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锦闻睡得很不舒服。
身后冷飒飒的, 她半梦半醒中裹紧了锦被,实在不想睁眼,就硬捱了半宿。
空气冷凉, 她在梦中仿佛回到了愈苍山下的那个雨夜。狂风裹挟着雨水,浇得浑身精湿。李锦闻浮在水面上, 随着洵河的波涛, 孤身漂泊。
两岸是高耸的群山, 在水雾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山上草木不生, 怪石嶙峋。
那似乎是愈苍山,又似乎不是。
梦境最擅长将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 以此营造神秘诡谲的气氛, 提醒堕入其间的人早些清醒。
其实李锦闻并没有这样漂在水面上的记忆。狂风将她扔进水中, 彼时她早已失去了意识,那些情景都是白九在恐惧中讲给她的。
讲述者的惶然心情并没有传染给李锦闻,她浮在水面上, 心里却异常平静。
只是冷。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耳边呼啸着风声、水声,浪头打上来, 竟没将她掀翻,反而将她举得更高。
那一刻, 她好像听见了风雨之外的声音。
是她未曾听过的鸣声,想来是某种野兽。那声音冗长哀戚, 像风从水底呼啸而过,沉闷似悲鸣。
可是,风何以在水下穿梭呢?
狂风退去后,托举她的巨浪并没有落下, 反而越来越高,李锦闻看见乌云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雷电随时会劈山而下……
浓墨般的雾气将她笼罩,先前的鸣声再次奏响。这一回更近了,如在耳畔,又像是来自她的身体内部。
那吟啸之声与她的心跳共振,李锦闻被搅得惶惶不安。她想要找出那声音的来源,想要揪出那作怪的野兽,可却无从下手。
乌云蔓延,李锦闻深陷其中,此刻已经看不到任何积云之外的景象了。
倏然,一道金光划破墨色的浓云,凄厉的长吟随后而至,打断了她耳边缠绵的低语。
眼前一片清亮,李锦闻被乍现的金光刺痛了眼,尚未来得及抬手去遮,一只凉而干燥的手就已经覆在她的眼前。
她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对方挪开手掌。刺目的光芒已然消散,眼前是她的九郎。
李锦闻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眼前只剩了那个人。
白九静静注视着她,脸上是惯常温和的笑意,漆黑的眸子如最初相见的那个雨夜一样,清澈赤诚。
每当他专注地望向她时,李锦闻总忍不住想触碰他。
这是他们之间天然的吸引,好像彼此都有某种魔力,李锦闻最爱这种感觉。
情感不可自抑地蔓延,不可控制地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
“九郎……”她启唇喃喃出声,白九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红了眼睛,李锦闻忽然攀上他的肩膀,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我好想你……”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因何而说出口,只是心上忽而漫上来一股浓烈的思念。
于是她抱紧他,一遍一遍诉说自己的心情。
可身边的人丝毫没有回应。
李锦闻察觉到不对劲。
不该是这样的。
白九对她事事有回应,不愿她伤心,不愿她忧虑。
她的九郎,惯常会比她先开口,惯常会先向她诉衷肠,不会没有着落,更不会叫她一个人迷惘苦闷。
这不是她的九郎!
李锦闻猛然将自己从对方怀里拔出来,她推开白九,只见眼前的人生着龙首——
“你不是我的九郎……”
*
白九趴在李锦闻身侧,看着她睡梦中紧蹙的眉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这一夜不敢合眼,生怕什么时候李锦闻不见了。其实前几日不在她身边,心里倒是能放松下来,总想着李锦闻在镜屿上等着他,心里是踏实的。
可是今夜,他躺在了李锦闻身边,反而得不到安稳了。
夜里的空气安谧,白九听着身侧人平缓的呼吸,总也害怕这是在梦里。
他掌了灯,放在离床榻远一些的地方,自己坐在李锦闻的面前,挡住大半灯光。如此,既可以更清晰地看清人,也不至于扰
到李锦闻的清梦。
可后半夜不知怎么回事,李锦闻频繁翻身,她好像很冷,睡梦中将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小半张脸,却还是不安地发颤。
白九见状,控制着房间里的温度,片刻后,室内很变暖,李锦闻果然安稳下来。白九观察她的状态,只见她眉头紧锁,嘴唇发白。
又过了一会儿,李锦闻竟又开始发抖,白九探出手去试探她额上的温度,只摸到了潮湿的冷汗。
白九顿时有点担心,他撑起身子,朝她凑近,听见她模糊的呓语。
“九郎……”
白九听闻这个称呼,怔愣了半晌。
自从他坦白身份以来,李锦闻再没这样亲昵地唤过他了。
不知梦里见到了什么,这声呼唤竟然带着几分久违的依恋。
是梦回愈苍山下的那段日子了吗?回到了他们还在以普通人夫妇身份生活的日子里吗?
思及此,白九晦暗的眸光里染上了几分落寞。
李锦闻在梦里怀念他,怀念的是曾经的他。
她的“九郎”,不是他,是另一个与他相似的“人族”。
正胡思乱想,李锦闻又咕哝了一声。
“阿姐……”
又梦到了长姐么?
还是他的阿锦思念亲人了?
白九注视着李锦闻,轻轻摸了摸她紧皱的眉头。
他与李锦闻成婚一年,尚未见过长姐。李锦闻常在嘴边念叨,可见时时挂念着唯一在世的亲人。
如今长姐不在身边,李锦闻就相当于是孤身一人。
很可怜的,白九心想。
他的父母走得早,独自在外漂泊的那些年,尝尽了孤苦无依的惶然。
想来,李锦闻是梦到了极痛苦的事,才会在梦里呼唤“九郎”,又唤“长姐”。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想起最亲近的人。
她需要安抚。
白九凑上去,想把人抱进怀里。
他侧着身,刚动了一动,却听见李锦闻的呓语:
“你不是……”
白九一怔,突然生出几分预感,他呼吸一沉,轻问:“不是什么?”
“我的……九郎”
听到这句话后,白九静了很久,才再次问:“那我要怎样做呢……”
怎样做,才能重新变回你的九郎?
意料之中的,李锦闻并未回答。
白九不甘心,又等了一会儿。
李锦闻的呼吸清浅匀缓,他的呼吸却发着颤,两相交错,显得杂而乱。
就这样消磨了很久,仍没有等到回音,白九忽然明白李锦闻为何常常说他“痴儿”了。
痴痴的,竟然要等一个深陷噩梦之人的呓语,作为对自己感情的回音。
他自嘲了一声,正要缩回去,李锦闻的呼吸却动了一下,忽地醒了。
靠的太近,李锦闻一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一张看上去很不高兴的脸。
梦里狰狞的龙首与眼前之人重合,李锦闻眼前一花,心脏狂跳起来,她猛然推开了白九。
应激状态下,李锦闻没收住力道,白九直接被推下了床。
后背传来一阵闷痛,白九撑着手肘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
李锦闻已经下了榻,脸上的惊恐未散。
白九自己站稳,晃了晃眩晕的脑袋,朝李锦闻迈了一步。
外面天色泛青,看上去像黎明之前的光景。外面没有光可以透进来,室内烛光昏暗,李锦闻看不清白九脸上的神色。
他揉着被磕碰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她靠近,他体型高大,几乎遮住了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光线。
李锦闻下意识后退。
白九凝视着她,由于室内昏暗,她只看得见一双深幽的眸子。
噩梦留下的阴影还在作祟,随着白九缓缓的靠近,那些离奇的片段反而更加挥之不去,加重了某种惶恐。
其实最令她恐惧的不是梦里那狰狞的怪物,而是亲近、依赖的人忽然变得面目全非。
正如她在与白九的关系上一直踯躅的——她摸不清白九未来与从前,会有什么不同。
会不会向梦里一样,突然凶恶地对待她,或者像如今这样,把她置于他的掌控范围内,用这样令人心慌的目光盯着她……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与不安感作祟。
困于不安的李锦闻听见白九幽幽开口,问了一句:“你在梦里唤的是谁的名字?”
李锦闻没有回答。
白九明白了,不是他……
他迫近床头,李锦闻尚未来得及闪身躲开他的靠近,就见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抓着一只荷包,伸到她眼前。
只听对方质问她:“你曾说过的,要对我用心……你说无论如何都爱我的!为何食言?!”
李锦闻看见了他手里的荷包。那是她亲手缝的,送给他的时候,确实许诺过这些。
可那个时候的白九乖巧温顺,从不会质问她,更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更不会逼得她退无可退。
李锦闻怒从中来,一把夺过那只荷包,就朝窗下走。
她顺手摸出一只剪刀来,三两下剪碎了那只荷包。
“早知如此,我真是不该如此上心!”
白九眼睁睁瞧着她剪碎了荷包,碎布撒了一地,上面的绣花也爆了线头,乱糟糟的,向青面獠牙的野鬼。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白九怔怔地立了半晌,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安安静静的,扭头,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场大雨 “执渊小时
天色泛亮的时候, 下了一场大雨。
在这场大雨落下之前,李锦闻已经在窗边坐了很久。她支着脑袋,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变亮。这里依旧不见阳光, 普照这座岛屿的光明是没有光源的。
今日的天比往日暗一些,阴气绵绵。李锦闻一直以为是时间走得太慢, 总也不见天亮。
直到缠绵的细雨沾湿了窗扇, 她才恍然发觉, 原来没有太阳的岛上,下雨时的天空也会变得阴沉。
李锦闻终于动了一动, 她直起身子,向外望了一会儿, 又缓缓歪向另一侧, 继续支着脑袋, 目光落在飘零的雨丝上。
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扇上,却没进屋。李锦闻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潮湿水汽, 她依旧没关窗,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一圈。
方才被剪坏的香囊还散在地上, 剪刀也大张着,刃上挂着碎线头。李锦闻站了一会儿, 才缓缓蹲下去,捡起那只金柄的剪刀, 随手收进了格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狼藉,最终没收拾,回到窗边。
她坐下的时候,目光划过院外墙根底下的某一处, 愣了一下。
那个位置很难在屋里被看见,隔着一张桌子,从李锦闻站的地方,只能看到半个墙角。而她却在那个方向瞥见了一片墨色的衣角。
李锦闻心里滞了一下,僵立片刻,才撑着桌面,把头探出窗外。
如此,墙角处的一切都可以一览无余。李锦闻也验证了心里的猜测——
果真是白九。
他屈膝抱着腿,把头埋在小臂之间,缩成了一团,坐在墙角。
外面的雨点很大,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他半扎起来的墨色长发已经湿透了,混着雨滴,淋淋沥沥地滴在他脚下的地面上。
像刚捡到他那夜的模样。
李锦闻看着墙角的一团,忽然想到了荷姨说过的话——
“他们常常争吵,最后,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白九年幼时,父母每次争吵,他会怎样呢?
会不会也独自找个角落躲起来,然后埋着头,不知道是在偷偷哭,还是在想其他什么事呢?
年幼的他会不会看上去很无助,然后傻傻地蜷缩着,下雨也不知道要回家……
李锦闻扶着窗棂,盯着白九愣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收身站直。
雨幕婆娑,檐下的莲花雨链发出叮叮的轻响,和着雨声。李锦闻乱了半日的心终于静了一静。
她迈出步子,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那扇隔绝屋外滂沱大雨的雕花木门。
门板开合发出细微的响动,在缠绵的雨声中格外明显,李锦闻迈出门的时候,恰好瞧见那抹衣角消失在墙的另一面。
白九在她出门的时候,起身离开了。
他方才蹲着的位置,只留下一小片干燥的痕迹。人一走,雨滴争先恐后地铺洒而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与其他地方一样潮湿了。
她盯着墙角愣了一会儿,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出来。自从清早吵了那一架之后,她总会想起白九离开时那个落寞的背影。
她剪碎了荷包,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方才呢?方才是忽然心疼了吗?还是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雨夜?
可对方好像不领情了。
但转念一想,李锦闻又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龙族怎么会怕雨淋呢?龙族的天性就是喜水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是她来到这座岛屿后,第一次见到下雨。这座岛上的雨景和愈苍山下倒是没什么不同,院中的花朵在雨中摇曳,并无任何遮雨的措施。
也不知是这里的花儿生来坚强,不比外界的娇弱,还是平日里照料它们的人无心看顾。
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凉渗渗的,只有雨声。李锦闻并未多看,转身回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锦闻的房门被敲响,她没动,只轻轻应了一声,来人推门,李锦闻循声望去,是小花。
“李先生,该用饭了。”小花一如往常,重复着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李锦闻坐到桌前,看着小花摆盘,问她:“你平日里都栖在花丛中么?”
“嗯,花丛是蝴蝶的家,就像大海是鱼儿的家一样。”
李锦闻垂下眼,在心里将这句话默默重复了一遍。
那么——龙族的家是哪里呢?白九的家在何处呢?
她并未将心中所想表现出来,只是继续问:“那如今下雨,你也呆在花丛里么?不怕雨淋?”
小花摇摇头,道:“不怕的。在家里怎会怕雨淋呢?”
李锦闻不解:“可是花朵也需要遮雨啊。”
“不用的,镜屿上的花不怕淋,花下也不会湿。”
“这样啊。”李锦闻眨了眨眼,夹菜来吃。
饭菜一入口,李锦闻便吃出了熟悉的味道。
这是白九做的饭。
同一道菜,李锦闻连吃了好几口。小花觉得今日的李先生也有些奇怪,好像只是在进行吃饭的动作,但对于自己此刻吃的是什么,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平日里李锦闻不是这样的,她用饭的习惯小花早就观察明白了:一道菜不会连续吃三口以上,必然是挑点这个,再夹点那个,轮换着吃。
小花摸不着头脑,想着想着,便将心里想的事说出了口:“您怎么跟执渊大人一样了,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李锦闻闻言没抬头,也没问话,但拿着筷子的手却顿住了。
小花在她身边蹲下,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执渊大人的眼睛坏了,还非说自己没事。他肯定是自己害怕呢,不然怎么会连虾和螃蟹都拿混了?”
李锦闻终于转头看向小花,问:“他的眼睛怎么坏了?”
“就是红了啊……可吓人了。”小花笃定地说,“他肯定是生病了,在我们蝴蝶族里,眼睛红可是生了大病,会辨不清花的颜色和气味的!”
