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蔡官人光是看着, 心里便甚是满意,嘴上还要埋怨几句:“你还说家里没备着吃食呢,那这是什么?”


    说罢, 他又生出好奇:“话说这是哪家铺子做的?瞧这摸样多棒, 寓意又好,咱们回头置办席面时,也可以摆上一例。”


    “这哪是外面卖的, 是望姐儿刚刚送来的。”王婶娘打断他的话, “说是孝敬你的下酒菜,喏,还有那道蒜子肥肠也是。”


    “望姐儿送来的?”蔡官人皱了皱眉, “她啊太过客气,这时候还送东西来。”


    “那丫头心细, 送的又是酒,又是吃食,我若是执意不收反倒显得生分。”王婶娘白他一眼, 就他爱装,也不知道平日望姐儿送来的吃食, 谁吃的最多。


    就像现在, 听到是望姐儿送来的,蔡官人已手持筷子,目标明确……不, 他犹豫了下,舍不得碰那艺术品般的炸鲤鱼, 转而夹起一块红亮油润,光彩诱人的肥肠:“说到望姐儿,你上回说想给望姐儿寻人家, 可有了结果?”


    上回柳小娘子到摊上这么一露面,虽然徐相望一脸不介意,但王婶娘却是记在心里,还使人打听了柳娘子的夫家,回头就把这事告诉蔡官人,说要相看相看,争取给望姐儿寻个好的。


    “你别急,这事还得慢慢来。”


    “……急的不是你吗?”蔡官人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肥肠,肥肠切成小块,外皮是褐红色的,隐约可见内里酱色的脂肪,闻起来没有任何异味,反而一股油香油香的滋味直往鼻腔里钻,勾得他连连吞咽口水。


    “我是急,可这事急不得。”王婶娘柳眉倒竖,回想一下又开始生闷气:“你那天是没看到!那柳家娘子不过是嫁了一户小商,就这般趾高气昂的,着实让人看着生气!我得给望姐儿寻个好的,看她往后还有脸嘚瑟没。”


    “唔唔。”蔡官人将肥肠放入口中,这肠子不带半点腥膻味,口感油润,一口下去鲜香渐次弥散开来。


    肠子外皮软韧却不烂,入口很有嚼头,每嚼一下,藏在内里的油脂与汤汁一起满溢而出,咸中带鲜的滋味让人越嚼越上头,越吃越停不下来。


    蔡官人一口气吃了三块,方才察觉到娘子不善的目光。他梗着脖子吞下,脸上堆笑,赶忙安慰:“你与她置气什么,只消让你弟弟去他家铺子转悠两圈,人不得乖乖登门赔罪?”


    蔡官人完全没将柳小娘子放在心上,且不说她兄长尚未中举,就算其兄长中举又如何?


    时下官场规矩甚重,官员不能在家乡为官,即便柳大郎中举,还得候缺,要是排名前面能立马轮上官职,那也要即刻上任,哪里有什么闲功夫来钱塘县里为姐姐出头。


    “你刚升任,我哪能这般。”


    “好好好,娘子都是为了我。”蔡官人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赶忙转移话题道:“最近咱们家进进出出好些官娘子,你就没打听出什么?”


    王婶娘黑着脸:“我使人打了一番,的确马上有人递送过来,县衙里便有两户,可一个穷得叮当响,一个……”


    蔡官人一边继续夹起肥肠往嘴里送,一边竖着耳朵听媳妇念叨。


    眼见王婶娘话语卡住,他还好奇追问:“有啥问题?”


    “哼,以为是给咱们家环姐儿相看,巴巴地送礼登门,也不想环姐儿才几岁?瞧着攀龙附凤的架势,定然不是良配!”


    蔡官人闻言,脸色也不好看了。


    王婶娘念叨:“后头我怕又有人弄错,特意提了提望姐儿,后面又有人介绍了几个,我瞧着都不妥。”


    “人品不行?”


    “人品甚的,看不出来。”王婶娘实话实说,“问题是这几个人有些文采但家贫。”


    蔡官人顿时明白了,柳大郎这瘪三在前,望姐儿怎会再踩一次坑。


    “都怪这柳大郎!”


    “柳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眼看王婶娘遭了这么几盆冷水,怏怏不乐的架势,蔡官人先跟着骂了柳家人几句,方才安慰:“我看你说的是,恰好望姐儿也没这心思,咱们可以年后慢慢来,再仔细看看。”


    顿了顿,他给王婶娘也夹了一块肥肠,意图用美食让她放宽心:“你也尝尝,望姐儿的手艺真好!就连这肠子都能做成这味儿,绝了!”


    王婶娘夹起一个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哎呦!猪肠这般腥膻的东西都能做得恁好吃……咸香咸香的,适合下酒。”


    “里面的蒜子味道也好得很。”


    “……”王婶娘瞅着桌上的菜色,再想蔡官人刚刚说的话,心里有了主意:“话说咱们后头办席面,要不要请望姐儿做几道菜?”


    “瞎说!”蔡官人白她一眼,“到那日置办席面,定是要请望姐儿一起入席的,哪能请她做吃食。”


    “又不是要望姐儿一直在后厨做菜。”王婶娘却觉得自己的法子很好,与蔡官人道:“望姐儿说她打算开春以后就开铺子,咱们说破嘴,怕是也没多少人能信她的手艺,可要是尝一尝呢?”


    王婶娘抬起筷子,点了点居中的糖醋鲤鱼:“不说别的,就说这道菜,待开春县学府学招生,又或是后头省试通过,你说会有多少人要点这道菜庆祝?”


    不得不说,王婶娘的提议的确有几分道理,可蔡官人还是拿捏不定,想了想,说道:“你回头问问望姐儿。”


    “行吧。”王婶娘点点头,打算回头问问徐相望。而后她伸出筷子,本以为需要很大力才能拆下鱼肉,不成想轻轻一掰,炸得外酥里嫩的鱼肉便落了下来:“哎呦,你瞅瞅。”


    王婶娘咽了一下口水,连带着上头裹着的酱汁,将鱼肉塞入嘴里。牙齿微微用力,耳边便响起一片瓷器碎裂般的酥脆声音,先是酱汁的酸甜,再是面衣的油香,最后是滑嫩的鱼肉。


    明明是极容易出现腥味的鲤鱼,肉质却是嫩的入口即化,鲜甜得要命。


    王婶娘张张嘴,想要描述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挤出一声惊呼:“你快来尝尝!那丫头的手艺真真是绝了!”


    蔡官人正跟儿女争夺剩余的肥肠专属权,听到王婶娘的话语时他手上一抖,女儿环姐眼明手快夹起最后一块,嗷呜塞进嘴里。


    至于看到肥肠清空的儿子伤心三息,果断将汤汁与剩余的蒜子倒进自己的饭碗,就着汤汁爽干大米饭。


    蔡官人:“……来了来了。”


    他恨恨咬牙,同时又生出期待,默默夹了一块鱼肉:“……唔!”


    这下,就连他也开始想要不直接把自家席面委托给徐相望了。


    与此同时,徐家人也正在围攻蒜子肥肠。徐云端吃得满嘴流油,重复几遍才相信这是猪肠子:“姐姐,明几个还能吃这道菜吗?”


    “得了吧,我可不高兴做。”


    “哎——”徐云端急了,泪眼汪汪地瞅着徐相望:“不嘛不嘛!今天都没吃够!”


    “你要吃的话也行,那明日你来负责清洗。”徐相望斜眼瞅着徐云端,先警告她:“这物洗起来可不简单,你想好了。”


    “我洗就我洗。”徐云端瞧着徐相望的摸样,倒是跃跃欲试起来,却没注意到坐在旁边的红姐儿别过头去,一脸苦大仇深,徐云端没处理过,她却是处理过的。


    红姐儿犹豫了下,开口提醒:“端姐儿,要不还是算了?这物洗起来老麻烦了。”


    “再麻烦也没山药讨人厌吧?”


    “……那好像不是一个类型的。”


    “你乐意就行,明日不准叫苦,更不准半途而废,也不准让红姐儿或者我来帮你。”徐相望先提前警告一番,想着若是徐云端愿意负责清洗,她也顺带再做一些腊肠好了。


    想到腊肠,徐相望转身交代徐青云:“对了,门口挂着的是腊肠,记得放在阴凉处,不要用太阳暴晒,差不多到年前刚好能风干好。”


    “这些我是准备当作年礼,到时送给亲朋好友、街坊、咱们常常往来的商铺以及顾客的,你待会去算算数量,记得留一些咱们自己用。”


    “知道了。”徐青云认真记下,回头用完饭又来寻徐相望,将单子统计了一遍,不同的对象所送的年礼不同,送的时间也不同,关系亲厚的得在年三十当日送去,寻常的提前一两日送去。


    顿了顿,他提醒一句:“姐,别忘了马郎君订的餐食。”


    徐相望点点头:“我记得,话说明几个收摊时,你们记得把摊子刷洗清扫一遍。”


    “好的,家里就劳烦姐姐照看。”


    “嗯。”徐相望点了点头,次日便带着丁妈妈和临时赁来的仆妇将老宅灶房尽数清扫刷洗一遍,又准备了胙肉和口数粥,等着小年当日使用。


    到了小年当天,徐相望早早起身,准备提前去灶房里准备下酒菜与果子送灶神。


    她走至灶房时,丁妈妈也已把灶神像齐齐取出,在每一张后头都涂上一层浆糊,贴到灶台上。


    徐相望见状,也撩起袖子上前帮忙。她把酒糟取出,刷在自家灶房大门上,这叫做醉司命,据说这般一来,灶神就会醉了酒,忘记向上天禀报自家做错的事。


    再然后,她翻出提前一日折好的纸钱,准备就绪,准备晚间回来时焚烧祭拜。


    诸事周全后,徐相望先将配比好的粳米和糯米倒入锅里,加入八角、香叶、桂皮和花椒等物炒香,再送到碾子里要红姐儿研磨成粉。


    这时,徐相望眼角余光瞥到一人挑起帘子进来。她抬眸瞧了一眼,来者正是江灶娘。


    今日,江灶娘也是提前到的。


    徐相望收回目光,先将研磨的活计尽数交给红姐儿,自己则开始制作今日要用的果子。


    她取来细葱,切成葱花,往里加入少许盐巴,搅拌均匀,再加少许菜籽油后放到一边备用。


    再用牛乳、鸡蛋、饴糖、猪油和面粉,搅拌成团,最后再往里加入先前备用的葱花。


    最后,只需手持汤勺从面团上分别舀出一块块,堆在盘上便大功告成。


    眼见徐相望沉浸与自己的工作里,江灶娘驻足片刻,也默默走到平日干活那地,继续开始准备待会出摊要用的面团。


    再然后,桂枝、麻二和潘灶娘也先后抵达。他们虽惊讶与徐相望恁早就在,但看她忙忙碌碌,也并未上前打搅,也纷纷各自忙碌起来。


    徐相望一连做了好几盘香葱味,而后先往炉子里放了一盘,接着她从柜里取出一大袋的杏脯来,准备做几盘甜口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这批杏脯是徐相望上回逛市井时, 从街头摆摊的农户手里买来的。


    时下腌制手法粗糙简陋,加上农户大多贫苦,自然不会放入大量的蜜浆饴糖等人调和口味, 故而杏脯酸度极强, 入口酸涩冲喉。


    平日里,徐相望爱拿这物来腌肉,又或是切得细碎, 连着茶汤一起倒入米饭里, 做成酸香开胃且解腻的茶泡饭。


    不过今日要放入糕点内,她就需要先处理一番。徐相望将杏脯切得碎碎的,尽数倒入小锅里, 再往里添加刚好没过杏脯的清水,再吝入蜂蜜、饴糖和红糖, 先开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熬。


    锅里咕咚咕咚冒泡,酸甜香味一缕一缕的涌出, 缓缓漫出灶房。


    徐相望手持汤勺,时不时搅拌一下, 以免果肉糖浆糊底。


    只需一盏茶功夫, 就见小颗的杏脯先吸满了糖浆而变得胖嘟嘟,而后与糖浆一块变得黏黏糊糊,彻底熬化作果酱。


    徐相望熄了火, 放凉备用。


    杏脯酥的和面和烤制工序,与香葱酥大致相同, 只需将糖分加倍。


    待面团舀入盘中定型后,用汤勺在面团中间摁出一处小凹坑,填入一勺熬好的杏脯酱即可。


    不多时, 屋里弥漫开一股香葱的味儿。跟葱油的香味不同,这回的葱香要更清淡温和,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面香,让正在切配料的红姐儿等人直咽口水。


    好在众人日日在灶前忙活,早已习惯各类吃食的香味,尚能稳住心神埋头苦干。


    可等另一股酸甜的杏脯果香也翻涌而出,几人的动作都不由慢了几分,频频扇动鼻翼。


    杏脯的果香与香葱的葱香是截然不同的体验,清爽别致,酸甜交织的香气混合着醇厚的麦香,雅致绵长,就算沾在身上,都好闻得像是坊间昂贵的熏香。


    徐相望算计着时间,将香葱味和杏脯味的饼干尽数取出,挪到架上放凉。


    “姐姐,这又是什么?”


