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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观澜道人 “那就是骊


    白九带着李锦闻登上了镜屿东部的山, 这座山的山坳处种着一片梨树林,洁白的梨花在苍茫的山间格外显眼。


    这片花林的深处隐匿着一处山洞,洞口的藤蔓铺满了整片石壁, 点缀着嫩粉色的小花,花蕊含露, 传来一股奇异的幽香。


    “穿过这山洞, 就是那个地方了。”


    安全起见, 白九进洞时牵上了李锦闻的手腕。


    她其实并不喜欢手臂单纯被人抓握着的感觉,李锦闻垂眼注视了片刻, 默默挣脱开,转而主动与对方十指相扣。


    白九察觉到她的动作, 脚步停了一瞬, 随即扭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人, 再转回头的时候,便是笑着的了。


    山洞的入口处很宽敞,足够两个人同行, 还能富余出一个人的空当。越往里走,通道愈发狭窄,几十步后, 二人不得不放弃并行,一前一后继续前进。


    “就快到了。”白九低沉的嗓音响在空旷的隧道里, 李锦闻正要回应,眼前却乍现白光, 天地震荡,周身不稳,她下意识靠向一旁冰凉光滑的石壁。


    待光芒散去,李锦闻脚底稳定下来, 原本牵着人的那只手里却变成了一截木棍,而她的身体靠着的地方,也赫然变作了一株粗糙的老树!


    手中的木棍有些重量,她抬眼望去,见那木棍顶部撑着的竟是一顶引魂幡!


    李锦闻一惊,下意识要甩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头顶树叶翕动,一阵狂风吹过,劈里啪啦地砸下点点冰凉。李锦闻身处滂沱大雨中,并没有雨水浇头的实感。容纳她的这副身体动了动,手上的引魂幡晃动两下,她揉了揉额头,迈开腿向深山密林里走去。


    李锦闻头一回经历如此离奇的事,像是陷入了诡谲迷离的梦境。


    片刻之后,这人攀上山石,停在了一片高地上,又将手中的引魂幡挂到树上。李锦闻跟着此人的目光,望向山下——


    是浑浊无际的漫漫洪水。


    李锦闻心下一惊。


    山下的泥水已经没过了树梢,远远望下去,树冠都被淹成了水草。狂风裹挟着汹涌的洪水,一浪一浪地拍上山壁,水与泥沙一齐奔涌,混沌的水面上,时不时飘过一些家禽牲畜的尸体。


    这场面实在令人心惊肉跳,李锦闻一时忘了其他,正在出神之际,她听见“自己”开口了:“报应啊……都是我们的报应。”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此人嗓音清亮,透着几分漠然的寂寥。


    李锦闻回神细听,猜测着此人的身份。


    可对方却不再开口,而是抬起两只手,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随后双手掐诀,闭目念咒。


    一阵微风拂过,引魂幡上的白条左右晃动,几片树叶有规律地飘到眼前,在半空中摆成了一个繁复的图案,随后传来一阵哭号,伴着几声轻轻的叹息声,由叶片排成的图案剧烈震荡,顷刻间化作齑粉——


    哭号声与叹息声戛然而止,引魂幡停止晃动,山间风声停滞,天地一静。


    哪怕再不了解其中内情,李锦闻也能看出,此人约么是个道士。


    “此地山洪愈甚,弟子无从寻得师父、师兄们的遗体,今日来此超度,望师父恕罪。因果既散,此后魂归化外,灵神安息。”


    说罢,这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牌,李锦闻定睛去看,见上面两行黑色大字写的是“愈苍山断情宗观澜道人”,木牌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小红字,李锦闻没来得及看清,就见木牌被扔向了山下。


    木牌并未落到涛涛的洪水中,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自燃了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丝毫不受漫天雨丝的影响。


    愈苍山?此地是愈苍山?


    沦陷在洪水中的愈苍山?


    那么此刻所处的时间点,是二百年前?


    “这道号牌扔下去,可就代表着法力尽消,日后不可再求仙问道,寿元有尽了。你不后悔吗?”李锦闻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老迈的声音,这副身体的主人显然也能听见,她转过身去,只见身后是一个拄着拐的道人。


    这位刚把自己除了名的“观澜道人”见对方也是个道士,明显有点不耐烦。她语气不善,反问:“怎么?你这老乾道又要劝我什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说:“就算要劝我,现在也晚了!道号牌已经烧了,我现在不过是一普通人,你若是先师的仇家,自管索我的命就是!”


    “这场雨原本三日就会停歇,洪水也不会如此泛滥。只是,你那师父师兄昔日所作所为,致使灾难无法遏制。听你方才言语,想来你是知道其中内情的。虽说他们如今已然自食恶果,但天灾却未能停止。其中因果,终归是需要有人填补的。”


    “观澜道人”冷笑了一声,问:“你是要我填补?”


    她似乎是觉得荒谬,抬眼盯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诘问:“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若有法子终止这场天灾,今日也不会站在这个地方了!”


    老道一哂,缓声说:“正因你今日站在这里,才开启了新的因果。倘若有这么一个机遇,你要也不要?”


    “什么叫‘机遇’?”


    “你若能担下师门的罪责,终止这场灾难,此生将权势滔天,子孙后代香火永续。”


    刚还俗的这位“观澜道人”似乎对人间之事还不大感兴趣,就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子孙、香火什么的,我不在乎——至于权势,能有多大?”


    老道一笑,答:“天下共主。”


    谁知“观澜道人”朗声一笑,又凑近了一些,毫不客气地说:“你这老头儿可真会盘算!如今天下大乱已久,你找上我,既要解决眼下的水灾,又要让我平定几十年来的乱局?”


    老道不再说话,只看着她笑,等待她的答复。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同意与否,而是转了转眼珠,思量着,说:“既然都说到子孙后代了……那我总该有个新的姓名。”


    她转眼瞧见一旁被风雨摧折过的李子树,紫红的果子掉了一地,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半陷在泥里,枝上只留一颗摇摇欲坠的、新鲜的果子。


    她伸手将最后一颗李子摘下来,说:“以后,我就姓李,单名一个‘景’字,愿早日得见日光。”


    她将果子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笑道:“行吧!我李观澜也当一回乱世枭雄!你说怎么做?”


    李景,李观澜。李锦闻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最初竟是个道士。这倒令人始料未及,但如今看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太祖皇帝是极厌恶修道之人的。大乾建国初年,太祖曾专门下过禁道令,也正是那个时候,废止了国师一职。后世常有人议论,太祖利用了初代国师郭老仙的道法建业,而大业既成,又废除国师,此举实是卸磨杀驴。


    不过,听这二人方才的对话,李观澜的师门曾犯下某种错误,导致天灾无法遏制,李观澜也因此还俗,所以太祖皇帝厌恶道士,是情理之中的。


    “此山与洵河相交,河中有骊龙玄魑,乃此间执渊。骊龙原本负责看守镇山之宝,此宝名为‘骊珠’。三百年前,‘骊珠’因故遗失,如今重现于世,但无法归还于骊龙族,是故天灾频发。”


    李观澜细细听着,问:“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把骊珠找回来,再还给骊龙族。”


    “不是。”老道士说,“骊珠已然找到,你需要做的,是取走骊珠,利用骊珠赋予你的神力,令灾难止息,天下太平。”


    “让我取走骊珠?是用正经法子‘取走’吗?”李观澜不可思议地问,“那骊龙知道骊珠在哪里吗?要我去跟骊龙抢他们的宝贝么?!”


    “真是疯了。”李锦闻清晰地听见了自家老祖宗的心里话。


    “当然不是让你去抢。”老道士捋了两下白胡子,道,“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等到了地方,自可明了。”


    听完这句话,李锦闻忽觉天旋地转,好似灵魂终于意识到所处的这具身体并不合适,无意识地挣扎着,叫嚣着冲破这个身躯。


    这种震荡持续了一刻钟左右,李锦闻难受得都要疯了,她只能略微地感觉到这个身体在动,但却看不清李观澜要去往何方。


    等李观澜停下来的时候,李锦闻倏然打了个激灵,随后,那股不适感减轻了稍许。


    她稍微缓过劲来,就听那道苍老的声音说:“那就是骊珠。”


    李锦闻抬起头来,只见一处山石的裂隙间闪着忽明忽暗的光。除此之外,根本看不清那传说中的骊珠长什么样子。


    只见那颗忽明忽暗的光球好似长了翅膀一样,朝她们这边飞过来,骊珠越来越亮,李锦闻被晃得睁不开眼。


    可即便闭上眼睛,也丝毫遮不住袭来的亮光,李锦闻眼球胀痛,随后,更令人不适的事情发生了——


    喉咙里传来一阵灼痛感,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又噎又烫,那种感觉顺着胸口蔓延至胃里,李锦闻忍不住想要干呕。


    恰是此时,河水中猝然钻出一条巨大的黑龙,黑龙掀起的水渍泼了李观澜一身。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猛烈地咆哮着,正当李锦闻被震得头痛欲裂时,那条黑龙却忽地变成了一个男人——


    李锦闻打眼去瞧,见那人动作格外不协调,就像是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在操控身体——一个拼命往前,一个要退回水中。


    最后,显然是那个要扑上来的灵魂占了上风,那巨龙变成的男子飞身上前,踉踉跄跄地落地,抓住了李观澜的手。


    与此同时,李锦闻也被抓住了手腕。一股撕裂感伴随全身,随之而来的却是挣脱束缚的自在感。


    下一瞬,她终于脱离了李观澜的身体。


    胃里的灼痛感还未散去,李锦闻没站稳,就要向地面跌下去,好在一双宽厚的手掌贴着她的肩,扶住了她。


    “娘子!”耳畔传来白九担忧的呼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时机未到 “哭什么?


    李锦闻一把推开他, 踉跄着挪动脚步,跑到一株大树旁,抱着粗壮的树干, 就开始干呕。


    头上的眩晕感、胸口的恶心感以及胃里的灼烧感,一股脑涌上来。她弓着背, 捂着胸口, 痛苦地皱着脸。


    白九连忙跟上来, 一边反复地询问她“感觉如何”,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顺气。


    李锦闻呕了半天, 生理性的眼泪狂流不止,硬是一点东西都没吐出来。好容易止住了翻滚的不适感, 她稍微缓过劲来, 便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子。


    白九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水壶, 打开塞子,递给她。


    “干净的,漱漱口, 或者喝口水压一压,会好受一点。”


    李锦闻没多说,接过水壶, 递到嘴边。


    她眼睛通红,泛着盈盈的水光, 脸上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也涨成深粉,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看上去是难受狠了。


    白九扶着她的肩,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水是温的,是李锦闻最喜欢的温度, 喝下去之后,整个身体都暖融融的,胃里的不适感也渐渐消失了。


    天还在下雨,雨势不小。李锦闻却发现自己并未淋到雨。她一抬手,身上的袍子晃了晃,这才察觉到身上不知何时罩了一件轻薄的斗篷。


    这斗篷材质特殊,料子和去岁被狂风卷走的那件一样。她抬头,见白九身上也披着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更大一些。


    “你何时给我穿上的?”李锦闻刚缓过劲来,出声还有一点艰涩。


    “刚才拉到你的手时,就穿上了。”似乎是看出了李锦闻的疑惑,他补充道,“这袍子不必像普通的衣物一样的穿法,碰一下也能自己穿在身上。”


    “你动作倒是快。”她咕哝了一声,又去端详身上的斗篷了。


    李锦闻还是头一回穿着这种衣裳站在雨里,她伸出手,又抖了抖衣裳,发现无论如何动作,雨滴都打不到身上。


    “这也是水璃她们裁制的?”


    “嗯。”白九点头,说,“你若是有想要的样式,以后可以直接告诉她们,让她们做你喜欢的。”


    另一边,那条黑龙变的男人方才在白九的强制操控下,拽住了李观澜的胳膊,倒是先把李观澜吓了跳。


    男人夺回自己的身体后,显然也是又惊又骇。于是,两人就互相拉扯着,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啊啊啊!!!”


