娘往日对此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可眼见李县尉竟来参加徐家的庆功宴,那颗心胡乱碰撞,从紧张错愕,到激动兴奋,又到惊骇慌张,最后她握着徐相望的手,轻声道:“望姐儿,你蔡叔曾说李县尉乃是汴京人,家世颇……极好,跟,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虽像她和苗婆婆等人晓得徐相望与柳大郎和离,纯粹是男方的原因,但随着徐相望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街坊里亦有人开始眼红碎嘴,说望姐儿是不敬婆母,不会生养才被休弃的。
还别说,真有人信呐!
毕竟要不是徐相望身上真有些毛病,哪个糊涂蛋会把金元宝往外面送?
若不是柳大郎的情况在前,王婶娘发话出去不要这类的,怕是登门介绍的娘子媒人得翻上五倍十倍的。
王婶娘不想这种,只想寻个能安安稳稳陪望姐儿过日子的,故而她恐望姐儿一时糊涂,不明不白跟了人,到时李县尉三年任期一到便走人,望姐儿能怎办?
到那时,怕是更不好寻人。
王婶娘想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你别看县尉身材高大,长相英俊,可人到现在没有成亲,不是那地儿有毛病,便是谋图更大的。”
徐相望先是察觉王婶娘的手微微颤动,再听王婶娘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哭笑不得,赶忙解释:“婶娘,我跟李县尉除去那案子,并无私下联系过。”
“……真的?”
“真的。”
“那他怎来了?”
“……我也不晓得。”徐相望耸耸肩膀,只是送将信将疑的王婶娘出门后,她没忍住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捧着脸儿疑道:“莫非我其实也带着什么美颜系统?”
徐相望左顾右盼,嘀嘀咕咕:“莫非我在人眼里带着滤镜,并不是小家碧玉,而是绝世大美人?”
比起穿越来的枯黄瘦削,时下镜里的面容已圆润许多,原本颧骨突出,凹凸不平的轮廓变得圆润平滑,眉眼舒展,再无往昔的苦相,容貌不算妩媚多姿,却也算清秀端庄。
正当徐相望捧着脸疑惑时,身后传来徐云端肯定的应答声:“对啊!姐姐当然是最漂亮的绝世大美人!”
徐相望:“…………”
她僵着身体望过去,看了一眼正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的徐云端,又看到望天望地想要装作自己不存在的环姐儿和红姐儿,一张脸顿时烧得通红,刷地起身就走出门。
待出了门,又多走几步,徐相望迅速平静下来。她整了整衣裳,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厅。
走至正堂门口,她已能听到里面的喧闹声,甚至捕捉到那道平静的声响。
徐相望又往前走了两步,抬眸望去,就见被诸多宾客围在中间的李拏云。既然是私人行程,他当然没有穿着官袍,而是穿着一身绣竹纹缎面交领常服,腰上系着宽幅深绿腰封,金线混织蓝白银色多彩丝线的绳结配着一枚玉璧垂落。
……看得出,他是打扮过的。
徐相望收回目光,忽地笑了一笑,她前面想着要给自家寻个更好的靠山。
时下,似乎不用寻找了。
虽然不知李县尉突然靠近的缘由,但徐相望清楚明白这是难得可贵的机会。
上辈子,徐相望也是多次宴请过这般的人物,可凭借的是家族百年基业,是父母祖辈多年传承下来的名望。
若是没有这些,她怕是不知得打点多少,方才能混到对方跟前。
徐相望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又蹦出王婶娘担忧的目光,隐晦的话语,她清楚明白王婶娘在担心什么,可……她本来就不想成婚。
得感谢如今,不是明清时期。
得感谢徐家人丁凋零,没有那般宗族。
当下,虽然女子地位已逐步开始受限,但尚未到最艰难的时刻。女子二婚、改嫁,招收赘婿不在少数,终身不嫁选择自梳者更是常见。
她有官府嘉奖的大义傍身,名声清白,无需担心私德流言影响自身与生意。
且不说外貌,对方的三年任期,不长不短,足够让她彻底扎根立足,稳固产业。即便他日李拏云调任离开,她也已站稳跟脚,说不得刚好能换换口味。
就是吧——
徐相望想到王婶娘的话,又审视地瞅了一眼李拏云,希望他不是前面的毛病,不然亏了名声,还吃不到肉,那也太可惜了。
徐相望定了定神,坦然步入其中,笑着迎上前去,道了声福:“李县尉,许久不见。”
李拏云目光下移,对上徐相望的双眼,那双眼儿明亮澄澈,烁烁闪耀,贪婪地试图将他整个儿揽入其中。
……贪婪?