    “是,是香葱酥果子和杏脯酥果子。”徐相望先捡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确定口感味道都没问题后,又取一块塞进徐云端的嘴里:“一部分留下祭拜灶神,余下的则是给今日来摊子上购物的食客准备的。”


    街头摊铺皆是如此,会在年节日子里多带上一点赠品,图个好彩头。


    眼见徐云端像仓鼠般捧着饼干咬咬咬,徐相望笑眯眯地交代任务:“既然你闲着,就帮我把用油纸把酥果子包好,每份两片。”


    “对了,留一点出来亦好让大家尝尝。”徐相望也没忘了别人,说罢又往窑炉里塞了两盘子。


    徐云端应了声,蹦蹦跳跳去分发一遍,末了她喊上丁妈妈,一起把剩下的酥果子给包好。


    时至小年,街上的新年气氛已十足浓烈。尤其是商船案得已解决,因官府处置迅速,所以大部分百姓的损失都得已挽回。


    眼见日子不再捉襟见肘,百姓们也纷纷走出家门,走上市井置办吃食,准备过个好年。


    徐香记前,更是人山人海。


    有不少人是被雪菜肉丝汤饼和炒饼吸引而来,奈何摊子座位数量有限,纵然李娘子大方出让部分位置,也是杯水车薪,供不应求。


    别说徐相望等人完全没停下来过,不过两个时辰,不仅早上准备的那好几盘酥果子便送了个干干净净,就连红姐儿家寄卖的酱肉也卖光了。


    徐相望抽出汗巾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瞧了瞧时辰赶忙回家里做了好几盘的酥果子,拜托丁妈妈和杏姐儿将它们包装好,又一并送到摊位上。


    她还没停,又多做了几炉。


    正等着烤制时,魏叔进来通报,说是王婶娘来了。


    “快请婶娘进来。”


    魏叔应声出门,引着王婶娘到院里。两家人熟悉亲厚,在得知徐相望正忙着做铺上要用的酥果子,她也不客套,径直撩开灶房帘子,打算就近说话。


    厚实的棉帘子掀开的瞬间,浓郁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婶娘脚步一顿,面露惊讶,鼻尖抽动两下:“你在做什么糕子,这味儿好生香甜?”


    “是搭了杏脯的酥果子。”徐相望搬来一张板凳,拿汗巾子把凳面擦了擦,请王婶娘落座:“马上就烤好了,婶娘待会儿尝尝滋味。”


    王婶娘其实想表现得自己没那么馋,不是回回来都是忙着吃各种吃食的,可嗅着那香喷喷的味道,她又下意识咽了下口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然后,她脸腾地红了。


    王婶娘扇了扇风,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赶忙转移话题:“我今日来寻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王婶娘在家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思考了几番说法,最后还是觉得直白说出来,让望姐儿自行选择:“其实……”


    她将昨日蔡官人的夸赞告诉徐相望,接着又将自己昨日考虑的也尽数说出来:“你做的那道糖醋鲤鱼,甚是体面,寓意又好,若是能放到席面里,定是妥妥的压轴大菜。”


    偏偏也正因徐相望这道菜做得忒好,王婶娘摆在席面上,定然会有人问起:“只是你又是客,又做菜,到底是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徐相望哑然失笑,“能有这般的好机会,应该得让我谢谢婶娘和叔叔才是。”


    要不是占着关系亲近,她一摆摊的想要登上官吏府上做活,不知得花多少心力人力和财力呢。


    王婶娘听懂徐相望的话,这是同意了。她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也轻松许多:“你放心,你是婶娘的侄女,婶娘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正说着,炉里的酥果子也烤好了。


    徐相望把酥果子取出,刚刚出炉的酥果子冒着暖融融的热气,饼身被烤得金黄酥脆,边缘还有点微焦。


    “婶娘,您尝尝,小心烫。”


    “好……”王婶娘嗅到一股独特的香味,是奶香?又混着麦香,还带着点酸甜的杏脯果香,光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顺手捡起一块,发现这物酥得掉渣,然后就被烫的鼓起脸颊吹了又吹,左右手捣腾了又捣腾,方才能放入口中。


    捏着指尖是酥的,进了嘴里一抿又尽数融化,醇厚绵润的油香在嘴里融化开来,而酸甜的杏脯恰好中和了油脂的腻感,几乎眨眼的功夫,王婶娘便吃完了一块。


    她下意识又捡起一块,再次享受起酥果子带来的甜蜜味道。


    王婶娘连吃了好几块,方才记起正事。她脸颊微红,赶忙转移话题,提起自家要办的席面来:“打明日起,你叔要宴请县衙里面的官人,而你婶娘我也要在家里接待各位官眷娘子。”


    “我想了想,让你第三日和第四日做这道糖醋鲤鱼。”王婶娘如数家珍,报出一连串的人物来,“第三日我家里是请刘都头之妻沈氏、李虞候之妻马氏、章贴司之妻耿氏、潘贴司之妻陶氏、褚主薄身边赵书吏之妻小马氏……”


    徐相望认真听着,她虽认不得里面人物,却默默将名号记在心底,想着到时能认个脸熟,往后亦好来往。


    “第四日请县衙里往日与你叔交好的诸位书吏娘子,还有咱们街邻里。”


    “我已定下状元楼的席面,届时就把你这糖醋鲤鱼给添进席面里。”王婶娘耐心提点,“倒不是婶娘不放心全交给你,实乃我参加过两回,不同的席面用的碗儿碟儿都不一样,各有各的规矩。”


    “你若是往后想做席面活计的话,这回席上要多看看,最好后头再好好了解一番。”


    “另外,明日后日我家还有两场席面,宴请的是通判、主簿、押司和录事家的家眷娘子。这两日你便带着云哥儿和端姐儿过来,跟你桂妹妹她们一处落座,只管安心做客,不必下厨忙活。”


    顿了顿,王婶娘补充道:“通判、主薄娘子都是从别地儿来的,口味早有定数,又吃惯了山珍海味,你这道糖醋鲤鱼好虽好,但也不一定能入他们的眼。”


    “另外的押司和录事人家,你入了他们眼,却也不一定是好事。”王婶娘压低声音,与徐相望说心里话:“你叔现在的位置,根底不稳,比不上上面那几位。”


    “万一哪个人对你起了心思,又或是说了难听话,你叔跟我的都不好为你做主。”


    “至于后面两场席面,一来邀请的都是其余胥吏,他们位置没你叔高,不敢打你心思。”


    “二来正好也让他们看看,你后头是有人的。”王婶娘瞅着徐相望,生怕徐相望听不懂。


    徐相望当然是听懂了,就如后世企业里多养着一批只拿薪水不干事的人物,时下略有区别,差异却也不大。


    做买卖不容易,没有靠山更是艰难。就如他们甫一开摊子,便要交钱给厢兵打点,日常请他们吃吃喝喝。


    若是这点小钱不愿意出,那摊上隔三差五蹦出个地痞流氓也说不得。


    王婶娘这番操作,就是让县衙里的人晓得自家后头是有人撑腰的,免得开铺子以后有人登门闹事,亦或是隔三差五来打秋风。


    就如此前李县尉去徐家带的三名铺子掌柜,他们后头的商行便是走通了县衙里的门路,才能得以这般机会,在钱塘县里刷了刷名气。


    “婶娘放心,我晓得的。”


    “那就好。”王婶娘先与徐相望敲定第一场席面的时间,末了又记起一桩事:“你要是准备开铺子的话,现在就得开始想好,往后这道糖醋鲤鱼往后怎么卖,卖什么价才好。”


    不同铺子,对菜品的定价也不同。


    徐相望应了声,打包了些酥果子,又亲自送王婶娘出了门。


    等回屋里,她便开始琢磨起这事,这回开的铺子,她打算跟早食摊完全分割开来。


    时下徐香记摊位食客稳定,收入亦是稳定,保持目前的人流量,一月能提供三十到四十贯的纯收入,一年便是三百到五百贯的纯利润。


    当然,前提是保证质量,同时还要防备其他摊子铺子的模仿。


    基于可观利润的关系,徐相望还有意培养一批人手开分店。只是时间尚短,她还不清楚铺里诸人的品性,这事儿还得暂且搁置。


    而这回的铺子,则走中高端?又或是做成私房菜的模式?


    就如王婶娘所说,眼下她身边没有熟识的大厨引路,对当下女厨行当的规矩与行情一概不知,每一步都只能独自摸索,不能贸然而行,以免出错。


    徐相望垂眸敛容,半响还是敲定不了主意。好在购置装潢铺面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足够她慢慢学习研究。


    她决定借着这几日的席面多看多学,待到过年时再去那些个大铺瞧瞧看看,打听打听这些大铺里的厨人是怎么做事的,摸清内里规矩,再定最后章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思到这里, 丁妈妈又取了好两张帖子来,说是王婶娘遣女使送来的。


    徐相望拿来瞅了一眼,上头便是明日后日赴席的时辰。既然王婶娘送了帖子, 又说了明日要来的官娘子身份, 自家三个过去,自然也得备齐了礼物。


    徐相望带着丁妈妈,赶紧赶慢驱车去了市井上, 先买了六匹上等绸缎料子, 六坛上等好酒与两匣上等柿饼。


    思考片刻,她又去首饰铺里一趟,给环姐儿选了一支带珍珠银制蝴蝶头面, 价格不算贵重,盛在样子精巧。


    而后再给旬哥儿选一方砚台, 最后回家再做两道好果子,明日登门的礼物就算备齐了。


    待徐青云和徐云端回来,就见厅里摆着的东西。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 两人手里就被堆上一堆衣服:“快去换上试试看。”


    “唉?”


    “快去换。”


    “哦……”兄妹两个稀里糊涂地进去,换了一身衣物又稀里糊涂地出来。


    “这套怎么样?”


    “咱们哥儿清俊, 姐儿俏皮可爱, 娘子的眼光真好。”丁妈妈笑道。


    “那就定下一套。”


    “姐……”没等徐青云说完,手里又被塞了一堆衣服:“再换一套看看。”


    这般流程数回过后,两个衣架子都已然麻木, 听到‘定下’两字以后齐刷刷地伸出手,等着接过下一套要试穿的衣服。


    “你们伸手干嘛?”徐相望拍拍两人的肩膀:“快去把衣服脱下来, 免得弄脏。”


    “……刚刚让我们换衣服的是您,现在又要咱们把衣服脱了!”徐青云抱怨了句,徐云端跟在后头连连点头。


    “那是让你们试衣服, 后面几天要用的。”徐相望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没跟两人说清楚情况:“后头四天,王婶娘都要宴请宾客,咱们要一道去。”


    徐相望也是回到家里,脱了袄子后才记起这事,连吃四日的席面,每日出席穿着的衣服还得不一样,这才赶紧去箱笼里挑拣衣衫:“好在咱们先前手里宽裕,一口气订了不少衣裳。”


    又恰好徐家开摊子,徐相望三人翻来覆去穿的都是几件细布做的旧衣,或是摊上统一的制服,不然怕是事到临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寻不出。


    徐青云惊讶:“要去四日。”


    徐相望点了点头:“也是叔叔和婶娘的好心,前两日咱们陪坐着说说话就是,后两日呢我要做两道菜上去。”


    说到做菜,徐相望又记起马郎君定下的餐食。她想着一连串的事儿,索性让丁妈妈取了纸笔来,细细将诸多事儿记在上头,又贴在醒目处,省得自己忘了。


    说起来徐相望当时重视马郎君的单子,便是想借此打通席面的路,不成想现在竟是有了一条更好更快捷的路。


    徐相望感叹归感叹,却也没有摸鱼的打算,能多一条路,多一个顾客也好的嘛!


    再说,马郎君出手大方得很!


    故而次日上午,徐相望出摊前便用香料炒好糯米和粳米,又让摊上伙计将炒好的米粒研磨成米粉。


    待到迟些时候,她便将羊肉取出,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先用葱姜蒜和酒水腌制去腥,再用豆瓣酱、盐、糖、艾汁和酱汁抓拌均匀。


    然后,淋上一层菜籽油。


    徐相望继续翻拌均匀,最后均匀洒入提前备好的米粉。米粉要裹住羊肉,又不能黏连太多。


    她翻拌均匀,又抖落多余的米粉,再将羊肉一片一片码入碗里,垒得整整齐齐,最后送入蒸笼里。


    不过一盏茶多的功夫,粉蒸羊肉便做好了。徐相望掀开锅盖,双手裹着布,小心翼翼将滚烫的托盘挪出,移到食盒里。


    稍稍放凉一些,方才合上盖子。


    这时徐青云也回到家里,徐相望把粉蒸羊肉放入食盒,又往里放了凉拌茄子、香橼鸡丝、炒黄豆与酥果子,再让他一起送到马郎君府上。


    ……


    牛车徐徐在马家宅院门口停下,徐青云撩起帘子,惊讶地发现马郎君家距离李县尉家仅隔着半条街。


    那日是晚间造访,倒未仔细观察,今日来看这里门庭宽阔,尽管路上都铺设着齐整的青砖,可这里却是被差役打扫得干干净净,放眼望去连块破砖头都没,每户角门侧门都有人丁肃立,端的是派头十足。


    徐青云刚刚下来,偏门处便有青衣仆佣上前问候:“可是给徐香记来送货的?”


    “是。”


    “还请稍等片刻,门房那边有水。”青衣仆佣态度和善,领着徐青云到门房处等候,自己则往里去。


    门房里还有二三仆佣在,正无所事事地闲聊着,听到那番话后,就上下打量着徐青云进来,接着又问了几句话。


    “听说你家是摊子?”


    “听说三郎君常去您家?”


    “三郎君?您说的可是马郎君?”徐青云面露不解地反问,而后笑着往下道:“您说的不错,我家的确是摊子,位置在怀庆坊早市头上,哥儿下回过来,我给你们打折!”