    男人大叫了一声,却并未撒开拽着人的手,力道反而越收越紧。


    “你、你竟把骊珠给吞了!”


    李观澜:……


    她挣扎着,试图让对面这个龙妖撒手,但对方力道实在不小,李观澜没甩开,求助地向身后望去——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


    嗯?刚才那个老道呢?


    不是刚才还在吗?见形势不对,这就跑了?


    “你跟我走!必须把骊珠还回来!”龙妖抓着她就要往河里拖,李观澜赶紧挣脱,脑子飞速地运转,试图编一个理由来安抚对方。


    至少不能真叫这条龙给拖水里去吧!


    那可就真成了创业未始而开道崩殂了!


    “还不回去了!”李观澜一边甩手,一边喊道,“你自己看不住,又拿不回去,还不许别人拿来治水了?!”


    “呵,你简直是强词夺理!”龙妖说,“那是我骊龙的至宝!你拿去有什么用!我看你就是贪图骊龙的神力!你们人族都是这样!”


    “我们人族都是这样,对,你说得没错!”李观澜怒极,“你们龙族带来的灾祸,凭什么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来承担后果?!”


    她骂完这句,对面也没了声音,李观澜趁着龙妖手上力道松动,猛然挣开手。


    那骊龙站在一旁愣神,李观澜揉着手腕,一边偷眼瞥他。


    说实话,这骊龙化成人之后,倒生了一副好皮囊,只是,太过刻薄,此时不说话,看起来冷漠又不好惹。


    龙妖其实也还没反应过来,他今日原在水底下睡得好好的,谁知身体突然就变得古怪且不听使唤,猛然惊醒后,发现骊珠似乎有异样。于是他手忙脚乱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冲出水面。


    其实他本来是想通过咆哮将打骊珠心思的人恐吓一番的,结果刚吼了一声,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人形,然后就莫名奇妙地抓住了这个人族女子。


    这时他才惊觉,骊珠已经被此人吞下去了!


    李观澜见他木着脸,像是在跑神,便格外警觉地发现此时正是逃走的好机会!于是她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谁知这龙妖反应还挺快,李观澜跑出去没几步,就又被抓住了。


    “你身上带着骊珠,还想跑去哪里?”


    这骊龙手劲儿属实不小,李观澜彻底没辙了,便主动退了一步,说:“好——我不跑了。不过,我们得好好谈谈。”


    “反正,就算我没有吞下骊珠,目下你也找不到将它物归原位的办法。”李观澜看了对方一眼,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潜伏在此地,而不是把骊珠带走。”


    骊龙听了她的话,上下打量她几眼。


    李观澜趁势追击:“所以,不如暂时由我来保管。这样,既能让它物尽其用,又能让它物归原主。”


    骊龙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还回来,而且——你恐怕并没有找到物归原主的法子吧?”


    李观澜确实没法子,她如今甚至连骊珠怎么用都不知道。这珠子刚进入她体内,此刻甚至还在和她的身体抗议。


    不过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从前在山下摆摊看相的那副神情来,信誓旦旦地说:“有办法。”


    骊龙狐疑地将她拉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下,此处暂可避雨,两人席地而坐,一时无话。


    李锦闻和白九远远看着,并未擅自行动。


    “太祖这性格,当真爽朗啊。”李锦闻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骊龙莫非就是当初太祖治水时跟随左右的那位?”她沉吟着,“那看来我们这是来到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了……”


    白九在他身后,说:“这位就是被封印的那位执渊。”


    “所以,他当真没死。”李锦闻一手扒着树干,整理着已知的所有信息,“太祖前段时间也活了……若是如此,那么太祖把自己安置在了烛宁,这位执渊将自己封印在愈苍山。看来传言果真无误,相隔两地,也算是未能相守。”


    她回忆着史书上对这二人的记载,说:“太祖及其皇后相识于微末,父辈皆为秀才出身。皇后姓储,其名不详。如今看来,都是史官附会的了。甚至连这位皇后的姓氏,都是假的吧?”


    白九低声道:“确实是假的,骊龙一般是没有姓的,除非在人族中间长大。”


    “嗯?”李锦闻回头看他,问,“那你不是有?”


    白九愣了一瞬,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解释:“我不姓白。因骊龙皆为黑色,而我出生时是白色的,所以叫‘白九’,这就是我的全名。”


    “哦……”李锦闻隐约想起她刚把人捡回来时,白九给她讲过自己为何叫这个名字。只不过她当时听着不大符合常理,把这个解释默认为对方烧糊涂时的疯话了。


    “不过,若非要介绍自己的姓,那我们一般会报上自己人族父亲或母亲的姓。”


    “这样啊……”李锦闻问,“那你该姓什么?”


    白九答:“陆,陆地的陆。”


    “你父亲姓陆?”李锦闻说,“好巧,我有个要好的朋友,也姓陆呢。”


    她将目光移回岩石下坐着的两位老祖,喃喃:“那这位执渊的本名是什么呢?”


    “我叫玄魑。”


    在李观澜率先自我介绍,打破宁静之后,骊龙终于心平气和地回复了一句话。


    “方才是有个老道士让我来此处寻骊珠的,他告诉我骊珠可以治水,我就这么做了。我别无他法,”李观澜仰头看天,叹息一声,说,“这场大雨若再继续下去,洪水继续泛滥,就不仅是山下的百姓遭难了。恐怕整个愈苍山,都会山崩地裂。”


    她悲哀地看向身边的玄魑,说:“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


    骊珠已经丢失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来,骊龙世代遭受诅咒,这是愈苍山给他们的惩罚。几年前,他终于找到了骊珠,但却始终无法将之归位,只好暂存于此,日日看守。


    可千防万防,没防住骊珠自己往人身上飞。


    其实玄魑心里有所预感,李观澜的出现,或许会是一个转机。即便这个转机格外不合理,可目下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找到骊珠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成为第一个不遵循与人族结亲的古训而破解诅咒的人。可后来他年岁渐长,慢慢过了二十三岁、二十四岁……那个注定死亡的三十岁在一点一点迫近,而骊珠依旧无法回到原本的位置。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诅咒的准备,甚至已经将一颗身为普通生灵怕死的心练就得死水无波。可


    李观澜望着瓢泼大雨说出的这句话,却久违地在他心里掀起了一点波澜。


    “既然你不放心将骊珠放在我身上,那就请你——和我一起治水。”


    就这样,李观澜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有了第一个盟友。


    “这就是——”李锦闻打算跟白九说句话,可刚一开口,脚下的山地就剧烈震荡了起来。


    白九死死抱着她,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揽着她的背,以防两个人再次被拆散。


    这种场面实在令人心惊肉跳,可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竟然有了片刻奇异的安稳感。或许和绝境中的两人更容易相爱是一样的道理,李锦闻在此刻竟有些分不清剧烈的心跳到底是因何而起。


    等到天地间再次寂静下来的时候,洪水已经退去,李锦闻发现自己与白九正站在一处山石之后,而对面的山头上,李观澜正站在那里,望着山下忙碌着重建家园的百姓。


    她一身黑袍,伫立在悬崖边,高处风大,袍摆随风翻滚,宽大的兜帽被山风掀开,青丝混乱地散在身后。


    须发皆白的老道拄着拐,缓缓走过来。


    “怎么?后悔了?”


    “不后悔,本来也是这么约定的。”李观澜清朗的声音传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阵风吹过,她的声音有些低:“只是比我想象的要惨烈一些。”


    山上狂风骤起,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李观澜的黑袍被吹到身后,她迎着风望了一眼山下,回头对老道说:“你不准备躲一躲吗?他准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声怒喝传来:“郭老仙!”


    老道一边后退,一边说:“又不是我让你去骗他的!他回回见着我就打!你们两口子的事非得牵扯我一个红尘外的老仙!”


    老道士骂完,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踪迹。


    与此同时,玄魑落地了。他冷着脸环顾四周,见郭老仙早已跑了,便转向李观澜,质问:“你当初跟我承诺,治完水我们就归隐,结果你如今转身就不认了!你把我当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形势所迫,我没有选择了!”李观澜冷着脸,说,“他们跟随我,战事已经开始了,我能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都因为我的反复无常而白白葬送性命吗?”


    “你的心里装了那么多人,他们都与你有关!那我呢?我怎么办?!”


    “若你实在介怀,我现在就去寻郭老仙,让他把骊珠取出来!此后你守着骊珠,去做你的执渊,我带着我的人,去求天下安定!”李观澜说着,就要下山。


    她跑出去几步,玄魑又拽住她,显然不同意:“你疯了?!你将骊珠取出来,如何抵挡千军万马?如今这世道,你以凡人之躯上战场,简直就是送命!”


    他终究没舍得将骊珠拿回来。


    骊珠之事,一拖再拖,从战事开始,拖到了李观澜称王,又从李观澜称王,拖到称帝。最后,天下终于一统,骊珠却已经与李观澜融为一体,取不出来了。


    “你这老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骊珠是不可能归位的吧!”


    辉煌华丽的宫殿里,玄魑指着郭老仙的鼻子,边骂边来回踱步。


    郭老仙穿着端重肃穆的官服,挺拔地站在殿中央,看上去并不是头一回被人这样骂了。


    他冷哼一声,道:“就算当初观澜没有吞下骊珠,你也没法把它放回去。天道有常,时机未到,反而会错上加错!若不是我当初牵线,你今日早不知道烂在哪一片海里了,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叫嚣?!”


    “你——”玄魑正要继续骂,却回头看了一眼李观澜,对方正抬着眼瞪他,他只得偃旗息鼓,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郭老仙见他住了嘴,态度也缓和了稍许:“急什么,你们不是还有子孙后嗣么?”


    “子孙后嗣?你说得容易,谁知道还要等多久——”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往前迈了几步,问,“你什么意思?哪来的子孙?”


    郭老仙不语,只看向李观澜。


    玄魑也循着他的目光向身后望去。李观澜正靠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玄魑罕见地愣住了,他缓缓挪动到榻边,颤声问:“你有孩子了?”


    李观澜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别处。


    “二百年后,骊珠会再次现世,届时将会有另一段机缘。”郭老仙甩了甩袖子,说,“到时候,骊珠自会归位。只是——骊龙一族能否挺到那时,就要看命了。”


    “我初来人间,经历了一番风风雨雨,如今,也该去看看大好河山了。”他睨了榻上两人一眼,见谁也没看自己,只得清了清嗓子,说,“本国师今日正式归隐——”


    依旧无人看他,郭老仙一甩袖子,大步出了殿宇。


    整个大殿开始晃动,榻上对坐的二人身影逐渐模糊。在震荡之下,李观澜和玄魑变成了另一种姿态。


    场景变换,金碧辉煌的大殿化作齑粉,朱红的宫墙置换成清灰的石壁,玄魑站在一副冰棺前。


    而棺内躺着的,是李观澜。


    这一瞬的变化太大,李锦闻作为旁观者,都险些要冲到冰棺旁,被白九拉住了。她稍微冷静过来一点,想起了阿姐讲过的话。


    “这就是……最后的情景么?”


    玄魑抚摸着寒冷刺骨的棺盖,说:“谁知道那郭老仙是不是故意的,非说你的福地在烛宁……你从前都没来过这里,他却要让我把你葬在这儿。可我不敢不听啊,万一你真的回不来了可怎么办?”


    “或许这就是天命吧……我虽逃脱了诅咒,可却要独自熬过数百年的寒暑。”他将脸贴在透明的棺盖上,想象着两人正贴在一起,“我不能在此处久留,必须回到愈苍山。我找了守墓人,他们会世世代代替我守着你的。”


    “待你回来,可就不能再背信了,你骗了我一辈子……”他抓着冰棺的一角,说,“到时候,我们还有一生,可以相守。”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玄魑悲戚的声音渐渐远去,李锦闻低声说:“所以,为免相思之苦,玄魑才将自己封印了?”


