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被王婶娘一番恨铁不成钢的数落, 但徐相望依然没把议亲之事太过放在心上。
相较于虚无缥缈的婚事,她更惦记原身父亲的旧案上:凶手真的是胡医人吗?徐家叔父叔母可曾知晓内情?吴押司可否知情?甚至他插手推动徐家案子,会不会也是在替胡医人压下案子?
这事牵连极广, 故而她反复斟酌以后, 还是暂且决定隐瞒父亲疑似涉及走私案,而遭人谋害之事,只将徐青云唤到书房里, 将吴押司涉及香料走私案之事告知与他, 叮嘱他日后多加留心,谨慎往来。
徐青云闻言皱了眉:“今日吴家大郎还邀请我和旬哥儿去他家做客玩耍。”
徐相望端起茶盏,敛了神色。目前徐青云与蔡旬就读的和丰私塾, 乃是由县衙出资兴办,学中子弟大多是本地胥吏和富户人家的子嗣, 吴押司之子在其中属于家世最为拔尖的。
徐青云在和丰私塾读书,与吴押司家里人的联系只多不少。
“你与旬哥儿课业成绩如何?”
“我上回月考考了头名,旬哥儿考了第七名。”
“?”徐相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随即将茶盏放回桌上:“你不是才入学了一月有余?”
“姐姐不知,这塾中先生授课讲得太过浅显, 我如今不过捡回旧时十之五六的功课, 上回月考就考了头名,远不及我以前就读的书院。”徐青云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解释道:“我原本想着适应适应, 等过一月瞧瞧再与您说。”
顿了顿,他补充道:“旬哥儿的基础打得不错, 长久呆在这里,怕是会耽搁前途。”
这才刚刚捡起书来,便能考头名?
徐相望听得徐青云这番话, 确定和丰学塾的教学水准定然不尽如人意。
其实这也正常,毕竟胥吏之职素来父辞子继,恐怕这私塾里大半胥吏子弟便是抱着接班的心思,读书并不用功。
偏生诸如县学、府学和明经斋等更好的书院,都需要乡绅、塾师举荐,再行参加入学甄别考,择优收录,时间通常为二月或者九月。
今年二月场已过,下一回便要到九月,再者吴押司对自家‘有恩’,若是突然开口让徐青云和旬哥儿远离吴押司家的孩子,怕是会引人注意。
“吴家大郎成绩如何?”
“他啊……”徐青云撇撇嘴,“只能说是十窍通了九窍。”
徐相望眼睛弯弯,顿时有了主意,她笑道:“你就正常接受吴家大郎的邀约,到时在席上装作喝得半醉,说家里要与你们补习,准备秋季试考府学或是书院,然后劝吴家大郎也用功些。”
吴家大郎成绩糟糕,想来也不是个爱读书的货,即便吴押司劝他与徐青云接触,他也会避之不及。
徐青云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徐相望的心思,窃笑起来:“包在我身上。”
就吴家大郎那三息时间都坐不住的架势,除了学塾还另请师傅补习?哈哈!怕是明日去了吴押司家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徐青云正偷笑着,下一息又听到徐相望的叮嘱:“做戏做全套,回头我会跟王婶娘聊一聊,为你们俩寻一位名师。”
如今月月有几十贯进账,手头宽裕的徐相望底气十足。
徐青云:“……嗯。”
他倒是无所谓,旬哥儿估计得哭爹喊娘了。
果不其然,吴家大郎再也没邀请过徐青云和旬哥儿去自家聚会,而徐相望用徐青云的话术把王婶娘忽悠一通,又带着两者亲自登上一位因伤残致仕的老官人家,经过考核,留了二人在那边学习。
待安排完诸事,徐相望便全心扑在生意上。
铺里有丁妈妈坐镇打理,新赁的几名灶娘也已熟练上手,生意渐渐稳定。尤其是招牌菜糖醋鲤鱼甫一推出,便得到诸多好评,最多时一日便卖出三十余尾。
铺里诸如糖醋里脊、葱油鲈鱼、锅烧羊腩、鲍鱼红烧肉、火爆腰花等菜品也颇受欢迎,不日便积攒下大批常客,预定席面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生意火爆之余,徐相望也没忘了胡医人的事,借着手腕损伤之事登门造访。
胡医人全程态度谦和,开的药方中规中矩,用药也甚是普通,药味里亦无问题,几回下来徐相望没有任何发现。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递信请李拏云出来说话,问问案件进度时,李家叔母悄然抵达钱塘县。
她并未第一时间登门拜访侄儿,也未曾急着跟王婶娘碰面,而是在城里客店落了脚,往后三日,日日都去徐家铺子摊子前驻足观望,又让仆妇私底下去打听一番。
等摸清底细,她才前往李县尉家与侄儿见面,次日又登门造访王婶娘家。
王婶娘初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心底难免拘谨,可又怕对方看轻徐相望,绷着表情,抬眸仔细打量来人。
这位李家叔母年约四十,长得一张精明相,面上虽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依然精气神十足。
只是王婶娘打量片刻,心底暗自诧异,总觉得对方的穿着气度不像是官家命妇,更像是商户娘子。
等开口说了一会话以后,得知对方果然出身商户,王婶娘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李叔母瞧她神色,坦然道:“我家郎君本是李家三郎,年少时文武皆没有他家两位兄长出众,公婆便让他试着做做生意。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嫁进李家。”
这话一出,王婶娘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李叔母摇摇头,含糊道:“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顿了顿,李叔母大大方方说起自家情况:“虽然拏云爹娘去得早,但家里早就为他备好了产业。他在汴京和吉州各有老宅一座,另外还有铺面三间,乡下庄子五座,两百亩良田,每年租金和收成都会直接送到拏云手里。”
听闻这般丰厚家底,王婶娘彻底放下顾虑,也坦诚相告自己所知实情:“姐姐这般真诚,我也不敢隐瞒。我并非望姐儿至亲,不知她私产底细,只知徐家留有官邸老宅一处、街边小摊与正餐铺子各一间。”
生怕对方心生不满,她又连忙补上徐相望的过人本事:“望姐儿开店不过四五月,便在钱塘声名鹊起,就连府里通判府上,都曾遣人来请她登门办席,她尚且嫌拘束,委婉推辞了。”
李叔母听罢,脸上并无半分挑剔不悦。侄儿早前寄回的家信中,已将徐相望的情况写明,这位徐家娘子虽父母双亡,且需抚育弟妹,但生财有道,月月盈利颇丰。
她原本也是不信的,故而进了城先自己观察了三日,又去茶馆寻人打探一番,这才确定侄子没有半点夸大。
这般出众的谋生本事,足以掩盖所有不足。更何况,能孤身护着弟妹勤勉营生,反倒印证了徐相望品性良善,重情重义之人。
李叔母未曾提及自己私下探查的举动,只笑意温和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从不拘于世俗小节,只要两个孩子心意相合,日子安稳,便胜过一切。”
王婶娘笑着应声,心底却未曾全然当真。人情世故向来如此,口头说辞皆是宽容豁达,等婚嫁时又极为看重门第嫁妆。
早前胡医人嫁长女,六十贯的嫁妆已是普通百姓中的中上水准;待徐相望头婚时陪嫁一百贯,只能算普普通通。
待到这两年,官吏嫁女,嫁妆动辄就是两百贯三百贯,富足人家更是五百贯上千贯打底。
王婶娘也在为环姐儿攒嫁妆,看着自家微薄的进项,再看节节攀升的婚嫁规格,她都曾暗自疑惑过:同样是县衙胥吏,怎么自家日子过得这般拮据清贫?思来想去,终究只归咎于蔡官人仕途不顺上。
二人又闲谈片刻,送走李叔母后,王婶娘在屋中来回踱了几圈,终究放心不下,带着春儿再度赶往徐家,想要与徐相望谈谈心。
彼时,徐相望正在灶房指导两名灶娘练习新菜。她端立在旁,仔细查看两名灶娘的动作,两人动作麻利果断,三下五除二就将草鱼处理得干干净净,去头去皮去骨,只留下最为细嫩的鱼肉部分。
随后,二人按照徐相望的吩咐,将鱼肉切成食指大小的肉条,静待下一步指引。
徐相望随手取来少许肥膘肉,切成与鱼肉宽窄一致的条状,出声叮嘱:“一斤鱼肉配一两肥膘,口感最佳。”
“把两者混在一起,然后。”徐相望将鱼肉和肥膘混叠在一起,先是慢悠悠地切成小丁,旋即动作猛然加快,刀刃起落间咣咣声规整利落,节奏平稳不乱,间隙还夹杂着徐相望平稳的解说声:“剁成细腻鱼蓉。”
不多时,徐相望适时收刀,用刀面将砧板上的鱼蓉轻轻推开、铺平,质地宛如冰酪般细腻:“到这个程度即可。”
两名灶娘齐齐低呼一声。
来回推拉两次,徐相望再将鱼蓉尽数挪到盆里,分次往里加入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持续搅打均匀。
再用纱网细细过滤一遍,剔除所有筋膜杂质,再往里添入盐、鸡粉和料酒,继续搅打上劲。
做法至此,与寻常鱼丸大同小异,非说不同之处便是徐相望的手法娴熟利落,教人抚掌惊叹。
到这里,两名灶娘已是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盯着徐相望的一举一动。两人皆是徐家年后新赁来的灶娘,签了十年长契,当初徐相望许诺会传授五道席面菜,她们本以为至少要做上一二年,方能习得新菜,不成想这才刚刚上手,徐娘子便大方指导起来。
还是这般的好菜!
要是传出去,怕是登门拜师求艺的人能从铺子排到城门口去!
就在两人以为鱼片的准备工作到此结束时,就见徐相望取出数颗鸡蛋,保留蛋黄,将蛋清放入无油无水的盆内打发。
随着她手臂的挥动,两名灶娘的眼睛也渐渐圆睁,惊疑不定地看着粘稠透明的蛋清在徐相望的动作间冒出泡泡,渐渐变成如云朵般蓬松的膏状产物。
最后,徐相望将筷子立在其中,示意两名灶娘看来:“到这程度即可。”
随即,她将蛋清与鱼蓉如做蛋糕体那般翻拌均匀,同时示意灶娘热锅下宽油。
“若是高温油炸,反而容易让鱼蓉片色泽过深,出现大量气泡。”徐相望与两人说道,同时待油温略略提高,便手持汤匙,舀起一勺鱼蓉放了下去。
油面没有泛起波澜,雪白的鱼蓉在油锅里沉沉浮浮,片刻便稳稳飘在油面上。
“这般,便是炸好了。”
“记得油温要一直保持在低温状态。”徐相望故意调高油温,又下了一片鱼蓉,等炸好后捞出给两人看区别。
两名灶娘只瞧一眼,便看出区别来:低温油炸出来的鱼片雪白细腻,而高温炸出来的鱼片颜色偏黄,且表面有好多大的气孔。
徐相望往油锅里又加入一些菜籽油,将温度重新降到低点,再将剩余的鱼片炸完。
片刻以后,金灿灿的油锅里飘满了雪白如芙蓉花的鱼片。
沥干多余油份,再盛入盘中。
徐相望还往里点入枸杞红枣片等物,最后淋上提前备好的鱼汤。
“这道芙蓉鱼片至此,便算成了。”徐相望退后一步,要两人上前来看。
两名灶娘凑近细看,盘中雪白的鱼片与红色的枸杞红枣交辉呼应,就如名字一般宛如芙蓉花开,让人挪不开眼。
且不说味道如何,光是模样便是地地道道的席面菜。
徐相望正打算让两人尝一尝,金妈妈便进了屋里来:“娘子,王娘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徐相望动作一顿, 正要转身出去,想了想又示意金妈妈把菜端上,叮嘱二人:“你们两先回想一番我刚刚的手法, 自行上手尝试试看看, 稍后我回来再检查解答。”
两名灶娘连忙应下,立马到灶前复盘手法,准备着手尝试。
徐相望则带着金妈妈移步堂屋, 笑着迎上前:“婶娘来得正好, 我刚做好一道新菜,您快来尝尝鲜。”
王婶娘顺势落座,还未回神, 手中便被塞了一双筷子。她心底还藏着事,本想直接开口, 可瞅了一眼满眼期待的徐相望,到底先将目光挪到菜上:“哎呦,这菜做得也太漂亮了, 好看得让我都舍不得下筷子了。”
话音刚落,徐相望一手持筷, 一手持勺, 夹起一块鱼片送到她的嘴边,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你好歹让我多欣赏一会。”王婶娘白她一眼, 嗔怪一句,顺势将鱼片送进口中。
甫一尝到味儿, 王婶娘就没心思跟徐相望打趣了,实乃这鱼肉滑嫩细腻,可谓是入口即化, 若不是那鲜甜滋味,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吃嫩豆腐。
“这是豆腐跟鱼肉做的?”