李锦闻:“……”
除却对水的感知不同之外,龙族和人族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很相像。况且,骊龙世代与人族通婚,生活习性早已向人族靠拢,李锦闻是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推知一些龙族的情况的。
听小花这描述,白九眼睛红了,多半是哭的。
昨夜白九确实哭过,可李锦闻清清楚楚记得今早二人争吵时,对方的眼睛漆黑而阴沉,一点儿没有哭过的迹象。
她的脑海中忽又闪过方才对方蜷在墙角的身影。
看来是那会儿偷偷哭过了。
至于心不在焉……李锦闻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必担忧,他不会有事。”李锦闻本不打算多言,只是小花似乎很担心,看上去就要哭了。她只得低声安抚了一句。
早饭过后,李锦闻的心绪倒没有清晨时那样乱了,于是便开始查看昨夜白九替储悦舒捎给她的东西。
其中书籍最多,李锦闻草草翻了翻,发现其中有八成都是志怪类的话本、小说。兴许是储悦舒怕她在这里无趣,送给她解闷儿的。还有一些是史书,另有诸子百家著作若干,这些则是她与储悦舒平日里常读的那些正经书。
李锦闻将每一本都从前往后翻了翻,发现这些书无一都是新书,没有做过标记,干干净净。
这倒是罕见。
储悦舒喜好收集旧书,像这种一点没翻过的,在她眼中,反倒是失了底蕴的。
李锦闻逐一查看,忽在看到一卷《文选》时,翻书的手顿住了。
一来,这并非她们常读的那版注本;二来,这本书有储悦舒自己阅读时留下的的标注。
李锦闻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仔仔细细查看储悦舒所作的标注。
大部分只是在一些文字旁边画了线,极少有她的笔迹。
她们最初一起读书的时候,时常玩笑,还总喜欢出新,搞过一些没成气候的密文。李锦闻一边翻书,一边回忆着,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她尝试着将这些被标注的字符拼起来,大致看明白了储悦舒的意思:长姐一切顺利,最迟二月底,即可抵达愈苍山地界。届时汝自可知之,不必挂怀。书院一切安好,追兵业已解决,至少可再拖一个月,待长姐归来,此事再做商议。州府内或有朝廷暗探,时寻踪迹,汝定隐匿踪迹。勿念。
李锦闻看完,彻底松了一口气。虽说昨夜白九向她传达过消息,不过李锦闻也不全信,毕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报喜不报忧。如今瞧见储悦舒这重重加密才传来的详细消息,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可这封信的内容,却不得不令她担忧。储悦舒说长姐抵达愈苍山时,她“自可得知”,可如今对方恐怕连她身在何处都摸不清,又如何再向她传递消息?
即便到时候收得到消息,可是还有白九那一关……
李锦闻揉了揉眉心,泄气地坐到椅子上。
如今不过正月底,储悦舒说阿姐二月底回来,那便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那这段时间她身在骊龙的地盘,自然也该做些什么。可一想到白九如今的态度……中间还夹着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心里就毛毛的。
根本就没法沟通,为何从前感情如此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是一见面就恶语相向呢?
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恐惧……还是愤怒?
李锦闻长于反思,却拙于行动。明知问题出在哪里,却始终得不到解决的要领。
她从小就是这样,思虑重重,最后却还是将满腔愁绪堵在心里。
她在屋里坐了半日,书也没读过去几页,雨倒是下了一日,临近傍晚才停下。
午饭和晚饭依旧是小花送来的,李锦闻不和自己过不去,正常吃饭,自然也尝出了那些饭菜都是出自白九之手。
人在岛上,就是不见她,这会儿倒是不质问她了,直接躲起来不见面了。
李锦闻叹了口气,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挺难打发的,好像无论白九见不见她,她都不满意似的。
她终是没忍住,问小花:“你们执渊……还好吗?”
“他在忙什么?”
小花中规中矩地答:“我只在取食盒时能见执渊大人一眼,他的眼睛果真好了,已经不红了。只是看上去不太开心,每次只嘱咐我看着您好好用膳。”
李先生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问话,小花就不开口,静静地戳在一旁,假装自己还停在某一朵花的花蕊上。
半晌,李锦闻忽然抬头,问她:“那你平日不会感觉无趣吗?”
“什么是无趣?”
李锦闻:“……”
“那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花眨着眼睛,过了很久,才问:“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好吗?”
李锦闻怔忪片刻,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好吗?
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对于小花这种生在镜屿上的妖族来说,这里是一个安宁稳定的家。这里的花儿不怕雨,意味着她栖息的巢穴永远不会倾塌;这里没有不怀好意猛兽、没有捉妖炼丹的修士,意味着她永受庇护,无忧无虑……
这里甚至要比外界各种各样的“家园”,还要安全、温馨。
在这样的权衡之下,李锦闻自己都有一点心动了。
如果抛开世俗的亲情、责任,抛开来自异族的恐惧,面对这样一个世外桃源,她自己恐怕也会心向往之。
思及此,她隐约理清了什么,求证道:“那如果你们的执渊不在了,这里还会维持安宁吗?”
小花摇了摇头:“执渊不在了,镜屿会消失……我们只能选择流亡。”
流亡……
这只从未出过岛的小蝴蝶,恐怕并不明白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惶恐、不安、以及无可奈何。
可李锦闻是尝过的。
这是她被“囚困”于这座岛屿之后,心里第一次生出柔软的眷恋。
*
整整一夜,白九都没再出现。第二日清晨,李锦闻起得早,推开窗,见院外的一切已经干了,早不见下过雨的痕迹。
吃过早饭之后,李锦闻决定不再猫在屋里长霉了,她出了门,往水边慢慢踱步。
今日水面上风平浪静,她也没带珠子,不打算和什么人聊天,单纯是来看水的。李锦闻找了块石头坐上去,静静吹风。
岛上没有太阳,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不会在阳光的炙烤之下变得格外炎热。
阔大的水面往往能带给人超乎寻常的平静,也能带来内心顺理成章的汹涌。李锦闻忽然明白,为何古往今来的雄主,抑或是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都喜欢临川作赋。
此处的风很舒适,不急不徐,不燥不凉,像是代替海面柔和地拥抱岸上的人。
李锦闻享受着和煦的海风,忽见平镜般的水面上荡起一小圈涟漪。
如果不是那圈涟漪离岸边很近,如果不是水面太静,而那圈波动又太过显眼,李锦闻根本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它。
迄今为止,李锦闻在这片水面上还没见过什么危险的生物,于是她静静看着那圈波纹逐渐扩大,并没有跑开。
涟漪的中心开始往外冒泡泡,泡泡越来越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乍然从水中冒出来。
李锦闻一言不发地歪了歪头。
水里也有毛茸茸吗?
她记得家里曾经养的小黄,很讨厌水,下雨会躲起来,如果身上不慎沾了水,会立刻舔干净。
有时候白九嫌小黄猫碍事,就故意用沾了水的手掌逆着猫毛撸一遍,然后小黄就会不满地叫两声,最后躲到一边,忙碌地舔上半个时辰的毛。
李锦闻有些惆怅,也不知道小黄如今怎样了……
水中的毛茸茸探出头后,两只小小的爪子高举过头顶,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看起来很灵活。它似乎是看见了岸上坐着的人,于是往岸边游了一段距离,又开始转圈。最后才浮到沙滩与水的交界处,找了一片平整的岩石,把手伸向肚皮上。
李锦闻看着新奇,于是凑了过去,蹲在岩石板的另一头。
那毛茸茸从怀里掏了两下,掏出只小鱼来,摆在岩石上,接着又把爪子伸下去,掏出一只虾来,摆在小鱼的旁边。
毛茸茸的动作很快,它的肚皮上似乎有一个兜兜,灵活的爪子一下一下地伸进去再掏出来。很快,李锦闻面前的岩石上就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小鱼小虾。
看到这里,李锦闻也大概明白这只小小的毛茸茸是什么了。她从前虽没在水边生活过,但看过很多博物志,某本书上曾记载了一种名为“水獭”的小动物,喜欢将自己捕捉到的鱼虾摊开晾在岩石上,而且还会排得十分整齐。
只是……凡是靠吃填饱肚子的生灵,不是都会护食的吗?怎么这小水獭还把自己辛辛苦苦捕捞的鱼虾摆在她面前呢?
炫耀今日的成果吗?
李锦闻不太确定小水獭的意图,但还是很捧场地夸了一句:“哇!你好棒啊!这些都是你自己抓的吗?”
小水獭竟然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开始在水里转圈圈。
“好啦好啦。”李锦闻看出来它高兴,又怕它把自己转晕了,于是问,“你能听懂我说话?你也是灵族吗?你会说我的语言吗?”
小水獭停止转圈,两只爪子搭在岩石板上,仰头看着李锦闻。
“这都是我自己抓的!”它果然会说话,见这位漂亮的人族并没有被一只会说话的水獭吓得花容失色,便敞开了说,“不过,我一般把它们当玩具,等玩够了再吃。但这些鱼虾似乎不好吃。”
李锦闻心想,玩够了再吃,肯定不会好吃的啊。
“你瞧你瞧,我还会跳水呢。”小水獭的分享欲似乎很强,它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起一簇水花,随后又从水花里探出头来,对着岸上的人说,“好不好玩?”
李锦闻笑了笑。
“执渊小时候也喜欢蹲在这里看我跳水花,那个时候他还是小孩儿呢,我也只是普通的水獭。现在我是灵族,他都娶妻了呢!”
“白九……小的时候?”
李锦闻很难想象白九那么大一只,小时候长什么样……会是很小一团吗?会和人族的小娃娃一样,不高兴的时候也显得可怜兮兮的吗?
“对啊对啊,他小的时候可——”小水獭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凑近,有模有样地竖起爪子,挡在嘴边,悄声说,“可怜了!”
“动不动就蹲在这里哭,我见他可怜,才陪他玩的。”小水獭说。
“哦。”李锦闻若有所思,应声小了一些。
小水獭以为她误会了,赶紧举着两只短小的爪子,解释:“你不一样!你长得好看,我想和你玩才来的!”
李锦闻被它逗笑了,伸手探向它的脑袋,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觉得不太合适,就顿住了。
“我能揉揉你的脑袋吗?”她问。
小水獭抬眼看了看她的手,又低下头,磨磨蹭蹭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李锦闻这才上手。
和小猫小狐狸是不一样的触感。湿湿的,全是水,还有点滑。
但是也很好摸。
李锦闻和小水獭玩了半日,就熟稔起来,心情也明朗了不少。小水獭跟个漏勺似的,把白九小时候的事漏了个全。
*
至夜,李锦闻睡得早,这几日没有月光,她只在屏风后面掌了一盏小灯。灯光透进来,已是暗了又暗,不再晃眼,又恰好能看清周遭的轮廓。
今日心情舒缓了许多,入睡就不再难,加之空气适宜,李锦闻很快昏昏欲睡起来。
她面朝里躺着,恍惚间,听到背后有动静。
看来是躲出去的人又悄悄回来了……李锦闻下意识想着。
经历了白九几次躲藏之后,李锦闻对他夜里悄然回来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困意袭来,她不想动作,就装作已经睡熟。
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响个不停,李锦闻心里觉得奇怪。毕竟平日里白九都是很利索地躺好,再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圈进怀里,随后身边就会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可是今日不同。
白九的气息似乎不太稳,像是在急喘,却又很注意地克制。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李锦闻迟迟没有听到他躺好的声音。
身后的人似乎又靠近了一点,李锦闻感觉对方抬起了手,而后,她睁开眼,看见白九掌心朝着她,晃了晃。
前日不是还直接问她睡没睡么?怎么今日便改了……
这般小心试探,能试出来什么?
李锦闻在黑暗里撇了撇嘴,而后不再按捺,抓住对方的手指,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头疼加上忍耐已久的胃病,跑了趟医院,开了几幅中药,又碰上生理期通经,没更出来今天二合一奉上阿锦和小九应该很快就不闹别扭了叭……争取下章就好好说话,不吵了
第43章 我在意你 “我把龙骨
被抓住的那一刻, 白九似乎颤了一下。李锦闻很快坐起来,并没有在意这细微的反应。
眼前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即便室内灯光昏暗, 李锦闻也能看出对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白九一只手的指尖被她握着,尚举在半空中, 整个人维持着面朝她坐着的姿态, 若是仔细观察, 还能看出这姿势有些僵硬。
“阿锦……”李锦闻听见对方唤了她一声。那声音听上去竟然有点虚弱。
“你做什么?”李锦闻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对方这又是唱哪一出。
目光扫过他的腰间, 李锦闻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始终背在后腰上。
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的什么?”李锦闻伸手去扯他的胳膊,她已经没了柔和的耐心, 态度强硬了, 力气也就大, 白九被她拽得不情不愿伸出手来。
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白骨,如小臂般长,拳头粗细。
李锦闻一惊, 收回手,问:“你打猎去了?”
白九摇摇头,其实他犹豫了很久, 进门前还在外头徘徊了一会儿,就是怕吓到李锦闻。此刻看见她下意识收手的动作, 他还是后悔了。
可东西已经取了,又递到了眼前, 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于是他低声开口,解释:“这是龙骨。”
李锦闻:“?!”
什么龙骨?是她听说的那个龙骨吗?
不是吧……肯定不是的吧……
这一看就是真骨……
先生说的龙骨也不是真龙的骨头啊!
她一脸懵然,缓缓伸出手, 碰了碰白九手里那根冷白的“龙骨”,而后被激得迅速收回了手。
太冰了……比腊月里的冰霜还要寒。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李锦闻问话的声音都变得磕磕巴巴,她的目光仍然呆愣愣地落在那刺目的惨白上,思绪疯狂转动。
他不会是去挖坟了吧……
不对……龙族死后会把尸身葬在哪里?海里?还是像人族一样,从地底下挖个墓穴,长眠于黄泉?
那这截龙骨是取的哪个祖宗的……
李锦闻越想越冷,寒意从后背蔓延至指尖。
昏暗的烛光下,白九苍白的嘴唇上下开合:“是我自己的。”
李锦闻呆住,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只听对方又说:
“我把龙骨挖给你,你以后可以不要再凶我了吗?”
“你自己的骨头?”李锦闻觉得不可置信,直起腰来靠近了他几分,拽着对方的小臂,抬起来端详着,“你从哪里挖的?”
“背上。”白九被她拉着,不知牵动了何处,疼得皱了下眉,说话的声音也没那么稳了。
“你挖的肋骨?!”
白九垂着眼,应下:“嗯。”
“你疯了吗?”
