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神看戏?(补昨天断更) 一群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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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副本解除, 开荒者NO1,也是唯一的1不在,但不妨碍副本封锁后沉淀的灵力大范围释解。


    巨灵驿站的农作物在灵气的滋养下越发疯狂生长, 南瓜大如房屋, 豆荚垂挂如瀑布, 玉米秆高耸入云, 金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如宝石。


    这本该是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 巨大化的植物憨态可掬,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仿佛在低语着某种古老的秘密。


    然而此刻,站在这片奇异土地上的人们, 无人有心欣赏这份奇景。


    这些来自各大势力的天之骄子, 面色各异, 眼神闪烁。


    就在不久前, 他们还在那个名为沈执的女子面前上演了一出“投名状”——先是要与她结交,称兄道弟, 转头就要将她举报坑杀于副本之中。如今计划失败, 那位看似温婉实则手段通天的沈小姐已经杀出重围,在外面搅得天翻地覆。


    相比之下, 他们这边的变故,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走吧,回去商议。”


    有人率先开口, 打破了沉默。


    之前, 大家一贯以“沈小姐, 我们交个朋友吧,让我上下桌跟你吃个饭喝个酒”,现在, 他们需要回去说服他们真正的大靠山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对沈执表达这样的虚伪社交脸面吗?


    无人知,反正他们也不是可以互相交底的关系。


    随即,数座传送阵开始亮起光芒,符文流转间,空间微微扭曲。


    众人正要踏入其中,一个戏谑又散漫的声音忽然响起——


    “就这么算了吗?”


    楚黛君站在人群边缘,一袭漂亮娇媚的长裙随风轻扬,面容平静如水,眼底却藏着刀锋般锐利的光。


    她环视一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这里面好像有内奸诶。如果不抓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人群中那道最为挺拔的身影上:“我都察觉到了,以沈大人的智商,明知此事却不着手处理,大概率是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打包一起看待了,也对,面对我们这种小喽啰,她并不需要追求绝对的精准。其中,最大概率会被怀疑的就是我跟你了——”


    “折光阁下,这锅,你背吗?”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折光——这位出身最高的上三关之一关主之子,楚黛君不认可他这个人,但认可他的背景,如果抛开他前面跟容渡沧海故作姿态的茶颜悦色,真观察他,可以发现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美,一身锦衣华服勾勒出显贵的气质,确实很有“权贵之子”的风范。


    折光也不是蠢货,他在前面还是设计者呢,只是比上不足,此刻被楚黛君一cue,原本正要踏入传送阵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来,与楚黛君对视。


    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碰撞,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有意思。”折光不茶了,有点慎重,但克制着,因为怕被这位全场第一天资的楚小姐坑,于是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楚姑娘这是要替沈大人清理内鬼?”


    “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被当成弃子,原本,论天资,论综合,外加同性的优势,我应该是最被她看得上的,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可能被内鬼连累,这也太冤枉了吧。”楚黛君微微一笑,耐心解释自己非要挑事的根源。


    折光一听这话就不舒服,因为人家说的是真的,总不能说沈执会看得上自己吧。


    可……她可真傲慢,显得谈判合作之前还要高我一等。


    “也不是吧,难道不是秦佩玖秦小姐更容易吗?不论外表身材提及小剑体的剑道天资,都更契合沈大人的喜好。”


    折光是能屈能伸的,他自己不够格,拉上别人壮姿态也是可以的,他那语气好似他才是秦佩玖。


    楚黛君皱眉,显然对他这话很不满,淡淡道:“喜好这种事,很隐私的,你怎么能确定沈大人就好这一口呢?”


    折光:“那肯定啊,她对长得好看的、尤其是女性就是有优待,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楚黛君:“那不过是巧合,逢场作戏。”


    折光:“那你看看她手下以及合作过的那些玩家跟本土人,哪些死透透的,哪些明明敌对过都没事,真只是形格势禁大局为重或者品格高贵毫不在意吗?”


    你一个开茶厂的,非要说这么透干什么?


    气氛一下子干沉默了。


    容渡藏海突然插一句:“她也喜欢可爱聪明伶俐还有才华的小孩,我很确定!”


    楚黛君:“跟小孩没关系。”


    折光:“小孩单独开一桌,先别插话。”


    重峦妖海关主第一心腹军机大将蔺山月不得不皱眉提醒自家少主人,“如果是为了抓内鬼以避免被沈大人怪罪,那最好不要反着来。”


    这跟当众审判沈大人有什么区别?


    他不理解。


    额,行吧,楚黛君立刻转移话题。


    “诸位想想,我们未必干净,可真正紧要的布局,跟我们压根没关系,这背后设局者拉我们一起下水,不就是掐着这点吗?百口莫辩,都只能沾着屎离开这副本,未来后患无穷,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直接揪出幕后之人以证清白。”


    她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浮现出猜忌与警惕。


    是啊,在巨灵驿站之前,其实大家多多少少都对沈执的处境有些了解,因为他们所处的平台跟环境让他们足够掌握机密情报,也都想着当吃肥羊的黄雀,也都把小心思付诸行动了。


    “比如安排队员蹲屎坑中的容渡藏海。”折光特地提及。


    容渡藏海:“?”


    刚刚不让我参与,现在提我干嘛了?


    你们说是抓内鬼讨好沈执,又是审判沈执的,又羞辱我,想干嘛?


    靠!