“不是,是鱼肉跟鸡蛋做的。”
“鱼肉跟……鸡蛋?”王婶娘瞪圆了眼,夹起一块鱼片左看右看,又细细品尝一遍,着实看不出鸡蛋的存在。
她随即失笑,若是自己随便尝尝就能发现其中奥秘,又怎么算得上是望姐儿的新菜。
细细夸赞几句菜品滋味后,王婶娘才收敛笑意,切入正题:“我和你说,李官人的叔母已到了钱塘县。”
徐相望正低头夹着鱼片细细品尝,闻言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三息过后,她骤然抬眸,杏眼圆睁,满脸错愕:“嗯???”
王婶娘眼里带着笑意,将李叔母说的家底告诉徐相望:“李家家境殷实,其他不说,单单汴京城的老宅便价格不菲,除此之外,还有吉州的宅邸,汴京的临街铺面、乡庄良田……”
“而且这位李家叔母亦是商户出身,说明他家里对门第之事,不像别家那般计较……”
王婶娘细细说了半响,接过金妈妈送来的茶盏抿了一口,余光悄悄打量着徐相望的神色,再劝道:“更何况他已是钱塘县尉,还是头婚的,这般的条件说是千里挑一……不!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徐相望并不在意李官人的条件,对她来说只要食铺安稳经营,稳步发展,假以时日,她自己也能打拼出这般基业。
她听着王婶娘不停歇的夸赞,悄声道:“那万一,他那物件不行?”
“……”王婶娘被哽住一瞬,刚想说望姐儿姑娘家家的,怎说这些事。可话还没说出口,才想起她是知人事的,连忙小声道:“我先前也问过了的。”
“李家叔母说,李官人年少时也曾订过婚事,只是后来李官人祖父和父亲接连过世,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
“原本他家里打算他入仕后再为他细细挑选,没曾想他为官后又在汴京得罪了不少人,一拖再拖,外面便传遍了流言蜚语,最后没能订下合适的婚事。”
说到这里,王婶娘眼底也浮出几分顾虑:“只是这些说辞,皆是李家叔母一面之词,到底如何,还得遣人去汴京城打探才晓得,只是路途遥遥……往返起码也要一月功夫。”
徐相望蹙了蹙眉:“虽说时间长了些,但还是得托人去打听打听。”
王婶娘听她这么说,心头大石骤然落地,都愿意去汴京打探,说明望姐儿心里也是愿意的。
徐相望忧愁片刻,旋即又提起另一个问题:“婶娘可说了我家里情况?”
“我大略说了几句。”王婶娘点点头,“我看李家叔母的反应,想来她早已私下打听过了。”
……
彼时另一边,县尉府内。
李家叔母方才从蔡家归来,径直走进书房里,围着伏案读书的李拏云缓步绕了三圈。
李拏云端坐在案前,认真翻阅书籍,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写上几个字,神色淡然沉静,仿佛未曾察觉李家叔母的动作。
李家叔母也不急,照旧转着圈。
半响,终究是李拏云先服了软,他合上书籍,询问道:“叔母辛苦了一日,可曾在外面用了饭?”
“我去徐香记用了饭。”李家叔母闻言停下脚步,倚在书桌前,笑盈盈地看着他:“虽然是个小食铺,可做的饭菜不比汴京城几家酒楼差。”
“她家吃食是好吃。”
“哼。”李家叔母瞧他板着脸儿的模样,就是恨铁不成钢:“你眼巴巴地去了信催我来,结果都没打听出姑娘家心事……你啊,就不能多笑笑?老板着一张脸,人王娘子还打听你为何没有婚配,担心你有问题呢!”
李拏云脸庞微红,抬眸瞪李叔母。
李叔母瞧他有了反应,这才解气,念叨着说起事儿来:“我仔细估量过人流与他们家吃食的成本,徐家姑娘这生意看似小,收益可有些厉害啊。单那个早食摊子,一年怕是能进好几百贯,再加上铺子啧啧,你这娶的可是一位吞金兽呐!”
“我不是为了这——”
“我晓得,你脑子能有这些才有个鬼。”李叔母翻了个白眼,“你德行跟你爷爷、你爹、你叔一模一样,半点不知道这家里日子好过难过。”
她刚刚在王娘子前就是给李家人遮掩,要不是遇见自家,李家老三早就被骗光光,险些连祖业都要抵押出去了。
——当然李家其余人也不行。
要是没她妥善经营着,李家生意早就败了大半,李拏云的那些财产别说留着,怕是都得被蛀虫掏空了。
李家叔母想想,额头便蹦出青筋来,再想想徐相望有的手艺,徐相望开的摊子和铺子,眼里满是期盼,语重心长地开始念叨:“多好的孩子啊,我跟你说你得把握好!你若是娶了她,往后便有了饭票,再也不必为这些事儿烦心。”
李拏云:“……”
李家叔母念叨:“也不晓得她愿不愿意跟我回汴京?咱们家在汴京亦有酒楼,若是她愿意接手的话——”
李拏云:“咳咳。”
李家叔母瞥了一眼,到底是止住了话语,开始念叨起递草帖的事宜。
数日后,李家请的媒人便登了门。
徐青云方才知道这事,一双眼儿都快弹出眼眶,一张脸乌漆嘛黑的,要是李拏云现在在跟前,非得挨他两下。
媒人走罢,徐青云便转身看向徐相望:“姐,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李县尉与您才见了几回?怎突然就谈婚论嫁了?”
顿了顿,他说:“您——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徐青云对李拏云并无意见,甚至感恩都来不及。若不是李拏云的出现,自家姐姐或许早就淹死在河里,而他和妹妹等不到脱困那日,说不得已经死了。
也正因如此,徐青云才不解,才有怀疑。
徐相望心里一咯噔,没露出半点异色:“时下男女定亲前能见上几面才是少的,多的是盲婚哑嫁。”
就如原身,婚前只见过柳大郎一回。
徐青云没看出异样,稍稍放了放心,然后询问:“那姐姐是喜欢他?您之前还嫌街坊婆母们有些烦人,对婚事无甚兴趣。”
徐相望让人送了两碗茶送上来,示意徐青云坐下慢慢说:“说喜欢,那也不至于,只是李官人恰好有我想要的背景,最重要的是他人品好。”
“一个人的品行,那比千千万都要重要。”徐相望笑道,“他能秉公执法,能亲身救人,说明他的底色便是好的,这样的人就算是难相处,也不会难到哪里去。”
徐相望又给徐青云说了沈官人与其朋友的行事,在那等人眼里,女人不是人,便是物件,是赚钱用的工具。
“禽兽不如!”徐青云额头蹦出青筋,没忍住低骂一声,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姐姐说的有道理。
“不过。”徐相望话锋一转,对他说:“我有心遣人去汴京城一趟,打听打听李官人在汴京城里可有妻妾,过往婚配,以及为官为人,你觉得铺里哪个伙计合适?我觉得麻二……”
“我去。”
“这一来一去便要一个月时间,你才刚刚拜在盛官人那读书,哪能请这么长的假期。”徐相望摇了摇头。
“姐姐放心。”徐青云摇摇头,刚要说自己有百分百信心,就对上徐相望不苟同的眼神,连忙解释:“盛师傅此前便说他年轻时便走遍大好河山,开拓眼界,了解民生,最后才入仕为官,想来不会怪罪我的。”
“再说,我把书籍一并带上,顺带也好去那边的书院瞧瞧,看看与咱们这里有何不同。”
徐青云可不放心把这事交给旁人,生怕发生上回那种悲剧,他纠缠许久,终是让徐相望松了口。
包揽下这事的他很是上心,仔细与徐相望讨论一番后,次日便唤了铺里伙计麻二和周石,要他们跟着自己去汴京城,理由是去那边书院看看情况。
王婶娘得知,与蔡官人商讨一番后,便给旬哥儿也请了假,唤上两名家中老仆,再要王达挑两名熟悉底细的闲汉,跟着徐青云一起去汴京。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中途还没半点消息,着实让徐相望担心,还是王婶娘安慰徐相望:“跟着那么多人,又是跟着官商队伍出发的,不会有事儿的。”
徐相望也只能这样想了。
时至四月上旬,正值午休时间,徐香记的铺门半掩,铺里的灶娘和伙计或是坐在门口闲聊,又或是拿着钱袋出门遛弯。
徐相望坐在柜台里,先将近来一月的账册看了个遍,而后开始琢磨新菜,还有下个月端午节的出品。
时下端午节的吃食与后世不太一样,流行的是蘸着糖粉吃的糯米粽子、蜜糖腌制的果子,又或是用各式果蔬汁水混合麦面蒸制而成的五色团子。
徐相望正想着,就听见铺子门口传来推门的吱呀声。她头也不抬,说道:“中午不营业。”
“徐娘子,是我。”
“?”徐相望听到招呼声,这才抬眸望去,只见穿着朴素的一行人走进铺里,再定睛一看为首的竟是郑婆子。
她面露惊喜,站起身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郑阿婆?您气色不错,近来身体如何?”
“托您的福,身体好多了。”郑阿婆示意儿子儿媳把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放下,自己则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荷包塞到徐相望手里:“多亏了您给的银钱,咱们才撑过那两月,如今官府退还了工钱,我儿又寻到工作,这不,我来还您钱。”
徐相望把钱送出去时,就没想过能拿回来,如今见郑阿婆举家来还钱,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阿婆这么着急做什么?等你家日子宽裕点再来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徐娘子放心, 咱们家近来日子不错着。”郑阿婆笑道,“昨几个还割了半条猪肉吃呢!”
徐相望细细打量这一家子,见他们虽穿的不是新衣, 但干净整齐, 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尤其是郑阿婆和她媳妇,头发梳得油润润,带着一股桂花头油的香味。
桂花头油虽价格便宜, 但贫苦人家亦是舍不得花这钱的, 可见郑阿婆家的日子的确过得不错。
徐相望悄悄舒了一口气,而郑阿婆也在念叨着:“家里的果树结果了,这不也想让您尝个鲜。”
郑阿婆笑说, 她家儿子撑开袋子:“徐娘子您看看,咱们家的枇杷, 个头又大,味道还老甜老好吃了。”
一袋子枇杷,一袋子青梅, 另外一袋子皆是当季蔬菜。
郑阿婆道:“这袋子蔬菜亦是咱们那边的,各个都是刚刚早上采摘下来的。”
徐相望先喊丁妈妈送茶水点心, 而后上前瞧了一眼, 从蔬菜袋子里捞出两根菰手。
这菰手便是后世所说的茭白,自唐朝末年开始,便出现了感染黑粉菌而茎秆蓬大的菰米, 到当下已有不少地方开始专注培养菰手,不过多是单季的, 要九十月份才能见着。
时下城里诸如状元楼那般的大店,又或是县衙府衙的人家还能见着,小些的食铺, 或者街头根本看不到。
“郑阿婆,这茭……菰手是你们家种的吗?还是哪里采摘来的?”徐相望回想一番,原身常年在田里干活,记忆里却从未见过茭白,村里种的多是稻米,偶尔会留下空地种些红苋菜、蒜苗,小菘菜。
“徐娘子果然认得!”郑阿婆凑上前去,满脸喜色:“这不是我家种的,而是隔壁王婆子家种的。”
“王婆子?她家怎会种这个?”徐相望回想了下,记起这人来,这王婆子是郑阿婆的知音,两人都是爱嚼舌头的,原身没少见他们坐在村头大树下,说说这个,说说那个,看不出是会接纳新想法,率先在村里种茭白的。
“哪是她愿意哦!”郑阿婆听到这里,登时来了精神:“还不是他家大儿!据说在铺里干活时听到掌柜正与人闲话,说是城里有富贵人家爱吃这物,后来就去买了种子来,回家里种了。”
“不成想今年收成是收成,却没地儿卖,拿到城里摆了几日摊子,也没卖出多少。”
“他家大儿想问问铺里掌柜,偏生他是偷听来的,背着人家种的,怕被人从铺里赶出去,根本不敢去寻。”郑阿婆摇摇头。
铺里最恨这等偷听背信之人,要是这个理由赶出去,怕是在别地儿也寻不到好活计。
徐相望想王婆应当心有顾虑,没跟郑阿婆说实话,毕竟茭白乃是菰米病变后的产物,其实正常的菰米种子并不能种出茭白,想要种植必须要用根茎分株的法子,想来王婆儿子不是买了菰米种出来,而是偷了主家的茭墩,所以也根本不敢去寻主家。
“你不晓得,王婆去街头市集瞧了几回,压根没见着人卖这物,回来又哭又嗷的,怪可怜的。”
郑阿婆唠叨着:“我听说这事,想着您家刚好也开了食铺,说不得用的上,就特意买了一些给您送来了。”
“这物的确少见。”徐相望点了点头,从郑阿婆刚给的荷包里抽出两张交子:“麻烦阿婆回去以后问问王婆,她愿意的话,剩下的也一并给我吧。”
“嗬!怎好要您的钱……”
“这物的确少见,郑阿婆帮我谈谈罢。”徐相望笑道,“收下罢,多的就当您的辛苦费。”
郑阿婆推辞几句后,还是收下了。
除去茭白少见些,其余也都是周遭常见的水果蔬菜,徐相望便欣然收下了。
正巧丁妈妈从灶房里端来茶水和点心,她便邀请郑阿婆几个到里面坐下歇歇脚,顺带聊聊天。
“哪好意思叨扰……”
“唉,这是什么话?”徐相望挽着郑阿婆,她瞧到那些菜以后也动了些心思,毕竟从农户手里直接收菜,要比城里采购划算。
之前她人手不够,时间也不充足,时下倒是个机会。若是郑阿婆能把王婆手里的菰手都收购来,说不得能充作往后采购的人员。
“这是铺里新做的下酒菜,你们尝尝。”徐相望指着摆在桌上的菜,笑着介绍。
郑阿婆的儿子儿媳瞧了一眼,只觉得咋舌,且不说恁短时间就端出来四道菜,这四道菜还:一碟子炸得金灿灿香喷喷的酥鱼、一碟子用黄瓜、莴笋和猪肚丝做的拌菜,一碟子上面还洒了花生米和芫荽,色泽红亮油润的鸭胗,另外是一碟子酱香十足的卤肉片。
四道菜,还都是荤菜!