    她说完,久久没听到回音,由是心下一惊,以为又出了岔子,和白九走散了。于是她惶然回头,却见白九依旧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李锦闻刚想问他为何不说话,定睛一看,只见白九通红着眼,泪盈盈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赶紧抬手擦了擦眼泪。


    “哭什么?”李锦闻不解地询问他,却还是抬起袖子,给他擦拭眼角的泪滴。


    白九抱住她,嗓音发着颤,说:“我不管什么诅咒了,也不要什么骊珠。反正我是最后一个骊龙,就让骊珠在你身体里——不要学她,好不好?”


    李锦闻:?


    她不记得自己和白九说过,骊珠可能在她的身体里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替你去死 你与我从前


    “你……怎么突然这样说?”李锦闻实在想不通白九为何会笃定骊珠就在她身上, 一时间,诸多合理或不合理的猜测一股脑涌上来。


    白九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李锦闻却开始蹙着眉, 一副苦思的样子。


    “我、我猜出来的。”他磕磕巴巴地说。


    李锦闻抬头瞧着他,那眼神似乎是在问他是如何瞧出来的。


    白九在她的盯视下, 缓缓呼了一口气。他捧起她的脸, 低声说:“那日长姐初次说出骊珠之事, 你的神情很不对,后来你又跟长姐问了很多‘随便想想’的话, 我怎会看不出你忧心的事?”


    “仅仅凭这个?你就这么笃定了?”李锦闻不大相信,问, “可是连我自己都只是怀疑呢……我并不敢确定。”


    “所以你一直在想办法确认。”白九飞快地说, “你先问了我, 想知道骊珠到底是天生的,还是突然之间长出来的;后来我们分明有很充裕的时间,但你却坚持第二日来到这封印之境。”


    “那这些也只能证明我自己有所怀疑啊, ”李锦闻追问,“你是不是在我身上看见了其他异常?是不是有什么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只有你们骊龙知道?”


    白九听她这样说, 赶紧摇头,道:“你自己肯定会有察觉的……只是你在隐瞒我……”


    说到这里, 他垂下眼皮,像是在刻意躲避她的目光似的。


    “你从前总跟我说, 你自幼体弱多病,每每换季,都会病一场,平日里, 还会隔三岔五地闹几次小病小痛。”白九说,“可我们成亲以来,你从未有过什么不适。我虽不了解人族的身体状况,但也依稀记得,父亲在时,每年也会闹一两次小小的风寒。一年到头没有任何病症,放在普通人里,也是体格极其强健的了……何况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若不是愈苍山的风水养人,那便只能是骊珠在起作用了。”


    他说完这些,便去看李锦闻的脸色。对方眼中含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惊异之色,但始终静静瞧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你的气力好像也不知何时变大了……”白九犹犹豫豫地继续说,“就是来到镜屿之后,你有一次推我,可疼了……”


    他眼珠转动,又瞟了李锦闻一眼,见对方面色似乎有所松动,才继续说:“后来还有好几次,我都察觉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从前你舍不得如何对我,所以都收着劲儿,后来、后来你不喜欢我了,就那样对我……”


    “那不是我的问题,”他这话说得可怜,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李锦闻还是要为自己辩驳一句。


    她将白九的手拨拉开,说:“是你当初强逼我、恐吓我。”


    这回再提起这事儿,白九不回嘴了,立刻认了:“是我的错,我态度不好,我太心急了。是我没早些同你坦白,事情发生后也没好好解释,让你担惊受怕的。”


    “还有呢?”李锦闻看着他,问。


    白九见她如此问,赶忙继续反思:“还有……”


    “我不是说这个。”李锦闻看她神情,便知他想的与自己问的不是一回事,便说,“我问的是骊珠。”


    先前说的那档子事儿,她早就不在乎了。认不认错已经无所谓了,好歹他如今已经改了。


    白九攥着手,道:“我是你的枕边人……你平日里的一些细微的变化,我自然能察觉出的。‘骊珠’体格强健,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他挠了挠头,继续说,“这件事不知能不能算进来,毕竟真假未定。去岁你在大雨中误被洵河水卷走,我找到你时,看见你在水里飘着。当时你已经晕过去了,我、我很着急,并未来得及深究,后来回家又病了,我便当作是一时看错了。”


    “现在想来,或许是洵河护佑你。”


    他坦白完,悄悄地观察着李锦闻的反应。


    李锦闻抬眼看他,问:“这些事,你一早就想明白了吗?”


    “并不是的,是长姐说过骊珠的事之后……就是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都在想这件事。”


    李锦闻看着别处,一时没说话。


    白九又去拉她的手,小声问,“你是不是介意我揣度你了?”


    李锦闻没有回答,而是说,“原来你也会思虑这么多。”


    白九眸光暗淡,低下了头。李锦闻不喜欢思虑过多的人,这一点他是知道的,毕竟思虑多了,疑心也更重,反而不利深交;另外,思虑过重之人心眼儿也多,时间长了,免不了尔虞我诈。


    他在李锦闻面前,一直显得过于单纯,所以对方才毫无戒心,从前喜欢他,也是因为这一点。可是现在……


    他轻轻晃了晃李锦闻的袖子,捡着好听的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想这么多便是了。”


    话是这样讲,可谁都知道,思虑重,是性格原因,改不了的。


    “我没说喜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惊讶。”李锦闻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拉着的袖子,并未甩开他的手,“你与我从前了解的好像不太一样,很缜密,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只是突然发现,白九从前的一无所知,并非是单纯懵懂,而是因为她从未对他透露过什么。


    若是将一切都摊开,摆在眼前,他也可以很快就将琐碎得像珠子一样的东西串起来。


    这不是什么不好,说起来,还是优点。


    “那你从前那样直来直去的,是故意为之吗?”李锦闻想到这里,便问,“为了使我放松警惕?”


    “我那……不算是,”白九赶紧说,“是我在阿锦面前无法隐藏天性。”


    李锦闻没忍住,终于笑了一笑。白九倾身上前,深深抱住了她。


    身边安静了很久,李锦闻才说:“洵河不是在护佑我,是在护佑骊珠。”


    她这样说,算是变相承认了去岁在洵河中未被淹没也并非侥幸。


    她从白九的怀里退出来,说:“我是前几日才发现的,我能安然无恙地在水下呼吸。”


    “真的?”白九讶然,神态有所松动,道,“那我至少可以放心些了。”


    “这只是两个异常,也并不能证明我真的是‘骊珠’。”李锦闻说,“毕竟我祖上可有位执渊呢,而且我又回到了愈苍山,遇见了你,这些都会影响我。”


    白九听她说着,垂下了眼,显得有点颓丧。


    李锦闻便又说:“就算真的是又能怎样呢?先祖做了这么多努力,不就是为了让伤害最小么?如今连百年前的太祖都安然无恙地被唤醒了,那就说明此事有更好的法子。况且这是太平之世,与几百年前不同了,我们也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白九听着她说完,似乎信服了一些,便说:“那你可要记着,有事别自己扛,要是非得到那一步,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死。”


    李锦闻捶了他一下,嗔道:“别说这个。”


    周遭光景变换,再安静下来,他们已然站在了一处荒草杂生的院子里。


    与其说是院子,更像是几间破屋子的废墟。


    李锦闻举目远望,见此处两面环海,另两面皆山,倒是跟镜屿的结构有些相似。


    “此处竟荒废至此。”


    “无人打理,更无人居住,自然就荒了。”白九说着,牵起她的手,就往山里走。


    “玄魑的封印之地在山上。就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些而言,他应当是觉得人间寂寞难耐,所以把自己封印起来,以防太过痛苦。”


    两个人一路沿着山路往上,白九走在前面,手持着刀斧开路。李锦闻提出帮他一起,白九却说杂草纷飞的,不大干净。李锦闻便作罢,只管跟在他身后。


    上山的路并不长,二人很快走到一处山洞前,洞口倒是一片荒芜,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白九踏进洞口半步,便道:“封印果真已经解除了,看来他们这是有长久的打算。”


    两人举着蜡烛向里走,洞中并无其他异样,其中的装扮也很简陋,只是最深处有一方石台,台边散着浓浓的冷气。


    烛火被冰得频频颤抖,李锦闻隔着白气四处查看,却见角落里放着几个卷轴,还有一个盒子。


    她打开盒子,见里头存放着的是一沓书信。她一一展开查看,大多为言情之语,或是谈及战事灾情,但其中有一封,提到了一件事。


    “你自洵河至护城河来看我,也不过片刻,你却不肯来,却怨我与你置气……”李锦闻一边念着,抬头看向白九,“这是何意?”


    白九走过来,接过书信,看了一遍:“自洵河至护城河……不过片刻……”


    他忽然抬眸,道:“我想起来了,母亲似乎同父亲提过一嘴,说先祖有法子从愈苍山下的水域直通京城,只是后来失传了——毕竟天下水域皆可互通,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至于片刻跨越千里,想来不是普普通通的水路,定是有其他通道。”


    匣子里的信已经看完了,李锦闻展开旁边的卷轴,见上面画的是一个图案。


    “这是阵法!”李锦闻道,“属水阵。”


    她来到愈苍山之后,看过一些道法类的书籍。当年太祖虽说禁道,但主要是为了约束朝廷高官。平民百姓中,只是说入道的条件苛刻些,所以这些书也不是禁书。她为了研究那些玄幻怪异之事,便都涉猎了一些。


    “这种东西讲究设阵之地吗?”她又问。


    白九答道:“若当真是从洵河到护城河的通道,只要在这两条河之间的任意一处即可。”


    “那我们——”李锦闻点点头,正准备与她商量何时试一试,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吸力。


    登时像卷进了一股漩涡里,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白九慌忙伸手拉她,二人一同被吸进了墙里。


    恐惧中的混乱没有来临,二人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便已经落了地。


    眼前还是一个石洞。


    李锦闻晃晃悠悠地抬头,见所处的这个地方有点熟悉。


    白九将她扶稳,低声询问她可有伤到。


    李锦闻并未回答,而是走到石壁边,触摸石壁上的痕迹。


    “果真有字!”李锦闻回头,说,“九郎,点一盏灯。”


    白九举着蜡烛替她照明,李锦闻觉得看不太清,干脆接过烛台,自己擎着。白九在她身后站着,倾身来看。


    “这是什么字?怎么看着跟咱们用的字像又不像的。”


    “这是古字。”李锦闻匆匆答了一句,便细细辨别起来,“吾承天命,非赐尔赦,毋赎其生。尔骊尔罪……”


    “果真是这个地方。”


    烛火闪烁,映在她眼眸里。白九看着她眼珠上闪动的光点,问:“什么地方?”


    “我从前追踪龙族的踪迹时,来过这里。”


    “娘子还专门追踪过龙族的踪迹?”


    李锦闻看她一眼,道:“嗯,不过没什么收获。”


    “都怪我,若是我早些坦白,你就可以少费些力。”


    “行了,不怪任何人。”李锦闻赶紧收束这个话题,换上正经语气,道,“这上面的一问一答,大概是一对情人的相互嗔怨,现在看来,这第一句是太祖写下的,后面依次类推。”


    “不过这内容已经不重要了,我想说的是,从这个地方出去,或许可以通向愈苍山。”


    她低头错步时,踢到了一些轻飘飘的、松散的片状物,便低下头查看。


    “哦,对了。”她瞧着地上的鳞片,便弯下腰,准备拾取一片,问问白九这到底是不是龙鳞。


    白九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形向下,瞥见地上散落的东西,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起来。


    李锦闻被他拽进怀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她莫名其妙,她惊异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阿锦,别、别捡那个。”他答话的语气磕磕绊绊,错开眼珠,不与她对视。


    “怎么了?那是龙鳞吗?”


    “……是。”


    李锦闻更迷糊了:“为何不能捡?我从前不是也捡过吗?你还问过的。”


    “娘子别说了,以后也不要捡了。”他说完,就拉着李锦闻往洞口去,任凭怎么问,再不肯说话了。


    转了一个弯,果见亮光,白九走到洞口,却猛然退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来,倒出两粒小药丸,自己吞下一颗,剩下一颗递给李锦闻。


    “这是什么?”李锦闻接过来,问。


    “你看洞口外,有一株花树。”


    “那不就是桃花吗?”