    “楚姑娘说得有理。”一位身穿锦袍的青年沉声道,“若真有内鬼,不揪出来,我们回去也无法向长辈交代。”


    “交代?”有人冷笑,“怕是想借内鬼的人头,去向沈小姐表忠心吧?”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争吵声渐起,原本还没形成的联盟瞬间分崩离析。


    楚黛君看着这一切,并不意外,倒也不在乎,再次看向折光:“折光阁下,您觉得呢?”


    折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当然同意,可我脑子笨,实在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内鬼,楚小姐聪明绝顶,莫非已经猜到了?”


    他扫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别忘了,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陆最顶尖的势力,原本我们是不怕的,可现在,沈大人未来必为天王,萧侯也必出会议室,未来如何,不可知,最重要的是以前我们跟沈大人是不打不相识,如今人均敬重她,仰慕她,也必有新的时局打算,确实不能留着这个隐患。”


    “这也非我跟楚小姐两人之事,而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这是我鄙薄之意见,谁赞成,谁反对?”


    这话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变。


    拉所有人下水?


    其实那内鬼背后也不简单,并非小门小户,大多数人心里并不想得罪,所以乐于看这两人入局,但折光反而没有楚黛君的魄力,想要拉一群人平摊风险。


    可歹毒在,折光问了,他们一样不敢说反对,不反对,那就是赞成咯。


    终于有人战战兢兢问。


    “那怎么查啊?”


    这时,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侧目看向陆沧。


    陆沧:“……”


    MD,说是不知道是谁,其实都认为是他?!


    该死!可他真就是那个身上沾屎最多都没法洗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背锅人。


    人群中,内鬼混在所有人里面,压根不慌,因为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破绽,任何布局都是在开局之前,此后他再无参与,连举报信都没写,因为他预判到其他人会写,也确定陆沧会做。


    真是可笑啊,愚蠢啊,这些人,不过利用这个局面干掉陆沧也好。


    沈执太难对付了,已破局而出,以后再难有机会。


    可她锁定的是玩家群体七关前三,只有那两个人跟其他天王继承人乃至更恐怖的皇族后裔去针对她。


    这点很必然。


    那自己锁定下面第二阶梯,不过分吧,再蛰伏就是了……


    安静中。


    楚黛君目光扫过所有人,微微一笑,“很简单,大家都先别走,我去问问沈大人。”


    “她说是谁,那就是谁。”


    “这个人必须死!”


    啊,容渡藏海跟折光等人总算反应过来了。


    给人作嫁衣裳了!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提及,有“公正自保”姿态,那没什么,但凡她主动CUE这里出身最高能调动的力量最大的折光,那就是奔着一个目标去的——干掉内鬼!


    拿内鬼的人头,求温文尔雅的沈小姐垂怜。


    搞不好都是为了拿这个噱头去主动加沈小姐好友。


    可恶,她好阴险啊!


    陆沧表情一抽。


    内鬼拳头也握紧了。


    风吹过,巨大的地瓜苗垂下沾满粪便的叶子,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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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遥远的重峦妖海关大都,气氛同样压抑。


    鸿崖洞的会议楼。


    外面是大都繁市,是密密麻麻的人口聚居区,数以亿计的凡人修士在此繁衍生息,仰望天空时,只能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们居住的浮空岛屿。


    巨灵驿站那边小孩子们开了新局面,大人云集的会议气氛也不一般。


    天杀的,平均年龄超过一千岁了啊,短短一天时间被精神暴击五次,有了年轻时候最澎湃的嫉妒心,又有老人垂暮被新人摁在沙滩上的垂暮感,真难受啊!!


    最后,也是最让他们憋屈的是——


    萧悯,这个一直被视为“可控变量”的女人,居然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就是后继有人的自信吗?


    这种淡然,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散了吧。”


    折天枢低声说了一句。


    议事厅,一群平均年龄超过千岁的老家伙们鱼贯而出。


    他们反而急着走,比一早被“请,关,困”在其中的萧悯更急,当事人反而慢吞吞的,在最后走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鸿门宴就此结束时,大家始终关注的身影突然在后面慢悠悠一句。


    “稍等一下。”


    可真是触发性的,人人都抽紧神经,齐齐戒备转身,看她……


    萧悯不在原地,当着他们转头那一瞬间,原地闪现鸿崖洞的上空。


    本来这里就是大都中心,往来修士云集,还有天下七关其他地方的修士。


    不少人都在关注这场议会,光是各地的探子就不下四位数,她这一出,别说惊动了折天枢他们,几乎全城侧目。


    然后群体震惊。


    因为萧悯站在万丈高空,身后是一对遮天蔽日的巨大蝶翼——那是大蜉蝣妖王的化身,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蝶翼每一次扇动,都会引动天地灵气形成漩涡,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生灵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


    只见萧悯身着黑底金狮长袍,长发披肩,面容精致绝伦,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上位者的威严。


    “体天王。”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都城:“我想挑战一下你作为体天王的称号,这好像是神明默许的。”


    “你,愿意吗?”


    人群哗然。


    体天王,那可是天王级别的存在,肉身成王,近战无敌,在整个大陆的私语级里面都是排名前列的强者。


    萧悯竟然当众点名挑战?


    人群中,体天王娄山脸色阴沉,缓缓走出。他身材魁梧,肌肉虬结,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龟裂开来,他冷冷盯着萧悯:“萧侯,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萧悯淡淡说道,“只是觉得这个称号,我也想要。”


    娄山:“你不是玩家,你……”


    萧悯:“你们至强武道品类的,废话这么多?”