李锦闻虽高声质问着,手下的力道到底还是放松了。
白九低着头,不说话。
“那骨头是能随便挖的?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身体?别人伤不了你分毫,你倒开始自己割肉取骨了?”李锦闻一脑门子不可理喻,哪里还顾得上凶不凶,先把人数落了一顿。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往床下走。白九连忙从后抱住她的腰,李锦闻只穿了一件薄衫,轻纱般的质地,宽大蓬松。白九攥着她腰间柔软的面料,她的袖摆过于宽大,扑在了他的脸侧,比她曾经怜惜的抚摸还要显得温柔。
“不要走!”他焦急地挽留。
李锦闻被他牢牢地抱着,卡在原地,腿也迈不开,只好将手覆在他的腕间。
“不走,”她难得舒缓了语气,道,“我去点灯。”
白九依旧抱着她,头贴在她身上,这是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
李锦闻太了解他了,这人哄是哄不好的,越哄越来劲儿。有些时候强硬一点,反而能听话。于是她掰开他的手,脚步沉重地下了床。
她将床头的蜡烛点燃,床畔瞬时亮了一片。点好灯后,她并未立即上床,而是绕过屏风,转去了外间。
白九坐在床上,手中还握着那一截龙骨,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李锦闻,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处。
等李锦闻再次回来的时候,他不知何时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的衣袍有些乱,头发也披在胸前,像是听见她回来才刚刹住脚步。
“坐回去。”李锦闻叹了一声,语气强硬地说。
白九退回去,摸着床沿坐下。李锦闻手里端着个透明的水球,看上去是李闲客去岁送给他们养病的那一颗。
“躺好。”她将手中的水球放在床头,而后才走过来,见白九不动,便推了推他,说,“好歹给我腾个地儿。”
白九这才开始动作,他的目光仍然没有挪开,始终黏在她身上,可她却不与他对视。
李锦闻看着他手上那一截惨白,叹气问:“能接回去么?”
“接不回去。”白九顿了顿,观察她的神情,很快又补充,“不过没什么影响的。”
“没什么影响?”李锦闻反问,“那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是没有影响吗?”
白九探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最终却还是停在途中,没碰到她。
李锦闻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眨了眨眼,声音再次软下来,问:“疼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李锦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白九小扇子一样的睫毛翕动两下,才说:“疼……”
李锦闻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话多了起来:“疼得厉害吗?什么时候疼?走路疼?还是说躺着也疼?”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李锦闻,说:“还好,过几天就消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与前面似乎有点不一样。这会儿不像是因为疼痛才这样说话的,更像是一种有意无意的示弱。
李锦闻忽视了他的这种柔软,将头转向床畔的水球,道:“也不知这东西还有没有用。你从前不是说能治龙族所有的病灶么?止疼有用么?”
“有的。”白九朝她扯出个笑来,“谢谢阿锦。”
“止疼有用……能让骨头再长出来么?”李锦闻思量着,又问。
“你很介意我少了一根肋骨么?”白九的思路不知道又拐到了哪里,忽然落寞地垂下眼。
李锦闻与他相处了一年,其实很明白他的想法,去岁那场没由来侵扰他的大病,也给他带来了类似的忧虑。白九这种忧虑并非来自她的担心,而是来源于对自身无能的恐惧。
不知为何,他总是怕自己的病痛令她厌恶,怕自己成为她的累赘,因此总是在生病时反过来安慰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李锦闻知道他的这层担忧,却并未顺着他的想法安抚他。她只是看着他下意识攥紧的手指,低声说:“介意。”
白九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介意你的伤,介意你自顾自掰了一截骨头下来,惹人担心。”
“我爹娘不会为我担心的。”他或许是以为她在拿着那句“爹生娘养”来指责他,于是才这样回答。
“谁说他们了?”
白九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见了李锦闻清亮而笃定的双眸。
“我说的是你眼前的人。”她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烛火,烛火照回他身上。
她补充道:“还有镜屿上所有的妖灵。”
白九看了她半天,好像才明白她的意思,他松开手指,抚摸着发皱的衣裳,低声说:“我有想着他们的。这个镜屿是他们的家,我身上系着他们的安定,我知道的。我不会乱来。”
李锦闻挑了挑眉。这还是她头一回在白九身上看见“责任”这两个字。
有点奇妙,李锦闻心里一片柔软。
“你觉得我不在意你吗?”她问。
白九不说话。
李锦闻忽然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始终环绕在身的“痴”。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白九曾带给她的那种“单纯”到底来自于何处。
这个人似乎总是在纠结爱不爱,所以曾一遍一遍地确认,显得很赤诚。
可这世间没有人的情感是不复杂的。
“人间的爱恨不是非此即彼的。”李锦闻同他讲,“我怨你是真的,怨你骗我,怨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关在这里,还怨你不和我解释,躲着我不见面。”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关心你。也不代表我看着你受苦受伤却能冷漠到无动于衷。”
白九安安静静听着她说话,伤痛作祟,他这回没力气听到一半就捂耳朵走人了,也没有用一些伤心至极的话来打断她,惹恼她。
他其实很想问问这算什么……算不算他重新在李锦闻的心里争得了一点位置,算不算李锦闻再一次爱上他了……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至于龙骨……”李锦闻说,“肯定不会是从真龙身上取下的骨骼,这多半是讹传。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再慢慢同你解释吧……”
“连同我年幼时的事——你不是总问么?”李锦闻看他一眼,说,“从前是我心虚,总不敢多讲,怕露馅儿了,担心你怕我连累你,然后离开我……我也有错。你我之间,还真是阴差阳错,什么也没说清楚,误会着过了这么长时间。”
白九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这种话,心里酸胀酸胀的,忙去拉她的手。
“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怕你的,我什么都不怕。”他说话有几分语无伦次,“我跟着你,什么都不怕。”
“你别着急,我只是和你说说。”李锦闻按住他,平和地道,“荷姨说,骊龙负责守护联系着愈苍山一带安危的那个东西,我只是忽然想到,那个东西会不会与天灾有关?倘若是天灾,那么大乾开国时也经历过一场源起于愈苍山的天灾——太祖皇帝终止灾难,或许与愈苍山的龙族有关……”
“这样说来,所谓‘龙骨出,天下安’,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了。先生提到的龙骨,是不是指愈苍山下的秘宝?”
白九对大乾的开国史不算了解,李锦闻的话也听的一知半解的。
“我知道你不了解这些,没关系,我给你讲。我从小读史,来到愈苍山后,还看了不少传说志怪,有谱的没谱的,我都了解,你就当睡前故事听好了。”
白九轻轻翻了个身,顺便往里退了退,给李锦闻腾出可以躺下的位置来。李锦闻便顺势躺在他身侧,对方始终握着她的手,李锦闻也没有挣脱,由着他将自己的手环在他的腰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讲起故事娓娓道来,白九好久没见过温和的李锦闻了,有些新奇,忍者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疼,睡得竟比讲故事的人还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若是不愿 “那我就永
翌日清晨, 李锦闻睁眼时,看见的是枕边的人,还稍微有点不习惯。
白九躺的位置比她低, 所以额头恰好贴在她胸前,此刻倒像是依偎在她的怀里。她一只手还搭在对方的背上, 另一只手被牵着, 扣在二人之间。
李锦闻眨了眨眼, 白九尚未醒来,她就看着对方的睡颜出神。
在镜屿上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 李锦闻对妖族的习性已经有所了解,对白九的身世也并非一无所知了, 先前的恐惧已经消解了大半, 可这并不代表原本的爱意还会恢复。
裂隙一旦产生, 即便再次填满,也会留下痕迹,不可能当作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是如今, 她与白九之间,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离不开白九骊龙身份带给她的帮助,所以只好接受。
这份接受里不能说没有真心, 可也确实藏着利用。
而白九要的是赤诚的、毫无芥蒂的爱。
他付出的,也是这样的爱。
现在想来, 最初那些刻意的刁难、争执和躲避,无非都来源于跨越族类的恐惧。
因为恐惧龙族那未知的力量, 因为恐惧那天然的、不对等的处境,所以对相处一年的枕边人怀着莫大的恶意。
其实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一些证明,一些抛却生死的证明。
证明白九身为龙族不会伤及她的性命,证明对方无论处于什么身份, 拥有何种力量,都不会伤害她。
白九亲手从身体里剥下的骨骼,恰好给了她这种证明。
因为她随口问出来的一句话,因为一句没有根据的“龙骨”,他便将自己的虚弱暴露在她的面前……
如此疯狂,如此痴情。
李锦闻抬手,探向对方的眉眼。
他眼下泛着乌青,看上去不止是一个夜晚没有休息好。或许是伤痛为他染上了几分憔悴,他的脸色似乎没有昨夜那么差了,但也并不比白纸好上多少。
李锦闻的指尖悬停在对方眉心上,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她手指微微抖动,最终蜷起,落回枕上。
白九不知是被她哪一个动作给惊到了,眼皮抖动一瞬,恍然睁开眼睛。
李锦闻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与对方碰个正着。
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翻身,坐起来。
白九也跟着起身,他手中早已没了那截骇人的龙骨,李锦闻昨夜并未见他下床,也不知他是不是随身用某种术法收了起来。
她并不是很好奇这些事,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白九朝她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阿锦……早。”
“嗯。”李锦闻有些别扭地应声,她慢吞吞下床,隔着屏风忽然想起了昨夜未熄的蜡烛,就趿拉着鞋绕过去,看见了已经油尽灯枯的烛台,默默清理干净,收起来。
白九仍坐在屏风后面,隔着一层纱看李锦闻来回动作的身影。
简单洗漱过后,李锦闻找了身舒适的衣裳换下。她如今住在镜屿上,不必见人,穿衣打扮也不用考虑良多礼仪,只捡着自己喜欢的来。
其实李锦闻至今也没有摸清镜屿上的妖族到底遵循着怎样的装扮规则,反正白九给她置办的衣服首饰她都还算满意,每日便挑着穿,自是以舒适方便为主。
她自顾自坐到妆台前梳头,全程没主动和白九说话。她做事时看上去并不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是以显得漫不经心。落在白九眼中,反而像是心里想着别的事。
经过一夜的休息,白九身上的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至少不再是每次呼吸都泛疼了,但还是不想动。于是他少有的,没去挨近李锦闻,而是从手边扯过一个软枕,叠在床头,自己靠坐过去,静静看着此间另一个人。
李锦闻把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研究了一通,看着喜欢的还拿出来闻了一闻,终于挑出了两个心仪的,打开瓶塞,将里头的花油倒在掌心,揉了两下,而后擦到刚梳顺的发丝上。
涂抹均匀之后,她又拿起木梳将发丝整个梳了几遍,从桌面上拾起一根发簪,简单将青丝盘在脑后。
白九安安静静看着她,并不出声打扰。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镜中的李锦闻,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天来来回回折腾,也不过就是求此刻的光景。
没有争吵,安宁平和,二人共处一室,各自做自己的事。
李锦闻收拾好之后,才转过身,面对着他这边坐着,问:“你感觉好些了吗?能动吗?”
白九骤然听她和自己说话,愣了一瞬,忙说:“好多了……能、能动的。”
他紧接着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李锦闻很快回答,说,“我是想问,需不需要找个……小妖来照顾你。”
“呃……不用——”白九话说到一半,被李锦闻打断:
“毕竟我不会照顾人,”她的脸上似乎有一点他没见过的歉意,“从前把你照顾得不好……还让阿婆一只老虎跟着我吃了那么多天素食……”
她说到这里,忽然直视着白九,问:“阿婆现在怎样了?你后来见过她吗?”
即便亲眼见到了阿婆化为猛虎,李锦闻终究还是会关心这位曾经当做亲长一样奉养的老人。
“我……”白九眼神闪烁,将头偏向一边,说,“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你去看她。”
李锦闻并没有细问阿婆的情况,她顺着白九的回答,追问:“什么时候能去?你痊愈之后就可以吗?”
她目光期待,白九迎着她的注视,即便心下犹豫,最终还是答应道:“嗯。等我痊愈之后,带你出去……见她。”
李锦闻不再说话了,她坐在妆台边,离床榻有一段距离。白九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可具体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他只是不喜欢这样尴尬的寂静,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于是他绞尽脑汁开口,打破沉静:
“我没有觉得你不好……”这句话是在回答她先前那句,可说出来又觉得奇怪,于是他赶紧找补,说,“我不是说要支使你做什么,你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李锦闻轻笑了一声,舒缓了当下有些不自在的气氛。她缓缓起身,走到窗下,随手翻着那几摞书。
“你好好养着,有事叫我——你需要哪些小妖照顾?我能帮上忙吗?”她低缓的声音伴着断断续续的翻书声,从屏风后传来,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白九:“有事找小花就好,没事她也会过来的,她会帮我们传话。”
李锦闻似乎是在挪动桌上的东西,传来一阵闷响,白九无事可做,就盯着屏风看后面的人。
“我可以唤他们来把屏风撤了吗?”白九忽然问。
李锦闻转身,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嗯”声。
“我看不清你。”
李锦闻往这边走过来,身影在屏风上一晃一晃的,直到贴在纱面上。她两手搭在边缘的木框上,白九看见了她修长的手指,根根手指忽然收紧,用力一拉——
屏风被折叠起来,白九看见了她稍微垂下的侧脸,以及纤细莹白的脖颈。
几缕发丝垂到耳边,令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呈现出几分无序感,晃晃悠悠,像被微风拂过。
一个恍神的功夫,李锦闻已经将整面屏风折好,推到了墙角。
她今日穿着浅褐色的长袍,看上去轻盈飘逸,屏风推开后,再无遮拦。有光线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不大不小的光斑。她就站在光里,半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这下看得清了吗?”
白九僵直了目光,脑袋上下点了两点。
李锦闻又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骄矜,说:“这点小事我来做就好,不必麻烦别人。”
这一刻的李锦闻好鲜活。
白九发了今日不知第几次的愣,直到李锦闻在书案边坐下,他才回过神来。
李锦闻慢悠悠地研墨,把笔搭在笔架上,却迟迟未落笔。
“阿锦……要写什么?”白九盯着她凝滞的背影,问。
“注书。”李锦闻言简意赅地回答,“早先有过这个打算,如今既然得闲,不如将相关的注本通读一遍,再标出值得收录的,日后好成书。”
她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来,话也就多了:“这本书我从小读,各家注本都有了解,只是近世注解不全,如今的人再去阅读,颇多障壁。若是我能集各家之言,再略作一些补充,想来会给后世之人带来一些助益。”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回书面上,语气淡了几分:“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恰当的机会去做。从前殚精竭虑,况且我学识不深,心思不纯,总也觉得不合适。”
“其实……我从前打算过。”她没有看白九,只道,“待阿姐事成,我便向她求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安心治学,偶尔同一些学识渊博的先生论道……那时我不知你是龙族,想着你若不介意我的身份,又不怕枯燥无味,我们就一起过那样的日子。至少不必算计谋划,也能无忧无虑。”
“我不会介意你的身份的。”白九语气急切,说,“即便我不是龙族,即便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族。”
“你去哪里,我便会跟随你。”
李锦闻回头望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
她似乎不信,毕竟没有人能笃定地说出另一种相反的境遇下,自己会做出何种选择。
“现在也可以的,阿锦。”他说,“等到以后安全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身份,我也愿意陪你过那样的生活。”
“如果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的话。”
可是李锦闻却沉默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一种审视,审视他的真心,审视他是否会给她带来危险。半晌,她才问:“如果我不愿意了呢?”