    “不是,那东西叫柔骨花。龙族吸入此花花香,会中情毒,以至于突然发/情。”白九解释说,“虽娘子不是龙族,但碍于骊珠,娘子也服用一颗解药。”


    李锦闻依言吞下,忽然想起去岁她独自前往此处,不仅莫名其妙跳过了两日的时间,而且回去后还和白九……


    想起那晚的事,她有点脸热。


    白九显然是也想起来了,看她一眼,就明白了她的神色为何如此别扭。


    看来那一夜对他们二人来说,都还挺难忘的……


    白九没再说话,拉着李锦闻往外走。


    天在下雨,按理说,春日的雨该是清凉的,可此刻的雨中却裹着浓浓的热气,扑得满身都是。


    二人又罩上了水文衫,匆匆下山,直奔愈苍书院。


    *


    “什么?!此刻已经六月底了?”


    储悦舒看着刚脱下斗篷的李锦闻,道:“我都急死了,给你发信却没有回音,我还以为你又被——”


    她说到一半,瞥了白九一眼,便止住了话头。


    “总之舜齐姐姐两个月前就已经出发去京城了,她打算先带着一队轻骑扮作商户,暗中潜入京中,再做打算。”


    “两个月……”李锦闻呢喃着,“按照正常速度,那岂不是已经进京了?”


    储悦舒见她担忧,便劝道:“你先别急,她说要给你写信,但再怎么说,那信传到这里也得等一段时日了,你先——”


    “阿姐说她一到京城,太祖也会到。”李锦闻打断她,说,


    “我也得进京,不寻阿姐,寻太祖。”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手疼,码字慢


    第54章 果真是你 我娘子呢?


    夏日炎炎, 愈苍山的雨连绵不绝,却是潮湿闷热的,置身其中, 如同被丢进了一个大蒸笼里,喘不上气来。


    相隔千里的京都也好不到哪里, 正是烈日高照, 暑热煎人。


    此时正值一日中最热的时候, 京中各家都紧闭了门户,百姓卧在家中躲太阳。空旷寂寥的长街上, 两道浅蓝的身影正飞速移动。


    这二人皆着宽大的斗篷,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像是不知道热似的。他们一路朝着城外走去, 其中一人开口, 嗓音醇厚低沉,听声是个稍微年长的男子:


    “他们这日子算得还挺准,也够聪明, 居然能找到这进京的法子。”


    另一人搭腔:“还不是你暗中设下线索引导的?这会子又装得一无所知了?”


    那男子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些玩笑的语气,说:“待会儿见到他们可莫要戳破我, 那姑娘看着你的面子自不会计较,可那小白龙就不一定了。”


    “你当那两个孩子猜不透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来到了郭外的城壕边。


    城壕之水引自渭河,而渭河上游与洵河交汇, 所以走水下通道,自洵河直通京城城壕,在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


    这条通道极为隐秘,且从陆地水系上看, 需要逆流一段再绕远才可抵达,反而让人觉得走不通。


    这也正是李观澜当初设计时谨慎考量的一个方面:不能行船,但游鱼可自行往来,也就杜绝了军防安全问题。


    京城城壕平时有重兵把守,但当年为掩人耳目,李观澜和玄魑专门把城壕一端的出口设在了无人之处,一旦有灵族妖物等进入,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当然,他们两个人如果不存于世了,这条通道也会消失。


    “我们好像来早了。”李观澜扯着宽大的帽檐,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倾身往水下张望。


    这句话刚说完,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上便卷起一圈小小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中心也越来越深。岸上的两人立时将目光投注过去,玄魑一蹙眉,嘀咕了一句:


    “怎么只有一个……”


    李观澜还未来得及搭腔,只见水面上迅速窜出一条水盈盈的小白蛇,玄魑眼疾手快,一把抓在手中。


    “呦,原来是条小白龙哦,我当是哪来的小蛇。”


    小白龙在他手里甩了甩尾巴,没打过,只好转着脑袋四下张望,缩小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不是执渊么?怎么连我都挣脱不了?”玄魑睨着他,继续逗弄,“让我来试试你的底细。”


    小白龙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挑衅,着急地甩着尾巴。


    李观澜看着水中的漩涡渐渐散开,又朝周遭看了看,大概明白了什么,便开口发话:“行了,别吓唬他了。”


    玄魑轻笑了一声,撒开手,小白龙倏然往下落。距离地面还有半人高的距离时,小白龙突然抻了抻身子,盘旋着向上飞,飘了几圈,急匆匆地吼道:


    “我娘子呢?!是不是你使手段把我和我娘子分开了?”


    小白龙正是白九。


    玄魑:“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就你一个?是不是你技艺不精,把人弄丢了?”


    李观澜肘了他一下,才转过脸,摆了好脸色,问小白龙:“你们何时走散的?”


    白九急得又飞了一圈,细长的身子如飘舞的丝带,弓起小小的波浪。


    “出水的时候。”


    李观澜略一思忖,问:“愈苍山是不是还在下雨?”


    白九虽不明其意,但还是点了点小小的龙头。


    “那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观澜脸色并不好,于是白九问:“她现在会有危险吗?您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嘶……”李观澜看了玄魑一眼,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也不知能不能见到,得先试一试。”


    白九在他二人之间飞来飞去,急得团团转:“什么意思?你们不要打哑谜!”


    “那孩子估计是被抓起来了,能从城壕这条通道把她抓走的,多半是那位故人。”


    “那——”白九还要问,却被李观澜抓住了脑袋。


    “好了,不会有危险的,你先跟着我们走吧。”李观澜见白九欲言又止,直接说,“再吵可就不带你去了。”


    白九只好藏下心里的疑问,强行安静下来,飘在他们之间。


    “嗯?你怎么不化成人形?”玄魑见他没有其他动作,挑眉问。


    小白龙垂着脑袋,丧气地说:“好像出了点问题,暂时化不成了。”


    “这样吗?”玄魑黑漆漆的眼眸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又上手抓住他,拎着后颈抖了两下,小小的龙身上劈里啪啦地掉出来一堆东西。


    小白龙头上都要冒火了,气恼地瞪着他:“你做什么!为老不尊!”


    玄魑不理会他的吼叫,蹲下去从那一堆东西里捡出一本小册子来。


    他举着小册子,对小白龙说:“好啊,果真是叫你拿走了!”


    白九反驳:“什么我拿的,这是我娘给我的!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玄魑一听,似乎觉得有趣,神情古怪地说:“你们把我的手记当传家宝,还要祖祖辈辈传?是不是还要用这个方法与人族谈情说爱?怪不得没几个善终的!”


    在一旁始终没插手的李观澜听见这句话,终于开口了:“说什么呢你?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吗?骂你自己呢还是骂后人呢?”


    玄魑“切”了一声,将手记揣进怀里,扭过头去,没说话。


    白九飞到低处,将散落一地的零碎物件都收起来,才又飘回原来的高度。


    李观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侧身,温和地笑着,说:“好孩子,还得走很远的路呢。你这样飞着累不累?不如盘在我肩上?”


    玄魑瞥了她一眼。


    李观澜抚摸着小白龙头上的髦,好商好量地说:“好孩子,在太祖肩上歇着,跟太祖讲讲那手记上写的是什么?”


    白九一眨眼皮,心道原来李观澜竟不知道玄魑自己在手记上写了什么吗?


    那手记上的内容可都是关于她的。


    玄魑一听她这样问,连忙把小白龙从李观澜肩上薅下来,安置到自己肩上。


    白九趁着他没捂自己的嘴,便飞速地说:“我娘子也看过那手记,她记性好,等找到她,让她细细说给您!”


    “哟,你这小白龙心眼儿还挺多。”


    *


    且说李锦闻从水里爬出来,利索地撑着岸边的石板,上了岸。


    随着她双脚踏上地面,身上淋漓的水珠一瞬间消失不见。她拍了拍重新变得蓬松的衣裳,顿觉舒适。


    只是,身边有点安静了。


    白九呢?


    她朝着身后的水面望去,只见水道狭窄,水面清浅,这哪里是郭外的城壕?!


    李锦闻惶然转身,对上了一群人的目光。


    为首的那位,看着眼熟,她愣愣地盯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去岁来她家给白九治病的那小道士么?


    “李闲客!”


    对方笑眯眯地盯着她,李锦闻对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圆脸,又看到他身上华丽厚重的官袍,忽然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果真是你!”她这样说着,却眼神乱瞟,暗自向后退了半步。


    估摸着与身后的小河还有一段距离,她佯装熟人之间的问候,笑着起话头:“你这是当上——”


    谁知她话未说完,李闲客身后的另一个道士“啪”地展开一张画像——


    画上之人正是她。


    “二姑娘,陛下寻了您很久,正等着团聚呢。”


    作者有话说:


    马上完结了,大概还有个三四章吧


    第55章 七上八下 若是白九在


    今日日头格外毒辣, 李闲客等人一路押送李锦闻进了宫。


    李允明沉迷道法,登基前身为皇子,上有君父约束, 下有百官监督,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可登基后, 先是专门设置了“皇家道观”佑圣宫, 后将此宫设为独立于司天监与礼部之外的道法部门, 只受皇帝管理与调动,还恢复了太祖曾亲自废黜的国师一职, 广告四海,选拔了一批道士, 授予官职。


    如今的佑圣宫, 以国师李闲客为宫主, 皇帝以诸事问询之,俨然已经成了第二个中书省。


    “简直荒唐!”李锦闻快步走在冗长的宫道上,低声骂道。


    李闲客瞥她一眼, “嘿”了一声,道:“不是已经带您入宫了么?怎么还嘀咕这事儿?”


    “皇帝下旨叫你将我安置在佑圣宫,如今我不愿去那神神叨叨的地方, 你便擅自更改了圣意,这还不够荒唐么?”李锦闻冷笑一声, 眉眼间带了几分讥讽,说, “不过是三教九流,竟堂而皇之地在我大乾的皇宫里,还能在御前先斩后奏,真是老鼠上了通天阶。”


    这种话李闲客显然不是头一回听了, 他无所谓地晃了晃衣袖,没搭腔。


    李锦闻便自顾自往前走,与前前后后的一行人都保持着距离。


    李允明下的命令确实是先将她安置在佑圣宫,次日传召。可李锦闻生来不喜欢香火味儿,况且,那地方道士云集,谁知有没有提前设下什么法阵,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对她和她身上的骊珠动了手脚都不知道。


    更何况,白九与她走散了,定是要着急寻她的,若是道观那种地方耽误了他找她可就麻烦了。


    所以她才强硬地向李闲客要求,将自己安置在皇宫里。


    只是没想到,这李闲客答应得还挺爽快。


    这反而更令人心下不安了。


    思及此,她暗暗觑了李闲客一眼。


    此时正值一日里最热的时辰,太阳当空高悬,想来最是煎人。李闲客头戴四方官帽,汗滴子哗啦哗啦地往下流,正走着,抬手擦了擦滑落到脸侧的汗。


    李锦闻当即故意放慢了脚步。


    李闲客走出去几步远,才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她,眼神询问她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走累了,歇歇。”


    李闲客顶着一脑门子愁汗,又小跑回来,劝说着:“二小姐快些走吧,进了宫有的是您歇息的地方!”


    李锦闻故意慢慢悠悠的走着,一边瞅着来劝她的人。李闲客确实热,佑圣宫的道士袍为了营造端庄肃穆的质感,做得里三层外三层,十分厚重,穿上之后在这太阳底下一站,闷得人直想放浪形骸。


    他在李锦闻若无其事的盯视中,忽然明白了她如今这样做的动机。


    李闲客任命地跟着放慢脚步,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绝望的叹气声。


    “我说,二小姐。”李闲客揣着手,尽量在炎炎夏日里显得气定神闲,“龙族的东西这么好用?您怎么一点不觉得热?”