李拏云眨眨眼,忽地露出笑容来,想来自己这趟装扮得甚是成功。
他温和一笑,拱手道:“徐娘子,好久不见。”
徐相望眨眨眼:“昨日您还到摊上来用了早食,不能算好久不见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这话一出, 喧闹鼎沸的厅堂瞬间一静,只剩此起彼伏的细碎吸气声。
站在旁边的蔡官人双目圆睁,竭尽全力才绷紧面颊, 没有当场失态, 只是心底已掀起惊涛骇浪,满脑都是疑问:这是什么情况?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宾客。众人纷纷止住动作, 侧身交换起视线, 眼底盛满震惊与探究。
人群之中,唯有周贴司神色复杂。
今日赴宴捧场,本就是因他早有猜测, 可真当事儿发生,他也不免嘟嚷一句:“我就知道。”
厅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哪怕周贴司声音极轻,此刻也如同砸进深潭的石子般,瞬间惊起一片身侧人的侧目。
很快便有八卦之人凑上前来, 压着嗓子追问:“周兄莫非知晓内情?快鱼我们说说罢。”
周贴司抬眼瞥了眼场中低声相对的二人,哪里敢当众议论上官私事, 当即两指在唇前一竖, 旋即缩回袖中,半点口风也不肯透露。
满堂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 各自端盏掩口,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在中央两道身影上, 暗自揣测不休。
李拏云全然无视周遭涌动的暗流,目光稳稳落在身前的徐相望面上,他微微倾身, 低声道:“席间人多嘈杂,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相望目光一转,扫过几道惊慌移开的视线,唇角扬了扬:“李官人,请随我来。”
不远处的王婶娘见状,嘴唇开开合合,最后还是没开口拦下二人,只蹙着眉,担忧地望着两人离开。
随着两人走出厅堂,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末端后,本来寂静的屋里骤然喧闹起来。
宾客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几户是给蔡官人面子才来的胥吏,时下围在蔡官人和徐青云身边,那是说不尽的恭维话。
蔡官人红光满面,喜不胜喜。
王婶娘身边亦是如此,好几位胥吏娘子和商户娘子围着她恭喜,可她却是笑不出来,半响才道:“与我道贺做什么。”
“姐姐还瞒着我们呐!徐娘子和云哥儿都唤您为婶娘,唤蔡郎为叔叔,唤王郎为舅舅。”周书吏的娘子张氏陪笑道,眼里难掩羡慕。
她亦是郁闷,明明她与自家郎君早发现李县尉与徐娘子之间不寻常,一直想借机亲近,可苦于没有法子。
早前她特意主动与王娘子搭话交好,说来也是蹊跷,明明前一日去时王娘子还还对她颇为热情,可后一日王娘子待她便处处设防,眼神警惕,好似她是那狼,一个不注意就会把徐娘子叼走。
张氏心里不快,偏生蔡官人晋升后成了自家郎君的顶头上司,她不敢得罪人,后头登门拜访时绝口不提徐相望,方才换回几分体面相待。
此前她还暗自揣测,王婶娘护犊子的模样太过刻意,莫不是表面疼爱徐相望,实则虚情假意。
可如今看王娘子一副全然不知情的茫然样,她又是羡慕又是酸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肉里去,暗地里抱怨这天降的馅饼咋就砸进王娘子这般的憨货嘴里。
另一边,徐相望带着李拏云来到书房,吩咐金妈妈守在门口,莫要旁人靠近,旋即她合拢上房门,转身看向李拏云:“李官人此番前来,是有什么要事?”
身为官吏,李拏云理应清楚自己这般赴宴会引发的流言蜚语,可他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
“徐娘子,应当有了猜测。”
“或许是我魅力十足?某人见色起意?”徐相望扬了扬眉,翻了个白眼,既然李拏云不愿意说,她也不说,看谁能装过谁呗?