打从走进铺子起,夫妇俩便用眼角余光扫着屋里装饰,这铺子干净整洁,处处明亮,地面刷得比村里最富的富户家都要干净。
更何况眼前的徐娘子,早跟他们记忆里那人派若两人。
此刻夫妇俩听到徐相望的话,虽是呐呐应声,但不敢动手。倒是坐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忍不住探出手,一把揪住炸得酥脆,色泽金黄的小鱼尾巴。
“你这孩子!怎这么没礼貌!”郑阿婆的儿媳赵氏见状,下意识用力扇了孩子的手一下。
“没事没事。”徐相望眼见孩子嘴巴一瘪,眼里滚着泪花,赶忙捡起一根递到小孩手里:“不哭哦,来,给你吃,很好吃的。”
“怎好用手拿……”
“手里拿着吃,才有感觉呢。”徐相望又捡起一根,顺势咬了一口。
这是铺里最近最受欢迎的下酒菜,去了内脏的小鲫鱼,背上开了花刀,用葱姜蒜腌制,再用酱汁稍稍调味,最后裹上薄薄一层的面粉下锅炸至金黄酥脆。
一口下去,连骨头都是嘎嘣脆的,要是能配着酒,那滋味,但凡尝过的食客下回来肯定要点上一碟。
郑阿婆见徐相望吃了,跟着也拿起一块来,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只咀嚼几下以后,她眼前一亮,赶忙又吃上两口:“这味儿可真真是香啊!”
见着自家母亲/婆母吃了,夫妇俩才敢动筷子尝尝。
郑阿婆先说儿子的官司,又说了村里的情况,再问徐相望家里可好。
“我日子也不错,铺子亦上正轨了,云哥儿跟人去汴京城办事,端姐儿去学堂读书了。”徐相望依次说了一遍。
听到汴京城,郑阿婆的眼睛登时亮了。她压低声音,说:“徐娘子可晓得,柳小娘子被夫家休了?”
“她被……夫家休了?”徐相望面露惊愕,在开店以前她曾遇见过,那时便觉得柳小娘子的日子过得不太好,可没想到她夫家竟是直接把人休了。
“是啊。”郑阿婆点了点头,还怪幸灾乐祸的:“那时候轰您出门时,她还高兴呢,也不晓得现在有没有后悔……”
“咳咳。”赵氏惊了一跳,忙掐了一把自家婆母。郑阿婆回过神,顿时有些懊恼,她不爱别的事,就爱说点八卦,嚼嚼舌头,这些日子跟别家婆子说惯了,说了两句便忘乎所以。
郑阿婆讪讪一笑:“那个……”
徐相望只好奇询问:“阿婆怎晓得这桩事的?”
郑阿婆撇撇嘴:“还不是吴家人到村里来寻柳小娘子,才说了这事。”
原来吴家人虽是给了休书,但顾及柳小娘子的家人远在汴京,便让她住在外间的客房两日,打算遣人把她送到汴京与家里人汇合。
哪晓得柳小娘子夜里摸走了好些财物,卷着钱跑路了。
郑阿婆笑道:“柳家的老房早就卖了,柳小娘子哪里会回咱们这里。”
“这,这不是当贼了吗?”徐相望听了个目瞪口呆,虽说她早就觉得柳小娘子未来放在无甚良心的柳大郎母子身上,婚姻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没想到竟是走到这个地步。
“可不是嘛。”郑阿婆点点头,难掩幸灾乐祸:“也不晓得吴家人有没有报官,报官的话那可就有乐子了。”
几人就着八卦吃吃喝喝,正说着,魏叔匆匆赶了来:“娘子,二郎君回来了。”
徐相望腾地站起身来,她急忙与郑阿婆说了两句话,出门上了魏叔的车,匆匆往家里赶。
进了门,徐相望直奔厅堂。
还未走到呢,徐青云便迎上前来,这一月时间他黑了一圈,瘦了一些,看着身量都好像高了:“姐。”
“你瘦了,还黑了!”
“姐,我还高了呢。”徐青云委屈地举起手,给徐相望瞅瞅,自己出门前还刚刚好的衣服,时下抬手的时候能露出一截了。
“都短了,也不晓得路上买新的穿。”徐相望瞪他。
徐青云:“……”
好在徐相望就念叨了一句,转而问起他可曾洗了澡,可曾吃了东西,又吩咐金妈妈去后厨说一声,让灶娘做菜做饭。
只是转头徐相望想了想,又觉得这是徐青云从外面回来的第一顿饭,又风风火火往灶房而去,准备自己下厨。
“哎,哎!姐?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藏着一肚子话要交代的徐青云看傻了眼,小跑追上前念叨着要说事儿,手里还被塞了一把枇杷:“喏,郑阿婆先前送来的,说甜得很,你拿去屋里吃,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嗷。”
徐青云:“???”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徐相望的背影,半响才鼓着脸转身出了灶房,他站在院里,伸手轻轻掰掉枇杷的把柄,撕开薄薄的外皮,然后咬上一口黄澄澄的果肉,四溢的汁水立马涌入口腔:“唔!好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吴姐姐再见, 伍姐姐再见,王姐姐再见!”徐云端和杏姐儿先后跳下牛车,朝着车帘处探身相送的几个女孩儿摆摆手, 方才蹦蹦跳跳的, 一路往徐家大宅里去。
两人熟门熟路地走向西厢房,准备去那边读书写作业。
刚走至院中,一缕迥异往日的香气悠悠飘来。徐云端鼻尖微动, 敏锐察觉到不同:“嗯?今天怎这么早就有饭菜香味?还嗅着有些不同?莫非是姐姐回来了?”
思到这处, 徐云端将肩上书袋解下,随手往屋里一丢,转头扬声说道:“杏姐, 我去那边看看!你先写作业!”
“唉——”杏姐只来得及抬手唤了一声,然后就看不到徐云端的背影了。
她望着徐云端离开的方向, 又看向屋里书案,想了想,还是走进室内, 毕竟要是她不写,晚上端姐儿想抄都来不及!
杏姐弯腰捡起书袋, 拍了拍上头的灰尘, 而后将其放在案上。随后她从自己的书袋里翻出书籍功课,认认真真书写起来。
徐云端哒哒哒地跑向灶房,刚进院子, 就被眼明手快的徐青云逮住。
“跑那么快做什么?”徐青云念叨一句,随即掌心摊开, 将几颗圆润饱满的枇杷展露给徐云端:“尝尝这个。”
“哥你别扯着我,我是来找姐姐的——”徐云端的小短腿还在空中乱蹬呢,直说到最后她才反应过来。
徐云端的小脑袋一卡一卡地抬起, 看清徐青云的瞬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哥回来了!”
徐青云把枇杷都塞进徐云端手里,随后双手稳稳将她托起,而后高高举起:“没错哦!我回来啦!”
“哥哥~”
“妹妹~”
“哥哥~”
“妹妹——话说你是不是胖了?”徐青云颠了颠手里的份量,眼神狐疑。
“才没有!”徐云端瞬间炸毛,声音陡然拔高。不满的抱怨声惊动了在院角玩耍的四只小狗,小家伙们瞬间气势汹汹,他们一涌而出,围在徐青云脚边,对着他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呦!连我都认不得了?”徐青云把徐云端丢一边,开始对付四小只。刚开始四小只还龇牙戒备,过了一会嗅出他的气息后,又立刻摇头甩尾,亲昵地蹭来蹭去,别提多热情了。
他们正闹着,灶房里的徐相望听着外面的动静,嘴上含笑,手上动作没停,将锅盖重新盖好,旋即叮嘱身侧的灶娘:“再炖上一盏茶功夫就好了。”
随后,她又做了两道小菜,净了净手便从灶房里出来,轰着弟妹去洗手:“别闹了,准备开饭了。”
徐青云和徐云端应了声,他们没去屋里净手,而是嘻嘻哈哈挤进灶房,挤挤挨挨在徐相望身边,再一起净手。
等三人来到花厅,金妈妈等人已布置好碗筷,等三人落座便将菜品尽数送上来。
徐云端甫一坐下,目光就落在位居中央的那道红焖羊肉上,只见内里金红色的羊肉微微打颤,红油浮在表面,冒着缕缕热气,诱人的香味让人直吞口水。
“好香啊……”
“快尝尝。”徐相望持筷给徐青云夹了一大块羊腩,那醇厚的汤汁顺着肉的肌理而下,滴答滴答落在碗里。
徐云端给自己也夹起一块,她挑了一块肥瘦相间,放入口中,每咬一下,肉里就渗出丰腴咸香的肉汁来,片刻功夫,满嘴都是羊肉的香味。
肥肉软糯,瘦肉劲道,若是能捡到带皮的更是人间至味。
不止是羊肉,就连里面放着的萝菔等配菜,各个也都吸收了汤汁的醇厚鲜香,吃起来不比肉的味道差!
全程几乎没人说话,都忙着扑在桌上吃菜。直到那一大锅子的红焖羊肉□□得干干净净,他们才有闲心品尝起桌上的其余菜。
另有糟鸡、茭白炒肉片、春笋蒸滑鸡和豆腐鱼汤等菜,道道虽不及那红焖羊肉般教人惊艳,却也都是数一数二的美味。
用罢,女使奉上清茶,三人静坐休憩片刻,徐青云方才说起正事。
他把汴京城里打听来的事,尽数告诉徐相望:“跟李拏云叔母交代的一样,李官人未曾成亲过,也的确有定下过一门娃娃亲。”
徐青云恰了一口茶,沉默一会儿才说道:“就是两家毁婚的原因……与李家的说法不尽相同。”
徐相望:“?”
徐青云表情古怪:“那个……李官人初入大理寺,办的头一个案子便是那户人家。”
徐相望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李家自曾祖父起世代出仕,祖父与父亲皆是口碑清正的官吏,外祖一族更是出过宰相的名门望族。
虽然先辈早逝,如今李家族中仅剩经商的三房支撑门户,大房只剩李拏云一人,昔日名门荣光不再,现下只算富庶之家,但到底世家之名尚在,愿意结亲者不在少数。
可李拏云入仕第一剑,就砍在了未婚妻家上头。
徐青云轻声道:“据说是举家下狱,与他定下婚事的那位娘子,更是自缢而亡。”
打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给其说过亲事。
徐青云叙说着李家过往,心底五味杂陈:其一是两家境遇何其相似,只是李家有叔父叔母悉心照拂,不仅将李拏云抚育成人,更悉心教导,令他重拾祖辈仕途之路。其二便是李拏云这人手段狠厉,连未来岳家都不放过,着实教人心里发麻。
说完李拏云的情况,徐青云又补了几句三房近况:“至于李家三房,我也去打听了一番,他们家经营皆是正道商事,往年雪灾之时,还曾遣商行捐输炭火赈灾。”
说罢,徐青云又抿了一口茶汤,扫了一眼徐相望,垂眸安静等待。
徐相望表情也古怪得很,她回想起王婶娘说过的话,李叔母说婚事‘不了了之’,说李拏云‘得罪了不少人’,这么看,两段话似乎可以组合在一起!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吧。
同时,徐相望也有些恍然,想来李拏云将自己纳入合作伙伴的考量,也许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他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般修罗的名头在外,的确是让人有些……难已靠近?
徐相望忍俊不禁的同时,也没有徐青云想得那些震惊和惧怕,毕竟举家下狱,证明这定然是大案,而能交到甫一为官的李拏云手里,说明这案子说不定还是他发现的?