    仆佣们见他不晓得三郎君,也是一怔,又问他认不认得丰哥儿,待徐青云说认识,为首那人露出笑:“那就是三郎君。”


    只是诸人还未说上几句,丰哥儿便走出门来,他见着徐青云便是眼前一亮:“怎是郎君过来?是我们怠慢了。”


    他身后缀着几个穿着细布衣裳的仆佣,垂首竖手的,瞧着甚是有规矩。


    “丰哥儿。”徐青云客气地打了招呼,又将手里的食盒送到他手里:“劳哥儿瞧一眼,核对核对吃食。”


    “好嘞。”丰哥儿掀开食盒瞧了一眼,那香味立马从边角缝隙里钻了出去。他眼睛发直了一下,半响才沉声道:“郎君只要了一道粉蒸羊肉,这其他的?”


    “姐姐说谢谢马郎君照顾我们家生意,就做了下酒的配菜,还请马郎君尝尝鲜。”徐青云笑道。


    丰哥儿逐一记下,将食盒递给身后仆佣,方才从怀里取出钱袋,将折得整整齐齐的两张交子递给徐青云:“这是尾款。”


    徐青云笑着接过,转身上了车。


    等他一走,门房几人便凑上前来,嬉笑着:“丰哥,这就是您常常去的那家摊子?”


    丰哥儿笑着颔首:“正是。”


    仆佣们啧啧称奇,又因丰哥儿尚有公事在身,不敢多问,只好目送他离去。


    门房仆佣如此,可还有丰哥儿后面跟着的仆佣呢,他们早就听说过,近来自家三郎君常去一家摊上用饭。


    起初传开,众人只觉得好笑,堂堂马家哥儿不去酒楼饭馆,专挑摊子吃食?恐怕只是与人打赌,又或是一时兴起。


    可没想三日、五日、半月,一月,马郎君的兴致不减反增,甚至起初光用早食,后头都出现一日三餐都外食的。


    “我还以为是胡说嘞。”


    “刚刚那人说他们家摊子在哪里?”


    “那摊子在怀庆坊早市入口处,占了两个门面,叫徐香记的便是他们家。”丰哥儿随口回答一句,“至于他们家摊子做的是煎包与汤饼等物,这菜可不是日日能做的。”


    “你们如今要吃,那得……”


    “嘶——”旁边的仆佣听了连连咋舌,竟是这般麻烦?


    “哼哼,你们想吃还不一定轮得到呢。”丰哥儿一边往里走,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当日排队的盛况,直让诸人听得一愣一愣。


    同时,也让人生出好奇。


    待到书院门口,丰哥儿止住声音,收敛笑容,毕恭毕敬地将餐食送到马郎君屋里。


    此刻的马郎君正与三位好友闲聊,见状示意丰哥儿将餐食摆到桌上,笑呵呵地看向友人,要他们赶紧尝尝。


    坐着三人里的还有于郎君,他晓得这菜的来处不作声,只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他们反应。


    马三郎宴请的朋友,皆是官宦子弟,各个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寻常吃食都不稀罕。


    见马三郎这般慎重,两人也生出好奇来,尤其是丰哥儿掀开食盒,那股子不同凡响的香味,更是要他们惊讶。


    两人打眼看去,最引人瞩目的自然当属那道粉蒸羊肉,色泽金灿的颗粒伏在饱满的羊肉上,米香、肉香和酱香同样扑面而来,光着嗅着都教人食欲大开。


    旁边还有四个小碟,一碟子盖着蒜蓉、芫荽和花生颗粒的茄子、一碟子酸香扑鼻的拌鸡丝,另有一碟子炸得油亮亮的黄豆,以及一碟子圆形的酥脆糕点。


    “快尝尝。”马三郎瞧见其他菜,也是惊讶了一瞬。他脸色不变,只笑着催其余三人品尝品尝。


    “哎。”向二郎捡起木筷,夹起一筷子粉蒸羊肉往嘴里送去,不仅肉烧得酥烂,而且入口时还有面香,这外层的面吸饱了羊肉的油脂,入口即化,满嘴生香,最重要的是这味儿竟是他从未吃过的!


    他惊讶:“嘿,这羊肉好吃!”


    说罢,向二郎连夹了好几筷子。


    眼前蒸笼不大,几筷子下去便少了三分之一。向二郎不好意思再用,只停了手,细夸这菜的滋味:“这羊肉做法新鲜,外头裹着粉,却不是炸的,竟然是蒸的。”


    “可有腥膻味。”


    “没有,香得很!”


    旁边的袁大郎闻言,也夹起一筷子来尝,顿时眼前一亮。


    向二郎瞅了瞅其余的配菜,便捡了一筷子鸡丝尝尝。这鸡肉虽是凉的,但入口别有一番滋味,酸味十足的香橼,辛辣刺激的艾油,软嫩多汁的鸡肉配上清脆爽口的黄瓜,一口下去酸香扑鼻,教人食欲大开:“这鸡丝味道也不错,酸辣酸辣的。”


    向二郎啧啧称奇:“望湖楼里何时出了这两道好菜,我居然不晓得?”


    “不是望湖楼里买的。”于郎君噙着笑,自己则夹起一筷子茄子。


    乍一看这茄子与鸡丝做法有些相仿,皆是扯成细条,也能闻到淡淡的酸香。只是这茄子的酸香并不是果香,而像是醋的酸香。


    于郎君来上一筷,扬了扬眉,看似清淡,实则是用热油泼过的,蒸的绵软的茄子如同海绵,将酱香、酸香、油香,蒜香尽数吸入肚里,糅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巧妙滋味。


    “不是望湖楼的?”袁大郎惊讶,又想了想:“那是……钱塘楼?”


    “不是不是。”


    “状元楼?”


    “不是不是。”


    “钱塘酒家?”


    “不是不是。”


    “嘿?那是谁家的手艺?”来回几次都没猜中,袁大郎和向二郎都摸不着头脑了,挨个儿问了一遍,最后都怀疑上马三郎的媳妇:“莫非是弟妹房内人的手艺?”


    “不是不是。”马三郎刚刚还双臂环抱在胸前,现在立马尴尬地连连摆手:“你们别胡说,其实是……”


    马三郎三言两语说出这菜的来历,当即让跟前两人都懵了:“这么好的手艺……你跟我说是从个摆摊的灶娘手里买的?”


    “我骗你们做什!”马三郎不乐,“明日我带你们去摊上,你们就晓得了!”


    可惜后头他们连去两日,竟是都没遇见徐相望。眼见袁大郎和向二郎都面露疑色,马三郎气得直跳脚,第三日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日日当值的脸熟伙计,才知道徐相望一家受邀做客,还要两日才能来摊上,顿时好生郁闷。


    次日,他刚刚到明经斋,于郎君便迎上前来:“马兄,我可算等到你了,我跟你说——”


    “我昨日问过了徐娘子。”


    “你知道了?唉!真没想到,运气了刘珏那小子,就跟着他爹去赴宴一回,居然在席上吃到了徐娘子做的菜!”


    “啊?”马三郎声音戛然而止。


    “听说叫糖醋鲤鱼,还是道新菜!”于郎君郁闷得很,嘀嘀咕咕抱怨着。


    下一息,马三郎拔高声音:“啥?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于郎君被马三郎的反应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 他才发现原来两人各说各话,鸡同鸭讲半响,结果彼此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于郎君略显尴尬, 又将这事重新说了一遍, 就见马三郎得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最后定格在发黑上:“靠,刘珏那走了狗屎运的东西——他去吃了谁家的席面?我怎么不知道谁家办了宴席?”


    “咱们俩不知道, 才正常。”于郎君摇摇头, 提醒道:“刘珏他爹不过一届都头,想来他去的,也是底层胥吏之间的寻常宴席。”


    所谓都头, 便是无品军吏,跟县衙府衙里的胥吏一般, 多是本地人担当。


    这类差事繁杂琐碎,加之几乎没有转为正经武官的可能,就连年劳出职的数量都远不及文职胥吏, 是以地位上,也不及县衙押司。


    只是其虽无前程, 却有筑城戍守、看管库房、漕运巡防、缉盗捕贼的权责。


    抛开仕途不谈, 这份差事俸禄优厚,地位稳固,在底层胥吏和寻常百姓眼里, 已是难得的稳妥美差。


    只是在于郎和马郎这般官宦子弟眼里,这般的职位, 根本算不上什么官身。


    “胥吏的席面?”马三郎都要气笑了,“下等的席面能赚几个钱?还不如来我家……嘶,你说徐娘子既然肯接胥吏的宴席, 会不会也愿意来我家做灶娘啊?”


    于郎君摇摇头:“还真不一定。”


    马三郎不服气:“为啥啊?来我家中多稳妥体面,总好过日日被一群胥吏唤来唤去。”


    马三郎话语里难掩嫌弃,在他看来好些胥吏官职卑微,却把官家的派头架子学得十足,有些胥吏家里的排场,甚至比正经小官还要铺张张扬。


    单他自己,就曾怜悯登门磕头求帮忙的胥吏,开口帮忙说话。结果转头他就在兄长带领下,看到那名胥吏当街颐指气使,任由那商户连连磕头讨饶都不肯放过对方。


    马三郎犹记得自己当时的羞耻,至今想到都耿耿于怀。


    于郎君笑道:“听刘珏说,徐娘子年后准备开铺子。”


    虽然马三郎觉得开铺子,也不如给自家干活来得轻松,但嘟嚷几句到底没提这事,只说:“意思是往后咱们订餐容易了?”


    “应当是吧。”


    “啧,明日我再去问问。”马三郎咕哝一声,到底先放下这事。


    另一边,徐家老宅难得清净。


    徐相望因着晚间还要再去蔡官人家,索性白日也没出摊,而是悠闲地倚在榻上,脖颈下放着个软乎乎的枕头,身侧摆着一本翻开的书籍。


    只是她看着看着,脑袋便一点一点开始晃动,眼睛眯了又眯,眼看着就要沉沉睡过去。


    “姐,姐——”


    “唔……唔……”徐相望挣扎着睁开眼。


    “你口水流下来了。”


    “……”徐相望一惊,瞬间清醒过来。她赶忙抹了抹嘴,可手背刚碰到唇角就发现不对劲:“徐云端!”


    徐云端嘻嘻哈哈的退出三米外,躲在屏风后面探头探脑:“我的意思是姐姐再睡下去,就要留口水了。”


    徐相望拎起枕头砸过去,软噗噗的枕头没砸到徐云端,倒是落在睡得肚皮朝天的小狗身上。


    “呜……呜汪汪!”小狗吓得原地蹦起,对着枕头龇牙咧嘴,逗得徐相望和徐云端哈哈大笑。


    “你们在干嘛?”听到动静的徐青云推门而入,目光扫视屋里一圈,冷笑着一把揪住见状不妙,转身就想开溜的徐云端:“都说了不准来打扰姐姐看书……”


    “姐姐没看书,在睡觉!”徐云端蹬着小短腿,大声嚷嚷。可她一转身,就见徐相望坐得端正,正垂眸盯着手里的书册:“……姐姐!”


    “还敢胡说。”


    “你看枕头都掉在地上了——”


    “姐,我们先出去了。”


    “哇,你好歹听我说话。”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徐相望也将手里的书放下,不是她故意打瞌睡,着实是现在的书籍难看得很,不但全是繁体字,而且从右到左,标点符号还少得可怜。


    徐相望看着看着,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强打着精神继续翻看,这书是从铺里借来的,讲的是关于各种器皿的作用,光是不同碟子的作用就看得她脑袋嗡嗡嗡的。


    再回想这三日在席面上看到的,徐相望愈发头痛。她坐直身体,双手拍了拍脸颊,龇牙咧嘴地继续翻看。


    只是没过多久,外面的喧哗声夹杂着鸭子的嘎嘎声,教她实在无法静下心来。


    徐相望疑惑地站起身,正要出门问问情况,就见丁妈妈敲了门进来:“娘子,外面来了鸭铺的伙计,说您之前在铺里订了三十只鸭子,时下他们把鸭子都送来了。”


    徐相望:“……”


    啊,她都忘了这回事了。


    “是有这回事,让他们搬进来。”


    “是。”丁妈妈应了声,不多时外面的嘈杂声再次响起,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鸭叫,间隙还夹杂着小狗奶声奶气的叫唤。


    许是听到兄弟的犬吠声,远在屋里的那只也不安分地躁动起来。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房门,发出哼哼唧唧的抱怨声。


    徐相望弯腰把它抱进怀里,走出门去看,就见数名伙计正将装满鸭子的竹笼放在院里,而几只小狗正朝着鸭子发出威胁的叫声,再被此起彼伏的鸭叫吓得脚底打滑,连滚带爬加脸刹地逃出老远。


    不过片刻,发现鸭子没追上前的它们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了,再次冲着鸭笼发出威胁的叫声。


    小狗们似乎发现鸭子们被关在竹笼里,除去嘎嘎叫根本奈何不了它们。


    故而它们的胆量越来越大,到最后就算杏姐儿在后头唤它们的名字都没用。


    它们凑到鸭笼旁,发出趾高气昂的叫声,却不想左右摇摆的尾巴却被愤怒的鸭子一口叨住。


    小狗的叫声戛然而止,转瞬又猛地炸响,叽里咕噜的惨叫声穿透天际,间隙还夹杂着杏姐儿的惊呼声。


    徐相望看着鸭飞狗跳的一幕,眼皮直跳。她哭笑不得地走上前,赶忙从鸭嘴里救下胖嘟嘟的小狗。


    吓得惊慌失措的小狗们聚集成团,窝在徐相望的脚边,热乎乎的身体蹭着徐相望的脚背,虚张声势地冲着鸭笼叫上两声,在听到鸭叫声的瞬间又刷地缩回到徐相望的身后。


    “杏姐儿。”徐相望提着裙摆,小心翼翼抬起脚,挪出小狗包围圈。


    可下一秒,发现失去倚靠的小狗们又呼啦啦地涌上前,再次与徐相望贴贴,然后狗仗人势地汪汪吠叫。


    鸭子们也不甘示弱,嘎嘎声再次冲破天际,别说院里几人捂着耳朵,就连隔壁的余婶娘都听见了。


    她手上动作一歪,绣花针扎在针尖,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余婶娘含着指尖,蹙眉看向院子,没好气唤来仆佣:“让三样去问问,这大白天的鸡飞狗跳的什么情况?就不能安静些!”