“这么说,倒也没有错。”
“??????”徐相望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眸中闪过错愕。她下意识回想铜镜里的模样,总不能被自己说中了,她真开滤镜了吧?
“但用见色起意不太合适。”李拏云见她震惊,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应当是我钦仰您的才华。”
徐相望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瞅着李拏云的眼神甚是古怪。
李拏云见状,无奈抬手作投降姿态:“我说的是实话。其一确实是敬佩你的本事,其二,是有正事相询。那日我在你新开的食铺偶遇娘子,想问你,此前在曾记医馆,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曾记医馆?”徐相望面露疑惑。
“您在到食铺用饭以前,曾进入曾记医馆过。”李拏云收敛面上笑容,双目盯着徐相望:“而后购置了数种香料,又绕了一圈方才到食铺里,而后又遣人送信归家,要您弟妹到铺里用饭。”
顿了顿,他说:“您一直在注意曾记医馆对吧?”
徐相望没有回答李拏云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是故意出门,与我们撞上的?”
李拏云:“没错。”
徐相望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发现那日她自以为是伺机行动的螳螂,却没料到身后早藏有黄雀。
她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警醒,只是转念细想,若是李拏云与沈官人后台有关,知晓她察觉发现,应当不会单独约谈,而是会暗中出手打压。
纵然如此,也有刻意演戏的可能。
徐相望看了一眼李拏云:“我那日的确进过曾记医馆购买了部分香料,并且到对面的食铺用餐,可这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
“……徐娘子,我们完全可以直白些。”李拏云有些无奈。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我信你……这是巧合。”李拏云不再提这事,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来:“事实上我选择与您见面,还有个原因便是我在调查的案子,与您徐家息息相关。”
这回,徐相望是真的一愣。
李拏云道:“我在整理县衙文书时,发现了您父亲曾留下的记录。根据记录内容,加上您父亲过世的时间,我怀疑您父亲并非因病过世,也许是遭人谋害。”
“不可能。”徐相望脱口而出。
“您可以再回忆一番。”李拏云话语格外笃定。
徐相望眉心紧紧蹙起,脑海中飞速翻找原身残留的记忆。在原身母亲过世以后,其父郁郁寡欢,时常饮酒,而后被诊为劳伤虚损,常年服药温补,可效果不佳,身体便每况愈下。
待到离世前一月,他更是突发中风,口不能言,卧床不起,不过半月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可李拏云的声音太过笃定,又让她不自觉产生怀疑,细细回想后还是摇了摇头:“我父亲得病多年,若是遭人下毒,又岂能如此长的时间都没有大夫……”
徐相望的声音渐渐变轻,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原身记忆里从头开始为她父亲看病的人,皆是隔壁的胡医人!
胡医人、沈官人……还有七年前曾在钱塘县为官的张判官!
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脑海轰然作响,一股浓重的酸涩与悲恸猛地涌上心头。那是独属于原身的执念与恨意,不受她掌控,肆意翻涌。
一时间,徐相望仿佛陷入无边黑暗之中。她身子微微轻颤,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惨白着脸盯着李拏云。
李拏云将她的隐忍尽收眼底,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抽芽的嫩枝,放缓声音,往下说道:“您父亲当年,应当是发现了香料走私的线索。在离世以前,他整理了大量卷宗,除去一部分封存在县衙库房内,他还曾发信与您祖父的同窗。”
“只是天意弄人。”他语声微沉,饱含遗憾:“这封信件因故被放置在库房数年,直至去年夏末,才被人从旧卷库房中翻出,紧急送往大理寺。”
李拏云瞥了一眼徐相望,继续往下说道:“可时隔七年,当年您父亲所提供的证据早已无影无踪,钱塘县的官吏也尽数调任更替,一切线索几乎尽数断裂……”
徐相望整理好情绪,只是说出口的声音还发着颤:“故而李官人赴钱塘县任职,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桩案子?”