如果说方才李锦闻的设想带给他的是一块儿此生永远吃不到的糖,那么现在这句“不愿意”则像把糖纸剥开之后,露出真容的刀子。
他静了很久,低着头,垂着眼,像是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他实在是沉默了太久,久到李锦闻以为他又要忽视这个问题,而后当作从没聊起过这个话题,假装没有裂隙,假装如今她是自愿来到他身边的……
但事实上,没说话的这半刻里,白九只是在纠结,纠结那个答案应不应该说出口。
如果他照实回答,那么这句话,连同这句话背后的想法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令她更加厌恶他。
其实放在往常,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他会装作听不懂她的问题,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遮掩过去。
反正李锦闻离不开镜屿,反正他不回答也没关系。李锦闻没有任何办法。
可这次不知是何原因,或许是对方昨日刚刚展现出一点合作的意图,又或许是今日李锦闻坦白了往日的打算,令他壮了胆子。总之,他凭着某一瞬间的冲动,脱口而出:
“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一直生活在镜屿上。”
方才活跃了一点的气氛再次凝滞。
其实这句话还算委婉。至少没直接说“那我就永远将你关在镜屿上”这种一点退路都不留的话。
这个话题最终止于这句回答,李锦闻再没提起这一茬。但白九是明白的,没有人喜欢被限制自由,没有人能接受得了和一个偏执的、危险的伴侣一起生活。
他养伤的这几日,他们之间的相处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和平。自从来到镜屿之后便萦绕不绝的争吵不再发生,白九也没再尝试新的招数来留住她,李锦闻也不再要求离开,二人像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宣之于口的共识。
李锦闻如今对那些志怪故事不再感兴趣了,一来是因为从前为了探求龙族之事看过太多,早已明白了这些故事里万变不离其宗的套路;二来,如今她置身于妖族之间,看见再新奇的故事,也只会觉得民间书生的想象实在漫无边际。
然而,白九却乐此不疲地赏读那些志怪传说。白日里,李锦闻坐在窗边读书,白九就倚在床上看故事。入夜之后,灯光太暗,李锦闻眼睛累,便不读书,白九便也不读。心情好的时候就履行从前的承诺,给白九讲一讲年少时的故事。
白九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当李锦闻讲到她年幼时只能和人扒在墙头上偷看花园里名贵的花草时,白九忽然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如果我们年幼时就相识该有多好……”
“……”
倘若李锦闻哪一日累了,不想说话,白九便将他白日里看过的志怪传说讲给她。为了引着对方多说几句话,白九还会请她猜一猜结局。李锦闻很聪明,常常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白九的伤痊愈了,便带着李锦闻出了一次镜屿。
出岛的方式很难捉摸,白九只是带着她走进最南边的那片林海。林子里空气潮湿,常年弥漫着散不尽的雾气,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却能听见奇怪的水流声。
李锦闻听来,那水声不像从前在山间听见的一样清脆,而是有一种沉闷的的空蒙感。伴随着时有时无的、咕咚咕咚的的泡泡声。
她没听过这样的水声,只觉得奇怪,但面上没有表现出奇异的神色,也并未过问原因。
抵达林子最深处的时候,李锦闻只觉得四下一静。那种寂静与一路走来的安静又是不同的,相比之下,那一瞬给人的感觉更空,像是周遭的一切事物,连同时间,都停滞了。
这种寂静仅仅持续了一个眨眼的工夫,随后,各种声音纷至沓来——
虫鸣、鸟啼、风过林间时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他们再次回到了人间。
李锦闻四下观望,脚下的石头崎岖不平,像是在走山路。周围的树木繁盛茂密,枝杈横斜。她认得出来,这里是愈苍山。
白九将她观察的动作尽收眼底,笑着解释:“阿锦猜的没错,我们已经离开镜屿了,这里是愈苍山山阴的半山腰处。”
李锦闻跟在她身后,平静地问:“你把阿婆葬在了山上吗?”
白九脚步一顿。
他后背僵直,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女郎。
作者有话说:
镜屿这一趴大概还有一章后面又要走剧情了
第45章 送别阿婆 “九郎。”
李锦闻并未看他。她只是抬脚, 轻轻往前迈了一步,目视着山林深处的幽暗,道:“带我去见她吧——祭奠妖族有什么讲究吗?需不需要像人族一样, 在特殊的日子烧纸钱?还是说……有其他的什么规矩?”
白九回神,轻声答:“不必。”
他继续往前走, 李锦闻与他并肩, 走在他身侧。二人攀着一棵老树, 转了个方向,瞬间柳暗花明——这边的山路比先前的要缓一些, 白九扶着李锦闻站稳,忽然问她:“你是何时猜出来的?”
李锦闻原本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 忽听他出声, 便抬起头来看他。白九凝视着她, 眸中暗含着几分说不清的隐痛。
李锦闻忽然想起从前白九与阿婆相处的态度还算恭敬,但她潜意识里总有一种感觉,阿婆心里素来对他有些微词。那时出于一种希望家庭和睦的原因, 她不愿深究,便将那种微妙的氛围归于自己的错觉。
如今想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就阿婆抵挡追兵时对白九喊出的那几句话而言, 这一龙一虎之间,早就互相看破了身份, 至于私下是如何相处的……
应当不算融洽。
但……总归是当成家人相处过的,会有些感情的吧。
“前几日我询问你的时候。”李锦闻拉回思绪, 回道,“看你没多说,就猜到了。”
白九自嘲地笑了笑,说:“原来我还是不太会隐瞒呢……”
李锦闻看向他的眼睛, 问:“怎么?有事瞒着我呢?”
“哪有,”白九否认,“好像也没什么能隐瞒的了。”
“行了,别紧张,我只是开玩笑。”李锦闻语气轻松,“我不怀疑你。”
“其实也不全是那个时候猜到的,从前就有一些预感,只是从来不往那方面想。”
毕竟阿婆是只老虎这件事,对她冲击也挺大的。加之人在面对一些不好的事时,会下意识选择回避。
回避思考,回避探究,从而逃避面对。
白九听了她的话,静了很久,二人继续走在山路上,这段路很平坦,他们的步伐也就快了一些。
山林中枝杈旁逸斜出,白九个头高,时不时抬手替身边的人拂开头顶的枝叶。
“她很喜欢你的。”白九略沉的嗓音忽然落在耳边。
李锦闻眸光一闪,低声说:“我知道。我始终拿她当作亲人敬重的。阿姐临行前,我保证过,我会照顾好她……”
他们停在了一方平坦的高地上,在这里可以望见山下的洵水,转过身眺望远处,还可看见李锦闻从前居住的那一方小院。
说来,这片田宅本就是阿婆的。
而阿婆的墓,就在石台一角的山洞中,洞口正对着家的方向。
李锦闻跪坐在洞口外。
白九也跟着跪坐在她的身旁,牵住了她的手。
“不要自责,阿锦。”
李锦闻闻声猝然回头,方才的呼唤声是从白九身上传来的,却是苍老慈爱的音色。
那是阿婆的声音。
白九此刻正闭着眼,面向洞口的方向。他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手上传来的温度分外寒凉。
“我本愈苍山中一垂垂老矣的虎灵,多年修炼,终于化为人形。”阿婆似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遗憾,说道,“只可惜……我得道太晚,化成人形之后只能变成个老婆子喽。”
“我在愈苍山下度过了几载春秋,身体日渐衰弱……因我修成妖时,已经太晚了。苟延残喘之时,遇见了你。”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始终伴着浓浓的慈爱,“我发现,在你身边,可以缓解天人五衰带来的疼痛,甚至可以令我延寿……”
“所以不必自责。”阿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如同她一如既往慢慢耗尽的生命一般,“这原该是偿还……你延我寿数,伴我残年。我付最后一丝气力,护你……”
山间吹来一阵微风,树叶翕动,落了满天。李锦闻仰头,望着飞舞的绿叶。
某一刻,风携着团团苍翠的叶片停留在她的肩头。李锦闻脸上掠过毛绒绒的触感,发丝微动,像被人抚过头顶。
白九的手掌逐渐回温。
……
同阿婆做了最后的告别,李锦闻忽然提出要去洵河边看一看。白九没有拒绝,带她下了山。
河水悠悠,奔流不息,李锦闻站在水边,吹着飒爽的清风,极目远眺。白九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他心里明白,李锦闻此刻绝不只是在看树。
在看什么呢?她望向的方位是西北……
李锦闻看了一会儿,毫无预兆地转头来问白九:“为何我感觉这里怪怪的?”
白九不明所以:“哪里怪?”
李锦闻:“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白九,目光充满狐疑。
白九被盯得发毛,却不知道李锦闻又怀疑了自己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真的。
只是提高警惕,一直在防着李锦闻抛开他突然跑掉罢了。
但除此之外,他什么手脚都没动。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清澈,一点不像有什么嫌疑的样子,李锦闻忽然移开目光,指着与方才相反的方向,问:“那边是什么方位?”
白九虽不知她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东南。”
李锦闻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空白了一瞬,随后默默转向自己指过的方向,背对着白九,又开始远眺了。
白九:“……?”
这是怎么了,跟他闹别扭吗?
可最近相处得不是还挺好的吗?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东南……东南有什么呢?
岭南的方向……
白九恍然大悟。
李锦闻看的是长姐的方向。
她在思念长姐。
那方才问他方位,还一脸茫然……
白九忽然想到,李锦闻很久之前跟他提起过一件事——
她说她与阿姐向南漂泊时,有一次在舟中睡着了,再醒过来发现周围的景物全部像被置换了一样——明明是相似的场景,却调换到了不同的方向。
白九躬身,凑近李锦闻,在她耳边问:“阿锦,你方才是不是转向了啊?”
李锦闻依旧背对着他,不说话,也辨不清神色。
“阿锦是不是还怀疑我动了手脚?”白九压低了声音,听上去好伤心,继续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李锦闻扭头,自己顺着河岸往前走,不理人。
白九勾着唇角,慢悠悠跟上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李锦闻放慢了脚步,白九也随着她的速度调整步子。
“长姐会平安的。”他忽然说,“你们很快会团聚。”
李锦闻脚步一顿,白九正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阿姐?”
“你眼里的思念都要溢出来了。”白九笑道,“你每次提起长姐,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父亲曾经也会望着某一个方向出神,每次都看上去很不高兴……然后他就会讲起他的父母,但那种感情更像是歉疚。”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父母,听说白九的父亲是人族,母亲是骊龙,那……他的父亲是自愿留在镜屿上的吗?
听荷姨说,他们常年争吵,是因为这件事吗?
“但我知道,他也在思念亲人。”白九继续说,“不过……我也不是很明白,他又是自己出走的。”
“偏说他不后悔,却又感到亏欠。”
李锦闻沉默了。半晌,她说:“我也不明白。”
……毕竟她父母也早亡,还没来得及生出如此复杂的亲情。
最后他们是从洵河下的镜屿。白九在身后蒙着李锦闻的眼睛,告诉她屏息凝神,而后带着她踏入了水中。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李锦闻身上没被弄湿,整个过程中,除了白九带给她的一片黑暗,便是咕咚咕咚的水声,像潜入水底。再次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镜屿的沙滩上。
进出两次,她依旧没摸到出岛的关窍。
必须由白九带着才行吗?还是有什么特殊的通道?
李锦闻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水面,没说话,往他们居住的小院里走去。
“白九,”进屋后,李锦闻脱下出门时罩上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开口唤道。
白九整理着她脱下的披风,检查哪里需要清洗,随口应了一句:“怎么了?”
李锦闻:“人族和龙族在一起后,身体会因受到龙族的影响而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吗?”
“不会。”白九回答得很笃定,“除非人族在这个过程中修炼。”
李锦闻问:“修炼?主动的么?”
“当然。”白九拍了拍手上的披风,说,“修炼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传说人族修成之后,寿元可延续数百年。”
他说完,没听见李锦闻的回应,便笑着问:“阿锦感兴趣?”
“没有。”李锦闻摇头,道,“我对修仙之事不感兴趣。”
反正人活一世,不过就是这么点事,世间万物皆是一样的,总有一日会归于虚无。人这一生最值得纪念的不过就是那么几个时刻,其余的时间,拥有再多,也不过是庸庸碌碌,不抵某一瞬永存。
后来,这个话题便揭过去了,李锦闻没再探究。
也许她身上呈现出的种种异常,并非来源于白九,许是存在着别的什么原因。
李锦闻与白九之间的相处,表面上看似乎与平淡的夫妻没什么不同,可与在愈苍山下时相比,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李锦闻会在白九偶尔提到自己从前经历过的痛苦时,表露出一些怜悯,并做出适当的安慰。可她不再像之前一样,主动抱着对方,耐心地哄、温柔地劝。
白九也变得小心翼翼,对于撒娇扮可怜这种事,不再信手拈来。入夜后,他主动将李锦闻拥入怀中时,对方既不会拒绝,也不会回应。
二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距离,说好听点叫“分寸”,说得悲观一点,叫“生疏”。
对此,白九没有一点办法。
至少比前段时日好一些了,至少不再争吵了。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九郎。”
白九乍然听见这个称呼时,呼吸停滞了片刻。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李锦闻睡梦中不自知的呓语,一时没有回应。
怀中的人听见了他呼吸频率的变化,自然知道他还醒着,便继续道:“你从前说,龙族二百年前存在一次断代。是什么程度的断代?有留下的遗迹吗?”
“有的,只是后世的龙族都不常去。”白九语气平常,解释着,“所以世世积累,断代才更严重。”
李锦闻不解:“是有什么禁忌吗?”
“那是骊龙原本的栖居之所。后来,二百年前的一位执渊葬在那里,骊龙才另建了镜屿。此后,我们搬离了原本的居所,原来的家园也只有执渊才能进入。”
黑暗中,李锦闻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正仰面看着白九:“为何会如此?”
