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怎么样?醒了吗?”
李锦闻脑袋昏昏沉沉的,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阵咋咋呼呼的议论声。
她其实有点烦, 像是被人从一场大梦里唤醒,思绪还停留在梦中, 可现实中的一切又不断出现在耳边, 时刻提醒她该回来了。
那阵声音越来越近, 也愈发吵闹,李锦闻听一句落一句的, 只听出来似乎有个少年说话最多。
这个少年脾气可能不大好,说话时总带着一种焦头烂额的急躁感, 时不时还要吼一句, 像在骂人, 又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语气。
“我说你别哭了,哭一天了!”少年不知对谁低吼了一句。
啧,这个少年的嗓音还有点耳熟呢。
在哪里听过呢……李锦闻混沌地回忆着。
“实在待不下去就出去等着!别在这儿哭了, 这不是在想办法了吗?”
这少年怎么一直在说那个哭的人?可是哪里有人哭了呢?她怎么听不见一点儿哭声?
李锦闻半梦半醒,一边贪恋着柔软的梦乡,一边窃窃地听着现实里的情况, 倒是两边都不耽误。
“哎呀知道了,别催了!”那个少年的声音远了一些, 听上去却显得更烦躁了,“一会儿我就去写信。哎——你不能进来!”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李锦闻又抽空做了个梦。梦里她从愈苍山脚下往上爬,山石光滑,她好几次都差点抓不住,几乎快要掉下去。
好不容易从这个紧张又烦人的梦境里解脱出来, 那少年又在吵了:“别停啊!继续喊她!累了就换人喊,不能停!”
“李先生?”
“哎呀——叫这个没用就换个叫法!”
其实李锦闻听见了,她很想回答对方这样叫也可以的。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说句话,她好像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可其他人似乎并没有看见。
“锦闻姐姐?”
李锦闻攥了攥手指。
“锦闻姐姐!”
李锦闻眼皮颤了颤。
“国师!她好像要醒了!”李锦闻这次听清楚说话的人是谁了,正要回应,手腕就被掐了一下。
她皱着眉,睁开了眼睛,有点气恼地向一边看过去——
“真醒了!”
李锦闻眨眨眼,首先看见的是储悦舒凑上来的脸。她站在床榻边,此刻正俯身观察她。
“太好了!太好了!”
说这句话的是刘照君,她正跪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床沿上,方才许是在跟别的人说话,此时才转过脸来。
再往旁边,是李闲客。他一只手正往回收,另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习惯性地摸索下巴上的胡子,却摸了个空,便将两手交握在身前,垂眸一脸深沉地看着她。
哦,李锦闻想起来了,方才一直咋咋呼呼说话的少年,就是他。
看他那无处安放的两只手,想来方才掐她手腕的也是他!
李锦闻此刻并不想计较这种小事,因为她还没看到最想见的那个人。
她将目光移向别处,四下里搜寻。
“能听见我说话吗?”储悦舒问。
“是不是渴,说不出话来?”刘照君起身,要去倒水。
“听见了……”她不得已先开口说了一句话,喉咙里确实有点干,出声艰涩。
“行了,她好着呢!”李闲客突然开口,扬着下巴冲她头顶的方向说,“你找的人在那儿呢!”
李锦闻在枕头上艰难地仰着头,朝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九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眼眶通红,看着是哭惨了。
李锦闻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九见她看过来,忙往右边靠了靠,占了刘照君方才的位置。如此,李锦闻看他就不必仰着脸。
刘照君端着碗回来了,白九见状,便托着李锦闻的肩,将人扶起来,靠在他怀里。而后他又接过刘照君手里的水碗,递到怀中人的唇边,小口小口地喂她。
室内寂静,众人都在看着她喝水,盯着她顺利喝完一碗水之后,李闲客才甩了甩袖子,说:“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去给陛下回信。”
李锦闻尚不知今夕何夕,脑子也还转不过来,便问:“陛下?”