李拏云颔首:“是。我也没想到,竟是这么巧合,我救下的恰恰是徐押司的女儿。”
顿了顿,他说:“我还以为你已知道这案子与你父亲有关,那日正在私下查证,不成想你并不知情。”
徐相望终于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李拏云,终是将先前藏着未说的话说出口来:“我的确知晓他们走私的事儿。”
“那日,从他们铺里购买的黑胡椒里,藏着乳香的味儿。”徐相望轻声道,“沈官人曾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我才特意注意一番。”
两人放下戒备,互通所知线索,快速比对梳理。徐相望说出胡医人不但是当年为自己父亲诊治的大夫,而且与沈官人关系熟稔,同时短时间内暴富,曾有购置下自家老宅的意图,毫无疑问他定然是深度涉案人员。
李拏云则从怀里取出一封密档,摊开来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疑似涉案人员的名姓。
相较于三年轮值,来去匆匆的官员,纸上上面更多的是盘踞本地,根基深厚的胥吏,就连此前帮忙经手徐家旧案的吴押司,也赫然在其中。
徐相望心一沉,迅速将名单查看一遍,没在上面见着蔡官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拏云看出徐相望的心思,提醒道:“蔡官人骤然升职,根基尚浅,不过已有人开始接触他们夫妇。”
徐相望闻言,顿时想起王婶娘说自己得主薄娘子喜欢,最近隔三差五就要跟着对方出席大小宴席的事。
她抿了抿唇,问道:“李官人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名可靠的女眷协助查案。”李拏云坦然直言,“我来钱塘县调查后发现多数私下交易与人脉串联,皆是通过官吏家眷,市井妇人暗中走动。”
“我孤身一人,无家眷可依托,也无妇人脉可以打通诸多私密渠道,查案至今,处处受限。”
“大人若需人手探查,大可寻市井中生面孔入局,不必非得是我。”徐相望提议道,比起她这个大义在外的商户娘子,从汴京寻陌生人岂不是更好。
不想李拏云轻轻摇头,目光定定落在她面上:“寻常妇人,没有你这般天赋。”
“能在普通黑胡椒中,分辨出极淡的乳香杂味。”他微微苦笑,“这般敏锐的辨识力,我还是头回见到。”
“起初我只知你擅长分辨食材酱料的细微差异,想借你的本事区分官私香料,来查清他们的路子。”
“而如今我更确定,你会是此案无人能够替代的,最关键的人物。”
这话一出,徐相望也哑口无言。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之前想寻门靠山的心思,只是如今要调整到合作伙伴上,让徐相望颇有些为难:“可大人觉得,那帮心思缜密之人,会愿意与无名无分的外室来往吗?”
“外室?”李拏云面露茫然。
“难不成你想纳我为——”徐相望看着他的表情,柳眉倒竖,怒意翻滚。
话还没说完,李拏云连连摆手打断,旋即拱手正色:“我绝非此意,我是想与徐娘子定亲。”
“?”徐相望的表情瞬间空白。
“我的意思是,我想娶您为妻。”李拏云见状,又重复说道。
“?????”
“我身家清白,家中长辈……”
“你等等,我不是让你自我介绍啊!”徐相望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打断李拏云的话语。她又沉默一会,还是难已置信地看向李拏云:“你,你就为了破案,竟是要娶我为妻!?”
李拏云露出温和的笑容:“徐娘子,我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个鬼!
徐相望看着李拏云,脑袋嗡嗡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直至宴席散尽, 回到家里以后,蔡官人才从方才的轰动中缓过神,发烫的脑瓜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在屋里转了三个圈, 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儿, 终于生出疑问来:“你说,李县尉何时起跟望姐儿有了,有了联系?”
蔡官人停住脚步, 转身看向王婶娘:“你日日跟望姐儿聊天往来, 就没听过半点风声?”
“不知道。”王婶娘此刻的心情可不好,沉着脸,硬邦邦地丢出三个字。
“也是。”蔡官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吐槽道:“若是你晓得,定然不会升起给望姐儿寻人家的心思。”
说到这里, 他怪后怕的:“还好这事儿还没跟望姐儿说,不然多尴尬!”
瞧他们寻的,都是些什么哦?
蔡官人想了想自家整理出来的小猫两三只, 着实庆幸,要是送去让望姐儿相亲。且不说望姐儿怎么想, 李官人晓得不得把他削一顿?