    女使记得胡医人的叮嘱,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娘子,官人说让咱们别跟隔壁吵闹的。”


    “问一句,怎就成吵闹了?”余婶娘拉长脸,心里有气,官人怨她,王娘子瞧不起她,现在连家里的婢子都敢这般与她说话。


    女使对上余婶娘凉飕飕的眼神,顿时不敢说话了。她讪讪然地退下,催门房三样去隔壁问道问道。


    “刚刚鸡鸭鹅行的人来了,送了好些鸭子进去。”门房三样在门口守着,自是把刚刚的热闹看在眼里。


    “娘子发了话要问。”


    “知道了。”门房三样见女使这般说话,心里暗暗嘀咕自家娘子性子古怪。


    他日日瞧着,知道隔壁徐娘子与热灶的蔡官人一家关系亲密,不能得罪,又得登门问上一问。


    想了想,门房三样便拎着先前市井买的杂碎登门,寻魏叔说话:“魏哥。”


    “三样啊,你咋来了?”


    “我家娘子人不舒服,正在屋里休憩着呢,这不,您家院里怎鸭叫声便是不绝于耳,娘子听着头疼,要我来问一问。”


    魏叔皱了皱眉,这鸭子送来不过半盏茶功夫,隔壁胡家就催人来问,着实是有些过了。


    可三样没摆架子,又拎着东西来的,魏叔还是应了声:“我进去瞧瞧。”


    不多时,他出来回话:“娘子说,稍稍迟些就没声响了,回头再给余娘子陪不是。”


    三样应了声,便回去通报了。


    院里的徐相望正弯腰逮住四小只,又唤杏姐儿到跟前来:“杏姐儿,你把它们四个抱到你屋里去,别让它们出来,一会儿我们要开始杀鸭子了。”


    “是。”杏姐儿闻言,赶忙小跑上前,嘿咻嘿咻地抱着四只小狗,赶忙往后罩间的方向而去。


    而徐相望终于有空来看看鸭子了,她掀开竹笼,眼明手快地抓住鸭脖,将拍打着翅膀,尤为凶猛的一只鸭子从筐里拉出来,左右检查了一遍。


    这鸭子羽毛紧凑,抚摸时手感顺滑,且自带独特的浅褐色麻羽,正是徐相望特意定的太湖麻鸭。


    别看本地亦有麻鸭,其实因中国地域广阔,各地水体条件不同,故而衍生而出的麻鸭从外观到肥瘦程度都大有区别。


    比如钱塘县本地的麻鸭个头偏小,色如麻雀,产蛋量足,公鸭肉嫩而鲜;而太湖鸭则个头偏大,颜色独特,肉质紧实,肥瘦均匀,炖煮酱制皆为上选。


    为了购置太湖鸭,徐相望这才提前几日与鸡鸭鹅行预定,这才能拿到眼前这批货。


    确定货物没问题,徐相望心情不错,喊上徐青云、徐云端、红姐儿、丁妈妈和朱叔,众人合力开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杀鸭、拔毛, 清洗。


    杀鸭、拔毛,清洗。


    杀鸭、拔毛,清洗……


    随着这套工序反复循环, 院子里很快萦绕上一层散不去的血腥气。


    等所有鸭子处理妥当, 徐相望先低头看了看盆里鸭血的状态,转头吩咐道:“云哥儿,记得明日出摊时挂块新牌子, 就说上新限量的鸭血鸭杂汤饼, 仅售一天,价格……就跟雪菜肉丝汤饼一样。”


    “好。”徐青云下意识应了声,随即顿了顿, 才疑惑看来:“姐,你就是为了做这汤饼, 才弄了这么多鸭子?”


    “怎么会?”徐相望摇摇头,“这批鸭子是拿来做酱鸭,当作年礼的, 主要是我忘了约定好是今天送来。”


    腊肠终究是新鲜吃食,再者外皮是猪肠子, 还得考虑食客忌讳, 故而徐相望特意多备了酱鸭,以供食客选择。


    说罢,她将盛放鸭血的盆子放到阴凉处, 又安排徐青云、徐云端和红姐儿将洗好的鸭子搬进灶房里,再去把鸭杂洗了, 接着吩咐丁妈妈跟魏叔,让他们收拾院子。


    紧接着,徐相望净了净手, 又钻进灶房里。院子里的处理只是第一步,等到灶台上还有更细致的活,徐相望逐个切去鸭尾,又划开鸭脖,将内里淋巴等物剔除干净。


    随后她起锅炒制盐巴,往里加入丁香等香料。这一步法子与早前做粉蒸肉炒米粉相似,只是食盐质地细腻,无需再研磨,只需炒出香味、放凉备用,便可均匀涂抹在鸭身各处。


    炒制好香料盐,那边三人也清洗完鸭杂,到灶房来帮忙。徐相望见状,索性将这事交给他们,让他们处理好鸭子,再搁上葱姜,淋上料酒,腌制上两个时辰。


    除此以外,刚刚清洗干净的鸭杂也要分别处理,比如鸭肠要用葱姜蒜和料酒腌制,另外加盐腌制,而同样清洗干净的鸭胗鸭肝则放在清水里浸泡,中间更换清水,让内里的血水尽数排干净。


    自己则转身,负责去煮制卤汤。


    猪骨和整鸡一同放入锅里,大火煮开,撇去浮沫,再转文火慢熬。


    火苗在炉灶里蹦跳着,锅里汤汁翻滚不休,不多时便涌出醇厚的香味。


    紧接着,她将大葱、生姜、桂皮、丁香和小茴香等物尽数倒入油锅,煸炒出香。


    随后,她往里加入高汤,再加入泡过红曲米而得到的红色汤汁,再往里加入红糖与酱料,最后来上一点胡椒粉。


    等卤汤调配妥当,时辰也恰好临近赴宴时间。徐相望将照看火候的差事交给红姐儿,喊上另外两人去更衣洗漱,准备出门。


    徐相望等人甫一跟着女使进了蔡家院子,还未进正房打招呼,就被端坐在席中央,百无聊赖的环姐儿看见。


    环姐儿眼前一亮,不自觉地露出笑脸。她蹭地站起身来,一边快步迎上前,一边呼喊着:“望姐姐,云哥儿,端姐儿!你们来了!”


    那声音里的激动,教三人愣了愣。


    环姐儿拎着裙摆走出正房,头也不回地喊道:“娘,我带他们回屋里去玩——”


    “呀!你这丫头!”王婶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站起来就啐骂道:“越发没了规矩!”


    “娘,我跟着去看看。”不成想,旬哥儿也站起身来,赶紧补上一句话,急急忙忙走出正房。


    “瞧瞧那两孩子,真真是不懂事。”王婶娘无奈,只能与席上诸人抱怨。


    宾客们哪能顺着王婶娘说她哥儿姐儿不是,这个夸哥儿姐儿活泼,那个为他们找借口,话里话外都是讨好之意。


    倒是徐相望三人,他们都没来得及跟王婶娘说句话,就稀里糊涂被拉到后院去。


    等周遭没了外人,环姐儿才双手合十,连连鞠躬与三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在里头憋得不行,好不容易才盼到你们来!”


    旬哥儿小跑上前,白她一眼:“你这没良心的,都不晓得喊上我!”


    兄妹俩叽叽喳喳吵作一团,而徐家三人听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渐渐明白了如今情况。


    今日是蔡家请客的第四日,王婶娘邀请的便是往昔跟蔡官人关系不错的县衙里书吏家眷,还有周遭街坊邻里。


    “姐姐不晓得,他们其中好些人一大清早就来了!”环姐儿苦着脸,与徐相望念叨起来:“这话啊说的我脸蛋都烧得厉害,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徐相望还好些,只掩着嘴偷笑,旁边的徐云端乐得前仰后合:“这有甚的,夸你的,你就直接听着呗。”


    “你不晓得他们是怎夸的。”


    “还怎夸的?是说你跟庙里的神仙般漂亮,还是说你聪慧机敏,是钱塘县里最最厉害的姐儿!”


    “你,你,你!”环姐儿张大嘴。


    “起码得夸到这个程度,才值得害羞嘛。”徐云端双手叉腰,得意洋洋。


    环姐儿恼得扑上来,两人在院里打打闹闹,好半响才被徐相望给劝住。


    徐相望左右手各牵着一个,领着他们往环姐儿屋里去,而旬哥儿也引着徐青云往自己屋里去。


    等走远了一些,旬哥儿才道:“屋里人说的没端姐儿说的那么夸张,却也……却也。”


    旬哥儿说,他刚刚不过被喊了去背了两篇文章,屋里人就把他夸的跟神童似的:“要不是我晓得自己的水平,听了还以为我真真是什么人物了。”


    徐青云笑道:“想来……他们是盼着蔡叔能拉他们一把,只是做的有些过了。”


    旬哥儿叹气:“这个道理我当然是晓得的,就心里别扭得很。云哥儿不晓得,我读书不行,娘只盼我往后能接替爹的差事,能安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


    “可一想到往后当个胥吏,就得这般舔着脸讨好奉承,看人脸色,我就浑身不舒服。”


    徐青云看旬哥儿闪烁的表情,心里了然,只怕是旬哥儿性子纯粹,又自诩读书人,骨子里透着清高。


    往日蔡官人鲜少跟他说起县衙里的人情世故,直到如今蔡官人升职,周遭人物态度的迥然变化,让一直活在安稳里的他,骤然窥见了俗世的圆滑与功利,不免怀疑蔡官人往昔是不是亦是如此讨好他人,心底或是升起落差,又或是愧疚之类的情绪。


    徐青云瞧着他沮丧地低下头,出言提醒:“你既然有些心里话,不妨直接跟蔡叔和婶娘说说,不必事事都藏在心底。”


    旬哥儿红了脸,正想说这等心事难以启齿。可随着他眼角余光瞥见徐青云脸色,忽地通体一震,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这两个月以来,他时常听爹娘提及徐家人,每回提起都是惋惜,徐父生前本是县衙押司,结果去世太早,徐青云年少,别说接班,更是遭了那般的亲戚,险些丢了性命。


    事儿出来时,爹娘在屋里唾弃啐骂徐家老二,说他不是个东西,对外只说将人送去了书院仔细读书,又说送端姐儿去绣坊学手艺,方才久久未见人踪。


    云哥儿受了多少委屈,偏生却无处诉苦。


    旬哥儿忽地想起他刚刚的话,是不是云哥儿也想跟爹娘说话,自己刚刚那些话……不会被当作是在炫耀吧!?


    一想到这里,旬哥儿冷汗都冒出来了。他干巴巴地应声,表示自己一定会有话说话,然后急急转移话题:“话说云哥儿年后要重新去读书了对不对?来我读的私塾怎么样?我的老师凶归凶了点,待人极好的,钱收的也不多……”


    “嗯?”徐青云正想着如何劝解他,没成想转头旬哥儿就调整好自己,还开始念念叨叨,整个人都懵了。


    另一边,徐相望看时辰差不多,便去了蔡家的灶房。


    蔡家灶房早已忙得热火朝天,见着徐相望过来,正在择菜的几名帮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过,他们谁也没说话。


    等徐相望越过他们走进灶房,身影彻底消失在几人面前,帮工们才吐出一口长气,一边择菜一边议论:“徐娘子还这般年轻,竟是有这样的好手艺。”


    “就是说啊。”


    “也不晓得是师承何人?”


    “应当不是咱们钱塘县的吧?”


    “可我听这家的丫头说,徐娘子是这家官人的侄女,就住在斜对面。”


    “哎?那是官娘子?”


    “不知道啊,我也是这么听来的。”


    几人叽叽喳喳,满心好奇。


    直至手里的菜都处理好,其中一人才注意到身侧之人竟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不免有些疑惑:“平哥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一唤,平哥儿没作声。


    他不解地喊了两声,平哥儿才猛然回神,骤然起身的动作幅度极大,险些打翻身前的菜盆。


    另一人顿时生恼:“平哥儿!你心不在焉的干什么呢?脑子不清醒的话,我给你一盆冷水教你醒醒神!”


    “平哥儿怕是身体不舒服……”


    “梁哥儿莫要给他说话,要是误了宴席的差事,看师傅怎么罚他!”