“据说那位执渊一直没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母亲和我 “你不要多
“没死?”李锦闻讶然, 道,“他是如何破解诅咒的?”
“传闻中,就是这位执渊发现与人族通婚可以破除诅咒。”白九娓娓道来, “也有传言说,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办法的骊龙, 只是第一个取得成功的。”
李锦闻打断他, 问:“那与之成婚的那位人族, 后来是修炼成仙了吗?”
毕竟骊龙与人族伴侣之间的羁绊很深,人族的寿命不过百年, 即便是寿终正寝,也绝不可能从二百年前活到现在。传闻说二百年前的一位执渊还活着,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的伴侣成仙了。
“没人知道, ”白九拢了拢李锦闻的青丝, 稍稍低头,用下巴去凑她的发顶,“不过也有说他与伴侣未能相守的。”
“未能相守, 却还活着?”李锦闻思量着,轻声问,“你们那本所谓的《手记》里记载的方法,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白九毫不怀疑,“他们没能相守, 但不代表不相爱。很可能是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原因,分居两地了。”
李锦闻不知在想什么, 没说话。
“阿锦?”白九好半晌没听见回音,便问,“你不会怀疑那《手记》是我随便编来糊弄你的吧?”
他的语气显然没有方才那般笃定,这会儿带了些小心的试探。
“没怀疑你……”她顿了一会儿, 闷闷的嗓音才再次从他的怀中传来,“说了不怀疑你。”
“哦……”白九若有所思,继续说,“这些也只是传说,毕竟后来再没有骊龙见过那位执渊了。不过,他的墓穴常年处于封印状态。这也是最奇怪的一点,这世上估计没有什么妖灵能封印愈苍山的执渊……除非他自己。所以封印落下之后,愈苍山自动宣判其亡故,执渊一职落到了另一个旁系的身上。新的执渊在镜屿安家,原来的家园便荒废了,被封印起来的那位也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所以才造成了断层?”李锦闻默默从对方怀里退开一点,躲开过于暧昧的接触,问,“被封印的那位也没有子嗣么?”
白九:“这就无从得知了。他是雄性,而他的伴侣是人族,就算有子嗣,也只可能是人族。”
李锦闻在黑暗中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妖族若要跨越族类通婚,诞育的后嗣族类随母。就像我父亲是人族,但母亲是骊龙,所以我也是骊龙。反之,倘若你我将来有子嗣,会随你,是人族。”
“……”
白九似乎感知到了李锦闻幽幽的目光。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或许造成了误解,于是他赶紧说:“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不要多想,子嗣方面……听你的。”
李锦闻依旧沉默。这样一番对话之后,白九更不好再说别的,只能忐忑地等待对方表态,环着人的那条胳膊都变得有些僵直了。
终于,李锦闻开口了:“我没考虑过孩子的事,以后也不会考虑。”
白九听见她的打算,并未过问原因,便立即说:“那就不要,都听你的。”
李锦闻没再搭腔,白九便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次断层之后,骊龙一族日渐凋零,从那位新执渊开始,至今已过去了九代。”
“九代……”李锦闻呢喃着,忽然想起她与白九相识之初的那场对话——
‘你为什么叫白九?’
‘我是家中第九辈。’
‘什么第九辈?你是想说排行吧?排行第九。’
李锦闻:“所以你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是啊。”
“那……你父母没有给你起别的名字吗?”李锦闻纳闷,“还是说你家世代都这样给子孙命名?”
“不是的。”白九说,“这样命名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骊龙。”
也对,如他方才所言,无论伴侣是什么族类,他的孩子都不可能再是骊龙了。而在数百年的繁衍中,骊龙一族的其他旁系早已在诅咒之下一一凋敝,所以白九注定是最后一个骊龙。
以辈分命名,反而有些特殊的意义。
“那你去过那位执渊的封印之地吗?”李锦闻问。
“去过两次。”白九道,“头一次是我出门远游之前。因那位执渊曾在人族的世界里漂泊过很久,所以我是想找一些经验的,但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头脑空空的,就上路了。还有一次就是……遇见你之后,成婚之前。”
“遇见我之后?”
她也是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白九所谓的“遇见她”,和她自己眼中的“第一次相见”,或许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她此刻并不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她的。
李锦闻有些后悔问出方才那句话了……她似乎挑起了一个此时不该挑起的话题。
然而,白九却打算坦诚。虽说最初他出现在李锦闻家门口,是存着勾引的心思的……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于是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洵河上……也不是,你在河上,我在水下。”
李锦闻:“……”
白九陷入回忆,一发不可收拾,继续对她陈情:“其实从那个时候时候起,我每多见你一眼,就对你——”
“既然去过,”李锦闻在关键处打断他,连声说,“既然去过那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白九骤然被打断,心里虽是失落,却没表现在面上。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可以。”
李锦闻松了一口气。
“但这几天不行。”白九解释说,“每年二月二前后的一个月,那个地方进不去。”
今日是二月二十三,若是如此,那就还要等上十日左右。
李锦闻没多问,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左右不过十日,等一等也罢。
“三月初三,我会带你去的。”白九向李锦闻身边挪了挪,趁机用下巴蹭了两下她的额角,说,“我保证。”
之后的几日,白九再没提第一次见面那一茬儿,李锦闻依旧安安静静住着,白日里看书,只是比前几日更沉闷了,睡觉的时间也变多了。
常常是巳时才起,吃过一顿饭后,又开始昏昏欲睡,直睡到申初。
清醒之后,李锦闻有时会愣神,但更多时间要翻书,一日下来其实也看不了几页,但白九与她搭话的机会却很少。
某一日,李锦闻又睡过了申正,醒来后望着屋顶的画梁出神。
彼时白九正在浴房门口安帘子——李锦闻刚来的那日将此处的纱帘扯下来当了袍子,后来白九一直没时间修,今日才想起来重新装上。
“白九?”李锦闻平躺着,轻声唤了一声。
“醒了?”白九探出头来,问,“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李锦闻摇了摇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反正白九听不见她应声,也会知道她不需要的。
她只盯着屋顶,问:“这里的房子是谁修建的?”
白九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纱帐,一边说:“开辟镜屿的那位先祖,最初只盖了一座房屋——就是小楼南面那一处,后来的几代只要在镜屿上生活,基本都住在里面。毕竟我们的伴侣是人族,总是要像人一样起居的。”
“直到我祖母,那处屋舍荒废了许多年,祖母祖父都是龙族,习惯住在西边的山洞里。直到我母亲成婚,那处屋舍已经破旧得不能住了,父亲就先休整了一番,后来慢慢建了另外几处。”
白九安好帘子,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我们现在住的这几间,还有那边的小楼,都是我父亲筹备建造的。”
李锦闻:“那这屋顶上的画儿呢?”
“也是我父亲画的,他工于丹青,擅长雕刻,当年时常坐在楼上画画。有时是坐在廊下,画母亲,也画过我。”他说这些话时,眼中含着几分怀念,引得李锦闻也想起了父母在世时的事。
她头一次听他细说自己的父母,可她来到镜屿之后,却从未见过与那两位先人有关的物件,于是便问:“怎么没见过那些画?”
“我父亲死后,母亲就不大清醒了。有一次发病,她将那些画烧了大半,剩下的……被我收起来了。”
李锦闻极轻地眨了两下眼睛,一时无言。
那个时候的白九多大呢?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父母出事时,想来也就十几岁,还是个少年。
承受着丧父之痛,还要时不时安抚疯癫的母亲,甚至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抱团取暖……
李锦闻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情景。
应该挺可怜的吧……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白九见她半晌没动静,以为她又不想说话了,便搬起梯子,出去了。半刻之后,他又返回来,手脚麻利地将方才装纱帘时搞出来的狼藉收拾妥当,洗干净手,才发现李锦闻正歪着脑袋,面朝着他。
她似乎在看他。
看上去像是盯了他很久。
白九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笑着问她:“阿锦在想什么?”
李锦闻移开视线,道:“本来是想问你……为何年幼时没有学过丹青。”
她既然说“本来想问”,那就说明,她最后没打算问。
于是白九反过来问她:“那为何忽然不想问了。”
李锦闻斟酌措辞,尽可能说得委婉一点:“我想你应该不会学的。”
白九低低笑了一声:“嗯。父亲教过我的,只是我学不下去。年幼时光想着玩耍,日日往外跑……”
他并未多聊这个话题,垂眼看着李锦闻,问:“你想看画吗?我去找。”
李锦闻点了点头。
白九起身去找画,她就慢悠悠下床梳洗,待她弄好之后,白九也抱着一捧卷轴回来了。他将卷轴摊在桌上,李锦闻便凑过来,随手展开一张画卷来看。
这幅画比较长,李锦闻一人拿着有些抻不开,白九自然地接过另一端,二人一同展开。
画上的场景很熟悉,就是窗外的院子。只不过画上没有如今那样多的鲜花,只有零星的几丛野花,花朵上纷飞着几只蝴蝶,其中有一只色彩鲜艳,且比其他的蝴蝶都要大上数倍。一双翅膀像两只不规则的扇面,悬停在半空中。
白九指着那只蝴蝶,说:“这就是小花,那时候她才刚刚修成灵。”
“还挺漂亮的。”李锦闻评价。
这幅画上人很多,左边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石头上编竹草,那姑娘看起来与现在的小花年龄相仿。白九说,那是荷姨。
再往右边看,是画上着重描摹的主体。一位妇人同一个幼童踢球玩儿,妇人眉目张扬,即便这幅画被尘封了许久,也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明艳鲜活。而那个幼童,头上用红绳绑了两个小啾啾,许是动作幅度太大,那孩子的头发有些散了。
“这是母亲和我。”白九低声说。
李锦闻凝视着画上的孩子。画面中,只描摹了他的背影,此时,那孩子正双脚离地,跳在半空中。
只看背影,都能看出是多么活泼好动。
她不由得勾唇笑了一下。白九见她盯着一处不说话,便微微弯腰,悄然观察她的神色——
恰巧捕捉到她含笑的唇角。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锦闻立即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
三月初三这天,李锦闻起了个大早。
天亮时分,二人便准备启程了。
李锦闻站在院中,等着尚在屋内的白九,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身下的花朵,不经意朝东边看了一眼。
这个时刻原该是能看到日出东方的景象,然而镜屿上是看不到太阳的,所以天色一片灰蒙。
那片漫无边际的水域上,此刻泛着粼粼的红光。不知为何,李锦闻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就多看了一会儿。
待她收回目光,望向头顶的天穹时,忽见一排大雁惊掠当空,其中一只像是被弓箭射中一般,直直坠下来。
眼见坠落的大雁要砸向头顶,李锦闻正要躲开,忽见其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片细碎的红绸——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储悦舒提到过的“汝自可知之”的传信方式。
李锦闻扭头转向东边的水面,疾步跑过去,没有丁点儿犹豫,纵深跳入水中!
镜屿……倘若这座岛屿果真如镜中世界一般,那么这片水域,应当就是那面镜子!
两次入岛,白九都带她从洵河进了这片水域,那么此处,应当连接着洵河——
李锦闻屏息凝神,一头扎入水中,沉到某一深度时,骤觉周身河水翻涌,天旋地转间,原本面朝水底向下沉潜的人,此刻却被翻转过来。
眼前是透着光芒的水面,李锦闻方经历了一番辗转,不慎张开了口鼻!
吸入一大口河水之后,她奋力挪动身体,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呛水!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锦闻一边向水面游去,一边谨慎地尝试着吸了一口气——她竟可以在水下自如地呼吸!
与此同时,李锦闻感觉水下传来一股推力,托着她向水面游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猝然出逃 “阿姐,可
“还是没动静吗?”
洵河上,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缓缓飘荡在水面上,划出条条波纹。李舜齐站在落后一点的小舟上, 一边低头观察着水底的纹路,一边问。
梁相旬站在另一只船上, 面朝船尾的方向, 操纵着手中的罗盘, 一脸凝重:“尚无。”
他手中的罗盘是临出发前在家中拿的,说是能探寻龙族的踪迹, 但此刻盘中央那根骨针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李舜齐无法, 只得蹲下身, 伸手撩了一把冰凉的河水, 叹了一声,道:“也不知道阿锦会不会同那龙族一起出来。”
此刻正值日出时分,艳红的曦光穿过峡谷, 水面起了微风,浮光跃动。两侧的石壁上也如同被红烛映照,反射的光芒将两岸的雾气都映成了浅红色。
李舜齐自然无心赏景, 只觉得水面上片片红鳞般的浮光扰乱了视线。
“不必太担心,储山长做的准备很充分。”梁相旬安慰她说, “我这里不是还有一些密宝么?虽不知能否派上用场,但唬一唬那条骊龙还是有机会的。”
空中炸开一道巨响, 李舜齐循声望去,原是储悦舒带人放出的第二道信号。
这说明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
为了防止李锦闻看不到信号,储悦舒与李舜齐事先约定,若是第一次的“大雁”放出去之后, 水面上和山中都没有反应,那便隔一炷香的时间再放一次。
山谷中空旷寂静,这声巨响回荡在山间,连绵不绝,再次惊起无数飞鸟。及至回声渐弱之时,水面忽然泛起波澜,李舜齐立时扒在船舷上向下望去,只见水下暗流涌动,卷起苍白的泡沫。
“有动静了!”她回头对梁相旬说,“快准备!”
梁相旬闻言,探身进到船舱中,将事先布下的法阵完善好,堵住最后的缺口,随后扯出一条巨大的红绸,站在船头,对着南侧的山顶剧烈挥舞。
对面的人会意,山间立刻传出一阵有规律的风声。梁相旬便收起红绸,示意船夫放慢速度。
水下的暗流平息之后,终于露出一道飘渺的人影。那人衣袍宽大,在水中鼓动翕张,是以衬得其人身形格外纤瘦,水下之人发丝铺在水中,好似一丛水藻。又一阵激流打过来,那人脸朝上翻转过来,倏然睁开双目。
“阿锦!”
李锦闻双手摆动着,李舜齐确定她有意识,就立即往下扔绳索。
李锦闻泡在水下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李舜齐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怕她在水下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连声唤道:“阿锦?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阿锦!快拽住绳索,姐姐拉你上来!”
李锦闻却没有去拽绳子,而是加快速度摆动手臂,仰着面,奋力向水面上冲。
哗啦——
李锦闻从水下冒出头来,她抹了一把脸,船夫划着船,向她靠近。李舜齐伸出手,李锦闻将自己的手递上去,一边死死扒着船,借着长姐的力,爬上了小舟。
她跪坐在船上,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地喘。李舜齐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她罩上,又怕她呛了水,给她拍后背。
“怎么样?好点了吗?”