    这,奇耻大辱!


    娄山气笑了,压下内心起伏的惊疑,眼底暗沉,沉稳道;“既是你诉求,挑战不分生死,风险自负,诸位,替我见证!”


    其他人虽然搞不明白这背后缘故,内心想法也波澜壮阔,但这群老狐狸一个赛一个能装,一方面委婉表达“不可不可,两位不太打架,有话好好说”,一方面愣是没人上前拉人。


    但作证是真的,毕竟人就在现场,反正只要他们没参与,什么责任都跟他们没关系。


    看戏就好了。


    重点是——萧悯为什么忽然要挑战娄山?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莫非她能打败娄山?这不可能吧!光是大蜉蝣妖王,还不至于……


    众人脑子算不过来,也没有立场阻止,人性的劣根性更让他们巴不得这两人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或者同归于尽。


    折天枢心思斗转,还是沉声道:“既是正规挑战,只要点到辄止,不出性命,作为东道主,本侯愿做担保,还请两位大局为重。”


    这话说完。


    安静中,挑战生成。


    生成第一秒,自知绝对不能给萧悯这种起手擅术的超级天才优先攻击的优势,体天王娄山猛然开启全部体质优势!


    他是玩家,能成天王的,何尝不是曾经的沈执呢。


    光是天赋就全是极品,也全都集中体质体系。


    第一,钢筋铁骨,万法难伤:寻常法宝斩在他身上,连白印都不会留下。即便是高阶法术轰击,也只能让他气血震荡,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第二,血气如海,生生不息:他的气血总量是同阶修士的十倍以上,恢复速度更是惊人。断肢重生只需数个呼吸,心脏被洞穿也能在三息内愈合。


    第三,承伤狂化,增幅暴击:每承受一次攻击,肉身就会自动适应并强化对应部位的防御力。


    换言之,只要他的灵力供应延续,且身体保证一定量的气血组织,与他战斗的时间越长,他就越难被击败。


    总结起来就是——超级血牛。


    不然七大天王里面,他也不会是体天王,最难杀的自然是他这样的血牛存在。


    “萧悯利用这么多修士在场,当着数以亿计的人员围观,挑战他作为体天王的合理性,让他不得不答应挑战,她应该知道最难打的就是他啊,如果是为了立威,为了展现这次被设局的窝囊,她应该挑选这里任何一位明楼之主,只要不是明月无涯那种老怪物,她应该是有把握的,这非要挑一个血牛,太失态了,或者,不符合她往日谨慎精算的性格。”


    “除非,她依旧精算,只是笃定她能打得过……”


    在场的强者们还在盘算,突然瞳孔撑大,身上的呼吸毛孔比他们的神经反应更快。


    靠,这什么啊?!


    气息!


    在体天王娄山把体质力量拉到顶格,毫无任何遮掩,准备锤爆萧悯的时候。


    空气粘稠密度反而拉满了。


    呼呼呼的爆裂风声自一个一米七五的超模形体、气质温柔的女侯身上跌宕开来。


    堪比陨石坠降昆仑的天池。


    轰!


    萧悯身上的山海战体显化而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环绕周身,仿佛她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她有战体,而且早就有了,修炼的程度也更高,不然这战体不会具备山海关的一关气象。


    ——这才是她早就盯上沈执的主要原因,不是小蝴蝶的气味,是她自己就是战体觉醒者,知道谁跟自己一样有大概率觉醒战体。


    也是这一刻,所有人脑海顿悟了一个念头:她当年崛起逆袭,抗住刹那区的觊觎,压根不是因为她培育出了小蜉蝣妖王,而是觉醒了战体,但这么久了,她愣是没暴露这最早的底牌,但不可能没用过。


    只能说明,她用一次,让她用了战体的人,全都死!无一活口!


    眼前一黑。


    不是精神层面的,而是实打实整个鸿崖洞的上空都黑了。


    因为极致的物理力量会带来能量颗粒的扫荡混乱——一瞬间的混沌幽暗。


    巨响。


    体天王娄山被一鞭子抽下长空。


    落地,砸爆了广场地面。


    下面有了三百米深度的幽暗巨坑。


    而折天枢等人所在的平台自然也有了断裂的悬崖边缘——下面是深坑,怎么不是悬崖了呢。


    强者们发型都因为这暴动的风险而发丝狂舞,安静着,闪现过去,到悬崖边缘往下看。


    下面,轰隆隆。


    各种极限物理攻击的巨大冲击声。


    不管是娄山还是萧悯都没声音,只有极限的武斗重击,以及物理速度闪现后带出的能量摩擦流体。


    像是两条闪电在大地之主的眼窝里面撞击爆裂。


    黑暗系的暴力美学,没有视觉,只有听觉。


    速度太恐怖了。


    私语者级别的物攻上限。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人们的想象力将被拉到最高,更恐惧臆想:现在,是谁在殴打谁?


    9秒后。


    闪电纵横结束,深坑之下扩大的地动土壤腥味跟灼烧味也开始静寂。


    安静中,折天枢等人集体后退一步。


    下面,一道光缓缓而起。


    幽暗之下,美人升来如明月,长鞭提挂天王者。


    血淋淋,防御全部破碎,爆体,但没死。


    为什么是她赢了?