    外面吵闹声,隐隐传入灶房里。


    状元楼的几名厨子正悄悄看着徐相望的手上功夫,听到声响为首那人顿时拉长脸,低声吩咐几句。


    随着帮厨出去,外面声音也瞬间消失。徐相望没注意外面的动静,正一手提着鱼尾,另一手持炒菜勺,将鲤鱼固定成弯月状,再用热油来回炸制。


    很快,糖醋鲤鱼制作完成。


    徐相望洗净双手,又脱下围在身上的围裙衫子,与灶房里几人说道几句,便走出灶房。


    等她前脚离开,后脚几人便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起话来:“你看清了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那炸制的手法, 啧啧,牛哇!”


    “我倒是觉得她那切鱼身的手法不错,拎着鱼头时, 那鱼肉片片宛如花朵, 倒是极好的。”


    “最绝的还是后面的酱汁……啧,这本事,是从哪里来的?”


    最后这句话, 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昨日在灶房见着徐相望, 晓得不过是摊子出身的厨娘时,几人心里满是鄙夷,甚至还有着不满。


    这万一做砸了, 锅砸自家头顶可怎办?偏生主家是新上任的钱塘县录事,虽是胥吏, 但毕竟是地头蛇,状元楼的人不愿为这事得罪,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


    哪晓得这道糖醋鲤鱼一展露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没了脾气。


    沉默良久后,陈厨子开口道:“其实我认得这位徐厨娘。”


    “哎?”旁边的人愣了愣, “老陈你认得她?那她……也没跟你打招呼?”


    “虽然我认得她, 但她不一定认得我。”陈厨子摇摇头,“我曾经在冯记客店做过一段时间,后头冯记客店还请了她做了一段时间, 也是昨日我回去后,我家帮工告诉我的。”


    “那也是客店出身?”


    “不……这位徐娘子开了一间名为徐香记的摊子, 风评颇好。”


    “那是有家传?”另有人好奇询问,时下有些摊子脚店经营多年,传下一二独到手法亦是常有的事。


    “没有, 摊子才开了没多久。”陈厨子又摇摇头,说道:“这徐娘子其实还怪有名气的,说是家里祖辈本是当官当吏的,家道中落,又遭夫家嫌弃,这才回家摆摊谋生。”


    “这就奇了!”


    “可不是嘛。”


    诸人众说纷纭,回到状元楼里亦是议论纷纷。不成想这事儿恰好传进当家的沈官人耳中,沈官人先唤当值的主厨过来细细询问来龙去脉。


    待知道这道菜名,以及席上诸人反应后,他又将陈厨子和平哥儿唤来问上两句,尤其仔细询问了徐相望的年龄家世。


    问罢,他让几人退下。


    掌柜拢上门,回到沈官人跟前哈腰点头:“就个摆摊的女郎,便闹得沸沸扬扬的,真真是没规矩。官人放心,一会儿我就去将他们训斥一顿。”


    沈官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又不影响铺里生意,就随他们去吧。”


    “官人大量。”


    “唔。”沈官人道,“你说,请这位徐厨娘到我们楼里任职,怎么样?”


    掌柜愣了愣,一时没接话。


    沈官人没在意,自顾自继续往下说道:“我看这道菜特别适合咱们楼的名字,状元楼配鲤鱼跃龙门,多好的寓意!”


    “官人,可这菜咱们也没尝过?”


    “这不咱们灶房里的人,都说好?”沈官人笑道。


    “说不得亦有夸大之处。”


    “去的亦是几位老人,不至于故意夸大吧?”沈官人斜了一眼掌柜。


    掌柜赶忙解释:“官人不晓得,这两日那位王娘子点的都是下等席面,请的都是县衙胥吏,牛主厨挂着名,实则都是下面二厨三厨做的。”


    沈官人皱了皱眉,顿时把徐相望的事抛到一边,板着脸教训起掌柜:“那蔡家是刚刚起来的,又与李县尉有关,你怎不让他们上心点?恁的二厨,三厨,莫要是让末等厨子去做的吧?”


    掌柜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这世道看人下碟,食铺酒楼里亦是如此,对待上等人家,铺里那是又出人又出力,不收银钱都要整出一套上等席面来。


    可对待下等人家,主厨嫌差推给二厨三厨,到最后说不得都是摆着名头,教徒子徒孙做的。


    掌柜心知肚明,面上讪笑:“牛主厨懂事得很,哪会如此。”


    沈官人瞥他一眼,不作声。


    掌柜心虚,出门就把主这事的几人都骂了一顿,又教他们将从下面收的交子都交了出来,一并充进账里。


    旁人不晓得,还以为是沈官人唤陈厨子等人进去就是为了这事,先是一通嫌弃埋怨,又挤兑得陈厨子去做那脏活累活。


    陈厨子亏了一笔钱,还得罪了大半人,心里郁闷,回头又把气都撒在平哥儿身上。


    ……


    与此同时,正在席上的徐相望真切体会到环姐儿口中说的,那过分热忱的场面。


    在昨日宴席上,王婶娘也曾提起这道糖醋鲤鱼,在场官娘子多是随口客套两句,便草草揭过这事。


    今日却是截然不同,随着王婶娘话音落下,一众官娘子争相开口称赞,更有人径直拉着她的手腕,当场就要定下后面几日的席面。


    徐相望惊了个目瞪口呆,一时间应接不暇,绞尽脑汁周旋应答。


    期间,她抬眼对上环姐儿的目光,只见环姐儿努努嘴,眼里含着笑,冲着她挤眉弄眼,只差把‘看吧!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句话说出口。


    ——嗐。


    徐相望此时也只能苦笑。


    今日这场席面,竟是比前面三日加起来还要难熬。她唇齿不停,说得口干舌燥,要不是王婶娘拉着她,她都得落荒而逃了!


    待到宾客尽数散去,王婶娘又要女使上了茶,拉着她落座歇息,顺带说说话:“这几日累坏了吧?前两日你们三静坐末席,我看着着实难受,今几个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追捧奉承的滋味。”


    “有婶娘照顾,咱们哪有不舒服的。”徐相望笑道,并不把开始两日的冷遇当回事。


    若没有王婶娘为他们三人撑腰,对外称三人是自家子侄晚辈,以他们无根无凭的处境,根本挤不进这般体面宴席。


    就算能侥幸得了哪位官娘子亲眼,被人领着进来,也只能在旁边斟酒扮丑逗笑,连个位置都没的。


    “没人理会的滋味,我也是尝过的。”王婶娘不信年纪轻轻的徐相望能真不在乎,拍了拍她手背,叹道。


    她当年刚刚嫁给蔡官人时,也有心攀附机缘,好为官人求个前程,腆着脸跟去各处席上,没少被人无视讥讽,其中窘迫难堪,时至今日想起来依旧教人心绪难评。


    后来,她渐渐歇了攀附的心思,未曾想时过境迁,居然在多年以后让她如愿。


    可看着那帮人在她跟前卑躬屈膝,再看徐家三人在末席不作声的架势,她心里又不是滋味,揽着徐相望,又摸了摸她的背脊:“望姐儿,这世道就是如此,咱们都得忍忍,就你的手艺往后定会走进那些大户,指不定有甚委屈的……”


    手艺差,赚钱难。


    手艺好,赚钱也难。


    就如盼着儿女有出息,又怕他们有出息就得远了自己,王婶娘越想也是越愁,眼眶里都含着泪。


    徐相望知道王婶娘是真心疼惜自家三人,也不再说自己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只乖乖点头。


    不过同在屋里的环姐儿,却是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气氛变化,反倒是认认真真点头:“的确啊,今日的席面做得都不好吃,还是望姐姐做的糖醋鲤鱼最好吃。”


    “就是!”徐云端开团秒跟,“里面那道水芹老了,焙鸡的腿边都糊了,还有那炙羊肉……”


    “又腥又膻!半点不入味!”环姐和徐云端异口同声道。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像是寻到了难得的知音,两双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环姐儿/端姐儿!”


    下一秒,两人双手紧握:“你也是这么想到?”


    屋里的惆怅气氛被一扫而空,王婶娘和徐相望几人无语地盯着两人,好半响都说不出话。


    “当真那么糟糕?”王婶娘回过神来,眉头紧蹙:“往常在状元楼里订的菜都还不错啊?”


    “娘,您都没吃几口,都忙着应酬其他娘子了。”环姐嘟着嘴抱怨,“今日的菜比前三日差得太多了,早知道这般,还不如让杨婶子烧几样家常菜得了。”


    王婶娘转头看向徐相望,见她轻轻点头,心底瞬间沉了下去。她侧身吩咐女使几句:“春儿,你去灶房瞧瞧。”


    “是。”春儿应声退下,只是前去灶房的路上,心里却直打鼓。


    按照旧日习惯,主家日常用的餐食撤下去以后,便会交由仆佣们分食。


    尤其是席面上的正经好菜,仆佣基本等同蝗虫过境,抢手得很。


    如今都已散席大半时辰,怕是除去留给自己的几道,见不到多少东西。


    果不其然,春儿踏进灶房,就见桌案上已是空空荡荡,连碗盘都已洗净收好。烧火的小丫头见她过来,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快步将藏在炉灶边温着的饭菜取出来:“春儿姐姐,您的菜在这里。”


    一碗还带着汤的整鸡,一碗烧莲藕丸子,还有一碟子油焖笋。


    春儿瞥了一眼留给自己的菜,又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灶房,随口道:“先温着吧,我回头再来吃,话说今日你分到了什么菜?”


    小丫头愣了愣,迟疑着回话:“杨婶子给我扯了鸭头、鸭脖和鸭脚,另外还有半碟子白肉,还有金玉豆腐羹。”


    “今日杨婶子倒是怪大方的。”


    “嗯。”烧火丫头点点头,觉得也是。


    春儿没再多问,转身走出灶房。


    可刚踏出灶房大门,她脸上的笑容便尽数收敛。杨婶子素来小气抠门,往日席面菜除去给几个得脸仆佣留些,那些打杂丫头和仆佣能分到个鸭屁股,又或是一勺肉汤就不错了,哪能又给鸭头又给鸭脖,还另外再给白肉的。


    能让杨婶子这般大方,无非是留下的菜太多了,她乐得做人情,又或是这菜味道太差,不得她喜欢。无论哪种缘由,都足以说明今日状元楼做的席面,的确出了纰漏。


    春儿快步回屋,将灶房所见所闻尽数回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王婶娘听罢, 气得柳眉倒竖,一掌拍在桌上:“好个状元楼竟是如此敷衍做事!今几个咱们家来的都是街坊邻里,又或是官人多年的旧友, 他们这般草率做事, 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当咱们家是那刻薄寡恩之徒。”


    王婶娘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就要带人去状元楼里讨说法。


    “婶娘且慢。”徐相望赶忙起身,双手抱着王婶娘的腰, 又转头给环姐儿和徐云端递去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 一左一右扶住王婶娘的胳膊,将人劝得重新落座。


    直到王婶娘重新坐在位上,她才解释道:“这事儿已经发生了, 婶娘去铺里吵闹,到时传开去反而有损体面。”


    “那就让咱们吃了这哑巴亏?”王婶娘坐在凳上, 就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咬似的,扭来扭去。


    她一想到要忍了这口气,肚子里就跟翻江倒海一般, 连脸都拉长了。


    “那当然是不成的。”徐相望摇摇头,耐着性子解释:“咱们不如先明日安慰安慰今日来访的宾客, 请他们过些日子再来用一用饭菜, 后日再请蔡叔叔登门,不寻那日做菜的厨子,直接去寻他们家掌柜和东家, 问问他们这般敷衍做事,是出自谁的手?把这事交给东家和掌柜处理便是。”


    “再者。”徐相望撇撇嘴, 鼓了鼓脸颊,恨道:“他们连婶娘叔叔的席面都敢这么做,只怕不是头回了。咱们得摆出来, 免得往后街坊朋友继续上当。”


    “你……你说的是。”王婶娘冷静下来,瞅着徐相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点头应下:“一会儿我便准备一些礼,明日亲自给他们送去。”


    等徐相望带着弟妹告辞离开,王婶娘也带着春儿清点整理起宾客们送来的礼物。


    她想着徐相望三人这几日的不易,又想徐相望刚刚琢磨法子的事儿,索性精心挑拣出几匹上好绸子、几块精细布料,另准备了一整套银做的头面首饰,再让婆子备上一匣子新鲜林檎、一匣子香橼、一匣子柑橘和香梨,让春儿亲自送到徐家去。


    蔡官人才回来,见正屋里摆着一堆堆乱七八糟的物件,怪疑惑的:“怎准备了恁多东西,是要送谁家的?”


    “官人不晓得……”王婶娘将状元楼敷衍席面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气恼,只是已然没了方才冲动暴怒的模样。


    蔡官人听罢,不禁对她有了几分改观,笑道:“你如今处事倒是沉稳多了,我记得你当年刚嫁进咱们家时,香料铺里送错了货,教你生了好大的气,险些直接把人铺子给砸了。”


    王婶娘白他一眼,她那时候脾气大,也是因为她是新妇。市井上有些铺子就是如此,专挑新妇,又或是稚童,又或是外来的过路客糊弄,故意缺斤少两,以次充好。


    她那回发火以后,市井上再没铺子刚把她当软柿子捏。


    不过王婶娘不想说这,更没提自己险些又犯了老毛病,只说道:“那时候我刚嫁进来,不愿让人觉得我是好欺负的,而如今你已是县衙录事,我若是那般冲动行事,只怕旁人会说我仗势欺人,平白拖累了你的名声,丢了你我的脸面。”


    王婶娘的一番话,不但说的颇有气度,而且还透出她为了蔡官人前程的心思。


    听了这话,蔡官人欢喜的不得了,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做的对。你放心,明日我去状元楼走一遭,倒要问问他们掌柜是如何办事的。”


    王婶娘瞅着蔡官人的反应,便晓得这操作是落在他心头。等春儿送礼物归来,她便说道:“你说说,望姐儿是怎么长的?恁小的年纪竟是这般晓得事儿,显得我白活了这岁数。更不用说环姐儿,跟望姐儿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孩儿。”


    春儿道:“娘子,我幼年时便常听老人说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咱们也见过望姐儿未出阁时的模样,一脸稚气,见人就亲近,眼里没一个坏人的。”


    “您再看云哥儿和端姐儿,是不是都比寻常人家的哥儿姐儿要懂事?”