李锦闻半晌没回话,缓过来之后,只拉着她的手腕,猝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肩,如释重负地哭喊出来:
“阿姐!”
李舜齐此时也顾不得对方身上的水蹭了自己一身,只拍着人哄,手上拢着李锦闻精湿的发丝,不断和她说着话。
此时虽已经进了三月份,可山谷中的河水依旧寒凉至极,人在里头泡一圈,哪里能不冷。李舜齐心疼地拢了拢李锦闻身上的大氅,搂着她往船舱里走。
“冷坏了吧?船舱里有干净的衣物,我带你去换上。”
“还好。”李锦闻跟在长姐身后,眼圈还红着,半垂着头。
进舱之前,李舜齐冲梁相旬点了点头,后者领会其意,回了一个心安的眼神。
李锦闻循着长姐的目光,淡淡地瞥了另一条船上的男人一眼,随后目光微妙地变了一瞬,便立即垂下眼,被李舜齐推着进了舱。
船舱里放着暖炉,李锦闻刚一坐下,手里就被塞了只汤婆子。李舜齐放下入口处的竹帘,隔绝了外头的凉气,又帮李锦闻解下大氅,放在暖炉附近,用热气熏着,随后帮她拿上了干燥的新衣。
李锦闻慢慢解衣服,李舜齐就等着收她换下的袍子。湿漉漉的衣衫黏成一团,李舜齐抖了半天才展开,举到眼前上下打量了半晌,才看向正在擦身的李锦闻,问:“那骊龙怎么给你穿这么薄?而且……这袍子是什么形制?这也太奇怪了!”
李锦闻把布巾放到一旁,拿起阿姐放在身边的新衣,一件一件罩在身上,说:“他那里冻不着。温度比较适宜,比眼下的外界要暖一些,也不热。穿这个正好的。至于形制……是他们族中传统的服装,穿起来不会太繁琐,其实还算方便。”
“这样啊……”李舜齐把湿掉的袍子放到一边,李锦闻那边也套完了衣裳,她就捧着布巾给她拭发。
李锦闻熏了一会儿热气,周身舒畅了很多,李舜齐也将她的发丝擦得不再滴水,只是依旧很潮,便叫她背对着暖炉坐,尽量让头发多烘一点热气。
李舜齐抬手,拢着她耳边的头发,道:“悦舒把最近的事都告诉我了,那骊龙可为难你了?”
她抵达愈苍山已经一日了。头天里一直和储清元请的道士安排今日相见之事,储悦舒也同她讲了讲李锦闻被带走的这一个月里的情况。
李锦闻的状况听起来虽不悲观,但李舜齐也不可能不担忧。毕竟谁也不能确保白九是否心思深沉,只是在储悦舒面前故意表现得无害,藏起了危险的行为。
“不算为难。”李锦闻抬起眼,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只是一开始有些强硬,不过……他并无恶意。”
“没有恶意吗?那你怎么哭了?”李舜齐皱眉,道,“你不必害怕,两侧的山上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今日即便抓不住他,他也至多和我们的人打个平手,不会再威胁到你了。”
“真没事……我哭是因为太久没见阿姐了……”她一边说着,哭得更严重了。
“哎呀……好了好了,不哭了哦……”李舜齐抱住她,抚慰道,“阿姐在南边遇到了一些小状况,平白耽搁了三个多月……”
“起初真的很可怕……”李锦闻下巴垫在长姐的肩上,哽咽着说,“我竟不知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的枕边人竟不是人族……是追兵来了,他带我逃走的时候,我才得知这一切……”
李锦闻打了个哭隔,语无伦次地倾诉:“我一开始甚至怕、怕他养着我是为了吃掉呜呜呜……我怕他对我图谋不轨,又怕他突然发狂……或者把我丢进水里溺死……他起初不让我出来,我怕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是后来才慢慢好起来的……至少我现在不必殚精竭虑了。”她拍着自己的胸口,哭道,“可我就是别扭,阿姐……我感觉这里有一口气……吐不出来……”
“好了阿锦……阿锦乖,不哭了。”李舜齐拍着她的后背,道,“跟阿姐走吧,阿姐带你去西北。虽说漂泊些,阿姐也有办法护你周全的。咱不在这里受着他了,好不好?”
李锦闻从她怀里出来,擦干了眼泪,正要说话,却听船舱外一阵骚动,小船震荡一瞬,却又立即安稳下来。李舜齐扶稳了李锦闻,便听见了梁相旬的声音。
“愈苍山中已设下重重罗网,水面也已布下阵法,无法凭蛮力搅动!劝阁下莫要轻举妄动!否则——”
一声凄厉长啸打断了他的宣言,李锦闻掀开帘子,冲到舱外。
只见一条硕然巨龙挡在前方河道的正中央,巨龙满身纯白的鳞片被阳光映成血色。龙首矗立在水面上,龙尾隐藏在水下,似在不安地摆动,在水面上激起翻滚的白沫。
他周身紧绷,怒目盯视着梁相旬。
听到这边船上的声音,龙形的白九转脸望过来,在看见李锦闻的那一瞬间,立即缩进水中——
不是那种埋头扎进去的动作,却像是忽然变小了。先前的浩大声势似乎在转眼间就消失不见,水面上只溅起一小片水花,而后一圈圈几不可见的涟漪荡漾开来,水面趋于平静。
在场众人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都怔住了。梁相旬手中还举着一个环形的金属物件,而方才与他对峙的骊龙早已不见踪影,他一时也不知是放下,还是继续防备着。
李舜齐也不清楚眼下是何状况,但下意识觉得骊龙方才的反应与自家阿妹有关,遂转头看向李锦闻。
而李锦闻盯着逐渐沉静下来的水面,愣愣地反应了片刻,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便向船尾迈了两步,蹲下去,对着水面唤道:
“九郎?”
水面起了清波,与船行进时带出来的波纹交错,几乎混作一体。李锦闻还是辨别出了那细微的差别。
她转身对李舜齐说:“阿姐,可以让他上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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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身负龙脉 阿姐这次带
“方才听先生说, 此处设下了天罗地网,水面上也不可轻举妄动。可否请先生撤下水上的阵法,我们各自退一步, 我想安安静静同长姐说几句话。”
李锦闻站起身,先对梁相旬行了一礼, 才开始提出请求。这番话既是对跟随长姐的这个男人说的, 也是对白九说的。
梁相旬看向李舜齐, 意思是叫她拿主意。
“山上还有储山长的人,暂时撤不了。”李舜齐走到李锦闻身侧, 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能让水下的骊龙听见。
“无妨, ”李锦闻笑了笑, 说, “想来号令权在阿姐手上吧?我相信阿姐。”
李舜齐便对梁相旬说:“将阵法撤了吧。”
梁相旬进了舱,片刻之后再出来的时候,李锦闻正扒在船舷上, 望着水面。
李舜齐半蹲在她身后,谨慎地防备着。
河面上风平浪静,李锦闻透过自己的倒影, 寻了半天,才看见一条形似绳索的小白龙。
真的很小, 看上去甚至比一般的小蛇还要小,只是龙头上还保留着蓬松的龙髦, 得以看出这是一条龙。
他看见李锦闻凑过来,快速摆动着身体,滑向船下,躲在船体遮掩的阴影里, 似乎很不愿意让李锦闻看见自己。
结合方才她一出舱他就潜入水底的行为,李锦闻隐约想明白了他为何躲藏。
因为她不喜欢龙的形态,上一次他变成龙形,她的反应很激烈,所以他才在看见她的第一时刻就把自己变小,藏匿在水下。
至于现在往船体底下躲藏,大概是因为——她怕蛇。
怪不得从前她提起自己讨厌一切蛇类时,白九表现出了不正常的落寞。
果真一切都有迹可循。
李锦闻收回思绪,对着水面道:“真不打算上来了?那你可就只能一直呆在水里了,我与阿姐叙旧时,你可不能再像方才一样出现了。”
水下的小白龙晃了晃,搅得水面起波,李锦闻的倒影都花了,只看见一条白色的影子在水下快速闪过,随后,船上就多了个人。
他骤然出现在李锦闻身边,李舜齐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往旁边歪了歪,李锦闻本就被她拉着,也跟着向后错了半步。白九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
如此,便形成了李锦闻跌坐在船上,两条手臂张开,一边一个人,被架在中间的情形。
“……”
李舜齐将她扶起来,道:“头发还湿着,我们先进船舱里。”
白九就坐在船尾,看着她们的方向。
李舜齐见李锦闻对这龙族并无强烈的反感,便猜到了二人之间还保留着旧情。
“你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李锦闻半晌没答话,却问:“方才听阿姐说要去西北,是怎么回事?”
李舜齐见她不想回答有关骊龙的事,便顺着她,答道:“我在南边见到了太祖本人——”
李锦闻没待她说完,便震惊地打断她:“太祖!本人?!”
“嗯,就是太祖皇帝,李景,本人。”李舜齐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那……她老人家是修仙得道了么?”李锦闻满脸疑惑,问,“不然怎么会活这么久?”
李舜齐仔细回忆了一下初次见到李景时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应该不是成仙了。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墓中,她躺在棺材里,皮肤毫无血色,可一百多年过去,却并未腐烂。据她自己所言,她如今非人、非仙、非生、非死。”
“为何会如此?”
“因为骊珠。”李舜齐道,“此物生于愈苍山下,太祖皇帝当年为使生民免于水患,生吞了骊珠,是以具备了神力。只是,吞下骊珠是有代价的。”
李锦闻对此并不意外,各种史书里,对太祖皇帝治水的记载都存在一些玄怪的描述。从前李锦闻只当那是史官为证明大乾受命于天所编出来的神话传说,但自从进入镜屿之后,这一切都不再值得怀疑。
“那这骊珠,到底是何物?”
“先生曾说‘龙骨止灾’,所谓的‘龙骨’,至今没有线索,但足以止灾的宝物,目下所知的,只有‘骊珠’。”李舜齐说着,瞧了一眼坐在船尾上的龙族,问李锦闻,“你在龙族身边,有什么发现么?”
李锦闻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他什么都不知道。”
“骊龙一族在一百多年前,存在一次断代,全族搬离了原本的栖居之处,据说还有一位祖先被封印了。今日我本来打算跟白九去他们原本的栖居地看一看,但尚未出发,就看见了大雁。”
李舜齐:“被封印的祖先也曾生活在断代之时吗?”
“是。按照常理,他应该已经亡故一百多年了,不过有传闻说他一直没死。”李锦闻说,“骊龙一族生来背负诅咒,他们认为与人族成婚并相爱是唯一的破解之法,那位祖先的伴侣也是人族,据说他成功破解了诅咒。这也是……我与白九成婚的原因。”
李舜齐皱眉,道:“这个破解之法倒是奇怪。”
李锦闻终于把不能对白九讲的疑惑说出来了:“是吧。我也怀疑是他们误打误撞碰出来的,毕竟成功的例子也是寥寥无几。”
“所以他接近你的目的不纯,是吗?”李舜齐抚摸着李锦闻的额角,有些心疼,“怪我,长姐都没能为你把把关。”
“不怪你的。”李锦闻反过来安慰长姐,“更何况,他们龙族还算专情,我除了自己吓唬了自己一番,也没有受别的苦。”
她很快揭过这个话题,继续问:“既然最初止灾的是‘骊珠’,那么所谓的‘龙骨’是不是后人的讹传?”
“多半是这样的。”李舜齐面色凝重,道,“但是如今还有一个问题。‘骊珠’原本属于愈苍山,但太祖用它遏制了二百年前的水灾,那神物与之融为一体,便取不出来了。太祖说,‘骊珠’会出现在她的某一个后世子孙的身上,但关于‘骊珠’的具体情况,以及找到‘骊珠’之后要怎么做,太祖不肯过多透露。”
“但是眼下的问题在于,若是找不到‘骊珠’,世间恐怕会有连绵不绝的天灾与人祸。”
李锦闻恍然大悟:“所以先生那句遗言,是这个意思?”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道:“去岁朝廷下旨征召国师,当时我与储山长交谈时,就怀疑李允明是不是算出了什么灾祸,借此避祸。若是如此,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李舜齐拧眉,道:“多半是这样。太祖皇帝是突然苏醒的,她的意思是,她只要苏醒,就说明‘骊珠’已经降世了。既然‘骊珠’降世,那定然是为了解决近在眼前的灾难的。”
“‘骊珠’身上有什么特征么?”李锦闻思量着,说,“当年的太祖皇帝没有兄弟姐妹,如今的宗室里,有一个算一个,都算太祖皇帝的后嗣,甚至还有那些出五服的,有些因为婚嫁原因,后人已经不姓李了。这要是翻起族谱来,一个一个找可就麻烦了。”
“‘骊珠’身上的特征么……太祖皇帝没说,不过……”李舜齐想了想,说,“她自己吞下‘骊珠’后,身上倒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锦闻看着她,追问:“什么变化?”
“水性极好,可在水下畅游而免于溺毙。力可撼山,一人能抵千军万马。”李舜齐说话时,望着洵河两岸的石壁,是以并未注意到李锦闻逐渐严肃的神色,她继续说,“不过,皇室宗亲里若是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恐怕早就名扬天下了,不至于到现在还令我们苦苦寻觅。”
“要么就是这个人在藏拙,对方身边同样聚集了一批了解‘骊珠’真相的人,与我们谋划着相同的事。”
“若是那样的话,身后恐怕还有一场争斗。”
李锦闻越听,心越沉。
李舜齐所说的“骊珠”具备的那些特点,实在是太熟悉了。
沉入水中而不被溺毙——貌似她方才上船之前就能在水下呼吸。但此事并未得到进一步验证,也不能确保这种事出现在她身上是因为镜屿或者白九的缘故。
至于力可撼山——从去岁开始,她的身上就出现了这种变化,虽说没那么夸张,但身上的力量确实增强了不少。而且,这一年来,她的身体也格外健康,从前常年与药石相伴,如今都不生病了。
她不能确定这种变化到底是长姐所说的原因造成的,还是白九这个龙族夫君影响的……
“那太祖有没有说过,找到‘骊珠’之后,要做什么?”李锦闻强行舒缓了语气,问,“既然‘骊珠’本该属于愈苍山,那总归是要归还的,太祖皇帝可有说过如何归还。”
“太祖不愿透露此事。”李舜齐说,“她说这些日后只能由她亲自告知‘骊珠’本人。”
“这样啊……”李锦闻思忖着,问,“若是长姐已经找到了‘骊珠’,该如何安置?”