“嗯。你长姐,李舜齐。”李闲客毫不避讳地讲出了今上的名讳,随后侧过身去,露出门外正静立着的人影。
李锦闻遥遥望去,见是陆承真。他站在门口,身子却几乎要探进来,见李锦闻看过来,扶着门框,冲她点了点头。
李锦闻浅浅勾唇。
“就算醒了,也得好好养着。”李闲客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交代了一句,才出了门。陆承真就跟在他身后,一道往远处去了。
李锦闻望着门外,又愣了许久。
刘照君解释说:“陛下登基后,本想将你接进京城养病,但国师说,你如今不便移动,陛下便遣我带人来愈苍书院照料你。”
“国师说你这几日就会醒过来,陛下便派陆大人来代为探望,你既醒了,他不日就会带着国师的亲笔书信回京复命。”
“如今大局初定,实在是事务繁忙。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不宜在此时随意离京。等你身体养好了,陛下定会派人来接你回去团聚。”
李锦闻细细听完这番话,得知长姐如今一切顺利,便稍稍放下了心。
储悦舒也说:“李道长虽咋咋呼呼的,但却是有真本事的。你这命是多亏他保下来的,昨天夜里见你有苏醒之兆,他便说得将你唤醒。”
她说着,依旧觉得有几分惊险,顺了顺胸口的气,才继续道:“本来说让你夫君彻夜守着你,可他也泣不成声的……后来是照君,坐在床边唤了你一夜。”
刘照君笑了笑:“你既然醒了,别说喊你一夜,十日也是值得的。”
所谓患难见真情,李锦闻自是感动万分。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刘照君好像知道她要言谢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说:“不要谢我,说这些可就远了。”
她站起身来,道:“我去外头看看国师和陆大人怎么样了!”
她若是一走,这屋子里就只剩三人了,储悦舒自是不会再打搅,也赶紧说:“呃……我去招呼人做饭。”
说罢,二人挽着手一道出去了,还顺带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李锦闻和白九。
李锦闻还很懵,心里堆积了太多问题要问,便看向白九。
从方才开始,他的目光便一直黏在她身上,她往哪里转头,他的眼珠便跟着往哪边转。
李锦闻一时忘记要说什么了。二人就这样相对而望,不知过了多久,白九突然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
李锦闻不明所以,但还是轻轻环上了他的背。
“我的眼睛是不是很肿?”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是不是不好看了……”
李锦闻没想到他居然先问了这样一句话,一时哭笑不得。
僵硬的氛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李锦闻拍着他的背,含着笑逗他:“方才没看仔细,起来,我再瞧瞧。”
她身体虚弱,其实没多大力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显得格外温柔。
白九用头蹭着她,小声哼哼着。李锦闻便由着他,过了好久,对方才从她身上起来。
“这是过去了多久?”李锦闻靠在他怀里,问。
白九:“五十二日。”
“那这段时日——”李锦闻正要询问,却听储悦舒敲门,原是给她送饭来的。
饭后,李闲客又来给她把脉,另开了一副药方,嘱咐了许多事宜。折腾过一阵子,已经到了晌午,李锦闻便乏了,又睡了过去。
头几日里,她都是昏昏沉沉过去的,每日清醒的时辰不多,不过还是零零总总在众人口中拼接出了所有事完整的脉络。
李允明已经死了,被雷劈死的。
如今朝野上下都说这位在位仅仅一年的皇帝,因为成日沉迷求仙访道,违背祖制,以致耽误国事,引得祖先降罚。
据说当日原该是晴空万里,连太阳都已经出来了,谁知忽有一道闪电劈空而下,分毫不差地落到了穿着一身道士服、正在准备法会的皇帝身上。
当然,如今该叫先帝了。
毕竟皇帝被雷劈死殡天这件事,从古至今,还是头一回。李允明尚无子嗣,且其继位时,将兄弟姊妹迫害了七七八八,如今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下场最好的,也远在千里之外的封地上。于是朝中一时乱了阵脚。