    论体质,论物理攻击,道理上就算她有战体,也不可能越过体天王的物理极限。


    只能是因为综合——大蜉蝣妖王能操控环境,灵力循环堪称逆天,物理么,不是体,就是力,大家体差不多,但力是她碾压体天王,更别提法魂层面,萧悯本就是全能,要知道沈执后面学习的那些东西,都是她早年就能整理撰写的,可想而知她的六边形全能完美之程度。


    这种人,爱装而已。


    现在,不装而已。


    山海战体影响之下,萧悯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星空,深邃而神秘。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把娄山扔在了地上,滚了三圈。


    然后,她伸手,虚空灵力一把扯□□天王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黑底金狮长袍,用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她淡淡道:“你应该庆幸我不是玩家,不然这个天王之位还轮不到你。”


    土著对玩家的刻板敌意,她有。


    超级妖孽对不如己者的傲慢,她有。


    她只是对一个人没有。


    对沈执,没有。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观战者的心上。


    尤其是娄山心上,他的尊严被击溃了。


    也懂了这个女人一如既往的恶毒——在所有人,在天下人面前堂而皇之确定了他的“体天王”地位之不配。


    而其他刚刚从议事殿出来的老家伙们,一个个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东道主折天枢,他的身体有些僵,情绪也沉淀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被誉为全大陆第一女侯的女人敢来参加鸿门宴,不是因为提前掌握了李阁老这个“执行人”的政治把柄,而是单纯因为——她干得过。


    折天枢是疑惑的,“萧侯,你突然对他下手,是否因为那暴金巨富黑袍者的分身源头其实是……”


    是,到他这个级别,已经猜到体天王了,只是没证据,因为后者也不会留下证据。


    阴谋呢,只要没证据,就只能当阳谋处理,所以这里不少人都心照不宣。


    也以为刚刚萧悯针对体天王,必然是因为知道内情,气不过,要报复。


    结果……确实报复到位了。


    只是因为确实不能杀,因为后者还有神明恩赐的天王位,杀不得。


    但打成这个程度,娄山将来还是不是天王,难说。


    萧悯:“不是,这种天大的罪名,怎么能胡乱盖在人家头上。”


    她确实不在意什么是非对错,到底谁是内鬼,谁是设局者,她也不在乎,因为本身就都是敌人,只是看谁先出手而已。


    “我只是单纯从一个长辈的身份出发。”


    “想要告诉家里的小孩。”


    “外面的那些大人,都没我配当她至亲至爱。”


    “我说的是,包括你们所有人。”


    萧悯也不再多说,随手将染血的体天王身份长袍扔在地上,大蜉蝣妖王的蝶翼轻轻一振,她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满城寂静,以及无数双充满敬畏的眼睛。


    这一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猎物,你以为自己锁定了它,实际上,你才是被锁定的那个。


    Miss,miss,全部miss。


    而她,早已完成了反向锁定。


    ——————


    血囵关,城中,结束视频后,沈执关闭了它。


    屋檐顶,权力核心之地,地上还有上一个成功窃取的造反者吴璋血肉,孤身一人的沈执一改刚刚反布局的鼎盛从容姿态。


    扶着红木柱子,张嘴吐出热血,身上的气息也溃败了。


    意识黑暗,倒下那一瞬间。


    啪。


    一只手拖住了她。


    两个人出现在边上。


    秦佩玖面露忧虑,“为何她……”


    明月无涯:“能拿到兰若小王剑是她的能耐,但刚拿到就发大招,这不在她的承受极限内——你要知道,小王剑级别的存在,保底是为私语者级别的修士使用的,她的天资够,根基还不行。”


    “只是形势如此,她已做到完美。”


    “那些人也不知她并不能承受。”


    当家布局的人是这样的,内里亏损,但关乎大局,必须死撑到底,至于其中艰辛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若非他跟秦佩玖就在现场,他的级别又够洞察到蛛丝马迹,也不知道这小王剑级别的玩意儿这么恐怖,驾驭难度这么高。


    沈执已经是战体+呼吸体,它对她的冲击力还这么厉害,可想而知在她之下的人,只要不到私语者级别,触之既死!


    因为它有灵,傲慢极致就是杀意。


    秦佩玖:“那现在该如何?我们护着她,等萧侯来,还是送回山海关?”


    明月无涯:“你抱着她,带回去。”


    秦佩玖美丽的面容顿住,“带,带回去?”


    明月无涯搓搓手,压着做贼心虚的神态,正气凛然说:“她都虚弱成这样了,山海关太远了,送过去多不好啊,还是我们家那边近一点,你好生照顾就是了,咱又不是干坏事,小玖,你怎么这幅表情,你不乐意?”


    秦佩玖再想把沈执拉到自家当师姐,也没这想法啊。


    这合理吗?这合适吗?


    “可是,萧侯恐怕……”


    明月无涯:“你们朋友间互帮互助,怎么了?她能理解的。”


    “我不理解。”


    声音来了。


    明月无涯侧目,斜瞥出现在秦佩玖身后的萧悯,眯起眼,压着心里疑窦,上下看她身上的战体,恍然大悟,表情窒顿一秒,后笑了。


    “原来如此。”


    “那我理解你的不理解。”


    “可太好了,小玖,你看,人家长辈来了,你个小女娃子就不要想着把你的小姐妹带回咱们家了,现在人归原主,咱们走吧。”


    秦佩玖实在不惊讶这老头的不要脸,对萧悯也很敬重,依依不舍松开抱着沈执的手,准备离开。


    结果。


    “不用,小朋友照顾小朋友,挺好的。”


    “那就多谢明月楼主了。”


    明月无涯还没说什么,萧悯长袖一扫。


    俩小朋友都不见了。


    明月无涯:“???”