    李锦闻哼了一声,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回了一句:“道长堂堂佑圣宫宫主,竟连个避暑的法子都没有么?我当您道行有多高呢。”


    李闲客不置可否。


    李锦闻又乜了他一眼,继续讥讽:“连太祖留下的密道都能找到,还能做手脚将我与九郎分开,不还是要忍受常人苦楚。看来太祖皇帝下令禁道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李锦闻本打着多讥他几句,有用没用的,自己先出口气,可谁知李闲客听了这句话之后,却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才听见身侧的年轻道士开口,用与他那年龄不符的深沉语气,说:“二小姐能理解太祖的苦心,请永远记着您方才这句话。”


    李锦闻顿觉无趣,又加快了脚步,不再说话了。


    李闲客等人将她安置在了守德宫——这是她与长姐年少时长大的地方。


    去岁李允明宫变,先生与师父一把火烧了这里,趁乱让她们逃出了皇宫,也实实在在毁了这个说是家又是囚笼的地方。


    李锦闻曾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也设想过等到境遇不同时回到此地会作何感受,然而此刻,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守德宫的偏殿被烧毁了一座,如今还塌着,在华贵典雅的皇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李锦闻从那黑漆漆的废墟上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主殿。主殿西边的墙角黑了一块,显然是在当年的大火中侥幸逃过了一劫。


    当年长姐常在西窗外的老树下练剑,她就坐在窗内做针线。如今,那株粗壮的、生机勃勃的大树只剩一截焦黑的枯木,张牙舞爪地指着刺目的天空。


    “陛下去岁刚刚登基,南边又有灾情,官中一时拿不出银子来修复守德宫,便暂时锁着了。”领路的宫女低声解释,“不过殿内都是收拾过的,二小姐可以暂住一两日,等陛下祈福出关,定会另行为您安排个妥善的住处。”


    “呵,”李锦闻冷笑一声,说,“修道观的时候不知道南边有灾情了。”


    宫女听她说话毫不忌讳,一时瞪圆了眼睛,噤了声,悄悄看向国师。


    李闲客收到她求助的目光,挥了挥手,叫人下去了。


    他快走几步,推开主殿的殿门,公事公办地说:“二小姐在此处歇息吧,明日陛下出关,自会召见您的。”


    李锦闻自顾自进门,心里嘀咕了一句:“出关……呵,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李闲客没再过多停留,交代好看守此地的宫人,带着一行道士自行离去了。


    守德宫主殿里的物件,基本上被清了个干净,只留下了一张陈旧的圆桌,还有两只矮凳,以及一个能睡人的床。


    看来所有东西都在宫变时被人打乱直接清了出去,此后这处无人的宫殿再没添置过什么。


    李锦闻巡视了一圈,便没再浪费精力,反正她也不会老老实实被关在这里太久。


    *


    李允明登基后,将宫里的西苑打扫出来,置办成了专供其清修的地方。朝堂中遇事不决,文武百官吵吵嚷嚷,这位陛下便“闭关”几日,除了国师和身边内侍,不许任何人打扰。


    李闲客安置好李锦闻,径直去了西苑复命,众人只见年轻的国师进了皇帝的静室,片刻之后又走出来,唤了御前侍香的婢子交代事务。


    厢房里放置着足量的冰块,李闲客一进门,便摘了头顶的四方帽子,露出汗湿的额头。婢子跟进厢房,谨慎地关上门,才缓缓走到国师身边侍立。


    李闲客一手飞速扇着扇子,另一只手叉着腰,说:“这二小姐跟变了个人似的,太难缠了。旁敲侧击问东问西,我跟她说话还得提心吊胆。”


    婢子只笑了笑,说:“二小姐真性情,许是人生地不熟,便拘着了。”


    李闲客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婢子,没再对李锦闻评头论足,而是问:“信写好了吗?”


    婢子从怀里掏出个纸条来,递给国师。


    李闲客展开看过,点了点头,说:“这样很好。晚间你再过来一次,到时我交代你。”


    *


    久无人住的宫殿里,各处都蒙着一层灰,动作稍微大一点,便引得尘埃乱飞。殿内昏暗,李锦闻翻箱倒柜,找出个火折子,才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着了。


    做完这一切,她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才感觉将肺里吸入的灰尘排了干净。


    她静坐在矮凳上,闭着眼睛,揉着额头。


    若是白九在就好了,她便不必在这昏暗的大殿里苦熬,他定会同她说话解闷儿,问问她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头好疼。


    一切都乱哄哄的,也不知道白九身在何处。


    她与白九分开这件事,多半是李闲客这狡猾的道士一手促成的,虽然他不肯多透露半个字,但想来白九如今是安全的,且并未落到朝廷手中,不然李闲客早拿这事要挟她了。


    就是不知长姐如何了。


    按照正常的行进速度,长姐如今应该是已经抵达京师了,就是不知她藏身于何处……还有太祖,也不知太祖是否已经进京,长姐与太祖有没有碰上面。


    白九与她分开了,不知道能不能先与长姐或者太祖牵上线,若是能碰上面,定然会想法子找她。


    李锦闻甩了甩衣袖,有点烦躁。


    但愿长姐不要知道她进京了,更不要知道她如今在皇宫里,不然,她定会想办法将她救出去,到时候影响了她的计划就不好了。


    来的路上,她向李闲客旁敲侧击了一番,朝廷似乎对长姐没有什么防备,想来是西北军并未发生异动,这一点倒与长姐不打草惊蛇的计划相符。


    朝廷不打算用她来威胁长姐,那就只是看重了骊珠。


    那李闲客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能使李允明对其万般信任。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对方也投鼠忌器,顾及着骊珠,不会伤她,所以她暂时安全。


    李锦闻胡乱想着,盘起的青丝间松动了一瞬,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发髻,长发便散了下来。


    盘发的玉簪断了。


    李锦闻扯下断裂的玉簪,随手扔到桌面上,不快地叹了一口气。


    玉簪这东西本来就脆,头发又太长太重,难免会断。她在意的倒不是一根簪子,毕竟白九那里多的是,坏了换新的就是了。


    只是,这根簪子是出门前白九亲手为她戴上的,如今莫名其妙断了,白九又不在她身边……


    李锦闻心里是有些忌讳这个的。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个小道士,还有一位低着头、端着饭菜的侍女。


    小道士在门口停住,只有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了。李锦闻定睛去瞧,待婢子走近了,心下一惊——


    这送饭的宫人,竟是刘照君!


    刘照君不动声色,将饭菜放到桌上,正好也看见了断裂的玉簪。她抬起眼来,看到李锦闻散落的长发,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小姐的头发散了,奴婢为您盘起来。”


    说罢,她便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说着“小姐莫嫌”,便利落地给李锦闻挽起头发来。


    她给李锦闻顺着青丝,说:“小姐的头发真好,怪不得国师说洵河的水养人。”


    李锦闻极快地眨了眨眼,琢磨她这句话的意思。


    接着,对方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佑圣宫的人说三日后陛下将举行祭祀仪式,恐怕对您不利。”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作话可以发章节链接了诶,让我试试余先生在这里『第3章』 ,刘照君在这里『第6章』


    第56章 九颗珍珠 “娘子!”


    “什么祭祀?”李锦闻低声问。


    刘照君快速地说:“陛下沉迷修道, 许是与此相关。”


    话毕,她为李锦闻盘好了头发,退开半步, 暗暗指了指桌上的包子。


    李锦闻不动声色地向她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刘照君见她已然会意, 便退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锦闻拿起一只包子, 掰开。


    豆沙馅儿的, 闻起来香气四溢,只可惜她此刻无暇品味。


    她将团在包子馅儿里的纸条取出来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


    愈苍山不稳,动摇大乾基业, 欲以皇室中一人祭天。廿日寅时, 宫中众人迎陛下出关, 先生可借机出宫,北庭外垂恩塘有人接应。


    李锦闻看完,蹙起眉头。


    祭天?


    这便是李允明修行多年找来国师出的主意吗?


    不对……刘照君所知的一切并非全貌, 李闲客已然得知骊珠在她身上,那么这个“祭天”就没有那么简单。


    真的与归还骊珠有关吗?


    被献祭的对象自然是她,可就算是归还骊珠, 也理应在愈苍山进行,但这场祭祀既然可以在京中举办, 想来并非简单地归还……


    李允明身为九五之尊,天下权柄尽数握于手中, 却依旧有求不得之事,还需要依靠修行来获得……


    那便只有长生了。


    他想占有骊珠!


    骊珠牵动着愈苍山的根基,而李允明在明知愈苍山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还要打骊珠的主意。


    李锦闻不禁脊背发凉。


    但李允明既然敢打这个主意, 那就说明京中有能够转移骊珠的条件。


    除了李闲客和佑圣宫,便只能向先祖求索了。


    *


    宫中的夜晚灯火通明,紫宸殿的乐曲声越来越远。年幼的小姑娘独自走过寂寂无人的长廊,在转角处停下来,动作迟缓地左右张望着。


    头顶悬挂的宫灯太亮,她站了一会儿,揉着眼睛,走向了灯光更暗的那一条路。


    视野内的一切晃晃荡荡,远处传来模糊的谈笑声。小姑娘脑袋晕晕的,顺着七拐八拐的宫道,进了一处点着长明灯的大殿。


    殿内无人,此间僻静,小姑娘看了一圈,只见四周画着奇怪的画,画上的长袍人显得格外高大冷峻。那样的画面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有些可怕的。


    她没再看画,只听见殿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御花园里潺潺的流水声。


    方才的宫宴上,她偷偷喝了一点甜甜的但有点辣的“水”,身上便软绵绵的,像飘起来一样。她不舒服,也不喜欢那个地方,就悄悄溜了出来。


    此刻,那股软绵绵的感觉爬到了脑袋里,她晕乎乎的,可那流水声却愈发清晰,强烈吸引着她寻过去。


    她循着水声,爬进了墙角的一处小洞里。


    墙洞的另一头,是一处宽敞的大殿,殿内与外界不同,并无华丽的装潢,四边墙壁以及脚下,都是粗糙的灰石。


    大殿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条蜿蜒的“长蛇”,“长蛇”透明,如水一般的颜色,全身如在流淌——


    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小姑娘看呆了眼。


    这座大殿比外头的雪地还要寒上几分,小姑娘却忘了冷,一晃一晃地朝着那条泛着流光的“长蛇”走去。那条“长蛇”却忽然流动起来,转了个身,露出脑袋。


    小姑娘觉得眼前这东西的脑袋比她见过的蛇要好看得多,也威严得多。


    她愣愣地靠近殿中央,脚下踢到了石头也浑然不觉。就快要触碰到那条“长蛇”时,谁知对方原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东西张开大嘴,露出透明的獠牙,扑了上来,仿佛要将她吞噬——


    李锦闻猝然睁开眼,惊坐起身。


    胸腔起伏,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破败的宫殿里漆黑一片,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李锦闻目光流转,打量着周遭昏暗的轮廓,黑夜最容易加重人的胡思乱想,方才梦中的恐惧久久不散。


    她实在静不下心来,便只好尝试着叫人。


    片刻之后,一个婆子提着灯笼,推门进来,带来了一点亮光。


    婆子生的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没好气地问:“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锦闻淡淡吩咐:“太黑了,帮我点一盏灯。”


    婆子冷笑一声,道:“这三更天里,守德宫如此偏僻,上哪儿给您弄灯油去?”


    李锦闻站起来,朝她慢慢走过去,声音如三九寒冰:“没灯油么?那就把你手上的灯留下。”


    婆子一进这屋儿,就觉得渗凉渗凉的。李锦闻此刻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一身素白的内衫不知道是什么形制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她皮肤白,语气又冷,一步一步地靠过来。


    老婆子觉得身上更冷了。


    她手上的提灯晃晃悠悠,平白营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氛围。


    婆子打量着李锦闻纤细的身材,壮了壮胆,道:“灯给了您,我们守夜用什么。”


    李锦闻停在她面前,有点不耐烦:“那就给我点一盏灯。”


    “都说了——”


    婆子下意识回嘴,只见李锦闻走到窗下,拾起用来支撑窗扇的木棍来,那木棍足有拳头粗细。


    婆子暗自嗤笑,心道自己二十多年在宫里四处拿人,还怕一个小姑娘?