他才刚刚坐稳录事的位置, 才不想回去重新当无权无势的小书吏。
蔡官人庆幸之余,又喜上眉梢。他继续在屋里围着桌子转圈,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啧啧啧, 瞧瞧这事儿!望姐儿那丫头也是,藏得那么严实。”
“哎呀, 你说徐家也没个长辈主持这些事,咱们是不是得去打听打听望姐儿的想法?”
蔡官人越说越起劲,就是久久没能听到王婶娘的回应:“你怎么不说……”
“滚出去。”
“啊?”蔡官人没听清楚, 茫然地看向王婶娘,恰好对上王婶娘愤怒的目光。
“我让你滚出去!”王婶娘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咣当关上大门。她用力之猛,门板险些都砸在蔡官人的脸上,蔡官人惊得汗毛倒竖,下意识退了两三步,方才挠着后脑勺纳闷:“这是怎么了?”
蔡官人敲了敲门:“娘子?”
屋里寂静无声,他不死心,先敲了敲,又推了推,发现王婶娘直接把门栓上才真的急了:“娘子?娘子!娘子——!”
“我错了!”
“瞧我这嘴,净是胡说八道!”
“娘子,饶了我这回吧——”
任由蔡官人如何说,屋里的王婶娘理都不理他,气呼呼地进了屋里面,直直躺在榻上。
很快,外面的求饶声渐渐变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婶娘在榻上翻了个身,用力锤了一下被褥,然后冷着脸坐起身,缓步走到门口。
门外寂静无声,蔡官人疑似离开。
王婶娘黑着脸转到旁边,猛地扯开帘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坐在窗户上,正意欲翻窗而入的蔡官人。
蔡官人:“……”
他下意识露出讨好的笑容,然后惊恐地看着王婶娘把他往外推:“哎哎哎,别啊!我错了!是我得意忘形——”
闹腾半响,王婶娘终是让他进了门。她双手环抱胸前,黑着脸:“清醒了?”
蔡官人:“清醒了。”
王婶娘狐疑地盯着他。
蔡官人咕哝了声:“好吧,我承认,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比起咱们选的那些人选,李官人可太好不过了。”
“就是太好了,才不正常!”王婶娘烦躁地回了一句。她重新坐回位上,方才说起正事来:“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蔡官人沉默不语,也说不出什么办法。他想了想,提议道:“既然望姐儿先前都没跟你提起过,说不得有自己的想法呢?你不如先去问问。”
故而次日,王婶娘便登门去了。
面对王婶娘的询问,徐相望也是头大得很。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闭上眼都能看到李拏云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好不容易把他一脚踹飞,脑海里又充斥着原身的情绪。
最重要的是,她还得在徐青云和徐云端跟前瞒着这件事。
现在还得面对王婶娘的盘问!
徐相望恨不得抱住脑瓜子,她感觉这一天一夜,比开业那几日加起来都累!
偏偏王婶娘眼里全是担忧,她是真的在担心自己,面对这般的担心,徐相望又实在无法推拒,只得挑挑拣拣,说出一些能说的话来:“他曾经救过我。”
“我们的确有些来往。”
“他觉得我有才华——”
听闻救命之恩,王婶娘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可再听到后半句夸赞认可,悬起的心瞬间又提得更高。
她这些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听多了男女纠葛,最是清楚男子的甜言蜜语最是虚妄。
王婶娘生怕徐相望被几句好话哄骗,重蹈覆辙,当即握紧她的手,认真叮嘱:“你莫要轻信男人的虚言。男人都一样,未得手时句句温存,真若是娶进门,便是另一副嘴脸,这般事例我见得太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明白就好。”王婶娘深感欣慰。
“我原本只是想借他的势力做个靠山,相互扶持三年,等他任期结束,我家铺子亦能彻底站稳脚跟,到时便两清别离。”徐相望平淡说出想法,随即蹙起眉心:“可他昨日直言,想娶我做正头娘子。”
入耳的话语不断重复,王婶娘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陡然凝固。她怔怔地眨巴眨巴眼,难以置信地重复:“他,他说什么?他想娶你当正头娘子?”
徐相望轻轻点头:“是。”
王婶娘扶着额头,只觉匪夷所思:“你方才说,你只想跟他相处三五年便分开?”