“自然是好好保护起来,日后安排其与太祖会面。”
李舜齐忽见她脸色苍白,便关切地揉了揉她的面颊,问:“你怎么回事?脸怎么这么白?”
李锦闻搪塞道:“我……我就是头疼。”
“你看你,定是痛风了吧?”李舜齐从旁边揭过一个斗篷,解下她的大氅,又给她罩上斗篷,道,“把脑袋蒙上,别再吹风了。”
她看了一眼船尾坐着的龙族,嘟哝道:“他怎么身上一点没湿?却把你搞得落水鬼似的,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
李锦闻拢着斗篷,没听进去几句话,只躲着长姐的目光,佯作不经意地问:“若是‘骊珠’出在你我之间,长姐如何抉择?”
“你说我吗?”李舜齐倒没起疑,随口回答,“‘骊珠’肯定面临一定程度的牺牲。若是牺牲之后,还留一命,那正是天命降于正统,我们不就有了顺理成章夺权的理由了么?”
“若是保不住这条命……那也是为大义而死。至少得先把眼下的事安排明白,然后——给你铺路,你就会成为那个受天命眷顾的君主,保证你能安安稳稳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一辈子。”
“长姐明知我坐不了,也不是那块料。”李锦闻故作气恼地说,“我可受不了那种宵衣旰食的劳累日子。”
“那我也得想办法把李允明弄下来,成日里只知道求仙访道的皇帝,能把天下乱成什么样子!”李舜齐低声说,“然后再找个心怀天下的明君,与之达成交易,保你一世安乐。”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可谓不沉重。可李锦闻并未感动得热泪盈眶,而是不断追问:“那若是‘骊珠’落在了我的身上呢?”
“落在你身上?”李舜齐笑道,“落在你这一吹风就头疼的身子骨上么?不会的,‘骊珠’定然是身体极为健康的,不用害怕,就算有这种牺牲,阿姐也得想办法,不会让你冒险的。”
李锦闻手中掐着斗篷边缘上的狐狸毛,沉默半晌,才说,“我就是随口问问,长姐怎么说得这么沉重。”
李舜齐有捏了捏她的脸,发现热乎了一点,便弯了眼睛,说:“你这脸色看上去才更沉重!问这么多做什么?莫非阿锦有‘骊珠’的线索了?”
李锦闻摇摇头,道:“没有……我这不是想多问几句,替阿姐找找线索。毕竟白九他是骊龙,现成的机会也得抓住啊。”
“你不必担心,此刻还不到最后关头,我们还有时间。”李舜齐轻声安慰她,说,“太祖皇帝此番苏醒,就是为了寻回‘骊珠’,将一切都拉回正轨,没准儿她一出手,很快就能妥。况且,她身边也有个龙族呢。”
李锦闻闻言抬起头,问:“太祖皇帝身边也有骊龙吗?”
李舜齐这才想起来,此事还未来得及告诉李锦闻,便说:“是啊,说起来我们整个大乾皇族,都身负龙脉呢。”
“也就是说……太祖皇帝的夫君也是龙族?”
李舜齐点头。
李锦闻:“也是骊龙么?”
李舜齐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说:“这还真不清楚。不过是一条通体纯黑的龙呢。”
“哦……”李锦闻声音很低,想着白九是条白色的龙,二者关系应该不大,便打消了方才的猜测。
“所以阿锦,不必过分挂怀。”李舜齐拍着她的肩,道,“天塌下来,有阿姐顶着,还有太祖操心呢。不必思虑过重。”
“此次南下,太祖予我一物件。”李舜齐说着,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给李锦闻看。
“是这个?”李锦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太祖将此物都拿出来了?”
这个玉环,可是能调动整个西北军的信物啊。
“只要抵达西北,我们的筹码就大一分。”李舜齐谨慎地将盒子收回去,说,“届时也更安全,不过路上会很奔波。”
“你若是不想留在此地了,阿姐这次带着你离开。我们一道去西北求援,再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
嘿嘿姐妹俩进入对账环节,推进度ing感觉第60章左右能完结,最近在备考,我尽量多更
第49章 姐妹叙旧 “不必了,
李锦闻听着长姐的话, 陷入了沉默。
去西北这件事,实在是有些突然的。而且,长姐一行人轻装简行, 自然是越快抵达越好。她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在这场远行中, 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即便长姐不嫌, 她也不能去做那个拖后腿的人。
更重要的是,倘若她真的和“骊珠”有什么关系……那便是个活靶子。
长姐虽携带着号令整个西北军的信物, 但好在目下行踪隐蔽,朝廷也未必会思量到西北这一茬, 所以长姐暂时是安全的。但朝廷三番两次向外派人, 很有可能已经找到了关于“骊珠”的线索, 倘若他们先一步发现她与“骊珠”有关,那么后续就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届时,她会连累长姐无法顺利抵达西北。
再者……倘若她真的与“骊珠”有什么关系, 那么需要她去探究的事还有很多,只有留在愈苍山,进入骊龙先祖的所居之地, 她才有可能触及更深的秘事。
李舜齐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是担心无法摆脱白九, 便开口道:“你放心,储山长已经找到了控制骊龙的法子, 只是需得你同意——也就是说,只要你愿意,把他困在愈苍山境内是没问题的。”
李锦闻眸光一动,总觉得长姐这句话说得很奇怪。她略一思忖, 抬头问道:“阿姐的意思是……可以利用我将他困在此处?”
李舜齐点了点头,强调:“所以说得你同意啊,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做得到。”
她垂眼,有些惭愧地说:“这法子其实有点利用骊龙天性里带着的弱点的意思……就是利用他们与伴侣之间的羁绊。”
“不必了,阿姐。”李锦闻柔和一笑,“西北路远,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既然我们已经有了‘骊珠’的线索,那我留下来正好可以再探一探骊龙族的往事。”
“你……”李舜齐忽听她这般说,本还想再问一问她可有勉强,但她的目光落在李锦闻脸上时,便止住了话头。
对方侧头望着船舱外面,下意识看向了白九,那一瞬的神情难以言说。
李舜齐身为长姐,从前并未在李锦闻的脸上看到过诸如此类的情绪。她承认,由于年幼时的经历并不轻松,李锦闻常常表现得心事重重。她从来不是一个心思开阔的人。
可是从前,她的重重心思是没有落点的。但现在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当她望向那个龙族男子时,好像找到了某种寄托。
或许在她缺席的这一年里,李锦闻真的变了好多。
李锦闻如今的态度,确实很奇怪。她不说那龙族的不好,也不讲他的好,只是提了几句自己的恐惧,细问下去,却又无话可说,像是在刻意回避。
虽不能确定这个龙族是不是令李锦闻决定留下的最终动因,但肯定是有一些影响的。
李锦闻听她起了个话头但没再听到下文,便转头,继续解释:“我留在这里,就有希望帮到阿姐,也更安全。”
李舜齐笑了笑,改了话音,道:“嗯……你决定了就好。”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两条轻舟荡在水面上,划出两尾粼粼的波光。两岸寂静,一早埋伏在山中的术士皆已隐于密林之中。储悦舒带着两个人,立在崖上,遥遥盯着两条行船。
在水上亦能望见山崖上的几人,身影如停留的白鹤。
李舜齐见李锦闻没有要提起龙族之事的意思,便坐到船舱外面,主动挑起话头:“我在南边见过一些妖族,倒还挺新鲜的。只可惜没能过多接触,便回来了。你呢?你在愈苍山下,可否见过妖族?”
李舜齐眨了眨眼,轻轻说:“见过很多,一起生活的也不少。”
她看着李舜齐,道:“说来长姐也并非全然没有接触过。”
李舜齐挑眉,李锦闻便明白她还未知晓那件事,于是开口:“阿婆,是虎妖。”
“虎妖?”李舜齐显然很意外。
储悦舒并不了解李锦闻离开后发生的一些列事情,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白九将李锦闻和阿婆一起带走安顿好了,所以昨日也是如此告诉李舜齐的。
“嗯,其实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朝廷的人追到家里的那日,有一只猛虎,替我们拖延了时间,白九才得以顺利带我离开。”李锦闻说起这件事来,依旧很低落,“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李舜齐心下一沉,问:“那……阿婆现在……”
“不在了……她临走前给我留了遗言,宽慰我,说她本来就已经有天人五衰的状况了……”李锦闻捂着眼睛,说,“可我没有发现……我不够细心。年初那会儿,阿婆有一天跟我说了好多话,现在想想,其实那就是在告别,只是我竟一点也没听出来。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没能让她幸福地度过最后这段时间……”
她呜咽起来,李舜齐上前抱住她,无声地抹了几滴眼泪。
哭过之后,情绪也消了大半,李舜齐看了一眼渐渐升高的太阳,说:“州中来的消息,说这几日朝廷派来的第二拨人马恐怕就要来了。这回他们带的人多,书院恐怕抵挡不住,所以我们打算让山长等人诈降;另外放出消息,就说发现蓬莱有‘龙骨’的线索,试试能否将一部分人引向东边。”
“所以,阿锦,若是决定不随阿姐西行,就一定要隐藏好踪迹,切不可被他们发现!”
李锦闻下意识向白九的方向望了一眼,发现对方正侧着耳朵凝神听她们讲话,与她对视之后赶忙转头,将视线移向岸边的石壁。
她收回目光,对长姐发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道:“阿姐放心,我们这里很安全。而且……他那里的妖族都很友好。”
“真的?”李舜齐也瞥了白九一眼,似乎还有些怀疑。
“真的。”李锦闻斟酌着措辞,缓声说,“骊龙在愈苍山能够维系一定的安宁,他们居住的地方,会收容很多其他妖族,只要他在那里,那个家园就是安全稳定的。所以那些妖族也不会为难他的家人。”
“而且……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妖族也大多是良善之辈,阿婆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么?”
她尽量用比较简单的话描述出来,以便理解。李舜齐认真听完,点点头,道:“我知道,梁相旬同我讲过,类似于守护神?维系一方安宁,对吗?所以愈苍山是由骊龙看守吗?怪不得当年的太祖皇帝会与骊龙有所牵连。”
李锦闻默认她的说法,并未开口。
她没有将骊龙看守的那件灵物丢失的事同长姐说,毕竟这属于骊龙一族内部的事,且关系着整个愈苍山的安宁。白九告诉了她,但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更何况——李锦闻抬眼瞥了瞥另一条船上的男人——长姐身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万一这些事被那人套了去怎么办?万一那人会对骊龙不利呢?
罢了,长姐与此人同行,想来还是很信任他的,长姐的眼光不会出错。只是此人看上去就城府深沉,也不知道还要跟着阿姐多久……
李锦闻想到这里,才恍然发觉她们姐妹二人能够相聚的时间似乎并不长,便问:“阿姐的意思是,这几天就要启程去西北了吗?”
“是今夜。”李舜齐道。
“这么快?”李锦闻耷拉着嘴角,问:“不能多待一日吗?”
李舜齐苦笑着摇头:“我在此处停留越久,就越危险。朝廷的人马上就会赶到,或许是两天后,也许是明天。”
她伸手摸了摸李锦闻的发顶,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等我到了西北,就给你写信报平安。等我回了京城,再给你写一次信。待我功成,想必四海之内都会有好消息,届时我命人来接你进京受封。”
李锦闻笑着去靠她的肩,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亮色:“那到时候长姐要命人套着宝马,驾着香车,来接我呀。”
“嗯,自然少不了你的。”
李锦闻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身子也暖了过来。船舱里炉火烧得旺,炭火味儿并不好闻,她便想到舱外坐一会儿。
李舜齐帮她梳头,笑道:“你这头发比之前顺了好多,用的什么头油?”
李锦闻:“我也不清楚,妖族的东西。”
李舜齐听她如此说,便明白了,这是白九给她置办的。
身为长姐,李舜齐对自己这个阿妹处理生活琐事的能力了如指掌,所以临行前给储悦舒送了不少好东西,托对方平日里对李锦闻多照拂一二,至少每日能蹭上两顿饭。
后来李锦闻给她写信说成婚的事,她心里一方面担忧,可另一方面也松了一口气:就李锦闻描述,她这个新夫君在生活上把她照顾得很好。
现在亲眼看见李锦闻的状态,看来那些话是真的了。
也对,她这妹妹向来眼光高,若不是真的很满意,最开始也不会想到要成亲的。
而且,还有那个诅咒拴着,想来那龙族也不敢造次。
李舜齐一边思量着,就给李锦闻编好了发。条件简陋,没有什么配饰,她便给李锦闻编了个最简单的侧编发,用发带绑了,搭在胸前。
李锦闻的余光落在长姐手腕上,注意到对方的护腕很特别。
样式新鲜,做工精致,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阿姐的护腕真好看,在南边打的吗?”
李舜齐闻言抬手看了两眼自己的手腕,倏尔一笑,道:“刚做的,才戴了两日。”
李锦闻察言观色,发现长姐在这短短一句话里,目光三次瞟向另一条船上的男人。她垂眸一笑,心里对这个护腕的来历也有了数。
“是那位先生送的么?”李锦闻佯作懵懂,眨着眼睛问道。
李舜齐这才想起并未跟李锦闻正式介绍过这个人,便立即补上:“这位是梁相旬,一名妖医,从前负责看守太祖墓。这一路上,多亏有他的帮助,省了很多麻烦。”
李锦闻这才头一回正眼打量梁相旬,朝对方礼貌一笑,道:“原来梁先生是妖医,怪不得博学多闻。”
“二姑娘言重了。”
打过招呼之后,李锦闻便收回目光,垂眼看着长姐的衣角。方才并未注意,此刻再凝神观察,她才发现李舜齐的衣服下摆上有一个极不显眼的补丁。
看上去是用一种特殊的线缝制的,若非学过,李锦闻也未见得能看出来这里修补过。
李锦闻又默默看了梁相旬一眼,便转向李舜齐,问:“长姐这一路上可有什么需要缝补的,虽说时间不多了,但我也能补一些。”
李舜齐笑道:“不必了,梁相旬已经缝好了,他的针法也不错。而且昨日悦舒也送了我一些新衣,哪里需要劳累你。”
李锦闻心下一笑。什么关系要亲手打护腕,还要亲自缝衣服呢?
看这梁先生生得一副扎眼的皮囊,面上常带笑意,不显山不露水,心思却缜密——不会是见长姐心上无人又出身高贵,来攀附的吧?