    李锦闻举起木棍,在眼前晃了晃,面无表情地握住两端。


    婆子依旧瞪着她。


    咔嘣——


    木棍断成了两截。


    李锦闻歪了一下头,低声问:“没有灯么?”


    婆子呆愣在原地。


    一时间,宫里关于这位厉太子遗孤的那些有谱的、没谱的传言,尽数在耳边复现。有人说这是位鬼怪,生下来就带着邪气;还有人说这位二小姐在外头与山里的野怪混在一处,早就失了人性……


    婆子颤颤巍巍地后退,说:“有!奴婢这就遣人去寻!”


    “等等——”李锦闻高声开口,婆子后背僵直,跟被下了咒儿一般动弹不得,只听身后女子道,“把你的灯留下。”


    婆子不敢多说,扔下提灯便跑了。


    李锦闻就着灯光,平复着心情。其实经过方才那一遭之后,她心情松快了不少。果真还是那句话,恐惧难以消失,但很容易转移。


    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稍微年轻的宫女进来添了蜡,屋里瞬间明亮许多。小宫女朝床上坐着的女郎匆忙行了个礼,提起方才婆子扔下的灯,退出去了。


    李锦闻抱着腿,下巴磕在两只膝盖中间,回忆着方才的梦。


    那段经历其实是在她五六岁、或者更小的时候,真实发生过的。只是那日她从那地方出去后,大病了一场,后来就忘了这事儿。


    如今竟又梦见了。


    现在想来,年幼时被她认作“大蛇”的东西,根本就是龙。


    但那绝对不是真龙,李锦闻仔细回忆着,记忆里的龙似乎是由水流组成的。可是普通的水,没有任何支撑,又怎会组成如此栩栩如生的龙形呢?


    *


    次日,李锦闻在守德宫里坐了一日,心里盘算着刘照君悄悄捎给她的信。


    最初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她的注意力都在祭天上,并未细想刘照君要找人接应她逃走的事。可如今想来,这件事越来越不对劲。


    刘照君去岁进宫,至今仅仅半年时间,就已经能在李闲客眼皮子底下给她传信,还能联系人来接应她么?


    刘照君在京中孤立无助,能联系到的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冒着莫大的风险,接她这个被严密看管的人出宫。再者,她出去后,又将被安置在何处呢?


    这件事不简单,可问题出在谁身上呢?


    刘照君的为人,她是清楚的,此人赤诚仗义,与储悦舒是相似的性子。她昨日来传信的时候,目光竭诚,是真为她担忧着的。


    她不会害她。


    倒是那李闲客,态度很奇怪。将她带过来之后,便不再过问,也不透露到底要她做什么。他是新帝亲封的国师,不应该对朝廷感恩戴德吗?可为何她总觉得他某些时刻的态度很奇怪?


    总有一种事不关己,但好似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


    李锦闻越想越头疼,最后权衡了一下——


    今日十九,刘照君说廿日寅时是出逃的好机会,那她不妨试一试。反正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跑也是等着被祭天,逃跑失败了也是被抓回来祭天。


    可一旦成功,她便得以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想再确认一件事。


    *


    夜半人静,更深露重。


    李锦闻将头发盘成简单利落的髻,用的依旧是刘照君给她的发簪。


    院子里寂静无声,负责看守她的人并不常进来。许是昨夜那个婆子说了什么,那些宫人进来时看她的眼神像看鬼一样,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跑,一句话也不多说。


    李锦闻丝毫不在意她们这种态度,毕竟,她们越怕她,她才越好逃走呢。


    李锦闻走到卧房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又高又大的柜子。她从前住在守德宫时,这座大柜子就放在这儿,如今,显然是没被动过。


    她两手抱住柜子的两端,将柜子腿抬起,以防它们摩擦地面发出太大的响声。还好她现在力气足够大,毫不费力地挪开了柜子,露出后头墙上的砖来。


    李锦闻在砖块上摸索着,连续按动了几下,最中间的砖块便凹了下去,弹出一方小小的棋盘来。


    棋盘上只有白子,吸附在有磁性的盘上。李锦闻移动着棋子,连续拼出几个字来。


    每拼完一个字,棋盘就抖动一下,直到最后一个字也成型,墙上便显现出一个门的轮廓,接着弹出个把手来。李锦闻握着把手向上一提,门开了。


    她走进去,又将柜子拉回原来的位置,退进门内,谨慎地按动机关,把门合上。这样至少能在宫人们发现她不见之后,多拖延一会儿时间,不让他们沿着这条路找到她。


    李锦闻穿过密道,从某处宫道上爬了出来。她按照年幼时的记忆,来到了那处奇怪的宫殿。


    殿外如同多年前那个年夜一样,无人值守。李锦闻推开厚重的殿门,闪身进了空旷的大殿。殿内和昨夜的梦境中一样,燃着长明灯,李锦闻环视四壁,这才发现,当年画上令年幼的她感到恐惧的长袍人,正是太祖皇帝——李景。


    或者称呼她最初的名字,李观澜。


    壁画上的内容她已经“亲眼”见过了,是太祖当年治水、打江山的事迹。只不过,这些事迹都在画上进行了艺术性的神化——每一幅画中的李景,都站在动乱之外,高举着手臂。


    李锦闻仔细端详,画中李景的手里,似乎是一颗珠子。


    骊珠吗?


    若当真代表骊珠,那这些画可就有失真实了。当年的李景,并非简简单单站在一旁,便利用骊珠止息了一场又一场灾难。她是真真正正倾注了心血,站在了黎民百姓中,才换来了后来的安定。


    李锦闻只看了几眼,便不再把注意放在这些画上了。


    她迅速走到北墙下,当年的小洞已经被填上了,而且就算还在,也只能穿过一个幼童,成年的女郎是无法钻进去的。李锦闻只好另寻他法。


    好在,她很快在东北角上发现了一扇隐蔽的小门,若不是此处的色彩与其他地方有些许细微的差异,她还真未必发现得了。


    李锦闻从小门进入内殿,果见如记忆中一般的景象——


    巨龙盘旋于大殿的正中央,龙身透明,从龙首到龙尾淌着潺潺的流光,水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中,如山间清溪。


    李锦闻绕到龙首的位置,仰头端详。巨龙闭着眼,水做的髦发如细细的雨丝一般,不断向外抽出,尾端如雾,笼罩在下方。


    这不是真正的龙,却有如活物,流水的纹理好似千千万万根血脉,生生不息。


    四周的石壁上映着一道道水光,清澈的光线时不时在李锦闻身上划过,站在此处,好似也穿上了一件水织的长袍。


    李锦闻上前一步,巨龙像梦中一样,睁开双眼,就在她以为水龙即将勃然扑过来时,脚下石板震动,一道法阵倏然升起,横亘在静立的女郎与巨龙之间!


    霎时间,罡风骤起,衣袂翩跹,巨龙身上的水波快速流动,逐渐淌成一个圆——


    龙形消退,化作一个快速转动的水环,法阵一收一缩之间,水环顷刻破碎。细密的水滴如雨般落下,又在穿过法阵时聚成九股,一一落在脚下。


    李锦闻低头去看,见水柱汇入的地方,皆有一颗珍珠。


    片刻之后,所有水滴尽数落入珍珠,法阵消失,九颗珍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来,浮于半空,最后落进了李锦闻的掌心。


    ……


    “这可是你们自己落进来的,”李锦闻轻笑着,抓紧这把珠子,“想来是用得上。”


    *


    廿日清晨的月光还算明亮,李锦闻乘着月色,跳入了殿外的池塘。


    在镜屿的时候,白九曾跟她讲,同一流域内的水源皆可相通,龙族便可依此来去自如。


    她在水下翻了个身,面朝水底,按照白九教过的法子,沉心静气。


    呼吸之间,仿佛整个水域翻转过来,李锦闻仰身朝着水面的方向,奋力游了上去。


    哗啦——


    她从水下探出头,环视一圈,见周遭景象已然变换,此地正是垂恩塘。


    已至宫外。


    她迅速游到岸边,正要扒着塘边的石头爬上岸,只见一旁的柳树下窜出个人影来,快步向塘边走来。


    那人身形高挑,身材偏瘦,像是个男子。李锦闻心里正泛嘀咕,猜测着此人是敌是友,却听对方低声唤她:“锦闻!”


    李锦闻听到声音,恰巧对方已经走到了跟前,她立时认出那人的面貌,有些惊喜地唤了一句:“竟然是你!”


    “你果真从水里出来的!”男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朝李锦闻伸出手,笑道,“快!我拉你上来!”


    李锦闻想也没想,将手递上去,哗啦哗啦地出了水。


    踏出水塘的瞬间,她身上挂的水滴尽数消失,浑身上下又如未落水时一样,干燥如常。


    男子正要感慨她的奇技,却听身后又传来一声欣喜又惊魂未定的呼唤:


    “娘子!”


    李锦闻循声望去,只见白九站在北边的巷口,目光正落在她与身边男子依旧交握着、尚未分开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被生理期的腰痛打服了


    第57章 囚困一生 “为什么偏


    李锦闻瞧见白九, 便立即撒开手,朝他飞扑过去。她衣袍飘动,两只袖子一上一下, 在月色里像一只蝴蝶。


    白九跑着上前,稳稳接住她, 抱得很紧。


    “真是吓死我了!”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分开的瞬间,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谁也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又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二人两两相视, 白九将李锦闻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见对方发间的玉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根粗重的银制发簪。他正欲询问, 一道清丽的女声插进来:“行了,这里不安全,先回去再说吧。”


    李锦闻循声望去, 见那说话之人正是李观澜。


    身边还跟着玄魑。


    李观澜脸上略带戏谑的笑,朝他们招了招手,李锦闻就上前几步,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李观澜又多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小姑娘这乖乖的模样儿, 倒有些像了。”


    李锦闻不解地看着她,眨眨眼睛。


    李观澜上前揽住她, 往巷子里去:“此地不宜久留,路上说。”


    她正要带着李锦闻向里走,身后那男子却道:“不知三位从何而来?”


    李观澜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她抬眼瞥向对方, 见那男子面上端着笑,整个人看上去风度翩翩,颇有礼貌,但他的眼神,却又给人一种毫无破绽的疏离与防备之感。


    李锦闻听见他如此问,两厢里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一旁的白九闻言皱眉,多瞧了对面的男子一眼。


    阿锦如此信任此人么?


    不过他并未说话,却默默牵住了李锦闻垂在身侧的手。


    李观澜也没出声,略带审视的目光投在对面之人身上。她不说话,玄魑就更不可能开口了,这位骊龙好似对其他事情都漠不关心,不紧不慢地跟在李观澜身后,垂眸看着她。


    男子只好主动开口解释:“我收到消息,是单独前来的,并不知还有一拨人也在接应你。”


    李锦闻了然地点点头,问:“叫你来的可是一位女官?”


    “不是,”男子说,“是一个叫余敬山的,如今尚在翰林院做校书郎。他本来也是见不到我的,不过他来的时候拿着这个,我便见了一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珏来,递到李锦闻眼前,不大清晰地低声咕哝了一句:“你竟将此物转赠他人了。”


    白九很敏锐地在这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意味不明的遗憾与抱怨。他目光下垂,不知第几次打量这个与李锦闻走得很近的男人。


    忽然,他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个男人的腰间,挂着一个与他手上一样的玉珏。


    哪怕是瞎了眼的也能看出来,那两枚玉珏是一对!


    也就是说,曾经属于李锦闻的玉珏,和这个男人的玉珏,是一对!


    “那就说得通了。”李锦闻理顺了思路,说,“刘照君在京中能联系上的人,只有曾在愈苍山教书的余先生,余先生虽能力有限,但却通过这枚玉珏找到了你。”


    她并没有接下递过来的玉珏,男人只好默默收回手。


    她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两个人已经开始各怀心事了。


    “没想到余先生没有一进京就拿着信物去投靠陆家,而是……选择在此时借这层关系来对我施以援手。”


    男子沉声开口,劝道:“锦闻,要不先去我那里落脚。我在京郊的宅子绝对安全,朝廷不知道那处宅子的真正主人,就算查到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去搜查。而且,舜齐阿姐也在那里,你们姐妹许久未见,正好团聚。”


    李锦闻听到长姐的消息,立即问:“阿姐还好吗?”