恰逢此时,厉太子之孙带着京城守备军站出来,主持大局,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李允明的后事,肃清京城,取缔佑圣宫,随后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您……”李锦闻看着李闲客,迟疑地开口。
“我当时根本不在京城!”李闲客说,“从你来到愈苍山的那一刻起,我便也跟着来了。毕竟当初与观澜约定过的,她若离开,我得过去看着玄魑。”
李锦闻也是后来才知道,李观澜从二百年前就已经谋划好了如今这一切。她曾告诉玄魑,自己还有二十年寿数,可事实上,随着骊珠的归位,她就会灰飞烟灭。
“骊珠虽说在你身上,但观澜当年利用骊珠做了那么多事,早已和它融为一体。若想完完整整将骊珠归还,她必定会消散。”
李锦闻:“那让您看着玄魑是——”
“让他随她而去。”李闲客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语气,好像只是在讲一个像白开水一样平淡的故事,“她担心玄魑会在失去约束后做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来,所以交代我,一定要在她消失后,杀了玄魑。”
即便讲述这件事的人再不加渲染,可单独是听说了这种事,都足以令人瞠目。
李观澜与玄魑,明明看上去那么相爱。可没想到,李观澜会留下这样的遗愿……
这算什么呢?到底是爱?还是恨……
李锦闻好久没说话。
“不过最后看来,这件事根本用不着我动手。”李闲客坐到一边的圈椅上,说,“玄魑确实恨,他的恨没法儿朝观澜发,只能连累别人了。所以说,观澜有这样的担忧,倒也是正常的。”
“那他是怎么离开的?”
李闲客身子往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李允明,就是被他劈死的。”
说完这句话,他很快坐正了,又道:“后来他就殉情了。”
“这种事也是意料之中,无非是当局者迷罢了。”
李闲客说到这里,又想起来了什么,道:“不过还好我来了!要不你俩的性命恐怕就——”
他一边说着,往白九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锦闻敏锐地听出他话里不对劲的地方,也看了白九一眼,问:“什么叫我们俩的性命……他的诅咒不是已经解了吗?”
她疑惑不解地问出这句话,眼见着,白九就目光躲闪,偏开了头。
李锦闻怎会看不出问题,她面色一沉,问:“你怎么回事?”
李闲客毫不客气地替他回答:“我到那边的时候,眼瞧着他就引了一道雷电,往自己身上劈。若不是我拦得快,你俩现在还得天人永隔!”
“这事儿也是九死一生,嘶……我这手都烧焦了,拿符水泡了一个多月呢。”他一边说着,还抚摸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那里还有痛感。
李锦闻不说话了。
李闲客见此情景,便知这二人之间还有些外人不得插手的事要处理,便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识趣地出去了。
李锦闻叹了一口气,倚在床头上,正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白九心里发慌,不知所措地往床边挪。好不容易蹭到床沿上坐下了,再去看李锦闻,对方却一直偏着头,发丝垂在耳边,挡住了她的脸。
他拉了拉李锦闻的袖子,也没能把人拉过来。
“娘子……”
李锦闻不应。
“我……”他似乎想说点话解释一下,可最终却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又骗你了。”他说,“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可我真的没办法,独自活下去……”
他正说着,却见一滴泪珠从李锦闻被发丝遮住的眼睛里落了下来。
这滴泪仿佛砸在了他心上,他一时手忙脚乱起来,坐到另一侧,揽过对方的身体,替她将头发拢到耳后,又探出指尖,用指腹给她拭泪。
“别哭……”
他忙去亲她的额头,又亲她的眉心,缠绵着吻到了眼角。
“日后你叫我生我便生,你让我死我就死——”
李锦闻忽然仰头,衔住了他的唇。
“罢了。”
她看着白九的眼睛,在对方漆黑的眼珠里,审视着自己。
格外清晰,再无旁物。
她说:“不怪你。”
“以后不会丢下你了,也不会再把你孤零零地留在人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正文完结了番外过两天发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