她思绪转得飞快,以至于没注意到徐青云眉眼间闪过的烦闷。
果然次日,王婶娘又来问了。
眼见徐相望这回点了头,她欢欢喜喜备上礼物去了李县尉府上。
又过了几日,李家叔母便请了官媒,正式登门提亲。
此番登门,两家互换草帖,定下初步婚约。依照民俗,换帖之后,双方便会前往道观合八字,若无相冲相克,便择吉日交换定帖。
所谓定帖,便是正式的婚书。男方的定帖内会详细列出聘礼,而女方的定帖则列出嫁妆。
为了这事,徐相望也颇为烦恼。
徐相望的铺子摊子,自然是要写到单子上的,可对于徐家老宅,徐家三人却生出分歧。
徐青云执意要将老宅列入嫁妆,徐相望却不肯。她从未将这座老宅视作自己的私产,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要留给弟妹二人日后立身。
可在徐青云看来,若无姐姐苦苦支撑、周旋打理,这座老宅早已易主。他再三劝阻:“我知道姐姐顾虑我们兄妹,可是姐姐也得考虑考虑自己。”
自从汴京归来后,徐青云才知道自己昔日眼界狭隘。他本以为钱塘县,或者说临安府已是繁华之地,可汴京城之大,汴京城之繁荣,却远超他的想象百倍。
他打探李家旧事之余,顺带摸清了汴京物价。即便远离闹市的平民陋屋,一间售价也在两百贯之上;临街单间铺面可达五百贯;带院落的宅院起步两千贯;似徐家这般的二进官邸,放在汴京更是价值万贯,珍贵非常。坊间甚至流传,朝中宰相尚且需要租房居住。
徐家发达的速度太快,况且徐青云一直负责账册等管理,更是清楚明白自家收益,即便他已努力稳重,也免不了得意自满。
可汴京一行,那巨大的落差如一根巨锤将徐青云砸醒,让他明白自家家底微薄,筑基不稳。
打从踏上归程以后,他便开始考虑这事,时下注重嫁妆,况且李家的聘礼着实高,若是落差太大,着实不妥。
“汴京城老宅是官邸,价值万贯,吉州地方相对偏远,可若是称得上宅邸那也价格百余贯,还有汴京的临街铺面……虽不知大小尺寸,但也应当千余贯、另外还有乡庄良田。”
徐云端张大了嘴,听得目瞪口呆:“万,万贯……哎?”
“若是剔除老宅,姐姐的嫁妆着实单薄,难免惹人非议。”
徐相望没曾想到,徐青云竟是把汴京城的房价也调查了一遍。她不好说这桩婚事后的隐情,斟酌再三,温声安抚道:“离换定帖还有月余,咱们还有时间。”
“也就月余……”
“我自有想法。”徐相望打住徐青云的担忧,没让他往下说道:“话说我做了不少糖渍青梅,你明日拿一些去盛师傅那,请盛师傅尝尝。”
徐青云张了张嘴,蔫巴巴地应了声:“知道了。”
次日,他和旬哥儿一起去了盛师傅居所。盛师傅隐居在钱塘县城郊半山之间,这里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只是房子老旧朴素。
甫一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不是朗朗读书声而是阵阵鸡鸣。
“师傅好!”旬哥儿朝着正在院中喂鸡的清瘦身影唤道。
盛师傅正弯腰撒谷喂鸡,闻声缓缓直起身来:“来了?”
他年过半百,面容清隽,只是一道狰狞疤痕从他眼部划过,左手更是缺了两根手指,据说是为官剿匪时因公负伤,不得已只能致仕。
若非蔡官人为寻觅良师,恰好从县衙档案里翻出这人来,众人都不知道钱塘县里竟是藏着这么一位人物。
徐青云上前恭敬行礼,将一罐糖渍青梅置于桌案:“师傅,这是姐姐腌的青梅,酸爽开胃的,用端姐儿的话就是切成小丁放在米饭上,她光靠着这个便是扒完一碗白米饭。”
“又让你姐姐破费了。”
“这青梅是村里人拿来的,不值几个钱。”徐青云笑道。
那日郑阿婆送来的水果蔬菜,徐相望尽数物尽其用。新鲜青梅一部分拿来做青梅酒、一部分拿来做青梅露,最后那部分则做成糖渍青梅。
盛师傅是有见识的人,只瞧了一眼便知眼前青梅做法考究,应当是以粗盐逼出酸涩汁水,再浸入蜜浆腌制而成。
青梅的酸涩强烈,需得蜜浆层层渗透入内,方能中和酸涩口感,费时费钱更费心。
“师傅,这梅子可好吃了。”旬哥儿在旁插话,“就是吃多了嘴巴皱巴巴的,胃里还会泛酸水。”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上,咳咳,没忍住吃多了点……”旬哥儿避开徐青云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徐姐姐昨日送来两罐子,我头回尝到恁好吃的青梅,这才没忍住的。”
耳畔听着少年清亮的笑语,盛先生素来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翘起,只是这弧度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打断两孩子的说笑,指向屋里:“好了,都进屋里去。前些日子我布置的功课,你们二人可都做好了?”
说起功课,说笑声戛然而止。
旬哥儿表情痛苦,而徐青云也心虚不已,自打从汴京归来,他终日心绪繁杂,自然而然,在课业上也懈怠了不少。
果不其然,盛师傅很快发现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待到傍晚课业结束, 他独独留下徐青云,抬手示意他落座,语声温和却通透:“你自汴京归来, 终日心神浮动、郁结难舒, 莫非是向往京城繁华,意欲远赴汴京读书?”
盛师傅对此并不意外。但凡去过汴京城的人,只要见识过那片繁华, 多半心生向往, 终其一生都会盼着能再次踏入那方天地。
只是汴京城看似能容纳所有人落脚,大多数人终究只是匆匆过客。
盛师傅思量半响,正想劝说徐青云认真读书, 往后科举入仕,总有踏入汴京城为官的那一天。
话还没说出口, 就见徐青云坐直身子,连连摆手:“学生并无此意。”
这下,轮到盛师傅不解:“你不想去汴京城读书?那又是为何?”
徐青云耳根泛起红晕, 落在双腿上的手攥了攥衣料,好半天才将发生的事情逐一道来。不成想盛师傅听后, 并不以为然:“世人如此想, 你就非得这般想了吗?”
“哎?”
“旁人说对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吗?”
“可是……”
“你啊,回去好好想想。”盛师傅眉眼松快下来, 不复刚刚的担心:“这三日你就不必来了,回去好好思量下。”
徐青云:“……是。”
他恍恍惚惚站起身往门口走, 到了门口又被盛师傅唤住:“对了,与其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你倒不如琢磨琢磨别的事。”
“别的?”
“除去奁具奁田以外, 陪嫁的首饰、衣物、床榻衣柜箱笼还有诸多生活用的物件,你们可都备齐了?”
盛师傅瞧他一脸茫然的架势,无奈摇头:“你这孩子,怎这般糊涂?这些细碎物件最是耗时耗力,可不是几日功夫便可置办周全的。你赶紧回去问问你姐姐,还差些什么,赶紧准备起来。”
徐青云心头一跳,回想起姐姐上回出嫁时浩浩荡荡抬出去的一应物件,眉眼间的郁色也沉了三分。
虽未见姐姐回钱塘县时的模样,可从姚娘子等人的话语间,还有自己所见,便知姐姐带回的只有若干现钱、少许米粮调料,别说家具,就连贴身首饰都寥寥无几。
更何况柳家人前往汴京时,又将房产尽数转卖,想来姐姐当年的嫁妆,多半早已被处理干净了。
徐青云的心直往下沉,愧疚从心底翻涌而上。他折身快步回屋,取过纸笔端坐案前,凝神细听盛师傅逐条提点,默默记下一应所需,随后揣着清单匆匆归家。
他离开不久,盛师傅就斜眼看向不远处:“来了多久?还想在那边喂蚊子啊?”
树荫里步出一道身影,正是李拏云。他走了几步,拱手道:“老师。”
盛师傅斜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进来说话。”
李拏云跟着走了进去,顺带看了看徐青云和旬哥儿留下的功课:“他们两个课业如何?”
盛师傅喷气:“哼,都一般般。”
李拏云笑了笑,并未辩驳。他年少求学时,便深知盛师傅的严格,素来不喜夸赞,想从盛师傅口中得到一个好评,那可不是一桩容易事。
盛师傅没理他,转身进了里屋,从柜中取出一套完整茶器,慢条斯理碾茶、注水、候汤,动作娴熟沉稳。
李拏云倚桌静坐,看着他烹茶。
半响,盛师傅将一盏温热茶汤推至他面前,抬眸看向他:“你当真要迎娶云哥儿的姐姐?”
“是。”
“……”盛师傅听着干脆利落的回答,定定盯着李拏云的双眼,将信将疑:“我告诉你,云哥儿现在可是你的师弟。日后你若对不起他姐姐,你我师徒缘分也就到此为止。”
“我是真心实意的。”李拏云闻言,难免生出几分无奈,忍不住叫屈:“若非如此,我怎会第一时间请师傅过来?”
盛师傅自诩因伤致仕,又受小人欺压,导致俸禄屡屡被扣,得蔡官人相助,方才答应来做徐青云和旬哥儿的先生。
事实上,这话只对了一半。
盛师傅确实因伤致仕,也确实受过小人欺压,但那都是老早的事了。
李拏云以款项尚未到账为由拖延了半月,又暗示蔡官人去翻旧卷宗,这才让他寻到隐居在钱塘县郊外的盛师傅。
盛师傅闻言,心头疑虑稍减。但他仍没全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不得你小子是想让我介入你手的案子……”
说到一半,他瞥到李拏云面上的心虚,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你小子果然打这主意!”
“这是这,那是那。”
“云哥儿的姐姐已嫁过一次,你若是你日后与她再度和离,对她,对徐家颜面名声皆是重创。其中利害,你可曾想……”
李拏云忍无可忍,开口打断:“师傅,您就想点好的吧?就不能想我们俩成亲以后感情和睦,三年抱两吗?”
盛师傅一时不备,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轻咳两声,他瞪大眼瞅着李拏云,半响喃喃道:“我信了……”
李拏云黑着脸,硬邦邦地转移话题:“学生今日过来,还是为了这桩走私案。”
盛师傅瞬间打起精神,收敛脸上笑容:“你有什么新发现?”
“学生梳理商船案卷宗时,在其中发现了一些新线索。”李拏云沉声说道。
“商船案?”盛师傅自然也听说过商船案,却不解徐青云怎会将两桩案子联系在一起:“这案子我记得你说过,涉及之物都是以假乱真,以次充好,跟走私案又有何关系?”
“的确如此,学生一开始也没有发现问题。”李拏云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直到我整理卷宗时发现,如今涉及走私案的铺子无一例外,尽数没有涉及此案。”
“这……不能强行联系吧?”
“学生起初亦是这般认为。”李拏云点头应声,随即道出关键:“直至我在旧卷宗里,瞥见辜氏商行早已废弃的旧印。当时因查证辜氏商行并未涉及案件,故而这条线索便被废弃,只是整理时我又有了一个猜测。”
李拏云双眼明亮:“我借商船案卷宗需发往其他州府县核查之事,调取了市舶司历年商贩货船进出口的存档。”
盛师傅闻言,有了猜测,下意识屏住呼吸。果然李拏云接着说:“进出口存档记录里,出现了不少拥有进出口资格的商行,我记下全部回去对照,发现不少卷宗上的印章,皆是商行弃用的。”
为避免假冒品牌乃至单据出现,时下商行不定时便会更替自家商行的印章,传递开来需要一定时间差。
李拏云话音落下,盛师傅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长气。很快他打起精神,难掩振奋:“既然证据在手,怎不尽快动手?”
徐青云苦笑着摇摇头:“这部分证据哪里够用?只怕摆出去,打个时间差便让他们蒙混过关。
他们如何运输货物,如何通过验官核查,涉及此案的商行以及真实的账册没有到手,就没有明确证据。”
“更棘手的是。”李拏云手掌摩挲着茶盏,坦言道:“此案牵扯本地多名胥吏。若是贸然动手,但凡有一人漏网,必定销毁证据、串供掩罪,乃至杀人灭口!”
“所以,你选择了云哥儿的姐姐作突破口?”盛师傅挑起眉梢,话题绕回到最开始。
“是。”李拏云低沉下声音,“自叔母抵达钱塘县,便不断有官家娘子邀请其做客,其中不乏透出线索者。
可叔母能停留一时,却不能长久停留,而徐娘子正是我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你既然说到杀人灭口……”
“我知道。”李拏云抿了抿嘴唇,沉声回答:“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
“不止此案?”
“不止此案。”李拏云重重颔首,“我既然选择迎娶她为妻子,自是会尊重她,她会是李家的女主人。”
盛师傅细细看着李拏云的表情,终于松了口气。他不再提这事,而是询问他:“那你可知云哥儿在担心什么?”
李拏云道:“叔母早有安排。”
盛师傅怔愣一瞬,旋即恍然大悟,倒是他糊涂了,虽然双方父母都已不在,但李家叔母却是难得的通透人。
……
另一边,手里攥着清单的徐青云快步归家。甫一走进家门,他远远就听到内院传来乱糟糟的声响。
徐青云加快脚步,拐进门内,只见院子里正整齐摆着各色崭新物件:四柱帐架螺钿床一张、罗汉榻一张、桌案椅凳数件,另外还有花鸟屏风、椤木橱柜,以及生活物件数十样,样样精致规整。
最重要的是,大半都对上自己手里的清单。
徐青云发了会呆,就见徐相望与丁妈妈和金妈妈等人交代几句,又示意仆佣将物件搬进库房里。
徐青云隐约意识到这些东西来路蹊跷,待院子里的仆佣尽数退下,他拉着徐相望进了厅堂,压低声音询问:“姐姐,这些个是打哪里置办的?”