    干!


    我徒弟呢!!


    萧悯你这样合适吗?合理吗?!!


    ——————


    血囵关,既然是已经拿下的地盘,沈执又确实出了问题,萧悯自然没带她强行回山海关。


    就地修整疗养。


    她自己也顺手整理了血囵关的玩意儿,不过细节处是让胡慕斯跟青山军这些下属弄的。


    她此刻正坐在房间幽暗中。


    扶手边上,胡慕斯躬身俯首汇报。


    “巨灵驿站,楚黛君他们得知娄山是始作俑者,开始威逼娄明净,但娄明净狡猾,竟然能直接遁逃而去,下属在场,能确定此人洞察伪装能力应该是传说中的小空间体,论天资稀有程度,比楚黛君都强,甚至强于他的义父娄山,此人,确实隐藏颇深,超出我们预料,就是不知道少关主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悯不太在意,“她以后会处理,不用管。”


    她并不在乎这些小辈的你争我夺,也从不介入小辈的争斗,她也只用青山军介入过上层的倾轧。


    胡慕斯察觉到自家主人的冷漠,越发低头,“那娄山这次已被质疑天王之位,朝廷跟神明那边必有反应,关主您后续还有安排?”


    萧悯:“没有。”


    她的语气有点古怪。


    “其实这世上也不是都能事事算计精准。”


    胡慕斯以为她对一系列的意外造成的结果不满意——不管如何,沈执伤了。


    作为心腹,胡慕斯这点了解跟眼力见还是有的。


    自家这位恐怖的主人自打成年后,从未为任何人而动摇过心念,唯有这一次。


    她是后悔了吗?


    “关主,这次变故,非您之过,是他们早已违背逐神大陆党争伐异的核心保底基准:上对上,下对下。”


    “您,本来是可以继续蛰伏的,也是为了斩断这些人继续针对少关主的阴谋,才直接出手,这已经违背您的计划了吧。”


    如折天枢的猜测,萧悯其实已经熬过各方压力逼迫的“审判鸿门宴”,忍着不出手,不给他人把柄,就是神明也不知道她藏这么深,天资层面碾压私语者级别里面的佼佼者,现在一步到位,位列私语顶端,仅次于不夜天。


    能忍这么深,怎会轻易失态。


    只能是因为沈执。


    胡慕斯说了,黑暗中,没等到自家主人的回答,他猛然意识到,跪下了。


    “属下该死。”


    揣测上意,是大忌。


    幽暗依旧,只闻轻声,“去忙吧。”


    没生气的样子。


    萧悯此人,确实情绪稳得可怕,幽深如海。


    胡慕斯退了。


    房间一下陷入更纯粹的黑暗。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有些不稳。


    也许,她跟她不一样,并不爱黑暗。


    不舒服了吗?


    坐在椅子上、从小跟黑暗共生的人抬手,原本封闭的窗帘自动移动开,放出外面按耐不住的黄昏浪漫。


    斜光暖射,照亮满屋。


    也让萧悯仅显。


    安然坐,侧目看窗外夕阳,眉目温和如秋水,但对天地美貌兴致缺缺,看一眼,就慵懒再看向正前方的暖榻。


    与她无半点血缘关系的年轻女孩躺在那,呼吸脆弱,意识颠倒。


    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萧悯对此是不理解的,也归咎于——时局,变故,果然不是能百分百算计的。


    胡慕斯误会的。


    她没算准的真就沈执。


    是人,是这个人。


    偏偏她又契约了后者,当沈执强行驱使刚掌握的兰若小王剑,萧悯几乎100%体会到了那种强行驱使而带来的反噬之痛。


    偏又隔着视频,看小朋友装腔作势,周全了大局。


    每一寸华光风采,都带来血肉撕裂,意识混裂的剧痛。


    她看着她完美无瑕。


    又体会她完美之下的破碎。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个人把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又走了一变。


    她们如同一人,真正意义上,命脉与共。


    “真是奇怪。”


    “竟然觉得很心疼。”


    “这实在不妙。”


    萧悯低低说着,像是遇到了极度棘手无解的难题。


    两个全靠契约撑着的关系,本就不必这般尽心吧,可也因为契约在,荣誉生死与共,所以不管对方做什么,这种真心都可以归咎于“共生”,进而削弱它的珍贵。


    说起来,彼此也不会承认。


    反正以沈执这种不善于表达情感的i人,她肯定不承认。


    可偏偏……它又存在可刺探的上限。


    万一,真是呢。


    这个小孩,真的挚爱于我,那我当真的唯一可依靠,可信任之人。


    那该如何?


    系统123站在至高视角,确确实实看到了强如萧悯这样的人物,那脸上遗漏的些微动态。


    其实已是失态。


    她必须承认,她失态了。


    因为拿她当倚靠,永远信仰挚爱于她的人,外面一抓一大把,不说胡慕斯,就是赤煌城守卫,三千青山军,万万山海关被她驾驭的人,谁不跪伏在她脚下,投递以真心与尊严。


    可她只这一次失态,甚至坐在那想东想西。


    对,从胡慕斯汇报那会,她脑子里就全是——这小孩怎么这么在乎我?