可李锦闻又转念一想,此时长姐大事未成,若要跟随,目下看来甚至是危机大于利益的。这梁先生就算是来攀附的,想来也是个有胆量的。
于是她扯了扯唇角,说:“没想到梁先生还会这些?实在是个十全之人呢。”
梁相旬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话里暗藏的意思,反正选择了最明智的回应——装傻充愣,好话赖话一律都按好话听取——他温和一笑,对李锦闻行了一礼,道:“惭愧。常听舜齐讲二姑娘德才兼备,梁某实在不敢自夸。”
李锦闻没再搭话。倒是白九,方才本来是一直看着李锦闻这边的,不知从那句话开始,就频频向梁相旬的方向投注目光。只是那目光里似乎并无几分善意。
今日洵河上的大阵仗本就是为白九摆的,如今确认了这位骊龙不会当场发难,储悦舒便打了个手势,带着隐匿在山林里的一众术士撤离了。
只剩半日的时间,李舜齐便要动身离开。他们一行人此刻去哪里,时间都不合适,索性就在洵河上摇着船飘到了一上午。
临近午时的时候,一行人上岸,在河边简单烤了些鱼,李锦闻与李舜齐又赶着时间好好叙了叙旧。直到申时,才准备分别。
李舜齐牵着李锦闻的手,给她拢了拢鬓边垂下的碎发,自是千般担忧,万般不舍,一连串嘱咐了好多事。
李锦闻一一应着,白九就站在她身边,听着二人说话。
“劳烦你照顾好阿锦,她很多事上挑剔,你就多费心些。她身子骨不好,清晨泡了一遭冷水,回去恐怕要闹病,晚上你给她弄些能发热的药,让她泡一泡,再吃点发暖的东西——你那里有这些东西吗?”
白九连忙点头:“有的。”
“那就好,”李舜齐又看向李锦闻,道,“好好等着我,不要乱跑,没听到天下大赦的消息就不要进京,不论谁来都不要跟着走——”
“我知道的,阿姐。”李锦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会注意的。此去凶险,阿姐也注意安全,路上一定要小心,切不可轻信任何人。”
又是一番依依不舍之后,白九才带着李锦闻再次踏入了洵河。这回身上依旧没湿,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他们再次站在了镜屿上。
落地之后,李锦闻的心情还有点没收回来,便自顾自往前走。
白九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走出去很长一段路后,李锦闻依旧没抬过一次眼,却忽感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拽进了身后之人坚硬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暗流涌动 白九被亲得
后背撞得不疼, 就是有点麻。李锦闻乍然抬头,见眼前是一株粗壮的桑树。
哦,原来是方才没看路, 差点就磕上去了。李锦闻揉了揉并未被磕到的额头,颇有些心有余悸地转了个身。
腰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李锦闻才发现方才白九箍得那样紧。
“多……谢啊。”
道谢的话说了一半, 李锦闻转头看见了白九黑沉着的脸, 顿住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白九偏开头, 没吭气。
此刻白九并未完全放开她,一条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上, 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收紧。
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 明摆着是不高兴了, 却不回嘴,也不说出来。
李锦闻顿绝新奇。
她半倚在他的胸膛上,仰面瞧他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极远处的水面上, 由于太远,所以看起来像是虚无的,没有落点。他唇线紧绷, 颈间的青筋突起,罕见地犯犟, 不理人。
李锦闻突然起了玩心,抬手在他下颌上轻轻划拉, 眼睛里含着似笑非笑的情绪。白九被她摸得眼睫频频颤动,终于,李锦闻清楚地看见他喉间滚动了一下。
“李锦闻!你就是——”白九抓住她作乱的手,盯着她, 显然是要说什么,可嘴唇一张一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面,随后躬身将怀里的人拦腰抱了起来。
李锦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抗在肩上了。
强烈的失控感袭来,她慌张地抓紧对方的衣裳,喊道:“你做什么?!你放我下去!”
白九扛着人,踏着花丛中的小径,一路来到房门口。他踹开房门,进屋后又顺手将门拍在身后,接着进了寝屋。
胸腔里一股火气叫嚣着撞击他的四肢百骸,冲动之下,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将人扔到床榻上,再狠狠地质问她,问她为何要一遍一遍地、故意将他的心掏出来,再在手心里攥几下,最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可最终他还是尽量克制着动作,护着李锦闻的肩膀,将人稳稳当当地安置在榻上。
李锦闻发觉他的意图,渐渐停止了挣扎。白九护着她的头,把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李锦闻便撑着手,半坐起身来。
动作间,她发尾的绑带脱落,柔软的头发便因之散开,藏匿其间的茉莉香气争先恐后地弥散在二人之间。
白九下意识用手替她拢梳着青丝,另一只手环在李锦闻的脊背上,托着她。
“怎么?装了这么久的温和乖巧,这会儿知道我离不开了,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她抬手搭在白九肩上,玩味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装一辈子呢。”
白九死死盯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苦恼已久的问题:“那你呢?你决定要留下来,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骊珠’?或者是骊龙族的秘辛?”
问完之后,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声。终究是李锦闻说得那样,确定她离不开,才敢直截了当地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
若换作其他时候,李锦闻会恼他,会立刻走掉,甚至有可能令他再也寻不到她。
问完这句话后,李锦闻只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太淡了,以至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澜,就好像只是听见了一个诸如“晚饭吃什么”一样的问题。
二人之间只剩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果然,李锦闻还是避而不答。
半晌,白九放弃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答案了。他缓缓低下头,逃开李锦闻平静的目光,低声开口:“你就是这样,决定一切。你大张旗鼓地逃走,把我的心扯出去,抛在天上;我以为你要走了,不要我了,可等我慌慌张张地追出去时,你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我跟在你身后,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的心悬在半空中;我战战兢兢地揣摩你的打算,怕你释放出来的善意只是缓兵之计,怕你在某一个我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悄悄溜走。”
“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祈祷你可怜可怜我。我只是想得到一份澄澈的爱,像阳光穿透海水时一样,看不见杂质……可是真的好难,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想让你因为单纯地爱我而留下我,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锦闻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眸光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颤动。
“那你的爱呢?”她盯着屋顶上色彩秾丽的画梁,轻声问,“没有诅咒的威胁,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当然会!”白九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望向李锦闻的眼睛,对方却再一次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是啊,她总是这样,不信他,不信他赤诚,不信他热烈。
“我还能怎么办呢?”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低喃着,“什么诅咒都无所谓……我甚至想……为你死了——”
他话音未落,猝然被人勾着下巴,抬起脸来。下一瞬,李锦闻贴上来,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白九被亲得愣住了。
李锦闻的吻很短暂、很轻,像羽毛扫过一般,转瞬即逝。白九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对方松开他的下巴,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往上来一点,我够不到你。”他听见李锦闻这样说。
白九的脑子木木地转着,暂时扔掉了思考的能力。他听话地凑上去,与她齐平。
李锦闻伸出两条胳膊,环在他的脖颈上,勾着人贴近。
她轻吻在他的唇上,浅浅描画,却点到即止。
白九托起她的后脑,含住了她的唇。
呼吸渐重,李锦闻揉捏着白九的后颈,又从后颈摸索到耳后。某一瞬,李锦闻突然被弹了一下。
白九怔住,抬起脸来,四目相对。他从耳朵到颈侧都泛着薄红,双眸溺着她,无声地询问,李锦闻扯着他的衣襟,翻了个身。
……
他扶着她的后背坐起来,怀中的人蹙眉轻哼了一声,偏头咬上了他的喉结。白九被激得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下巴垫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缓着气。白九便借着这个姿势,替她拢顺了发,去亲她的额面。
水下无论如何暗流涌动,海平面上却往往表现得风平浪静。又是一阵汹涌的寂静,李锦闻放任自己浸在其中。
她放空地享受着久违的舒适,却听白九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阿锦,你不喜欢这里吗?”
李锦闻刚从空蒙中缓过神,乍听他这样问,懵然出声:“嗯……”
“留下来,好不好?”
他嗓音低沉,如深海的妖魅,蛊惑过往的船客。
“你看,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白九咬了咬她的耳朵尖,说,“你喜欢什么,我们再添置……”
李锦闻觉得他有点吵,偏头堵住了他的唇。
……
月牙西沉,院中寂静,草丛中探出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一男一女,望着漆黑的窗子。
“你说执渊和夫人今夜还出来吗?”
一旁的姑娘摇摇头:“不出来了吧……灯都熄了。”
男子有点失望,说:“不是还没吃饭吗?”
“哦……也对。”小花想了想,又说,没准儿是在外面吃过了呢。”
男子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你说他们去哪里了?我今早在水里,见夫人走的可急了!执渊跟上去的时候,都快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样呢!”
小花低声提醒他:“等你当面见到了,可别叫夫人,夫人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叫什么?”
“叫‘李先生’。”
男子点了点头,说:“那我待会儿道谢的时候就这样叫。”
两只妖叽叽喳喳了一阵,正准备缩回草丛里,却见寝屋里有了动静。
“亮了亮了!”花丛中的男妖说,“要出来了吗?”
小花藏回去的脑袋又抻起来,看着屋里晃动的人影,说:“我先走了哦。”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她便化作蝴蝶飞走了。
*
“娘子?”白九在黑暗里喘匀了气儿,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锦闻对这个称呼,既没否认,也没好好应答。
“我想沐浴。”她懒懒地开口。
白九爬起来,摸黑抱着人进了旁边的浴房。
他抱着李锦闻,一并进入池子里,问:“我帮你洗吗?”
李锦闻推开他,倚靠在池壁上,说:“我想自己泡一会儿。”
白九并未勉强,自己往身上撩了几把水,快速洗完,便上了岸。
他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里衣,才蹲在李锦闻身后,问:“娘子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给你弄。”
“随便。”李锦闻闭目养神,道,“帮我点一盏灯。”
白九走到窗边,将竹帘放下,又将浴房四周的纱帐拉上,才走到烛台边,点上了蜡烛。
屋里瞬间变得明亮,白九看了一眼李锦闻,对方在氤氲的水汽里闭着眼,没看他。他轻笑了一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披上外衣出门。
李锦闻听见了关门的动静,又听对方的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转了转眼珠,抬手扒着水池的边沿,缓缓将自己的脸没入水下。
起初她小心翼翼地闭了息,一番心理建设后,睁开双眼。浴汤的颜色偏白,在水下看不清什么,李锦闻眨了眨眼,尝试着放开呼吸。
果真同今早出去的时候一样——她在水下,可以毫无阻碍地呼吸。
在水下潜了半刻的功夫,李锦闻才扒着池边的凹陷,探出水面。
*
白九出了屋,心情甚好地踩着花丛中的石板小径,往厨房里去。走了几步,身边的花丛倏忽翕动了几下,冒出个人来。
那人脑袋上还挂着两根草,头发蓬蓬的,配上清澈的眼神和圆圆的脸,看上去颇有喜感。
白九的不记得自己认识的妖里有这么张脸,便凝神看了一眼对方的真身——
哦,原来是鲶鱼精。
“你终于化形成功了?”白九挑眉问。
“是的,执渊。”
白九心情好,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说:“恭喜啊。”
鲶鱼精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说:“我是来道谢的,先谢执渊,再谢夫人。”
“嗯?”白九不太明白他来谢什么。
“多亏了执渊大人的庇护,小的才能潜心修炼。”
白九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道:“不必客气。”
“也多亏了夫人的点拨,不然小的也不会突然悟透了法门。”
“夫人点拨你了?”白九纳闷地看向他。
“嗯。那日见到了夫人,小的就感觉周身的灵气都在加速运转,后来只要夫人在海边,我便潜在水底,愈发觉得灵气充沛。”
白九听着他这番话,皱了皱眉。李锦闻怎么会令他灵气充沛呢?肯定是这鲶鱼精哪里误会了。
不过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神,他并未同这鲶鱼精计较,只道:“嗯,我会替你转达谢意。”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白九迈开步子往前去,丢下一句话,“我要去给我娘子做饭了。”
并未过问他去做什么的鲶鱼精:“……?”
*
李锦闻出浴后,便扯过一直放在浴池边备用的浴衣,套在身上,缓缓踱回寝屋。
黄昏时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虽说比他们最疯的时候要好太多,可总归是累的。李锦闻慵懒地倚在床头上,静静出神。
骊珠……
骊珠果真在她身上么?可为何会是她呢?
她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可今日阿姐所说的那些特异功能,她是近一年才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啊……
太祖说,“骊珠”会出在她的子孙后代里。那么……后世的“骊珠”是天生的吗?
还是后天受某种因素激发出的?
若是后一种,她来到愈苍山后,遇见了身为骊龙的白九。这两点都有可能会使她成为“骊珠”。
*
白九进门的时候,李锦闻正仰面躺在榻上,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愣神。
其实他从前也偶尔会在李锦闻的脸上看见诸如此时的神情,那时候并不了解对方真正的过往,所以总也看不明白她的忧愁来自何处。
可今日见过了长姐,她又露出了这般神情,白九便解开了一直困扰于心的疑惑。
他将饭菜摆到桌子上,走到床边,道:“阿锦,我炖了银耳莲子羹,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坐在床沿上,拉过她的手,笑道:“今日时间有限,我又没提前吩咐下去,做不了复杂饭菜了,只好炒了两个小菜,你就当垫一垫肚子。”
李锦闻看了他一眼,说:“没事,我刚好想吃一点清淡的。”
她慢吞吞下床,趿着鞋,坐到了桌边。
“你说人族的祖上若有龙族,但后世皆为人族,七八代之后的子孙,还会受龙族祖先的影响,而具备一些特殊能力吗?”李锦闻握着筷子,问。
“不会。母亲的影响是很大的,所以基本上到第三代就已经看不出龙族的特征了。”白九回答过后,顿了顿,才问,“阿锦是在问……”
“是我和长姐,还有我们的父母叔伯。”李锦闻直言不讳。
此事并无隐瞒的必要,今日她与长姐在船上的谈话,必然是被他听了去的。包括她们的先祖是龙族这件事。
于是她又问:“假如有一点影响的话……这种影响会是天生的吧?”
白九:“肯定是天生的呀,毕竟是来自祖辈的。”
李锦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
白九见她不说话了,就主动提出:“今日没去成先代执渊的封印之地,阿锦还想去吗?我们过两日可以再去。”
闻言,李锦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明日可以吗?”
先前她已经因为二月二的规矩等了很多天,白九知她迫切,便点头道:“当然可以。”
李锦闻心情舒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白九低下头,很珍惜地吃掉了。
*
第二日,白九带着李锦闻进了骊龙一族两百年前的家园。
进入的过程没有一点阻碍,然而,进去之后,意外发生了。
两个人一落地,就走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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