“是有人遣送来的。”
“我也晓得有人,那是——”
“要是我没猜错,应当是李家叔母送来的。”徐相望解释,而后看徐青云眼珠子都要弹出眼眶,赶忙补充:“用的是另外商行的名义,连订单上签的名字都是我的。”
徐青云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可又觉得没面子,再想到盛师傅的话语,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小脸憋气憋的像是马上要厥过去。
昔日在摊上忙碌时,他曾听摊上食客八卦闲谈,说是时下厚嫁之风越演越烈,世间已有清贫官吏,因凑不出嫁妆而选择将女儿送去当姑子,又或是自梳不嫁,奉养爹娘。
又有人说除去这般的,还有官吏选择将女儿嫁到商户人家,待收到男方的聘礼后,暗中典当置换,采买物件充作嫁妆。
不想李家叔母更甚,竟是直接将陪嫁诸物送了过来。
徐青云唇瓣紧抿,反复开合几次,终究只憋出几个字:“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也太……太……太……”瞧不起我们家了!
可徐青云没法说出最后几个字,只憋红了眼,他晓得对方周全,皆是因自家家底微薄。
登时间,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徐青云恨自己没用,明明是徐家的男丁,却没法扛起家业,甚至还得靠着姐姐营生读书,如今连姐姐的婚嫁嫁妆,都要旁人暗中周全。
他哪有资格去说姐姐,说李家!
徐青云红了眼眶,半响才小声说道:“姐,我定会努力读书,来日撑起家门,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徐相望瞧他强忍酸涩,满心愧疚的模样,不由地心虚起来。其实跟李家叔母交谈过后,她便晓得李家叔母亦是知道两人成亲内情的,这才早就有了准备,又能及时运送过来。
这事,她原本是想瞒着的。
可看到徐青云这般又气又恨的架势,徐相望终究生了犹豫,她先拉开门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外面没有人窥视,方才走到徐青云身边,开口将内情告诉与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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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从沈官人的窥视到自家铺子需要靠山的起因, 再到李官人的邀请,李家叔母的知情,以及……徐父便是因此案而遭人灭口的内情, 徐相望一字一句, 尽数和盘托出。
话音落下,屋里寂静无声。
徐青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眼底的茫然被层层炸开, 怔怔地愣愣地盯着徐相望。
他喉间发紧,想尖叫,想痛呼,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
徐青云万万没想到,让自己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的婚事, 居然从开始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周旋。
李官人需要破案,获取资本。
徐相望需要破案,获得后台。
“所以——”徐青云的声音干涩沙哑, “这场婚事从头到晚都是假的?”
徐相望垂眸:“是。”
这一个字,彻底引燃了徐青云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先前前往汴京时的忐忑、得知李家财势后的震惊、回到钱塘一路上的担忧、窘迫、愧疚和难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猛地抬眼, 眉眼间满是愤懑, 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委屈:“姐——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当我是孩子吗?”
——你就是孩子啊。
尽管过了年,徐青云也不过十五岁,算下来只是初三的孩子。
可徐青云仿佛猜出徐相望未说的话语, 暴跳如雷:“我不是孩子了!按照时下律法,我这岁数的男丁都可以成家了!”
徐相望看着他暴怒失态的模样, 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肚里,改口道:“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前面没有说。”
“其实……好吧,对不起, 我是担心你接受不了这些事,会冲动行事。”徐相望试图解释,看着徐青云愤怒的模样终于将道歉的话语吞回肚子里,沉默一会缓缓往下说道:“再者,父亲去世之事出乎我的意料,原本我接触李官人,只是想为咱们假寻个合适的靠山。”
“上回我与你说了,沈官人等人身后的隐情。他们有着靠山,能肆无忌惮地下手,等我们铺子做大,光靠蔡官人是没用的……”
顿了顿,徐相望补充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委屈得很,可是你还没长大,就如院里那棵桂花树,尚且只是小树,还需要很多时间长成。”
徐青云胸膛里的怒火逐渐熄灭,眼眶里泪水滚动,他紧绷的肩臂缓缓松弛,那些疑问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哑然。
姐姐曾说天高任鸟飞,要他们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事务,徐青云当时念及父亲的病痛,曾琢磨要不要学习医术,如今看来,果然仕途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用力揉了揉眼眶,把念头藏在心底最深处,只闷闷应道:“我知道了。”
再多的,他就没说了。
徐相望知晓徐青云口上答应,要真正打从心底接受还需要时间,故而她没有作声,只陪着弟弟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四角的天空。
一只麻雀拍打翅膀,从这个屋檐蹦到另一个屋檐上,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
很快,天际响起扑棱翅膀的声响,又有两只麻雀落在屋檐上,三只麻雀挤挤挨挨,叽叽喳喳,好生热闹。
徐相望看得出了神,良久她想起一桩事,侧目看向身侧的徐青云:“说起来爹爹病重那段时间,云哥儿可记得家里有什么异样吗?”
原身当时虽未成婚,但已定下婚事,日常跟着叔母绣衣绣鞋,准备各色嫁妆,得了空才能去探望父亲。
只是她去的时候,往往徐父都在昏睡之中,偶尔撞到清醒时屋里亦有其他人在,故而所有旧事,皆无从知晓,这也是她此前跟李官人说明父亲状态时最大的遗憾。
徐青云闻言,微微蹙眉,认真回想多年前的旧事。彼时他才七八岁,只记得父亲日渐消瘦孱弱,终日昏沉不醒。
他仔细回溯良久,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爹爹病得重时,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极少开口说话。清醒之时,也只是叮嘱我好好念书,再无别的异样,也未曾提过什么特别的人和事。”
顿了顿,徐青云沉声道:“而且大多数时候,叔父或者胡医人都在。”
那时,他只觉得叔父体惜,胡医人心善,现在想来怕是狼狈为奸。
徐相望遗憾一瞬:“也罢,应当是我想多了。”
虽然表面掩饰得当,但到了夜间,徐青云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方才渐渐模糊,坠入沉沉梦境。
陡然间,旧时光景展现眼前。
徐青云环顾四周,家私陈旧却又熟悉,墙上悬挂的还是他爹爹最喜欢的字画,窗边几上放着白玉瓶,里面斜插着一支红梅。
红梅。
红梅……
是,那个时候。
徐青云明知道是梦境,却瞬间感受到锥心之痛。眼前的世界骤然颠倒,混乱,再次清晰时他已站在床榻边,垂泪注视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他的父亲正卧在衾被之间,胸膛起伏细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滞涩。
前厅方向,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是问诊的胡医人和徐家叔父,细碎的让人听不清。
就在这时,原本昏沉死寂的徐父,骤然有了动静。他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无神的眸子艰难转动,枯瘦的手指骤然用力,死死攥住徐青云的手腕,力道反常的紧绷,喉咙里不断挤出嗬嗬怪响。
年幼的徐青云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能怔怔看着父亲。
下一刻,徐父艰难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颤抖、坚定不移,直直指向窗外庭院的某一处方向,反复轻点。
梦境在此处骤然碎裂、消散。
徐青云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衣物都被冷汗浸透,心脏更是不要命般剧烈跳动。
他来不及平复心绪,匆匆抓过外衣披在肩上,赤着脚踩下床榻,快步冲出房间,抬手用力叩响了徐相望的房门。
“姐!姐!你快醒醒!”
屋内烛火应声亮起,房门被轻轻拉开,同时出现的还是夜里轮值的妈妈,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姐弟二人。
见徐青云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凄惶模样,原本还带着点睡意的徐相望瞬间清醒:“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徐青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语气急促,带着未散的惊悸:“姐,我梦见——”
徐相望眼睛圆睁,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伸手捏住徐青云的嘴巴,先示意赶来的女使仆妇们退下,又把徐青云拖进屋里。
待外面安静下来,她方才倒了一盏凉茶给徐青云,教他喝上一盏。直至徐青云完全冷静下来,她方才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徐青云:“我记起一件事。”
他站起身来,走至徐相望的床榻边缘,半蹲着身体,循着梦境指向父亲曾指去的方向。
“姐,爹去世前夕,已是终日昏昏沉沉。”徐青云抬手指向远处,轻声说道:“但其实苏醒过来一段时间,期间他无力说话,只一个劲地拽着我的手,让我往那边看。”
徐相望睫毛轻颤,顺着徐青云所指的方向望去,很快落在桂花树上。她脸色微变:“可这树是我们回来以后,重新栽种的……”
“先前那棵,那棵。”徐相望忽地想起徐云端那时的抱怨,说是自己出嫁以后,叔父叔母便借口桂香浓郁,将桂花树砍了:“已被叔父叔母砍掉了。”
徐青云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徐相望脸色同样难看,他们搬回来以前因房屋陈旧,还进行一番修缮,另外又行栽种树木,若是徐父真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恐怕早被人拿走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个猜测:“莫非叔父叔母,就是为了这事才将里面的物件尽数转卖?”
联想吴押司也是案子涉及人员,甚至有可能徐家叔父案子处理这般快速,也是为了严防秘密泄露。
姐弟两人相视一眼,齐齐难受得很。徐相望消沉了一回,很快打起精神,把徐青云赶回屋里睡觉,自己也合衣陷入梦乡。
待到清晨,徐相望是被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她倦怠地睁开双眼,洗脸漱口时脑袋都是一点一点的,等换上衣服,踏出房门,就见徐青云围着桂花树转来转去,时不时脚下用力踩踏着石板。
金妈妈一脸懵地跟在旁边,见着徐相望出来才松了口气,赶忙迎上前来:“娘子。”
她偷偷瞧了一眼徐青云,小声禀报:“郎君自寅正时便起了身,一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
“别理他,让他发疯去。”徐相望揉了揉太阳穴,昨日半夜里被闹醒,后头又辗转反侧许久才睡下,以至于脑袋到现在还痛得厉害。
徐相望打了个哈欠,吩咐金妈妈去灶房说一声:“今几个没睡好,让灶房里上清淡点的早食。”
金妈妈应了声,下去办了。
徐相望冷眼瞅了一会,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把揪住徐青云的耳朵:“你还怪我不告诉你——看看你!连半天都忍不住!”
“痛痛痛!”徐青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同时,乱成粥的脑袋也清醒过来。他回想自己先前的操作,也有点心虚,小声道:“我这不是……”
“嫌隔壁不知你在做什么?”
“……”徐青云这下是彻底不作声了,灰溜溜地跟着徐相望去花厅用早食。
只是他没放下这事,待去了铺里以后还在琢磨徐父留下的线索。
反而是徐相望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从徐青云话语来看,徐父或许当天的确藏匿了什么,可看徐家叔父将房子变卖一空,还将桂花树砍掉的操作,就算有什么藏着,恐怕也早就被人寻到了。
况且,徐青云说当时徐家叔父和胡医人都不在,那两者为何如此做?会不会是后面从年幼的云哥儿口中套出来的?