    听了春儿一番话,王婶娘心头那点微妙的酸涩尽数化作心疼:“你说的是,这懂事可不是什么好词,我宁可旬哥儿和环姐儿跟我出嫁时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想他们小小年纪就尝遍世事冷暖。”


    她转移话头:“你送礼物过去时,望姐儿可曾说了什么?”


    彼时,徐相望正在灶房里忙碌,她带着红姐儿,将白日腌制好的鸭子逐一放入锅里,分别炖煮上两盏茶功夫,逼出皮肉间多余的油脂,同时去除鸭腥味。


    红姐儿守在灶前负责炖煮鸭子,把控火候,待时间一到便将炖煮好的鸭子捞出,移交到徐相望手里。


    初步处理的鸭子会被再放入高汤内,徐相望往里倒入提前准备好的卤汤,再放入撇干净鸭油的鸭汤,最后大火煮开,再转文火继续炖煮。


    一时间,灶上数口锅子同时沸腾,咕咚咕咚泛起波澜,浓郁的鸭肉香溢满整间灶房。


    红姐儿咽了下口水,别过头去,企图挪开扎在鸭子上的视线,却恰好看到徐相望将先前清洗并腌制的鸭杂取来,分部位分别焯水处理,再按照不同配比的香料汤,逐一进行卤制。


    正忙碌时,丁妈妈挑起帘子入内,说王娘子遣春儿送了好些物件过来。


    徐相望把双手洗净,抹了护手的膏脂,面露无奈:“王婶娘果然是多想了。”


    “……这礼。”丁妈妈先将王婶娘送来的礼单报了一遍,再瞅了一眼徐相望的脸色,小心翼翼询问:“咱们是收下还是退回去?”


    “收下吧,不然待会儿怕是王婶娘得亲自上门来了。”徐相望叹了一口气,准备明日出摊前,先给蔡官人和王婶娘一家送鸭血鸭杂汤尝尝。


    顿了顿,她扫了一圈灶房,忽然有了个新想法。徐相望抹了抹手,出去询问春儿几句,方才让丁妈妈送春儿出门。


    徐相望继续回到灶房里,继续交代诸人处理食材:“这边的酱鸭炖好以后,还要再焖半个时辰,那边的鸭杂就卤在汤里,待到明日早上再接着处理。”


    次日天光微亮,徐相望早早起身,打算把鸭血鸭杂汤饼的料备齐。


    尚未走进灶房,她便听到了里头的声响,挑起帘子往里瞅了一眼,果然江灶娘又是提前到的,已开始揉面。


    徐相望蹙了蹙眉,从江灶娘和潘灶娘那日口角争执算起,已足足有了七日?她们俩还没把事儿说开?


    想到这里,徐相望没做自己的事,而是开口唤道:“江灶娘,你过来下。”


    “娘子。”江灶房收手过来。


    “你日日帮潘灶娘做事,是为了早前失言一事愧疚而补偿,对吗?”徐相望直接询问。


    江灶娘身体僵住,半响紧绷的双手才重新松开:“那日……是我错了。”


    “你连着替她做了七日活计,已然乱了灶上的规矩,也耽误了各自的差事。”徐相望并不纠结她们俩争执的缘由,只重视眼下问题:“你这般日日替人做工,岂不是变相施压,逼着对方不得不收下你的歉意?这绝非化解矛盾的法子。”


    “再者,如今灶上的帮工尚且知晓你们二人存有嫌隙,待到年后新雇的人手入铺做工,见你们这般行事,又会作何想法?”


    徐相望加重声音:“传出去,旁人只会当我家摊子规矩松散,任由铺中之人私相欺压,乱了章法。”


    江灶娘的脸涨得通红,垂首不语。


    徐相望神色端正,沉声道:“今日就当是最后一日,待会儿我也会跟潘灶娘说清,自明日起你只需做好自己分内差事,不得再替她包揽活计。”


    江灶娘脸色发白了些,半响低沉着声音应了是,转身默默回灶台前忙活。


    徐相望目送她归位,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取出一块卤水豆腐,改刀切成合适的大小后放入盆里,加盐再加热水,浸泡一盏茶功夫。


    热锅宽油,同时将浸泡好的老豆腐冲洗干净并沥干水分。


    待油温烧到四成热,徐相望便将豆腐丁尽数倒入其中。下一秒锅里热油翻起金灿灿的波浪,雪白的豆腐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披上一层金色的外衣。


    不过现在的金色还太浅了一些,徐相望微调火候,同时手持炒菜勺轻轻推动锅里的油豆泡,让它们受热均匀,彻底炸透。


    直到油豆泡一个个蓬松松、圆滚滚、胖嘟嘟,金灿灿,尽数漂浮在油面时,徐相望再用笊篱将它们尽数捞起,沥干多余油分,静置放凉后切开备用。


    再把卤制好的鸭肠切丁、鸭胗鸭肝切片,鸭血切块,鸭血鸭杂汤饼的料就备齐了。


    徐相望瞧了一眼眼下时辰,又赶忙下锅煮制索饼,盛出四碗放进食盒里,又取了十二只昨日做好的酱鸭,只只对半切好,要丁妈妈一并送到蔡家去。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鸭血鸭杂汤饼就摆在了蔡官人跟前。


    女使将另一碗放到王婶娘面前,笑着回话:“丁妈妈说,这是徐娘子昨日夜里就开始准备的,今早上念着郎君要去县衙当值,特意早起赶工做好送来,让官人趁热尝尝鲜。”


    蔡官人闻言,心情大好,招呼进来请安的两孩子:“你们望姐姐给做了好吃的,快过来趁热吃。”


    “哇!是望姐姐做的!”


    “太好了!”


    环姐儿和旬哥儿早已是徐相望的粉丝,闻言喜形于色,开开心心地凑上前。


    倒是王婶娘一脸的无奈:“望姐儿这人真是!让她不要客气,她还非客气。”


    “她也是有心孝顺你我。”蔡官人随口应和一声,垂眸细细打量面前的汤饼,这汤饼汤色清亮透彻,最顶上洒着葱花和芫荽,下面则铺满鸭血、鸭肠、鸭胗和鸭肝,隐约可见比寻常面食更细一些的索饼,鲜香扑鼻,光看着就十足诱人。


    他先捡起汤匙舀了一勺清汤,吹了吹凉,旋即放入口中。汤看着清澈,其实味道鲜美无比。


    再夹一筷子鸭杂,鸭肠爽脆,鸭血鲜嫩,鸭胗紧实,鸭肝更是入口即化,再来一口索饼,将诸多味道一股脑儿送入嘴里:“唔,好吃!”


    大冬天的,来上这么热乎乎的一碗,简直就是享受!


    蔡官人三下五除二扫空鸭杂和索饼,又把汤勺放一边,端起碗来将清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填饱肚子,心满意足地起身出门。王婶娘送他到门口,叮嘱道:“别忘了去状元楼。”


    蔡官人点头:“我晓得的。”


    他前脚出门,后脚王婶娘使人将徐家送来的酱鸭打包好,又另外使灶房里做了果子,准备稍后挨家挨户登门造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与此同时, 徐相望也将潘灶娘唤到跟前,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已与江灶娘说过了,让她明日起不要再帮你做事。”


    潘灶娘脸颊微白:“娘子。”


    徐相望止住她的话语:“上回我便说了, 早前你在酒楼的旧事我不过问。我留你们做工, 只看你们的手艺,看你们的品行。她失言有错,你原不原谅皆是你的自由, 但私人恩怨, 绝不能牵扯到灶上差事。”


    潘灶娘应了声:“是。”


    徐相望瞧她神色拘谨,放缓声音:“等中午差事结束后,你与她一起回来。你若是想让她当面道歉, 到时候我会让她道歉,至于接不接受, 则由你来决定。”


    潘灶娘点了点头,再次应了声。


    徐相望目送她也去位置上做事,瞧两者彼此看了一眼, 又迅速挪开视线,禁不住又头痛起来。


    还别说, 她真有点好奇了, 江灶娘和潘灶娘遮掩的到底是什么事?


    抱着这般的疑问,来到了出摊时间。徐相望甫一到摊子上,就迎来一群幽怨的目光:“徐娘子, 四天啊四天。”


    “您居然四天都没来!”


    “我要炒饼!”


    “喂,你怎么还偷跑。”


    “我还以为你们围着是不打算点餐呢:)”


    叽叽呱呱的抱怨声里还夹着点餐的声音, 摊子前迅速热闹起来。其实虽然徐相望不在,但摊子上的吃食味道却是一样的,就是食客们有点儿不适应。


    中间, 徐相望还见着了熟人李拏云,他混迹在人群中,却是点了限量的鸭杂汤饼。


    见徐相望看来,李拏云淡定点头,附和着旁人的话:“徐娘子做的炒饼很好吃。”


    “有眼光!”有人竖起大拇指。


    “等会?可他点的是鸭杂汤饼。”


    “你瞅瞅上面的字,鸭杂汤饼可是限量餐品,说不得明后日就没了的。”


    “……对哦!”


    这般论调下,鸭杂汤饼顿时销量大增。正当她一碗接着一碗出货时,马三郎也来到摊子上,他看到徐相望忙得满头大汗,顿时忍不住上前:“徐娘子,您拿到粉蒸羊肉可真是绝了!”


    “马郎君来了?谢谢夸奖。”


    “粉蒸羊肉?”正嗦完一碗炒饼的食客抬起头来,听得纳闷:“徐娘子家还有这菜?我怎么不知道?”


    因着开春以后准备开铺子,所以徐相望也没再掩盖这事:“是马郎君单独问我订的。”


    “哎……”食客面露惊讶,转而打量身后带着两小厮,穿着一身绸的马三郎。


    “你们不知道?”马三郎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明白徐相望并无隐瞒的意思,笑道:“徐娘子好手艺!你们可知那唐记客店每三日限量售卖的吃食?那也是徐娘子做的!”


    “唐记客店?”这名食客一脸懵,茫然地重复一遍。


    眼见对方居然不知道,马三郎顿时震惊,眼里隐约透着一股嫌弃,大有‘我不与你这毫无眼光之人说话’的架势。


    这名食客涨红了脸,不服气地询问:“又不止我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摊上又有人惊呼出声:“唉?唐记客店的吃食是徐娘子您做的?”


    你别说,还真有人知道!


    这名食客傻了眼,下意识朝着声音来处望去,那名食客满脸的不可思议,声音拔高:“靠!我家里人每回都去的啊!结果居然是徐娘子您做的?”


    “真的假的?”


    “唐记客店?那不是客店吗?”


    “啧,你们真是消息不灵通啊,我跟你们说……”


    很快,摊子上便有人宣扬起徐相望的‘战绩’来。不少食客吃着美味的早食,竖着耳朵听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酱方肉的美味:“……就连搭配的汤汁都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没错没错,单单那汤汁,我就能吃三碗米饭!”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这么好吃的肉啊?”


    “下回是什么时候售卖?我们也去买来试试!”有人好奇追问,就连李拏云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几人对话。


    “现在快过年了,故而得提前预定了。”那名食客说道。


    “那……我们直接问徐娘子?”


    “……对哦!”这人猛地回过神来,然后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徐相望。


    徐相望哭笑不得:“唐记客店的吃食的确是我做的,不过咱们是签了契书的哦?另外我家要年后才开铺子的,大家可以到时候来支持。”


    “那他——”有人伸手指向马三郎,不服气道:“怎能订上的。”


    “因为那是——”钞能力。徐相望好不容易才咽下最后三个字,不成想马三郎已洋洋得意地张开一只手:“那当然是因为我出了这个价。”


    “五十文?”有人试探开口。


    “五百文,是五百文!!!”马三郎额头蹦出青筋,冲着开口那人翻个白眼:“五十文能有什么好菜?”


    这下子,摊子上的人不作声了。


    本在唐记客店买到过的几人则倒抽一口凉气,别说不满,更是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而刚刚还在怀疑徐相望正菜水平的人,此刻也生出预定尝试的心思,很是好奇这能让富家哥儿花五百文订的餐食到底是什么滋味。


    马三郎懒得搭理这些人,正忙着跟徐相望搭话:“徐娘子,我听说您还出了一道糖醋鲤鱼的菜?”


    “马郎君的消息,好生灵通。”徐相望惊讶地看他一眼,“我这才做了两日,就传到您的耳朵里。”


    “我同窗恰好前两日去那吃席过,故而晓得这事。”马三郎避开人,悄声询问道:“徐娘子何苦去那等下等官席,受那些蹉跎?不瞒您说,我爹正是临安府的通判,您若是愿意,不如到我家来做活?我家里仆佣众多,各司其职,您到了我家灶房亦有人伺候,每日做上一二餐食就是,一月二十贯,您愿意在外面摆摊开铺也得当的。”


    顿了顿,马三郎还补充:“您要是不继续经营铺子的话,提到四十贯一月也没问题。”


    马三郎给出的条件可谓相当大方,时下寻常厨人月收入为五到十贯钱,稍有点名头方能涨到十五贯到二十贯。


    至于二十贯以上,那就不单单是看能力,还得看运气,大多数的厨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跨过这道槛。


    更何况马家还是临安府通判!