    我该怎么办?


    系统123站在这个视角,看到萧悯脑门上就刻着三个字。


    ——她完了。


    上一个这么胜券在握强取豪夺但最后“沈小姐,你看看我”的还是关厌钦。


    说起来,关厌钦怎么一直没声。


    卧槽!


    忘了啊。


    沈执跟关厌钦有约定。


    好像……以后超越时间了。


    那位不会还在等吧。


    那小路径本来就很凶险,长期等待,是要暴露的……


    系统123也没法多想,因为外面有人了。


    明月无涯瞬移闪现,在窗外跟鬼一样扒着看。


    看看客厅坐着的萧悯,又看看里屋躺着的沈小姐。


    “开门,让我进去。”


    “你还我徒弟。”


    “萧悯,你可未必能打过我,你我搞不好平局。”


    “开门!”


    这老东西……


    萧悯没让他进去,自己出去了。


    在庭院坐下喝茶,冷眼瞧他。


    “来之前不是已经去药房看过你心爱的继承人了?”


    “非要来问我,找机会跟我谈什么?”


    明月无涯:“娄山被你这么一殴打,他的天王位百分百保不住,其他天王都认为他有辱他们群体,已提起诉讼,一方面针对你,认为你的挑战不属玩家群体,是僭越,也是故意侮辱,已对掌握天王位资格的天王海提起仲裁,另一个仲裁是重选体天王位。”


    “两大仲裁,天王海之主,四神之一,无面冕上已经允许。”


    “体天王之位暂褫夺,且颁布天王海令——征兆天下玩家,包括以前历届、已经进入我们本土的强者群体,都前往天王海进行选拔比斗,以筛出下一任体天王。”


    “这,是你的目的?”


    明月无涯是最早不敢小瞧萧悯的人,因为他第一个到了山海关,也差点动手,当时撤一手,就是因为近距离接触,以他的级别,敏锐察觉到这萧悯不正常。


    果然不正常。


    以这种“无上限恶意揣测”的思维,他怀疑这人还在算计。


    不单单是打娄山发泄,或者警告其他人不许再对沈执下手。


    其实还是在布局。


    体天王之位一旦不够格,一定会被其他天王联手动摇,提起仲裁,因为他们都想推选自己想要的人上去掌握体天王手下的权力,进而扩大自己的权力,也因为它针对的还是玩家群体,避免本土势力侵染,能最大限度保障这个权力还在他们手中……


    明月无涯怀疑萧悯算到了。


    “你,难道想让沈执去竞选?”


    他一句话如同点出天机。


    萧悯一本一直沉默,听他言说,此刻闻言抬眸。


    眼神幽幽。


    “不能吗?”


    明月无涯深吸一口气,“我真觉得,做你的继承人可真恐怖啊。”


    心疼,在意,虚虚实实,但永远不会动摇谋划。


    够狠。


    “你就不怕翻车?那可是三千年沉淀下来的玩家群体,别看这一届玩家前三前七的你死我活群雄璀璨,往前哪一届不是如此?”


    萧悯:“确实,都如此,那又如何?”


    “你觉得,按照正常的赛区路径跟发展路线,上面那些人,又有谁愿走温和路线?”


    “小王剑出来,皇族会介入。”


    明月无涯变脸,陷入沉思。


    确实,皇族介入——因为他们必然不能容忍沈执一个外人,一个玩家,竟然能掌握皇族体系的小王剑。


    他们一定会下场。


    前面那些,萧悯或者沈执尚还能对付,但也已经开始失控了。


    谋划的人太多了,而且一个个都不要脸。


    体天王娄山跟吴璋的勾结就是征兆。


    萧悯在会议室内得知小王剑诞生,就知道局面控不住了。


    她也不行。


    只能引入更恐怖,也是最顶格的力量——神明。


    萧悯反应后快,立刻动手,以促成现在的局面——神明介入,天王之争。


    “风险与机会兼备,谁不是在这样诡谲的时局中求生呢。”


    萧悯表情冷漠,不再有之前孤身看着沈执的温柔。


    明月无涯却觉得这人的布局已经有了倾向。


    若非沈执,她确实不需要走这一步。


    小王剑,太敏感了。


    兰若古城背后本身的覆灭源头也是因为兰若城主对小王剑的“主权归属私心”,可前年后,它还是到了非王族之人的手里。


    这对天目王族何尝不是一种侮辱。


    所以……不得已之布局。


    安静中。


    顶!全大陆通告来了。


    【发件方:天王海仲裁庭——神.无面冕上


    公布于:王朝疆域/全体天王序列 /明楼 / 玩家总赛区 /本土修士群。


    ——近日,天王序列内部其余六天王就体天王娄山之席位归属,正式向天王海仲裁庭提起两宗诉讼:


    仲裁一:诉萧悯——


    指控其公开挑战行为不属于玩家群体范畴,系本土修士对天王体系的僭越,且当众剥夺体天王衣袍、言语侮辱,严重损害天王序列尊严。原告方请求裁定萧悯行为违规,并追究其相应责任。


    仲裁二:诉体天王席位归属——


    指控现任体天王厉苍雷战力表现与天王身份严重不符,致使其个人败绩连累全体天王名誉,原告方请求褫夺其天王资格,并启动重选程序。


    经天王海之主、四神之一神.无面冕上亲自审阅双方陈情,现裁定如下:


    体天王娄山,即日起暂褫夺「体天王」封号及一切相应权限,原体天王所辖资源、领地、仪仗、供奉,全部冻结封存,待新任体天王选出后移交。


    驳回原告方对萧悯的追责请求——理由如下:


    “挑战发生于公开场合,未违反现行决斗公约;且原告未能举证‘僭越’条款在跨体系挑战中的适用边界。本案不予受理。”


    “但仲裁二,现依据仲裁结果,面向全境发布 【体天王位·公开选拔令】 ,细则如下:骨龄100岁以下(以本源灵轮校验为准),保底修为:半私语级(含以上)


    身份限制:(玩家群体(历届玩家均可),本土修士(首次破格开放)都可参加)


    比赛过程:符合资格者,可就近通过各地已激活的官方传送阵,申报“体天王选拔”通道,传送至天王海候选区,抵达候选区后,由天王海执事团进行骨龄检测、修为验证、身份溯源三重审核,最后传送入天王海进行选拔。


    备注,备注,仅限于当届玩家群体的备注,如下——


    鉴于当前赛区设定,所有参与本次选拔的玩家群体成员,适用以下规则:本次选拔视为 【下一个副本】 ,全程计入赛区战绩核算。


    根据最终排名发放对应奖励,包括但不限于:


    赛区积分×排名系数


    专属称号/成就


    高阶装备/技能书/血脉道具池抽选资格


    若最终夺冠并继任体天王位,额外解锁 【天王特权·玩家首例】专属成就线。


    本土修士获胜后,将享有与前任体天王完全等同的天王权限与待遇。


    同时可获得天王海提供的专属资源倾斜,包括但不限于……选拔报名时间限制为:一个月。】


    很严谨官方的通告,跟以往的通告都不一样,因为是作为四神之一的神.无面麾下天王海直接颁布的全大陆公告。


    别的基本在预料中,除了一条。


    明月无涯盯着萧悯。


    “神,怕是知道了你的意图。”


    “萧侯,全境啊,本土也可以参加,那也意味着百岁以内的皇族,也可以参加。”


    萧悯安静,后轻轻一句。


    “可神也定下了。”


    “百岁以内啊。”


    明月无涯动容。


    是,百岁以内。


    那就很有意思了。


    看来神也在看戏。


    不论皇族,还是玩家,还是跟本土半融合的曾经玩家强者们。


    都只是神眼皮底下的棋子。


    这位天海之主,她想看看这个副本该怎么玩。


    一群蝼蚁会筛出一只蝴蝶吗?


    第127章 昏迷(卡文了,写得艰难,唉) 糟,


    ——————


    柠檬树的香气穿过纱帘, 在卧室与庭院之间缓慢流淌。


    血囫关被占据后,这关主宿居之地,最好的地段没人住, 选的是偏院修养,


    空中庭院半悬于楼中, 三面无墙, 只以透明的灵晶屏障隔开外界喧嚣。


    庭中央一株柠檬树正值盛果期, 枝桠被饱满的果实压得低垂,黄澄澄的表皮下隐约透出油脂腺的细密纹理, 仿佛随时会迸溅出酸冽的清芬。


    日月的光线在这方庭院里来回流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光阴的琴弦。


    “日居月诸, 照临下土。”


    这一切光影变化, 都被始终躺在床榻上的“脆弱病人”体验到了, 只是她无察觉。


    倒是大半个月来唯二出入的两个女人看到了病人的变化。


    血囵关被拿下后, 介入的人自然不少,不过, 人不少, 不意味着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多。


    不敢,不能。


    那天, 曾经的体关主娄山被捶的效果太震撼了。


    比过年的年糕都惨。


    而且年糕捶出来了还是年糕,这位被捶后,年糕的名号都没了。


    还有竞争“年糕”的比赛, 还是神明举办的。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这谁还敢招惹?反正就算另有盘算, 也不可能贸然介入了。


    毕竟现在确实有神明在关注。


    “本来过了19天了,按理说朝廷早该派人过问或者阁部开始介入新关主的委任之事,可至今朝廷无消息, 其他关也没人叫嚣山海关揽权过甚,霸占沿海三关,权势鼎盛,太安静了。”


    “胡大人,这话你不该对我这个刹那区的山寨关主说。”


    在血囵关的药庐跟柠檬偏院之间,白日空雨,廊桥栈道,淅淅沥沥的雨水声中,作为同样被“挂靠”在山海关名下的刹那区代理关主,上官卿流那一身清冷气质实在没绷住,因为她刚出于“礼貌”来看望少关主,就被胡慕斯这老狐狸截胡了,一口一个大陆局势。


    关她什么事?她能做啥?


    “上官关主此言差矣,你也是当世天骄,还是一关之主,怎么能对这天下大事一点都没兴趣呢,还是要了解,要努力参与的。”


    “我老了,老天骄还能干嘛?”外表跟三十出头差不多,作为当年姿容跟剑术冠绝刹那区,还被那傻逼早夭关主追求过很多年的纯剑修天才,美得清新脱俗的上官关主面色自然说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话。


    胡慕斯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说:“老了也有老的好处,经验跟手段亦是娴熟,可比年轻人办起事来周到多了。”


    上官卿流:“胡大人,你想说什么?”


    胡慕斯:“血囵关这边的事务太多了,还得需要上官关主您这样的正经关主前来统筹代理。”


    上官卿流愣了下,她想过山海关这些人有见不得人的心思要为难奴役自己,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不要脸的要求。


    他们把资源捞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事务,缺人管理了是吧!