可徐相望瞅了瞅徐青云干劲十足的架势,就没说,想着让他忙忙也好,也免得胡思乱想有的没的。
且不说徐青云这三日都在琢磨梦见的事,徐相望忙完铺里的事,刚回到家又撞见登门的王婶娘。
王婶娘此番是专程来送帖的,说是主薄娘子邀请一众女眷,约好端午节那日泛舟西湖,观赏龙舟竞渡。
邀请徐相望,自是因为她与李县尉相看婚事的风声,早已传遍钱塘县。从临安府衙到钱塘县衙,不少官家娘子都对徐相望颇为好奇,有意结识一番。
徐相望眸光闪动,欣然应下,也不晓得这一去,能瞧见多少人物。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准备铺里摊上端午节前后要售卖的吃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时下官民皆爱繁华, 而到端午时节,最为盛行的自然是茉莉花。
徐相望便打算以茉莉花为主题,做上数道限定吃食, 作为徐香记端午节特供——当然若是售卖得当, 后续也可以推出其余花香的限定产品。
除此之外,便是端午必备的粽子。
此前提过,时下民间粽子多是以糯米为馅, 艾叶包裹, 再用五色丝绳缠缚,蒸熟后沾着蜜汁食用。
这般制作出来的粽子,入口裹挟着艾叶的清冽香气, 糯米软糯清甜,滋味地道, 只是吃法单一,难免略显单调。
故而富贵人家另有巧思,盛行制作‘巧粽’。传闻顶尖粽匠可将粽子塑成亭台楼阁、花鸟走兽之形, 工艺精妙,堪称一绝。
或许是因其工艺复杂, 故而早已失传, 徐相望至今也未曾见过。她斟酌再三,还是放弃挑战制作巧粽,而是准备多琢磨几款口味的粽子。
徐相望取来纸笔, 将端午节要做的茉莉吃食和粽子所需的食材一一罗列妥当,次日便亲自去城中花市批量采购新鲜茉莉花。
距离端午尚有半月有余, 花市却已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皆提前置办花卉应节,往来采买的人流络绎不绝,通往花市的街口更是车水马龙。
徐相望所乘坐的牛车也被堵在路口, 见状她索性带着金妈妈一起下车,顺着人流往里缓步走去,只见沿街往来的郎君仕女,闲汉妇人,或是发髻侧边别着一朵素雅茉莉,又或是在腕上带上一串用新鲜茉莉花做的手链,甚是时髦洋气。
再往前直行片刻,偌大花市便尽数展露眼前。长街两侧铺摊相连、鳞次栉比,满眼更是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徐相望走在其中,津津有味地逛过去,沿街摊贩有的专营四时鲜花,有的售卖奇珍草木,有的经营盆栽插花,更有售卖竹艺器皿,鸟雀锦鲤的铺面穿插在其中。
待走到深处,行人减少,偶尔铺面前会围着三五人。被人围观的多是珍稀名品,这些名贵花卉会被单独置于精致花架之上,外面罩着薄纱挡风护尘,旁侧立着小木牌标注价钱,价格动辄数十上百贯,看得众人咋舌惊呼。
徐相望收回目光,细细搜寻目标,几经询问来到一家面阔三间的大花铺前。这铺面格局开阔,花卉分区明确,从名贵到中档,乃至平价的花卉都有展示。
透过货架,可以看见几名伙计正拿着扫把抹布,低头清扫铺面打理花卉。
而门口的柜台处,掌柜倚在桌沿,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听见脚步声踏入店内,掌柜方才悠悠抬眼,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徐相望。见她年纪轻轻,不似寻常大宗采买的商户主顾,便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
待徐相望开口询问茉莉花货源,他才重新抬眸:“我家铺子做的是大宗花卉批发,不做零散出货的,娘子可以去隔壁看看。”
“我要的便是大宗的。”徐相望笑道,“我家里有两间食铺,正准备端午节的吃食。”
时下以花入馔,乃是官民共享的风雅事,闻言掌柜终于神色一正,起身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引着徐相望进内里库房查看:“这些都是,有上等、中等和次等,娘子可以瞧一瞧。”
不消他说,徐相望已嗅着浓郁香味,她弯腰抓起一把,细细查看茉莉花的品质。
徐相望思量半响,开始商谈价格。
与此同时,正在铺外等候的金妈妈目光随意扫过人流,很快露出惊讶面容。
一道身影由远至近,压低声音与她低语几句,又抬眸往里望去。
金妈妈神色微动,眉眼舒展,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惊喜的笑意,连连点头应着,从对方手里接过东西。
再然后,她目送来人离开。
直到铺里徐相望唤她的声音传来,金妈妈才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物件,脚步轻快地往里而去。
店里徐相望已跟铺主商量好价格,往后每日都会往铺里送两筐茉莉花去。
“今日的份,小的使人为您送到铺里?”掌柜笑道。
“能给我们拿到路口那,可以吗?我家车子就等着呢。”
“当然没问题。”
“金妈妈……”徐相望回头唤了一声,然后就见金妈妈手里正捧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这牡丹花花型饱满,瓣层繁复新鲜,看着像是刚刚采摘的:“娘子您看。”
徐相望奇怪:“这花是打哪里来的?”
“娘子猜一猜?”金妈妈卖了个关子,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
徐相望立马有了猜测:“是李官人?”
“是,李官人刚刚送来的呢!”金妈妈满脸堆笑,“我为您别上?”
徐相望犹豫了下,还是应了声。
金妈妈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将这朵牡丹别在徐相望的发髻侧边,稍稍调整角度,方才满意地放下手:“这花客真衬娘子。”
在旁围观的花铺掌柜也露出笑容,还从柜里取出一面镜子来,要徐相望瞧瞧:“很是合适娘子呢。”
虽说时下簪花流行,但徐相望并无这习惯,平日鲜少簪花。她抬眸瞧了一眼镜子,觉得这牡丹花甚是夺人眼球,让人怪不自在的。
可想到是李拏云所赠,徐相望迟疑了下,到底是没摘下。
花铺掌柜遣了两名伙计,帮忙把一筐茉莉花送到车上去,等一行人离开铺子,又有伙计上前:“掌柜,那位娘子是何来历?”
“刚刚做买卖时,斤斤计较得很,可这别上的牡丹花——瞧那品相,我没记错的话,是前街顶级花圃的牡丹王?”伙计常年在花铺里做事,自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可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主要是那等品相的牡丹王,就是官宦富户买回去,那也是放着好好欣赏的,怎会直接取下拿来簪发?
“你那双招子倒是毒辣。”掌柜笑骂一声,翻出刚刚定下的单子:“徐香记……嘿!原来是这位人物。”
掌柜教伙计照看铺面,自己往东家去了,奉上单据,又将今日花市里发生的事尽数细细禀报东家娘子。
徐相望也晓得能在花市里占这么大块地儿的,后头定然有人,却不晓得这家铺子背后竟是江县令家。
江县令的娘子严氏细细问了徐相望的相貌,又问了其举止与做事,末了垂眸思考。
“娘子,咱们要不示好下?”
“不过小商户家的娘子,况且她未来夫君不过县尉,哪能娘子去讨好她?”严娘子还未说话,旁边的女使便倒竖起眉头,甚是不悦。
“莺哥说的是。”严娘子瞥了一眼莺哥,点了点头。
时下,做官的人论出身,后宅娘子也论出身,严娘子虽非名门大户出身,但也是官娘子出身,自是看不上商户出身的。
她想了想,又吩咐掌柜:“既然人不晓得铺子背景,你便装作不晓得罢。”
掌柜应了声,照旧退下了。
等他走了,严娘子又与身边婆子女使抱怨起来:“早晓得李县尉会愿意选商户家的姐儿,我便要官人为他介绍我家侄女了。”
婆子讪讪,暗道您也是起过心思的,这不去汴京城查了一遍,吓得不敢再提这事了。
心里再是腹诽,婆子面上照旧陪着笑:“李县尉再好,哪里有大姐儿定亲的那户好?郎君年轻又长得俊秀,学业还是出了名的出色,往后定然前程无量。”
严娘子听了,这才顺气许多。
莺哥见状,赶忙附和:“就是就是,李县尉能被一市井妇人勾搭上,能是什么好的——”
话还没说完,严娘子便沉了脸,淡淡道:“你出去吧,往后不要进屋里伺候了。”
莺哥的声音戛然而止,面露惊慌,张了张嘴便要讨饶。
只是婆子比她的动作更快,立马伸手捂住莺哥的嘴巴,要人将她直接拉出去,又要唤别的女使进屋里顶替。
严娘子止住她的动作,又吩咐其余人先行退下。她垂眸静坐片刻,才压低声音询问:“马妈妈,你说这吃食摊子和铺子真能这么赚钱?若是如此,我看咱们家那几个不赚钱的铺儿,不如也都改成食铺。”
别看严娘子刚刚摆出一副看不上商户姐儿的模样,其实她亦是小官人家的女儿,手里嫁妆不多。
更何况官场需要打点,那点银钱更是如流水般淌出去。
原本以为官人当上钱塘县这般富县的县令,她的日子才好过许多,可没曾想花销愈发大了。
倒不是说底下的人没眼色劲,可那些外头送进来,总需要人情来偿还的银钱,哪有干干净净赚来的钱好。
她与其余官娘子闲聊过徐家发家史后,便动了打探的心思,本想借掌柜这事跟徐相望联络亲近一番,哪晓得那莺哥抢先说话。
想到这里,严娘子又吩咐一句:“你待会出去以后,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莺哥,给她脸儿了,我没说话她倒是先插上嘴了!”
马妈妈应了是,这才琢磨起前头的问题。她斟酌再三,才小心回答:“府里县里不少娘子或是自己,或是家里人在开食铺的,想来是有些赚头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是咱们手里没合适的人选,看顾起来怕是困难。”
这话已是委婉。
开铺子容易,可铺里的人手难选,若是开铺就能赚钱,那街头的生意就轮不到寻常百姓干了。
严娘子知道马妈妈说得有理,只叹着气,翻看着那一摞的账册:“妈妈,我也不想这般。只是咱们家再这么花销下去,明年怕是得吃空气了。”
他们家来钱塘县以前,亦是小地儿的县令,那地不比钱塘县,穷得很,物价也便宜,严娘子与县令日子过得舒坦。
可钱塘县却是全国数一数二富裕的,这里的物价足比他们那边要翻上一倍,更不说租房赁人了。
时下最赚钱的便是花市的铺面,除去这个,外地的三间铺面每年总共也就赚个两百来贯。
再加上那三十亩的良田,赚到的银钱扣掉租房的费用、仆佣的月钱、赏赐,再扣掉人情往来、给家里置办物件、衣裳和首饰。
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够花销。
听着严娘子的念叨,马妈妈也犯了愁:“自打来了钱塘县,家里的人丁都翻了三倍。”
“可不是么!”严娘子也是这么想的,对着马妈妈大倒苦水:“我也不愿意铺恁大的摊子,可谁让钱塘县的官吏富得流油,我这县令娘子总不能瞧着比胥吏家里都不如吧?”
说到这里,她都郁闷了:“他们怎能这般富?”
马妈妈瞅了瞅她,提了一嘴:“上回主薄娘子曾说他们有赚钱的营生,娘子不如问问?”
严娘子不语,只摆摆手不提这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马妈妈便收了口, 不再提这事。
待她侍奉着严娘子躺下休憩,又唤了小丫头进来伺候,自己方才退出门, 虎着脸, 提着莺哥的耳朵往后罩房的方向去。
沿途的仆佣眼角余光瞥到,都不敢多看,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可进了马妈妈的屋子, 马妈妈绷着的脸瞬间松了。她松开手, 揉了揉莺哥红通通的耳朵:“我的儿,往后一段时间要苦了你了。”
“干娘,我没事。”莺哥摇摇头, 扶着马妈妈坐在榻上,又端来茶水。
马妈妈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背, 安慰她:“等过些日子,我提一嘴,再教你回屋里伺候。”
“我不急, 反正赁期就只剩半年了。”莺哥撇撇嘴,“就她那小气样的, 我早就不想做了。等出去了, 我就去主薄家,春棠姐说了他们家大丫鬟,光是一月月钱便有八贯, 另外还有各式赏赐。”
“你还想去他们家?别说你能不能进去,就是进去了哪有如今这般松快的日子。”马妈妈哈哈一笑, “我劝你还是拿了钱,到时候回家里去,再在你家旁寻一门人家做活。”
“干娘为何这么说?我说的, 都是春棠姐告诉我的。”
“傻丫头。”马妈妈摇摇头,“咱们背着娘子做这事,放在外头叫什么?叫卖主。”
马妈妈也不愿意做这事,可谁叫她家大儿欠了钱,而主薄家愿意出钱的。
尽管马妈妈怀疑这事与他们脱不了关系,也架不住儿子的命就在他们手上。
“你说主薄家的人,能用咱们吗?你进去了,怕是几年都得做最底层的粗使丫头,被折腾个半死。你听干娘一句劝,还是老老实实回家里去。”
听得这话,莺哥傻了眼,她家在穷地方,好不容易到钱塘县这般的富裕地儿,哪有回去的道理。
马妈妈摇摇头,起身从柜里翻出一块好料子,塞莺哥手里:“拿去罢,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莺哥哭丧着脸,失魂落魄地走了。
马妈妈坐在榻上盘算着,后头要如何继续提起这桩买卖。
……
另一边,徐相望已回到铺里,此刻正在铺子后厨忙碌。她吩咐后厨打杂的帮工,将一筐子的茉莉花挑拣分类。
她准备一部分拿来制作茉莉花茶,还有一部分则拿来作为食材。前者需要挑选含苞待放、色泽洁白、香气浓烈的花苞,并将其摊开在簸箕上,放到室内通风处,在旁放置火炉,让温度维持在身体感觉到热,但还没有冒汗的程度。
开放吐香需要一定时间,故而徐相望先来处理作为食材的另一部分。她吩咐帮工们一起将茉莉花的花梗和花托摘去,只留花瓣,又唤红姐儿将花瓣洗净,沥干水分,最后淖水去掉苦涩。
随后,一部分将作为装饰用的花瓣被放在簸箕上,放到室外烘干多余水分。
另外一部分预处理好的茉莉花瓣,则被放入小锅,淋入蜂蜜糖浆诸物,加少许香橼汁水,用小火慢熬成酱,后续只需放到密封的罐子里,随用随取即可。
剩下诸事,待到次日做即可。
她收拾东西归家,甫一踏入自家大门,对上徐青云和徐云端两双盛满错愕的眼睛,迷茫地歪了歪脑袋。
下一息,弟妹两人的怪叫声已穿破天际。
“哇——姐姐戴着好漂亮!跟仙女一样!”毫无疑问,这是徐云端。
“可恶可恶可恶!您怎么会戴着牡丹花啊?那该死的李拏云存的什么心!!!”这是知道姐姐在逢场作戏,对李拏云愈发看不上的徐青云。
“……你们俩也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徐相望听到两人的话,才后知后觉想起牡丹花尚且别在发髻里。
“这可是牡丹花!”徐青云跳脚,看徐相望一脸满不在乎,强压着怒火小声道:“这可是表达爱慕之情的。”
不等徐相望回答,徐云端已面露不解:“可是李官人跟姐姐马上要成亲了吧?送牡丹花也正常呀。”
“谁说他们马上要成亲的!”