    临安府乃是大府,时任通判者多为朝奉郎,也就是从六品官。


    远处的食客可能没注意,可周遭的食客,以及柜台里的潘灶娘和江灶娘等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或是面露震惊,又或是理所当然。


    徐青云和徐云端竖耳偷偷听着动静,听到马三郎竟是通判之子,也不禁露出异色。


    比起开食铺,又或是周旋与下等胥吏席面,这通判府那真真是让人仰望之地,在这等地方工作过的厨人,出来以后想去酒楼食铺任职或开铺子,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


    就连支持徐相望开铺的兄妹两人,此刻都生出劝徐相望同意的念头。


    下一秒,他们就见徐相望摇了摇头,笑道:“谢马郎君厚爱,可我只擅长几道菜,又不晓得席面规矩,时下更想在外磨练磨练。”


    “您喜欢我家的菜品,往后也欢迎您光顾订餐。”


    “……”马三郎听于郎君一番话,早有了预想,只是没想到徐相望竟是犹豫都没犹豫,就直接回绝了。


    他叹了口气:“……行吧。”


    马三郎垂头丧气地点了一份限量早食,吃完香喷喷的鸭血鸭杂汤饼,临走前还不忘再招揽一回:“您若是改了主意,定要跟我说。”


    徐相望点头:“好好好。”


    目送马三郎离开,她才回头看诸人:“都发愣做什么?前面都排长队了。”


    “噢噢噢噢——”众人回过神来,纷纷忙碌起来。


    或许是这事的冲击在前,潘灶娘和江灶娘在中午表现得甚是老实,一个道歉,一个接受,默默将这事过去了。


    就如徐相望所说,她对两者的过往无甚兴趣,没有追问缘由。


    既然他们不想说,那就等到他们愿意说的时候,故而见他们放下这事,脸上也带起笑,让两人在屋里用了午饭,又休憩上两时辰,再去摊上做活。


    ……


    再说王婶娘这边,她提着东西挨家挨户造访,这时终于是来到胡医人家中。


    余婶娘昨日参与了宴席,瞅着旁人忙着吹捧讨好王娘子,那是满肚子不快。


    偏偏胡医人的叮嘱尚在耳中,她只好厚着脸皮说了几句,只觉得皮子臊得慌。


    等回到家里,余婶娘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一早唤了几名走得颇近的商户娘子过来,正在屋里一边吃酒,一边说着闲话。


    说着说着,她便提及徐家摊子。


    “……她早年就没了爹和娘,我跟官人对他们也算是呵护有加,不成想出了事儿却是提都不跟我提一声,连我生日,便是一碗汤饼都没送。”


    “我虽不嫌弃这些,但一想到人王娘子摆席面,她巴巴去陪坐下席,还跑去做那一二菜色,心里就难受得很。”


    余婶娘说吧,佯装拿着汗巾子抹眼泪,实则悄悄抬眼打量屋里诸人神色。


    “这姐儿着实没良心!”


    “真是白眼狼!就她这样,往后是要遭报应的。”屋里立马有商户娘子义愤填膺地接话,接着还有旁人附和,话里话外皆是不满。


    余婶娘见状,心满意足,转而又不说这事,吐槽王婶娘家里升了官,就瞧不起街坊和往日的同僚:“……你们昨日是没去,不晓得那菜差得哦,我都不想说!”


    比起刚刚的愤懑,这回商户娘子的附和声便轻微许多。他们大多晓得热灶的王娘子家,闻言心里还遗憾自己攀不上。


    不过她们更怕得罪面前的余娘子,故而很快便有人跟着附和,还有人在旁斟酒劝酒,只求把余娘子灌醉了去,好早日抽身回去。


    不成想,酒喝得正起劲,女使匆匆而入,说是王娘子来了。


    余娘子本就没有喝醉,只是借着酒意耍耍威风,当下瞬间清醒了。


    陪坐的商户娘子又惊又喜又慌,强自按捺住脸上激动的表情,忙起身跟着余娘子往外去。


    王婶娘走了数户人家,早已没了紧张,见着人就热情地握住手,满脸的懊恼:“余姐姐,昨几个席面简陋,实在对不住。原是我家那口子念旧,特意去状元楼订的席,想给大家一个好兆头。谁知那店家竟是看人下菜碟,竟让几个小学徒糊弄了我们。我后知后觉,气得一宿没睡。”


    余娘子听到这番话,人都有点懵了,抬眸看了王婶娘一眼又一眼。


    ——王娘子是恁会说话的人?不得直接登门去?余娘子脱口而出:“状元楼怎能做这等事,我跟你去好好说他们一通!”


    王婶娘都听到几回这话了,怪尴尬的:“我家官人得知这事,气得很,说是要寻他们东家好好说说。”


    顿了顿,她把话题又转了回来,示意春儿将礼物送上前,接着笑道:“我家官人常说,当年在案牍库熬夜累出病时,多亏您家官人帮忙照看身子。”


    “昨几个本想借席面表表心意,谁知被那店家搅了局。我家官人说了,这顿不算,等过了元旦,咱们年里选个日子,在自家院子里支个炭炉子,烫两壶老酒,备些下酒菜,咱们自家姐妹凑个局,说几句体己话。届时您可一定带着家小来,算是给我们个赔罪的机会。”


    这话一套一套的,直把余娘子弄晕乎了。等她送走了王娘子,合上大门,没忍住怪叫一声:“王娘子……她是改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余婶娘满心狐疑, 怀疑王婶娘是在给自己挖坑,她先把身边这群商户娘子给打发走,决定回屋里好好琢磨琢磨。


    一群商户娘子面面相觑, 然后纷纷告辞。其中两名坐上同一辆车, 走出老远后方才说起话。


    “刚刚那位便是王娘子吧?真真是有气度,跟余娘子说的完全不同。”


    “比起来……唉,也不晓得那名小商贩是哪里得罪她了, 要这般说出来。”穿着青色袄子的商户娘子摇摇头, 抱怨道。


    余娘子刚刚在人前说的那番话,自然不是白说的,只是想教人帮她出面, 敲打敲打那商贩。


    同是从商贩起家的这名青衣娘子,不用想都知道有哪些手段, 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与郁闷,可很快又消失得干干净净,毕竟余娘子可不是个好伺候的, 她们日子看着松快,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咱们在家里, 在外面, 也是被人唤作大娘子,到跟前却是得伏低做小,被当作仆佣呼来唤去。”青衣娘子越说越是郁闷, “就个医人娘子,不晓得还以为是当官的!”


    “谁叫咱们家里生意, 时下还得靠着胡官人的路子。”前者拍了拍她的手背,劝道:“吴妹妹,你少说两句。”


    “可薛姐姐不觉得奇怪?胡医人哪来这般的路子。”吴娘子反问。


    薛娘子也不解, 她夫家开办商行多年,生意辐射周遭州县,往来结识的大小官吏不在少数,却从未与恁小的胥吏走得如此亲近。


    往日她未曾深思,今日越琢磨越觉得蹊跷。薛娘子揣着满肚子疑惑回到家里,刚好碰到准备出门去的夫君。她敛起杂思,打起精神,将今日的事又与他说了说。


    “那应当是新上任的蔡录事,算不上什么显贵人物,过年时送一份礼过去就是。”薛家官人兴趣缺缺,随口吩咐了一句。


    薛娘子听到这里,不免又记起吴娘子的疑问,忍不住开口询问:“官人,人好歹是县衙里的录事,可胡医人……胡医人说到底便是县衙里的杂役,咱们家的生意怎就要他给帮忙牵线搭桥?”


    医人属于役人,与仓子、斗子、狱卒、弓手均归属同一体系,最早是由四等民户轮差服役,后来才是官府雇佣聘请本地医馆大夫长期充任。


    薛娘子认得的医馆大夫也数不胜数,着实瞧不出这位胡医人的医术哪里特别了,其医馆有甚大不了。


    薛家官人笑道:“你不懂。”


    薛娘子不服气:“你不说我当然不懂,你说了我才能懂,每每就用这三字来敷衍我,却不晓得我在那余氏跟前做小伏低有多难受。”


    说到委屈时,薛娘子抹了泪。


    薛家官人见状,当即软了语气,还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簪子,顺势给薛娘子簪上,笑道:“我晓得委屈你了,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新打的。”


    说罢,他端来铜镜让薛娘子细看。


    薛娘子抬眸望向镜中人,触手又摸了摸沉甸甸的簪子,心底那些郁气散去,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薛家官人抬手挥退屋里伺候的女使,只留夫妇二人。接着,他指尖拂过薛娘子的发髻,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别看胡医人只是个小小医人,开的医馆也就恁点大,可他手里的路子却是不小。”


    “就一医人……”


    “他是张判官的座上宾。”


    听到这话,薛娘子两眼珠子睁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倒了倒:“张判官?你说的是临安府市舶司的那位张判官?”


    眼见自家官人点了点头,薛娘子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可晓得了吧?”


    “你怎不早说!”薛娘子抱怨一句,“早知道我定然花十二分的力气。”


    薛家官人哈哈一笑,只摇头吩咐娘子照旧就是,莫要引得人注意。他说笑两句,便说有事先离家而去,只留薛娘子在屋里继续琢磨。


    薛娘子坐在榻上思量半响,忽然察觉到异样。自家官人说了恁多,可到最后还是没说出胡医人到底是凭什么本事,以区区底层医人的身份,打通上下人脉,甚至攀上张判官家的门路。


    什么生意能让小小医人连通上下,连市舶司……市舶司……市舶司的路子都能掺和进去。


    薛娘子身体颤了颤,心慌得厉害,一时间不敢往下想了。


    明明屋里摆着好几个炭火盆子,热意融融,暖得宛如春日,可她却是浑身冷汗,战栗不止。


    薛娘子抽出腰间汗巾,反复擦拭额角汗珠,指尖将巾子揉作一团。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回想家里这两年多出来的珍奇物件,又抬眼再次望向铜镜里那金灿灿的簪子,最后,她抽出妆匣,定睛看向里面摆着的各式贵重簪钗,心头惊惧更甚,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眼里,可她却是忘了擦拭。


    半响,她搁心里骂自家官人实在胆大包天,连这殃及全家的事都敢做。


    可暗骂半响,薛娘子又泄了气。


    且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们家里又是开商行的,牵扯进去,想要脱身哪里那般容易。万一吐露一二,别说全身而退,怕是连张判官那关都过不了。


    薛娘子转了三圈,脑子灵清以后,她又盯上自己发髻上那簪子,哪有自己一发火就捞出个刚打好的簪子的?


    薛娘子抽出簪子,盯着片刻,很快在屋里发了恼,骂了半盏茶功夫才罢休。


    再说余婶娘打发走几名商户娘子,心里犹自气闷,等胡医人归来便说了好些王婶娘的赖话,又嫌胡医人地位低,才教自己受了恁多委屈。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胡医人生了恼,用力推开余婶娘。


    “你帮那位官人做了恁多年的脏活累活,就不能提拉你一把?还要我坐在末席,腆着脸讨好人。”余婶娘摔坐在地上,越想越是伤心。


    胡医人听到这里,心里也不舒服,黑着脸讲道理:“我就是个医人,到哪都一样,能提到哪儿去?再者我时下的身份才好到各处衙门走动,没人能起疑心。”


    可说着说着,胡医人也不是滋味,说道:“好歹你瞅瞅咱们家里吃穿用度,哪哪不是顶好的?”


    听到这里,余婶娘又生了恼:“金银珠宝都得藏着掖着,生怕旁人瞧见看见,这哪里算好?就是多给桂姐备了点嫁妆,还得被人身后说上两句。”


    “你说要给桂姐找个好的。”


    “可咱们就小小的底层胥吏,能寻到什么好人家?若是寻了个跟徐家那般,岂不是害了桂姐。”


    余婶娘扑在桌上,恨恨地拍着桌子:“早晓得赚了钱也是这般跟老鼠般的生活,还不如最初那样,好歹,好歹咱们还是清白人!”


    胡医人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半响才憋出话来:“莫要胡说。”


    说罢,他甩袖就要离开。


    可走到半路,胡医人到底软了心肠,开口道:“等年里我去官人屋里坐坐,说道说道这事,想办法提一提我的官职,给桂姐一条好路。”


    余婶娘这才破涕而笑,唤着女使端上饭菜,要胡医人坐下用饭。


    胡医人无语,但还是坐下吃了两口。这不吃也罢,他吃了一块酱鸭肉,便是惊为天人:“这道酱鸭你是从哪里买的?恁好吃,回头再买两只,我一并带去送给官人尝尝。”


    不仅色泽油润红亮,还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咸酱香,鸭皮软糯,鸭肉细嫩,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


    胡医人又夹了一块,每咀嚼一下,肉汁便满溢而出,满嘴都是鸭肉的香味。


    “咱们家的酱鸭应当都是崔家的吧?”余婶娘看胡医人连夹三块,生出好奇的同时,自己也夹起一块来:“莫非他们家换方子了?”