徐相望再度点头:“对。”
王婶娘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一时无言以对。
她忽然觉得昨日自己对蔡官人发火,着实是无理取闹了!瞧瞧自家郎君说得多对啊,看得多通透啊!望姐儿她是真真真有主意啊!正头娘子不要当,宁可三年就跟人分了——
堂堂正经朝廷命官、钱塘县县尉的正妻之位,多少女子挤破头也求不来的机缘,她偏偏毫不在意,只想借势几年便抽身离去。
王婶娘又气又笑,心头又急又惜,伸手拧住徐相望的耳朵:“你是不是傻啊!!!”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吗?
王婶娘素来体贴徐相望受过情伤的事,故而一直小心翼翼,先头张罗相亲事宜都是偷偷摸摸的,想要挑个好的,生怕她再受委屈。
可万万没想到,如今这般天降良缘摆在眼前,她竟毫不犹豫直接推开。
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王婶娘把徐相望狠狠数落了一通,心头担忧如烟雾般消失殆尽,余下的只剩满心欢喜。她如飓风般袭来,又如飓风般迅速离开,风风火火赶回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让家仆给正在县衙当值的蔡官人递信。
她虽不清楚李官人的家里情况,可徐家无长辈主事,王婶娘想要速战速决,就得让自家郎君催一催李官人。
当然,她在信里并没有写得太过直白,只隐晦说明自己已了解大概,让他早些回来商量事宜。
寥寥几语便让蔡官人心头大震,他婉拒吴押司的邀请,马不停蹄准备赶回家中。
不成想,半路有人拦住了他。
等到王婶娘等到蔡官人回来的消息,急急前去迎接时,便发现车里下来的不止是蔡官人,还有李官人。
“李,李官人。”
“王婶娘好。”李拏云和气道。
王婶娘这称呼,直把王婶娘听懵了,她恍惚一瞬,方才提问:“李官人来是……”
“咱们进屋里说。”蔡官人插话道。三人往屋里去,随即李拏云开口:“蔡录事,王婶娘,李某今日登门,的确有一事相求。”
顿了顿,李拏云道:“徐家无长辈主事,婚嫁之事无人周全打理。我恳请两位为我们做个中间人,到时与官媒一同登门,替我与徐家换帖议亲。”
王婶娘虽从徐相望口中得知这事,但再次听见依然是心情复杂得很,她仔细打量着李拏云,全然没有先前在徐相望跟前的欢喜,她赶在喜不胜喜,打算一口应下的蔡官人前开口:“李官人,这婚嫁诸事急不得,您家里人可晓得这事?”
时间太赶,王婶娘怕这只是李拏云一厢情愿。
“自是知晓的。”李拏云从怀里取出信件,双手递送到王婶娘面前:“他们已递了信来,不日将将聘礼送至钱塘县。”
“至于相看之事。”
“我父母均已亡故,我祖母病重无法起身,愿意信我之言,将这事委托给您两位。”
“父母亡故?跟望姐儿一般?”王婶娘喃喃出声,瞧着李拏云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蔡官人脸皮抽动了下,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没想到竟是听到这般的消息——在此之前,县衙官吏口中流传的李官人都是汴京世家出身,背景深厚,家境富裕。
可再细想,似乎无人说过李官人到底是哪家出身,师承何门,又有如何的靠山。
这消息要是传开去——
身为一根绳索上的蚂蚱,蔡官人沉默不语,暗地决定将死守这个秘密。
李拏云坦然面对两者的打量,王婶娘犹豫了下,接过信件。她翻看信件,下意识看了看落款的时间,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下。
——好家伙!
你小子,刚过完年便起了心思?
时下已是二月末,这封信竟是一月下旬就写完并寄出的!
王婶娘抬眸看了一眼李拏云,又低头看看信,再抬眸看了一眼李拏云,接着低头看看信。
来回几次,蔡官人都奇怪了,伸长脖子想要看看信上的内容。可他扫了一眼,并未看到奇怪之处,想再看看,信件就被王婶娘合上了。
蔡官人一脸懵,正欲询问,下一秒就听到王婶娘的回答:“这件事,我应下了,不过最后如何,还是要看望姐儿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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