“外面,大家都这么说的!”
“才没有呢,你别听他们瞎说!”
徐青云和徐云端吵闹作一团,倒是徐相望愣了愣,下意识托了托发髻的牡丹花。
——原来牡丹花,还有这意思?徐相望现在不爱簪花,后世喜欢鲜花,却也没注意过各种花语。
她垂眸凝思,很快恍然大悟:莫非今日去的那家花铺,后头靠山跟走私商户有关?李拏云想借机在幕后人面前表现出与自己关系亲密?
徐相望越想越是这个理,满意地点点头。她悠闲自在,充当吃瓜群众看着弟妹两个吵闹,等两人口干舌燥时还各自递上一盏茶。
徐青云和徐云端见状,双双没了脾气,先后转移话题,一个个嘟嘟嚷嚷说起学塾内的见闻。
待到次日清晨,徐相望再次赶赴铺子。铺里早已热闹非凡,前厅的伙计正在丁妈妈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打扫卫生,清点食材并送往后厨。
后厨里,亦是如此。
红姐儿虽然年轻尚小,但跟着徐相望在摊上铺里做了半年有余,时下俨然指挥得当,缸内满水,常用的食材已处理妥当,堆成小山状。
徐相望扫了一圈,踱步前去检查茉莉花的情况,确定无误后方才问起别的事来:“绿豆可准备好了?”
“绿豆已蒸好了,正在放凉。”红姐儿立马回答。
“很好。”徐相望点了点头,转身从柜里取出鱼胶来。
此鱼胶非彼鱼胶,是用鱼骨、鱼皮和鱼鳔经过熬煮出来的胶状物,晒干后与后世的吉利丁片很是相似。
……或者说是吉利丁片也没错,毕竟后世的吉利丁片也是用动物皮、骨类制作而成,很多其中同样包含鱼类。
徐相望烧火,煮水。
她往茶盏里舀入一勺烘干的茉莉花苞,随即注入滚水。
随着热气氤氲,温润柔和的茉莉花香徐徐游入徐相望的鼻腔。
她等待片刻,方才从浅琥珀色的汤里捞出茉莉花,再将鱼胶放入其中,搅拌到鱼胶完全融化。
用同样的办法,徐相望还准备一份末茶茶汤。
最后,她将前者倒入提前准备好的模具中,再放到冰樽里降温。
这时,蒸熟的绿豆也放凉了。
徐相望将绿豆碾压成泥,再往里加入细腻的末茶,搅拌均匀,再用模具做成树叶模样,放入盛放茉莉鱼胶汤的模具里,再往上浇入一勺茉莉鱼胶汤,等半凝固以后再浇上一勺末茶茶汤。
等冻上两盏茶功夫,徐相望小心翼翼将茉莉茶冻倒扣在盘上,轻轻拍打,让其顺利脱模。
随着下层深绿,上层透明,极致精致的果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几名帮工率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好漂亮……好漂亮的颜色!”
接连的惊呼声又吸引了几名灶娘的目光,她们都晓得徐相望正在做新的吃食,时下一个两个都凑过来看。
这一眼,她们也忍不住惊呼起来,眼前的果子晶莹剔透,稍稍触碰便颤颤巍巍,美得像是瓷器装饰,就不像是吃食。
徐相望没与诸人说话,尚沉浸在制作中,她先给果子烙上茉莉花瓣的纹路,再往上洒了一两片烘干的茉莉花瓣,这才宣布大功告成。
红姐儿率先发问:“师傅,这道果子……果子是要放在铺里出售的?”
话说出口,红姐儿的脸涨得通红。这不是废话嘛!要不是为了在铺里出售,那何必在店里制作?徐家老宅里也有灶房的!
好在徐相望并没有在意:“没错,这是为了后头端午节,而特别准备的茉莉茶冻。”
说罢,她示意红姐儿与铺里灶娘、帮工来尝一尝:“让丁妈妈和前头的伙计也都进来尝尝看。”
红姐儿应了声,不多时诸人鱼贯入内。此刻灶娘和后厨帮工们已是人手一块,正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潘灶娘不像旁人那般心急火燎地品尝,而是将这果子看了又看,方才用汤匙挖下小小的一块,小心翼翼放入口中。
入口刹那是浓郁的末茶香,口腔里泛起一缕清苦,隐约间还能嗅到茉莉花的清香。
再往下则是轻盈甜蜜的豆沙,甜蜜半点都不突兀,与末茶的微苦,茉莉的青涩来了一场绝妙的搭配。
更奇妙的是口感,入口即化但又带着一点韧劲,吃起来富有弹性,又似乎不用咀嚼便能顺着力道滚入食管内。
这果子不仅好看,更好吃!
潘灶娘怔愣在原地,睁大眼儿盯着剩下的果子,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又挖了一勺,再挖了一勺,直到盘子里和汤勺都变得空空荡荡,方才遗憾地停下来,只想再来一颗。
甚至,潘灶娘开始觉得这果子放在食铺里售卖,也着实可惜,它应当被小心翼翼地装在匣子里,卖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价格才对!
“好吃……”
“太好吃了!”
“这果子实在太厉害了!”
正当潘灶娘惆怅时,灶房里的其余人已争先恐后惊叹起来。丁妈妈更是拍案叫绝:“娘子,这物定然会风靡整个钱塘县!”
徐相望忍俊不禁:“说得太夸张了。”
“才不是夸张!”
“娘子,你要相信自己的手艺啊!”
“绝对会卖爆的!”
“那个——”潘灶娘在热烈的氛围里举起手来,“我有个问题。”
刷刷刷地,数道视线挪到她身上。
潘灶娘顶着热烈的目光,将刚刚思考的问题托盘而出。
徐相望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后面几日便专门提供给老客户试吃,看看反响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甫一推出, 好评如潮。
更有甚者试吃了味道,便直接开口要预定三十盒。
本想说明铺里还没有最终决定的丁妈妈,看着那挥舞的交子, 咽下了回绝的话语。
眼看好评如潮, 徐相望也没二话,当即拍板定下。除去这茉莉茶冻以外,礼盒里还需要别的东西, 徐相望先使人去平日里订衣服的铺里, 订了五百只香袋,又去木匠铺里订了五百只匣子,最后又准备再补一款果子, 再辅以粽子,就算完成了礼盒的内容物。
第二款果子, 延续茉莉茶冻的风格,不过材料上徐相望则选择了牛乳。
在未来超市售卖的牛乳大多经过均质化处理,不过时下牛乳就是单纯挤出来售卖。
虽然数量比不得后世稳定, 但味道和品质却是绝不逊色。
这般的牛乳只需放在阴凉处,盖上盖子, 安静放上一日, 待到次日表面就会析出又厚又浓,宛如奶皮子的粘稠物,这就是徐相望想要取用的淡奶油。
这个程度完全可以打发成奶油, 又或是打发成黄油。不过徐相望想要做的吃食,暂时只需要淡奶油。
剩下的牛乳也不浪费, 一部分分给铺里的人食用,另一部分则被徐相望炖煮成淡奶,往里倒入红糖, 继续加热熬煮,便能做出炼乳。
虽然颜色没有后世的炼乳好看,但味道一模一样,甚至要更香浓,尤其是在铺里金银小馒头销售火爆的时下,分分钟就能用得干干净净。
话题有些扯远了。
徐相望往淡奶油里加入烘焙好的茉莉花茶,搅拌均匀盖上盖子,放冰鉴里保存一晚。
待到次日,她将茉莉花茶处理而成的茶粉与牛乳调和,往里加入淡奶油和蜂蜜,搅拌均匀后加入鱼胶,搅拌至完全没有颗粒的状态后倒入模具,只铺在最底层并放入冰鉴内冷藏。
同时取出冷藏一夜的茉莉花茶淡奶油,过滤出茉莉花,再往里加入少量蜂蜜,直接搅打打发。
最后再用牛乳煮开一份鱼胶,注入茉莉花茶奶油里,翻拌均匀。
这时取出冰鉴内已定型的模具,再往上浇入一层,继续放入冰鉴冷藏。
紧接着,徐相望又将茶粉放入茉莉花茶奶油里,继续搅拌均匀。
待前者冷藏定型后,将这一份奶油继续覆盖上去。
同样的操作,再重复一遍,只是最后浇上去的是纯色的茉莉花茶奶油。
待到完全凝固,脱模而出的便是有四层的茉莉花奶糕。
比起Q弹爽滑,清苦中带着甘甜的茉莉花茶冻,这款茉莉花奶糕的苦味更淡,牛乳香味与甜味更浓郁,甫一试吃完,就得了高分评价。
不过这回的茉莉花奶糕,铺里并未推出试吃,准备当做礼盒的惊喜。
徐相望日日在铺里忙碌,而徐青云每每从学塾归来,便将屋子里外都搜罗一遍,只想寻到那个秘密。
时下天气渐热,徐相望瞧他在院里转来转去,忙得满头大汗的架势,忍不住抬步走到他身边,双手叉腰:“说不得早就被人取走了。”
徐青云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长廊底部,头也不回地回答:“不会。”
“你咋能肯定?”
“我后头记起来了。”徐青云没寻到痕迹,撑着双腿站起身来:“我原本以为叔父是因为赌债,所以才卖了屋里家具,可那时候他根本没染上赌瘾。
而且明明家具整个价格更高,来运走家具的人却总是把床榻桌椅柜子都给拆开了。”
徐青云的话,让徐相望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也在寻爹藏着的东西?”
“嗯。”徐青云点点头。
“……”徐相望忽觉得口干舌燥,喃喃道:“可都这么多回……了。”
说到这里,徐相望眼皮一跳,忽地从原身记忆里翻出一段,几乎是叔父将家具家私售卖的同一时间段,柳家人也借口家里地方不够,柳大郎急需一笔读书钱,而将她陪嫁来的家具尽数卖了。
——收购人是谁?
——柳家人也是知情者?
若是柳家人也是知情者的话,那原身、徐青云和徐云端的遭遇,会不会本就是对方造成的?
——他们想要斩草除根?
徐相望细思极恐,冷汗骤然而下。
“姐姐?姐姐!”徐青云注意到徐相望脸色的变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你没事吧?”
“不……没事。”
“你想到了什么?”徐青云目光犀利。
“……”徐相望沉默一瞬,缓缓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一时间,姐弟两人面面相觑,能确定的是那帮人定然没寻到这本册子。
还有个,便是他们一直盯着自家。
想到这里,徐相望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如此,他们会不会也在盯着徐青云的动作?
毕竟正如金妈妈和杏姐儿几人时常从周遭宅院的仆佣口中,得知一些人家的八卦,难保徐青云日日在院子里翻来覆去的事儿,会不会被仆佣传出去。
当然还有种可能,幕后凶手或许早已让修缮房屋的匠人将房子上下都搜查了一遍,已经确定那物不在徐家宅院里。
想到这里,徐相望拉住徐青云的手,把他拉进房间,细细说了自己的猜测——当然只说了前半部分。
就这,已让徐青云脸色煞白:“那怎么办?咱们吩咐仆佣不准说?”
“你傻啊,这不岂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怎么办?”
“唔……”徐相望扫了眼后院那片空地,“咱们把那块地开垦了。”
这块空地原本是打算开年时,种点自家能吃用的蔬菜的,只是开年后诸事繁忙,人手不够,就被徐相望丢到一边了,到现在还维持着原貌。
“人能信吗?”
“只要没看见,就能信。”徐相望解释了一句。她想了想:“明几个你去铺里买几棵葡萄苗回来,再去杂货铺买些竹竿,有人问起你这两日在做甚,你就说是在丈量土地,准备在院里种个葡萄架,夏日好乘阴凉。”
徐青云记下这件事,回转身他又想起姐姐此前的解释,抿了抿唇,再三告诫自己莫要冲动,做事前要三思。
打发走徐青云以后,徐相望也开始琢磨徐父留下的东西可能放置的位置。
她没有直接到处上手翻看,而是进了屋里,躺在床榻上。
别看她刚刚在徐青云面前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实际上一颗心都快跳到喉咙口了!