    等尝了味以后,余婶娘又不作声了,这味儿好到让她吃了就能肯定,绝对不是崔家的。


    余婶娘把灶房的人唤来问了问,结果婆子交代是王娘子送来的礼。


    夫妇俩顿时沉默,半响余婶娘才干巴巴地回答:“说不得是状元楼送来的赔礼。”


    胡医人却觉得更可能是隔壁徐相望做的,可他也不好说,只笑笑便指着另外一道鱼:“这也好吃,你尝尝。”


    余婶娘夹了一筷子鱼肉,鳜鱼肉质细嫩鲜甜,不是不好吃,就是日常的滋味。她没滋没味地吃了两筷子,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挪到那半只酱鸭上。


    余婶娘竭力挪回目光,不成想竟是跟胡医人撞了个正着。


    夫妇俩相识一眼,还是胡医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徐娘子的手艺真不错,难怪生意做得不错。”


    余婶娘干巴巴地接话:“是啊,还琢磨出新菜来了。”


    “当年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般的能耐。”胡医人笑了一声,又夹了两筷子酱鸭,越吃越觉得味好。若是早晓得她有这般的能耐和手艺,他亦好做别的准备,而如今人摊子已经开得风生水起,又有蔡大护着,倒是教人遗憾。


    胡医人又夸了几句,余婶娘没滋没味地附和着。等他起身去了书房,余婶娘的脸顿时拉得老长,要女使把剩下半碟子酱鸭丢出去。


    女使应了声,端着菜下去了。


    可她没按余婶娘的话倒了,而是偷偷藏在宽袖里,带到角门处,与几名相熟的仆妇分了用了。


    “这味儿真好。”


    “是隔壁徐娘子家的。”


    “咦?我去她家摊子上,没见着有这个。”


    女使笑道:“是蔡娘子拿来的。”


    众人方才恍然,很快便有仆妇抱怨起来:“蔡娘子家的梁妈妈之前还得了一碗鱼汤呢,那鱼汤炖得雪白白,香喷喷,一口下去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还有上回的糖糕,那味儿!”


    “街坊里也就咱们,基本都尝不到味儿……”


    余娘子嫌弃徐家人,却不知自家仆佣亦是摊上的常客,更不晓得各家仆佣时常来往,经常说道自家的吃喝用度,各家主人是严苛还是大方。


    说着说着,他们便说到徐家人身上。有人羡慕徐家仆佣的衣服厚实,料子比他们穿的要好,有人羡慕徐家吃喝用度:“不止是当值的,丁妈妈带着的那个小丫头片子记得不?连她都得了新衣,还有零用钱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喏,杏姐儿!杏姐儿!”有人注意到路过的杏姐儿,连连挥手唤她过来,抓了一把瓜子给她:“我听说你现在还有月钱,是不是真的?”


    杏姐儿呆呆地点了点头,又瞅了一眼那啃了大半的酱鸭:“徐娘子请我照顾小狗。”


    “瞧见没?”


    “怪大方的。”


    “徐官人还在时,也大方,这也算是有其父之风?”仆妇念叨了一句,立马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杏姐儿瞅瞅止住人说话的老妇, 又自顾自舔起手里的饴糖。老妇方才松了口气,随口问了几句杏姐儿家里情况,方才转移话题, 与其他仆妇说起市井趣事。


    有人说前日去庙会时见着神婆, 摸骨看人甚是精准,准备带着自家哥儿也去瞅瞅。


    又有人道隔壁坊市出了贼人,不止摸光了屋里的银钱, 就连晾晒在外的衣衫鞋子都不放过, 尽数偷了去。


    还有人提起前面扇铺的男人年前跟人说媳妇跑了,时下女方家里人寻来,把人告上了县衙, 怀疑是男人谋害妻子,谎称逃离。


    ……


    杏姐儿凑在人群里, 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徐相望乘车回来,才看到正在凑热闹的她,把她喊回家里去。


    丁妈妈瞧着一道进来的两人, 惊诧之余,先吩咐金妈妈点一盏茶来, 自己则端来热水和毛巾, 伺候着徐相望净了手,末了又将巴掌大的暖炉送进她手里。


    虽然过完了年,但天气尚未回温, 这热乎乎的洗了手,揣着暖炉, 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茶,徐相望整个人都舒坦了,松弛地倚在榻上, 顺手捞起在旁打闹的小狗,先将脸蛋贴在它热乎乎的肚皮上蹭蹭,再拿来专用的梳子,一边给它梳理皮毛,一边听着丁妈妈跟杏姐儿说话。


    得知杏姐儿常与隔壁妇人八卦闲话,丁妈妈的眉心蹙得厉害:“你这丫头,怎还学起长舌妇?莫要跟他们日日凑在一起,那些人心思重,指不定想从你嘴里晓得什么。”


    杏姐儿噘嘴:“我晓得的。”


    丁妈妈瞧她反应,就晓得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扬起眉梢就是一通念。


    等杏姐儿跑远了,丁妈妈还发愁,与徐相望念叨起来:“这丫头没人管着,日日就晓得在外头撒野,今几个又自己溜出去买糖,我都怕被人拐子拉了去。”


    打搬进徐家老宅里,许是远离了糟心的人,加上吃喝用度都不错,原本病恹恹的杏姐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一圈,整个人都活泼。


    丁妈妈又喜又愁,没少叹气。


    徐相望闻言,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年后就让她跟端姐儿一块儿去读书吧。”


    “哎?”


    “再过几日,端姐儿就要去慈和观读书了。”徐相望解释道,“杏姐儿就比端姐儿小三岁,一块儿去读书亦是不错。”


    顿了顿,徐相望补充道:“也不能叫杏姐儿白做事,回头我让蒲牙婆来一趟,再补个契书。”


    “娘子……这怎么是好?”丁妈妈又是激动,又是愧疚。要晓得时下签订契约,最长亦不过十年,杏姐儿这般方才七岁,签契结束方才十七岁的姐儿,万万是没有人家愿意签的,更别说还给人送去学堂读书的。


    “杏姐儿是个好的,不该这么浪费了自己的光阴。”徐相望解释道。


    “是。”丁妈妈没有犹豫,而是一口应承下来。她想着人不能没有良心,往后她定要报答姐儿的恩情。


    徐相望瞧了一眼丁妈妈,心里亦是无奈,她想把云哥儿和端姐儿送去读书,人手却成了老大难。


    原身父母亡故,又无近亲,再加上先前叔父将家里败了个干干净净,原有的老仆走的走,散的散,能信任的人太少。


    徐相望当初选丁妈妈这般家有软肋的,未常也是有收了作心腹的心思,只望这招有效,也好让她后头能轻松一些。


    徐相望不再提这事,转而说了摊上的生意来:“这两天,摊上的人愈发多了。”


    “毕竟快要过年了。”丁妈妈定了定神,从金妈妈手里端来一盘切成小块的柿饼,又取了一匣银签子一并递上前来:“而且现在市井上,关于娘子的事儿已传开了。”


    徐相望受到官府奖赏的事儿,起初只在县衙里流传开,而后县衙里的胥吏乃至娘子总会告诉亲近人,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开去。


    除去少数欣羡嫉妒徐相望拿到恁大一笔奖励的人以外,更多的则是感恩戴德的商船案受害者。


    他们不好意思登门造访,便纷纷到徐香记上消费一二。


    ……这些人头一回是想支持,吃过以后其中又有不少人成了回头客。


    丁妈妈满脸笑容,拱手作揖:“恭喜娘子,要我说年后生意应当还会涨上一波呢。”


    “的确。”徐相望点了点头,捡起一根银签子,扎住一小块柿饼放入口中,这柿饼外皮带着白色的糖霜,内里软糯,味道更是如蜜一般甜。


    她吃着甜甜的柿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后头咱们得多休息两日。”


    到了新年里,街上大半铺子都会放上几日假,徐相望自然也打算如此:“唔,放个七天……?”


    “七天也忒久了。”丁妈妈忍不住笑,正说话着,魏叔进来通报,说是有位陆家的女使登门造访。


    徐相望请人进来问了问,才晓得是昨日席面上见过的。这位陆娘子,也是县衙里的胥吏娘子,因着住着远,故而徐相望也是昨日头回见到她。


    就女使的话,原是陆娘子甚是喜欢今日那道酱鸭,特意问了王娘子,这才寻到徐相望这里。


    “您家娘子想要买几只。”


    “娘子想买五只。”女使厚着脸皮道。


    “……”徐相望瞅她一眼,沉默一会儿才道:“我家这酱鸭是秘制的方子,价格有些儿贵,要两百文一只。”


    女使松了口气:“这使得。”


    徐相望没有拒绝,只让丁妈妈去灶房里取了五只,用油纸包了,放在食盒里,交到女使手里。


    这人前脚刚走,后头又来几人。


    有人是为了酱鸭,有人是为那道糖醋鲤鱼,还有人开口便是请徐相望做三桌子席面的。


    前两者,徐相望尽数同意了,唯有最后那位被徐相望婉言拒绝。她还没搞清楚这席面上的规矩,万一出了差错,丢的不止是自己的脸面,还有王婶娘家的。


    单就这条,徐相望就得慎重再慎重。对方不晓得徐相望的心思,只以为是价格不合适,便改口要订那糖醋鲤鱼,说是要给开春入学的哥儿一点好兆头。


    徐相望这才同意,收了定金,又抄了两张单子,将其中一张递到妇人手里,约定当日下午到她家里去。


    如这般的妇人女使等,到晚间竟是足足来了七八位。等送走最后一人,徐相望翻看着手里单子,发现自己到元宵节前怕是日日都得赶场子。


    徐相望将单子竖着,在桌上敲了敲整齐,心满意足:“还能顺便去瞧瞧各家各户的席面是如何安排的,不错。”


    丁妈妈笑着端上一壶茶:“娘子忙着学习时,也要注意身子,莫要累到了。”


    徐相望笑道:“就光一道菜,去上半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喏,都是隔日去,想来到元宵节前就差不多了。”


    她说的话,就对了一半。


    待到次日又有人订餐,年里也陆陆续续有订单来,更要命的是前面的人还是通过蔡官人和王婶娘的路子寻上门的,而后面的则是通过席面传开的,好些登门的都是官家,徐相望还不好推脱。


    故而一直忙碌到元宵节前一日,徐相望方才得空。


    转头,王婶娘便登门造访:“望姐儿,你明几个应该没事吧?”


    王婶娘此前重新请街坊朋友过来用饭那日,恰好撞上徐相望提前有了约,故而徐家人就没来参与。


    接连问了三回,徐相望都没空。


    王婶娘瞅了一眼徐相望,生怕她开口又是回绝,双手叉腰,吊起眼来:“明几个可是元宵了,你这过年都没好好休息过,还有你先前答应元宵节跟我们家一起过的!”


    徐相望看着好笑,赶忙举起双手讨饶:“我记着呢,早早给婶娘把日子空出来了,明几个一整天都是空着的。”


    “那就好。”王婶娘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今年咱们县里的花灯,说是从吴山坊一直要摆到市南坊呢!之前试演的时候,你蔡叔已去瞧过了,说是比往年都要好看!”


    “哎……”


    “还有杂耍表演,猜谜抽奖呢!”


    王婶娘眉飞色舞地说着元宵节的活动,双眼亮晶晶的:“说起来年里我得主薄娘子照看,跟着一道去新来的录事娘子府上拜见,听录事娘子说在汴京城里,元宵那日还能见着大象的表演,也不晓得咱们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瞧瞧。”


    王婶娘这里说的录事,并非胥吏的录事,而是六曹参军中六曹之首,总揽府衙全部文书收发、核查账目,纠察胥吏的录事参军,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官。


    “大象啊……”


    “说是高大威赫,足有城墙那般高大,等进了皇宫,更是整座大殿才勉强容得下一头象。”王婶娘双眼亮晶晶的,光是想象一番就忍不住激动起来:“也不晓得啥时候,咱们这里也能弄头大象看看!”


    时下大象罕见,可后世大象却并不罕见,故而徐相望甫一听完,就发现这位录事娘子应当没真正见过大象,毕竟当下野象主要是外番进贡,故而这些大象也就是后世俗称的亚洲象。


    再者即便是身材个头最大的非洲草原象,高度多在三到四米,远不及城门高度。


    徐相望想了想,笑道:“这倒是奇了,也不晓得这大象是如何穿过宫门,进到殿里去的?”


    “那自然是——额。”王婶娘下意识接话,说到一半顿时觉得不对劲,后知后觉地疑了一声:“这个,那个……”


    王婶娘傻了眼,眼里的崇拜与向往渐渐褪色,结结巴巴道:“录事娘子她,她在说谎?”


    徐相望不知道内情,但有个猜测:“说不得是夸张了些,就跟书里写的那般,又或是从旁人这里听来的,再说给婶娘们听。”


    “何必这般……”王婶娘吐出一句,而后便有了猜测,恐怕这位录事娘子出身不显,又恐旁人看清了自己,便说些汴京城里的趣事,描绘的好像自己也进宫见过一般。


    王婶娘刚燃起的那些向往再次冷却,同时还琢磨起另一件事,既然望姐儿能发现内里的猫腻,那那日的宾客里又会有多少人注意到?


    可她回想一番,那日所有人都是言笑晏晏的,从未露出半点怀疑,只是内里有几位娘子不太接话,着实看不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王婶娘啧啧两声,往后行事愈发小心慎重,更未将席上的话语走漏出去,倒是让主薄娘子对她刮目相看,往后常爱提携她一起去席上说话。


    此乃后话。


    待到次日,徐相望一家早早便到王婶娘家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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