    “她一切顺利,只是担心你的安危。”男人再次开口,“她盼着见你一眼,我带你去见她吧。”


    李锦闻并未立时回应,而是看向李观澜。


    片刻之后,她笑了笑,拒绝道:“多谢承真,劳烦你代我向阿姐报个平安。我如今的行踪恐怕会被朝廷严密监视,佑圣宫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到我。所以我若去见长姐,可能也会暴露她的行踪,我也不能给你招致祸患。”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替我安抚好阿姐,我就不去你那里了。”


    陆承真听完,沉默半晌,笑了笑,说:“你如今竟也学会客气了。”


    他感慨完,却又不放心地将目光在其余三人之间逡巡了一阵。李锦闻观他神色,才想起来还未曾介绍几人的关系,于是拉起白九小臂,解释说:“这是我的夫君。”


    她又看向身后的一对男女,顿了顿,说:“这两位也都是长辈,我跟着他们,不会有危险的。”


    “这样啊……”陆承真垂眸,凄清的月光下,他的眼神被完美隐藏起来,李锦闻只听他似乎有些感慨,“原来你已经成婚了。”


    这时,几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李观澜率先开口,指着东边,说:“我们往那儿走。”


    陆承真的别院在京城的西北方向,便告辞走进了另一条路口。分别之后,这边四人又加快了脚步。


    待走远了,李观澜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问李锦闻:“那人是你幼时的玩伴么?”


    “算是吧,”李锦闻规规矩矩回答,“他家姓陆,是京中望族,如今掌着京城守备,所以才无所顾忌。”


    “确实很无所顾忌。”李观澜评价。


    李锦闻明白她这话是何意,回道:“其实从前都很规矩,先帝以及成帝年间,陆家一直恪守本分,才坐上如今的位置。只是今上……”


    她没继续说下去,李观澜却能自动补齐后半句——定然是因为如今龙椅上那位违背祖制,沉迷道法,耽误国事,才引得臣下不满。


    “不肖子孙!”李观澜低声骂道,“真是造孽……”


    她的语气忽又有些感慨:“也是因果啊。”


    李锦闻却依旧循着方才的话题,做着不成其为“解释”的解释:“无论如何,陆家都是长姐如今的助力。至于其他,那是长姐日后才要权衡的。”


    饶是白九这种对人族庙堂之事一窍不通的骊龙,也能听出这话里的古怪。可他不关心权势的争斗,只在意李锦闻心里似乎对那陆承真并没有表面上的亲近。


    他在这不算轻松的氛围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深深看了李锦闻一眼,只见对方忽而舒缓了紧蹙的眉心,道:“至少此刻,他是真心帮我们的。”


    “……”


    白九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开始起起伏伏了。


    李观澜短促地笑了出来,她拍着李锦闻的肩,坦白道:“方才有件事没说——你担心的事应该不会发生的。那什么所谓的佑圣宫,是叫这名字吧?不会来找你的。”


    李锦闻疑惑地抬起头:“那您还……”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跟姓陆的走,”李观澜笑着截断她的话,随后瞟了白九一眼,道,“有些人恐怕要急疯了。”


    白九罕见地露出几分羞赧,将头扭向一边,不接茬。玄魑则是不耐地揉了揉额角。


    李观澜无视他的不耐烦,敲了敲李锦闻发上的银簪,并未直接言明。


    恰逢此时,几人停在了一处小门前,李锦闻匆匆扫了一眼,见是一方普通的市井小院。玄魑上前开门,李锦闻便跟着李观澜踏过了门槛。


    她低着头,还在想李观澜的那句话。


    李观澜见她一直低着头,便拉着她进门,又一路进了屋,才俏皮地笑了笑,说:“这是咱们李姓的事儿,我单独同你讲!”


    玄魑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灯花跳动,两个相隔着百年光阴却面临相同处境的人,絮絮地说着话。不知不觉,蜡烛烧掉了半截,天色将明。


    “所以,是发簪助我取来了这些阵石……是那李闲客故意借刘照君之手,转赠于我手。”李锦闻将发簪从头上拔下来,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九颗珍珠,若有所思,“李闲客……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他会有骊龙用来治病的水球?”


    “他两百年前不叫这个名字。”


    李锦闻讶然道:“他那么年轻,都两百多岁了?”


    李观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谁说看起来年轻就一定是那个岁数的?”


    “那看来他还真是个得道高人,”李锦闻从前一直觉得这李闲客不过是个有些手段、拥有几件宝物的江湖骗子,如今听说其寿数如此漫长,不得不信其有真本事了,“他从前的名字叫什么?”


    “郭老仙。”


    “他就是郭老仙?那个引您吞下骊珠的老道士?!”李锦闻啧啧称奇,“难道他是逆着长的么?怎么能从垂垂老者变成个小少年的模样?”


    “说他是得道高人也并不准确,”李观澜向后仰着身体,陷入回忆,“毕竟他不是人族,可他也不算妖……没人知道他是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来……是个天生地养的灵物吧。”


    “不过你方才说他逆着长,倒也没错。”李观澜继续说,“他从降世起,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二百年来,他的模样越来越年轻。等他彻底变成一个婴孩的时候,就该离开了……”


    李锦闻静了片刻,才再次捋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么说来,李闲客,也就是幻化后的郭老仙,故意在我入京时将我带进宫,而后引我取出珍珠,最后又将我送出宫来,与您相见……”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方才说的那件事……对吗?”


    李观澜毫不避讳的承认:“是,这是他的考量,也是二百多年前便计划好了的。”


    她目光深沉,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叹声道:“说起来,这件事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


    “他生于愈苍山,愈苍山成就了他,也困住了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点。


    她好像在说郭老仙,又好像不是在说他。


    门外闪过一个人影,看身形像玄魑。他或许正在徘徊,等着这场谈话的结束。


    李锦闻从门上收回目光,她对李观澜所说之事并没又多大感慨。她如今不过二十多岁,面对生命比她长了十倍的人,她无法理解他们的心境,也不会去共情他们的遗恨,更不会发出与李观澜此刻一样的悲悯之心。


    不过她的心情却与李观澜一般沉重。


    她抱着膝,低声问:“如果我做了这件事,骊珠就会被归还,灾难也可以避免吗?”


    李观澜笃定地说:“这件事一定能成功。”


    她顿了顿,尽收眼底的笑意,接着说:“但就像我方才说过的一样,作为‘骊珠’,你的生死……我没法向你保证。”


    李锦闻撇过头,看向一旁。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回应她的,只有黎明时分的空寂,与李观澜冗长的沉默。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李锦闻并未将目光偏移回来,而是揉了揉眼睛,低下头。


    好半晌,李观澜看不见这个孩子的脸,也无法通过她的神情判断她的想法。最终,她只听对方用闷闷的声音,问:


    “我可以不去吗?”


    李观澜呼吸一滞,她唇角颤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愈苍山的雨还在下。”


    李锦闻耸着肩,将脸埋进掌心。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喉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好一会儿,她才用掌跟缓缓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


    李观澜并未在她的脸上看到任何属于某种情绪的痕迹,可眼前这个孩子的手指间,却挂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水光。


    烛火越燃越暗,最后剧烈的抖动起来。“啪”地一声,蜡烛熄了。


    窗外的微光透进来,可没有了烛光的照射,室内依然比方才昏暗许多。


    她听见李锦闻问:“这件事过去以后,骊龙的诅咒是不是就可以解开了?”


    “骊珠归位,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章完结后应该会很快入V,目前计划大概有一到两章基于正文的番外,然后还有一个阿锦和小九年少相识的if线(保甜)


    第58章 接受我吗 “你的呼吸


    日出东方, 红光映满天空,连天际的云气都变了颜色。李锦闻从榻上起身,拢了拢早已散乱的长发, 却并未盘起来。方才摘下的那根银簪,依旧躺在矮桌上, 她似乎并不打算将其带走了。


    她推开李观澜的房门, 走出去。玄魑正倚靠在门边, 听见开门声,抬眸扫量了她一眼, 没说话。李锦闻只冲他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白九见她走出来, 立时迎上前, 搂着她的腰。


    李锦闻在他问话之前, 先开了口:“好困啊……前夜没睡好,昨夜又光顾着逃命……我要好生休息一天!”


    她说话时,将头抵在白九左侧胸膛上, 轻轻地蹭着。柔软的发丝隔着布料依旧有些扎人,她说话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咕哝着。


    白九托着她的肩, 半揽半抱地将人带回了他们的房间。李锦闻倒头躺在床上,长袖遮住脸, 轻轻晃着腿。白九替她脱了鞋,又把她往里面抱了抱, 自己则坐在了外面。


    李锦闻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对方的声音,便将手拿开,半睁着眼看他。


    白九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眉宇间含着三分怨。


    他总是这样看她,好像很可怜,好像在祈求她多施舍一点关爱。可他又从不敢强硬地逼她去做什么,甚至连“你必须要爱我”这种虚张声势的话都不敢真正说出口。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没有李锦闻,哪怕某一日她彻底离开,从前的故人终将在时间的长逝中慢慢放下、逐渐接受“她仅仅短暂存在过”这个令人遗憾的事实。


    可眼前这个人不会。


    白九是被这一套法则单独排斥在外的。


    可是怎么办呢?


    她能怎么做呢?


    她的离开,会令他冲破桎梏,可她的离开,又会令他陷入另一重痛苦的境地。


    “阿锦……”白九忽然轻轻唤她。


    李锦闻恍然回神,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对他想问的话若有所感。


    下一瞬,她果真听见他说:“陆承真对你——”


    “不提他了,”李锦闻将他的问题堵回去,“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面。”


    她说完,撩开散了一床的长发,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白九见她不愿说,便也不好再问。他和衣躺下,李锦闻顺势钻进他怀里。


    他双手环上她的背,忽然就真的不想再追问了。别的人都无所谓,反正现在李锦闻倚靠着的,是他的怀抱。


    真是很久都没有的温存了。


    他静静听着李锦闻的呼吸,就像曾经无数个因为害怕谎言被戳破而彻夜难眠的夜晚一样。


    于是他听出对方其实并未睡着,只是尽量将呼吸放轻了。


    “睡不着吗?”他问。


    李锦闻呼吸一滞——当然睡不着,心里有事,怎么能睡得着呢?


    “你怎么发现的?”她没抬眼,但嗓音依旧带着醒时的清亮。


    白九如实答:“你的呼吸告诉我的。”


    李锦闻闭着眼,轻轻勾起唇角,问:“真是对你的娘子了如指掌啊。”


    她说着,又往他身上凑了凑,两个人胸膛相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李锦闻眨着眼,露出几分调皮的狡猾,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无论多了解一个人,都不要让她察觉端倪……”


    白九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平日里几乎不施粉黛,可依旧唇若涂脂。


    他喉结上下滚动,不甚清白的目光黏在李锦闻身上,最后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绵长,分开的时候,白九轻轻蹭了蹭李锦闻的鼻尖,二人额头抵在一处,缠缠绵绵地缓着气。


    李锦闻又将头埋了下去,指尖轻轻点着白九的胸膛。


    “等这件事过去,”她说话时,气息尚是虚浮的,“我们往南去吧……先到江南,再到云桂,然后还可以去琼州……”


    “骊龙不是可以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么?到时候,你带我去。”


    白九忽听她这般说,一时愣住了。


    李锦闻抬起头来,笑着问:“怎么?你不愿么?”


    “别跟我说你做不到,太祖都跟我讲了,她就是这样从黔南,一日来到了京城。”


    白九的脸上忽然绽起笑容,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坐起来,又看向她,见她没动,复又躺回去。他捧起她的脸,兴冲冲地问:“你接受我了?”