徐相望闭上双眼,细细沉思,屋里格局如地图般在眼前徐徐展开:她所住的正房,就是当年徐父徐母的居所,屋里陈设格局与过往并无差别,故而她躺下侧身看向门口,便是当年徐父指向的方向。
正房面阔五间,从床榻上不能直接看到房门整体,只能看到一部分,大半都被侧边的屏风给遮蔽了。
倒是透过正对面的窗户,她能看到走廊的一部分,以及桂花树树顶的那一抹绿色。
当然这些只是外面,徐相望目光上移,又看向室内屋顶,上面可见木梁,这些虽未修缮更替过,但为了检查木材情况,修缮房屋的匠人曾用梯子爬上去过,而且徐相望也不觉得那些人会忽略这上头。
不是上面,那会不会是下面呢?
徐相望忽然想起当时徐青云不过七岁,七岁的徐青云跪在床边脚踏上,垂泪望着徐父,看到徐父指向外面。
他的视野应该要再低,不应该是抬头才能看到的桂花树。
可再低又有什么地方?屋里地面被匠人们细心打点过,每一块砖石踩上去的声音都一模一样,更何况已察觉到危险将至的徐父,应该不会把这东西放在明面上。
徐相望翻了个身,心里迷惑,还有什么东西是在屋子的这条线上,同时又会被他们所忽略的?
她翻来覆去一会,还是默默坐起身来。徐相望坐在床榻上发了会呆,才起身往门外走去,她抬起脚,轻轻跨过门槛,陡然间呼吸一滞。
徐相望的目光落在门槛上,她记得修缮房屋时也没有处理门槛,只是重新为其上了颜色。
——徐父莫非指的是门槛?
徐相望来了兴趣,又用几句话打发金妈妈等人,然后抬脚踹了踹门槛,只是这门槛嵌入其中,光是几脚完全无法撼动。
她又蹲下身子,仔细观察门槛。门槛是整块木头制作而成,靠两端抱框夹持固定,底面还有蚂蟥钉固定,整体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缝隙。
徐相望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这种程度显然是无法往里面放置任何东西的。
不是门槛,也不是地面。
徐相望倚靠在门上,目光扫视四周,却久久没有落点。
还有什么地方?
徐相望踱步回床榻边,重新扫视整个房间的格局。架子床的正对面是一张罗汉床和小几,往里走则是暖阁,不过徐相望嫌闷热,不爱住里面,时下空着,放置着不少书籍。
方砖、门槛、房门、窗户、抱框、窗棱、窗榻墙、柱子、围栏,台阶石。
徐相望挨个点名,挨个看去,很快目光便落在柱子上。她抬步走上前,摸了摸房门口的两根金柱,金柱与建筑四角的檐柱所采用的木料都有明确的规格,每一根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价格不菲的同时也极其耐用。
为了隔绝地面潮气,避免木头腐坏,故而柱子的柱础高出台明部分。
为了防御地震发生,保留弹性空间,故而柱子并没有固定在底部石头上。
另外因江南多雨潮湿,白蚁横行,故而五十到八十年左右就需要更换柱脚部分,而徐相望家的有过更替记录。
也就是说……底部或许有空腔?
徐相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半蹲下身体,伸手触碰柱子底部。
头一根柱子下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她平静地换了一个位置,继续伸手往下探,第二根也没有。
徐相望思考徐父所指的方向,换成大门右侧的第二根,里面依然没有任何东西。
徐相望的心沉了沉,但抱着最后的期待,又挪到第三根旁。她的手甫一探进去,就敏锐察觉到这里的不同,这里的湿气聚集得更多,按理说柱子都是统一处理的,不应当出现这般的情况。
她仔细摸索着,很快手里触碰到一个略微滑腻的东西。徐相望猛地抽出手,惊得跳起来,脑门直直跟柱子来了个亲密接触,她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坚持不发出痛呼,硬着头皮再次伸手进去。
很快,她又触碰到那物。
徐相望闭了闭眼,猛地用力,将东西抽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半个时辰过后, 徐青云领着一帮杂役进来。他们丈量土地,很快规划出一块搭建葡萄架子的区域,将几个栽种着葡萄苗的陶土盆移动到相应为止上。
而后, 再运进来的便是竹竿。
陶土盆四周留有固定竹竿的空隙, 将竹竿插入其中,再将顶部竹竿固定好,不过半个时辰就可见葡萄架子的雏形了。
徐相望吩咐金妈妈去取饮子来, 凑上前好奇地围着葡萄架转了两圈, 又伸手摸了摸还有点蔫巴的叶片,好奇询问:“大伯,这葡萄苗子要多久才能全部覆盖架子?”
“回娘子的话, 那得到明年。”花铺匠人停了手里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回答。
“哎?这么久的吗?”徐青云露出遗憾之色, “我还以为今年就能……早知道就买大一点的。”
花铺匠人露出不失尴尬的笑容,赶忙解释:“郎君不知道,这葡萄苗子苗龄大了就不能挪了, 挪了养不活,就得这么小的养起。”
听到这, 徐青云才收回遗憾。
正巧金妈妈带着两名仆佣, 提着装满饮子的酒桶进来,徐相望索性让匠人们停下:“几位大伯,先喝口饮子再继续吧?”
“谢谢娘子。”匠人们接二连三放下手里的活计, 聚拢过来,一人捧着舀了满满一碗的绿豆牛乳饮子。
研磨炖煮过滤到细腻的绿豆沙, 配上醇厚香浓的牛乳,再放到堆满冰块的盆里冰镇上两个时辰,那一口下去宛如甘泉触碰到干涸到开裂的河谷, 教人完全停不下来。
有个年纪小的匠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嘴里还嘟嚷着:“师傅,锅底那些都留给我罢。”
徐相望闻声,笑道:“哥儿放心,灶房里还有着。”
话音落下,金妈妈立马让人再取了一桶来。别说小徒弟足足喝了四碗,就是年纪大些,想着养生的匠人都没忍住喝了两碗。
“娘子府上的灶娘,手艺真好!”
“谢谢夸奖。”徐相望笑着接话,没提这饮子是自己做的。
上回自己试做吃食后,她便拿剩余的绿豆和牛乳做了消暑的饮子,不曾想大受好评,不止是家里铺里的人喜欢,就是汤娘子、姚娘子和方娘子尝过,也都爱不释手。
故而现在,这道绿豆牛乳饮已是家里铺里常备的夏日饮子,同时她还把方子教给了三人,鼓励三人再改良改良,说不得能有新配方。
还别说,汤娘子到底是专业的。不过三日过去,她便在里面添了胎菊陈皮桂花糖浆等物,做出了时下颇为流行的药饮子。
姚娘子不甘落后,模仿红豆沙小丸子,做了绿豆汤圆子,又按时令用了茉莉花瓣,作为点心小食教人眼前一亮。
至于方娘子,她想不出改良的法子,反而端出一锅自己做的绿豆汤来:“你们都爱喝那研磨得细腻的,我就不一样,给你们尝尝我家乡的绿豆汤。”
用薄荷叶泡出来的清澈汤水,汤里不止有绿豆,还有糯米和果脯,喝起来清甜冰爽,又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在后世,这物叫:苏式绿豆汤。
徐相望才晓得,原来方娘子不是本地人,而是嫁人后,跟着唐掌柜搬到钱塘县的。
话扯远了些,匠人们填饱了肚子,原本燥热的身体也凉快许多,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干劲十足地奔向院子,卖力地干起活来。
虽说同样是收了银钱,但这碗绿豆汤前汤后,匠人们的干劲截然不同。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的架子雏形便有了大概,光是看着就让人开始想象未来藤蔓铺满,树叶铺开,串串葡萄垂下的美好模样。
徐相望送走了匠人,这才喊着徐青云进书房里说话。徐青云本以为又是注意遮掩之类的事,一进门就开始老实认错:“我已想好了,往后定然会……”
“我不是说这个。”徐相望一转身,把藏在匣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喏。”
徐青云呼吸一滞,眼睛微微大睁。他有些不解,还有些茫然:“这是……”
“从柱础下翻出来的。”
“……柱础?”徐青云愣了愣,重复了一遍。
“每隔五六十年,柱子都会检修一遍,咱们家的亦是如此,那柱子不会整个替换,而是锯掉一部分替换。”徐相望解释,“那底部留有空隙。”
“这地方竟是有空隙?”
“是啊。”徐相望点点头,表情古怪得很:“正经官邸,这地儿还真不会有空隙。”
官邸官邸,最重要的还是官,徐家往前已是两代无官,前来修缮官邸的匠人自是多有怠慢,做活没那么细心。
偏偏正因如此,才给徐父留下了藏匿之地。
徐青云听出徐相望未尽之语,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他盯着那团东西,吞咽了一下口水:“姐,这里面是什么?”
徐相望垂眸:“……应当是账册。”
徐青云的身体颤了颤,久久无言。
半响徐相望率先伸出手,小心翼翼掀开泛着水汽的油布,露出里面一角。
“小心……”
“我知道。”徐相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开,生怕自己用力稍大便让内里的册子损坏。
七年!七年!
离徐父去世已有七年,意味着眼前的账册放在柱础之中起码有七年,甚至更久。
甫一打开,两人的脸色微变,只见内里竟然还裹着一层漆布。
漆布常用在雨具上,能够防水防腐败,这一出现让两人瞬间轻松了些,等再掀开,看到内里完好的账册,两人更是难掩喜色。
徐相望擦干双手,方才小心翼翼伸手触碰。当入手触碰到纸张,却没有响起酥脆的声响时,她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迅速翻看起来,内里果然事关走私之事,里面不乏接头船只,涉及商行等——只是时间过去七年,已不知还剩下多少可用。
翻看到末尾,徐相望又有了新的发现,她在最后两页看到了一连串陌生名姓。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她未曾听说过的,但有一个名姓却分外眼熟,那就是:吴仲宝。
或者说,吴押司!
徐相望确信这份名单里所写的,可能是徐父当年搜罗到的相关人士,这账册放在自己这里毫无用处,可若是李拏云手里,说不得他能认得出其他人来。
“姐,现在怎么办?”
“送到李县尉那。”徐相望当机立断,不过她恐家里动静会引人瞩目,并没有让徐青云直接去送东西,而是取了新的漆布来,将账册重新包好,准备在一个无人会怀疑的时刻交到李拏云手中。
那便是——相亲礼。
时下成婚,在交换定帖以后还有个独特的流程。双方会约在园圃或湖舫中见面,如果男方中意女子,便会将金钗插于女方冠髻中,名为‘插钗’,而如果不中意,则会送出彩缎二匹,名为‘压惊’。
这是婚前男女碰面最好的机会,也是外人绝无介入的机会。
其实再往前,男女双方互换定帖时也可以借着媒人的手送到李拏云手里,毕竟嫁妆单子是放在彩盒之中,再直接送到李府去的。
可徐相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有人早早盯上李拏云,李家人打开彩盒时在场,那偌大的账册绝对逃不出他的目光。
故而徐相望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事挪到相亲那日。
正如徐相望担忧的,匠人们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好奇打听起徐家的事。
匠人们收了银钱,自是绝口不提,反而让余婶娘起了疑心。
待到胡医人归来,她第一时间便把这事告诉他。胡医人脸色微变,一把夺回刚刚丢到仆妇手里的外套,扭头就往外走去:“我有事,晚上不回来吃了。”
余婶娘瞪着眼,在屋里转辗反侧等到次日也没见人回来。
直到过了两日,胡医人才轻松归来,轻描淡写道:“问过了,只是种了几株葡萄苗,翻了中间那块地,其他地方没任何变动。”
余婶娘先是松了口气,而后面上又露出遗憾之色,一边跟着胡医人往里走,一边念叨:“都恁多年了,想来定是弄错了,压根没存着东西……”
胡医人沉默一瞬,脑海里浮现出那道身影,眸色沉了沉:“……不一定。”
“真的假的?”
“徐老大……他出事前还使人送出信件,还好被人拦截住,不然这事儿早就曝光了。”
“还有这事?”余婶娘再问,胡医人反而面露不耐,不愿意往下说了。他话题一转,提及另外一件事:“我听说主薄娘子邀请徐娘子出席端午节宴,你可得了邀请?”
余婶娘笑容一僵:“那个……”
胡医人摇摇头:“就连蔡家的王娘子都得了。”
“那是因为蔡官人升了职……”
“你跟着我也认得那么多人,怎就没个喊上你?”胡医人打断余婶娘的话,斜着眼瞧她:“你有空没空喊那些商贩娘子到家里来伺候你,倒不如勤快一些,去讨好讨好几位官娘子,也好让我松快松快。”
夫人外交,乃是一大利器。
胡医人常羡慕县衙府衙一些人,自己活计做得一般,却能扶摇而上,而自己出力颇多,却一直被摁在最底下。
前几年也就罢了,如今瞧着蔡官人的得意,他也忍不住心酸起来。
可都成婚多少年了……
胡医人只恨自己没得个贤妻,懒得理会余婶娘,自顾自往里而去。
接下来几日,他又夜不归宿,偶尔归来被余婶娘逼问两句,就拿这事儿说道,让余婶娘不知道淌了多少泪,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时也愈发记恨徐相望一家。
作者有话说:
调整下更新时间,这本明天起会21:00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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