    李锦闻装作不懂,反问:“我不是早就接受你了?”


    “我是说,我的真身。”白九小心翼翼地说,“你从前不是说不喜欢相似模样的……你说你讨厌蛇虫。”


    李锦闻却问:“你会吃掉我吗?”


    “我怎会吃人呢?龙族是不会吃人的!”


    李锦闻又问:“那你会放毒咬我,或者缠在我身上,将我绞得喘不上气来吗?”


    “当然不会,我没毒的。”白九赶紧说,“我也绝不可能伤害你。”


    于是李锦闻笑了:“那我为何还要怕你?”


    她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说:“我喜欢你,爱你,所以接受你的每一面。”


    白九扑到她身上,手脚并用地抱紧她,朗声笑了起来。


    李锦闻被他压在身下,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可这人实在太重了,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九郎啊……我这会儿真的喘不上气了。”


    白九听到她微弱的声音,意识到自己确实太激动了,连忙从她身上下来。


    他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说:“你想去哪里都好!即便是想去海底,我也能带你去!”


    李锦闻看着他,也在笑。


    “好了,我真的要睡了。”李锦闻说,“太困了……”


    这边二人已经相拥着入眠了,而另一间屋子里,暧昧正浓。


    “不是说今日想去东市逛逛吗?”李观澜推着欺上来的男人,低声说,“再闹今日可去不成了……”


    “我临时改了主意,不想去了。”玄魑咬着她的耳垂,含糊地说,“以后再去……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


    李观澜抓着他的衣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这处小院虽在京城最繁华之处,却好似与世隔绝了一般,白日里听不见一点儿喧嚣。直至午后,院中所有人才都酣然入睡,各自陷入或憧憬、或忐忑的梦中。


    因白日里都在睡,次日李观澜与玄魑醒来时,不过四更天。


    “真是要昼夜颠倒了。”李观澜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捣鼓着茶具,支使玄魑起炉煮茶。


    玄魑任劳任怨地替她备好东西,嘴上却不饶人:“这夏日里,也就你想得出在屋里煮茶了。”


    “乘您的凉。”李观澜揶揄道。


    一个时辰后,二人终于倒上了茶,却听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李观澜端着尚未来得及入口的茶,隔着打开的窗子,向外看了一眼,恰好对上白九焦急的目光。


    白九看见她,立时绕进来,推门而入,急道:“阿锦呢?阿锦为何又不见了?!”


    李观澜指尖一抖,杯盏已不慎碎裂,茶汤洒了一地。她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有些遗憾。


    看来这盏茶,她是喝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想了一下,最后一部分还是断一下章比较好


    第59章 不要独活 别想单独把


    李锦闻已经回到了愈苍山。


    这里的雨下得很大, 短短两日,洵河水涨了三尺,水面上时不时飘过杂乱的树杈和整株的野草。河水浑浊, 卷着泥污。


    李锦闻站在半山腰,雨水打在身上, 她垂眸看着山谷中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平镜一般的洵河了。


    她昨夜想了很久, 思量着要不要在这件事来临之前再见一见长姐。到最后,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有勇气。


    她做不到, 也骗不过长姐。


    长姐对她是那样的了解,仅凭一个眼神, 就能看透她在想什么。她实在无法确保见到长姐后能隐藏好自己内心的想法, 更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更何况, 长姐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被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伤心事影响到。


    一丝一毫的影响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李锦闻独自走在雨雾弥漫的山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峭壁, 停了下来。


    她自知无勇,又不善谋划,在为祖父沉冤昭雪、为长姐夺回权力的这条路上, 给不出任何助益。


    如今,若是归还骊珠就能避免一场天灾, 那么这件事由她来做,哪怕牺牲性命, 也算是个贡献了。


    此处三面环山,唯一的开口处正对着洵河,脚下是悬崖峭壁,崖底积水, 形成了一个形状奇异的深水湖泊。


    湖泊水面漆黑,不知底细。


    传说此处原是万丈深渊,当年大禹治水时,将山劈开了一个大口子,引入泛滥的洵河水,而后形成了这个湖泊。多年以后,这里诞生了第一条骊龙。


    李锦闻收回目光,将自己的思绪从李观澜讲过的传说中收回来。她伫立良久,等待着那个时辰。


    「在大雨中,是看不见太阳的,我们无法判断日出的时间。但在那个地方,黎明时分,会出现一道彩虹,自洵河岸边,贯穿至对侧的山顶。」


    终于,李锦闻看见了那条彩虹。


    她迅速在空中描了一个阵法,最后一笔落下时,金光乍现。阵法在头顶展开,不断旋转。李锦闻单手一挥,立刻将手中的九颗珍珠抛向崖底。


    珍珠并未坠落,而是在半空中摆成了一条蜿蜒的曲线,与阵法上空出来的点一一重合——


    顷刻间,原本平静的湖面上波澜乍起,水中央旋起一个巨大的水涡,一阵罡风裹挟着湖水,逐渐上升,高出水面。


    清澈的湖水自行塑造出一条水龙的形状,龙身巨大,足够缠绕一座陡峭的孤峰。


    一阵山呼海啸,仿佛整座愈苍山都在震动,水龙仰天长吟,竟发出了如真龙一般的啸声。


    李锦闻抬臂,招了招手,水龙若有所感,将头甩过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李锦闻在自己额间画了个圈,眉心一点,而后五指弯曲聚拢,丝丝缕缕灵气自眉间抽出,于掌心汇聚成型。


    巨龙已经张着淋漓大口扑了过来,李锦闻握着手中聚拢成型的骊珠,纵身一跃,主动扑进了水龙口中。


    「所谓骊珠,就是含在骊龙颌下的宝珠。」


    这一瞬间的感觉并不好受,李锦闻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透了,可扑向水龙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如在寒冬腊月里坠入冰窟。


    不仅是冷,还有无法形容的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凌迟她的骨骼,全身的皮肉瞬间僵硬,连关节都好像长死了。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都在远离,一切视觉、听觉都被剧烈的疼痛覆盖。


    李锦闻不知道雨有没有像李观澜所预设的那样,在“骊珠”献祭自身的时候就停下来。


    或许这一切她都无从得知了,此时此刻,向来惜命的李锦闻,竟产生了不如归去的想法。


    倘若灵魂有彼岸,倘若所有的亡人都将走向共同的归处,或许等此刻的痛苦结束后,她就能见到早逝的父母了。


    早逝……


    她曾在无数个感到委屈的长夜里,幻想父母如果没有离开,她会不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多少次惋惜父母的英年早逝,到头来,她竟比父母走得还年轻……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


    李锦闻甚至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坠。


    白九正是于此时落地洵河畔的。


    湖面上的巨龙已经要坍塌,一瞬间炸成万千水花,在空中堆成一层一层的白沫。与此同时,洵河的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吸力,一浪一浪地奔涌着,从唯一的缺口处,向三面环山的深渊里灌进去。


    李锦闻深陷其中,却不知躲避,没有任何反应。


    白九顾不得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幻化出原身,盘旋着朝李锦闻飞过去,在对方被汹涌的河水吞噬前,堪堪接住人。


    李锦闻已经意识不清了,但很奇怪,在身体下坠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听见了一声凄厉的龙吟。


    随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到尾将她卷住了,听觉短暂回笼,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河水拍击山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落在身上的力道骤然一轻,一双手托着她,落了地。


    打在脸上的雨滴果真小了,看来李观澜没有骗她。


    李锦闻这样胡乱地想着,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她只能看清一个人影。


    “阿锦!”对方摇晃着她的肩膀,哭喊着呼唤她,“你别闭眼,你看看我……”


    她其实已经看不清人了,甚至连近在耳边声音都变得朦胧,她只能凭语气辨别对方是谁。


    “九、九郎……”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发出的呼唤也变得磕磕巴巴的。


    但白九听清了。


    他迅速回应她,托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脸侧。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这是怎么了,我、我得救你……”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可却一点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只能无助地蹭干她脸上的泥水,将她抱在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想摸摸李锦闻的眉心,颤抖的指尖却怎么也点不准位置。


    好不容易落下手指,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简直是触目惊心的凉,一直寒进了四肢百骸。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李锦闻身上,都显得滚烫。


    “九郎……别哭。”


    李锦闻低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诅咒已经……解、解开了,别、别怕……”


    “我不要,我不要!”白九无助地抱着她,第一次大声反驳她、拒绝她,“我要你好好儿的,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呜咽。


    “听、我说……”李锦闻已经没力气抚摸着他的头发哄他别哭了,只能尽力地发出一些音节,“好好……活着,为了我……”


    她皱着眉,喃喃:“答应我……好吗?”


    她一直看着他,目光轻得像羽毛一样,落在他的脸上。白九止住哭声,发现李锦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嘴唇,在等待那个答案。


    “让我放心……答应我……”


    他两臂托着她,十指悬空,机械性地在虚空中抓挠着,始终找不到落点。最终,他在李锦闻希冀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开口承诺:


    “好,我答应你。”


    李锦闻闭上了眼睛。


    白九抱着怀里冰冷的身体,将她的头按进自己胸膛里,拢着她的后脑,竟然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不再哭,跪坐在洵河边,抱着李锦闻,轻轻摇晃着。他不看她,就好像她只是睡着了。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他最后亲了亲李锦闻的发丝,而后抬头,望着涛涛的洵河。此刻,这条河流的水位已经降到了正常的位置,只是水流依旧迅疾,不知何时止息。


    “我不想独活,别想单独把我留在人间。”


    雨已经变小了,雨丝细密,落在身上,形同无物。白九仰面发出一声哀叹,随后单手掐诀,召出一道雷电,引向自己——


    “等等——”


    *


    李观澜和玄魑是紧随着白九落地洵河边的。


    李锦闻昨日暗自迷晕了白九,子夜时分便从京城的城壕出发,一路来到了愈苍山。他们追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黎明。


    李观澜讶然地望向已经散成一片泡沫的水龙,低声说了一句:


    “她竟动作这么快……如此决绝。”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严肃,引起了玄魑的注意。他扳过对方的肩膀,审视着她的眼眸,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直觉告诉他,李观澜如今的状态不对劲:“你怎么回事?”


    李观澜并未回话,只是低喃着:“我以为至少还有几天,她至少会想着与亲朋告个别……”


    他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于是不顾一切地摇晃她,试图让她回神。


    她确实回神了。


    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地笑着。


    “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她说。


    “你说什么——”玄魑正要细问,却忽然发现眼前人的身形正在变虚……


    “你怎么了?”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但他不愿去相信,便扣着李观澜的手,质问:“什么叫没有时间了?我们不是还有二十年吗?”


    “没有了……”李观澜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虚,“机缘来得太晚了。”


    玄魑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涌上来。他眼睛通红,看着她的身形一点一点变透明,却别无他法。


    “你又骗了我……”他无力地控诉着,“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根本就没有时间了,从来都没有过……”


    二百年前,她和他说再次苏醒后,她还会拥有二十年的寿数,他们还能在一切回归正轨后继续相守……


    可是现在,她却在消失,正在她眼前,快速衰弱、消亡。


    “那我这数百年的等待算什么呢?”


    无数的不甘,最终却只剩一句愤恨的质问:“你说过不再骗我的,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可是如今,连留给他怨恨和控诉的时间都没了,李观澜的生命在消退。


    她目光里含着愧疚,深深凝望着他。这还是玄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如此真切的歉疚……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还有什么用呢?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才看清,”李观澜抚摸着他的脸,说,“原来我如此贪心……我竟然,还是想要你陪着我,迁就我……”


    她自嘲地笑了:“我在你这里,想必是罪无可恕的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洵河暴涨的水位在转瞬之间快速下降,随着所有多余的水灌入山间的深渊,李观澜彻底化为一缕雾气,环绕在玄魑身边。


    玄魑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直至周身的雾气愈发浅淡,他才缓过神来,说:“我好恨……”


    他猝然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恰巧看见一道雷电闪过。


    作者有话说:


    he!he!he!不要害怕还有一章,真的一章了,中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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