    刹那关那破库藏现在还得靠她兢兢业业补上呢!


    血囵关的也得她补?


    她女娲后裔吗?


    “不了,能在刹那关为萧侯鞠躬尽瘁,无工资无好处任劳任怨代理关主,已是我的不胜荣幸,别的就算了,既然今日见不到少关主,那我就……”


    上官卿流回头看到从药庐出来的秦佩玖,对女剑修,自是有好感的,略颔首打招呼。


    秦佩玖知道眼前好歹也是关主,更是上代前辈,于是让手中托举的药壶悬浮,抬手作揖行礼。


    “最近是秦姑娘照顾少关主吗?”


    “之前都是我,最近不了,萧侯弄了傀儡代为照看。”


    这是什么操作?


    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上官卿流低低一句,“还挺变态。”


    “是说我吗?”


    声音跟鬼一样。


    上官卿流表情顿住,秦佩玖看一眼这人身后,身体后退一步,继续行礼。


    “萧侯。”


    萧悯:“三个关还是太多了,管着累人,所以缺人,你不乐意?”


    上官卿流:“能力有限,在下实在是……”


    萧悯:“我没说不允许你贪污。”


    上官卿流:“?”


    萧悯也很疑惑,“刹那区给你随便贪,你不干,姑且认为你是不舍得伤害你本关的利益,但这血囵关不知道多少肥羊,你宰掉一些,不就有工资了?也足够你突破到下一个阶段了。”


    “为何不?”


    上官卿流是震惊的,因为她也不懂萧悯这种人的想法。


    无疑,这人远比当初刹那区被拿下那会更恐怖,从伪装野心家到盖世枭雄不过如此。


    现在这人的权势名望已经直追七关前列那两位超级关主了,并列最强三侯,天下公认,即便是皇族大部分成员都对他们束手无策。


    见面也无需行礼。


    这是实力造就的。


    但人性多变,萧悯这人善恶不明的,实在让人惶恐——也不知道刚刚那话真的假的。


    上官卿流也不敢真信,于是说:“大概是想成为少关主这样的人吧。”


    一句话,秦佩玖跟胡慕斯一惊,下意识看向萧悯,发现这位主表情莫名,过了一会长袍曳动。


    “但她这样的人,很容易死哦。”


    “快一个月了都醒不过来,药石罔顾,不知为何。”


    “让我都觉得难办。”


    “想来,人还是不要太心软的好。”


    心软,就容易与人为善,善了,自然自己吃亏。


    萧悯的情绪自然不佳,刚刚那些话听着闲散,实则在场几个人心头凛然,下意识看向血囵关都城中忙忙碌碌的万万民景象。


    一关子民,自然数量惊人,光是大都主城的老百姓都基本过亿了。


    莫非,莫非沈执醒不来或者最终……


    她要杀血囵关的老百姓泄愤?!


    “想多了,我没那么变态。”


    “毕竟是老百姓,挺无辜的。”


    萧悯已离去。


    但一句话飘在半空。


    “她的那些队员,倒是可以杀了下去陪她。”


    “她还是挺喜欢这些小孩的。”


    “她是不是也挺喜欢你们的?”


    秦佩玖跟上官卿流:“……”


    胡慕斯也呆了呆。


    话说,萧悯七天前确实让他把一直在找沈执的那些队员弄进来了。


    关着。


    当时胡慕斯以为要培养这些人,现在看来,分明是……一旦沈执没了,这些人就必死。


    沈执喜欢谁,谁就下去。


    完了,自家关主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


    进屋,萧悯在卧室闻到了柠檬香。


    强烈。


    酸酸甜甜,芳香清爽。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只因柠檬香来自外面,但每天都有气流流通,不可能蓄积到这么浓郁。


    就跟它不随着气流走,自发蓄积沉淀围绕……


    “过去,嗅她身上。”


    萧悯命令傀儡过去,傀儡转头:“主人,您为何不自己过去?我只是法器,没有你们生灵嗅觉灵敏。”


    萧悯:“为人长辈,要有礼数体面。”


    那倒是,人族对这方面还是挺苛刻的。


    傀儡过去了,嗅了嗅。


    “不许拉被子。”


    “好的主人。”


    “主人,她身上蓄积了外面所有花果释放的芳香颗粒,这些芳香颗粒有……”


    “总结。”


    “主人,您的继承人,她好香。”


    “……”


    “我的意思是,这些让她变得特别香、美好的物质,主动朝她聚集,企图进入她的身体,但她身体有战体抗甲防御,一般物质进不去,于是只能攀附在她身上,不断聚集。主人,您的继承人她很神秘,目前无法确定她到底是什么物种。”


    萧悯皱眉,她当然知道,前段时间发现沈执在昏迷中身体也在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她就立即把照顾沈执的秦佩玖换了,甚至监视了她一段时间,确定她没把这件事告诉明月无涯。


    当然,秦佩玖没说,一定是意识到这事不正常——陷入完全昏迷的私语者之下最强之一,战体跟呼吸体外加暴食跟剑元脉动已经自发形成一个完全稳定的体内循环生态,这种资质配置在私语者群体里面都是最顶级的一批,在她意识昏迷的时候,假设没死,那她身体对外就是没有诉求的,也隔绝任何“流动”,这是因为自身的保护机制。


    因为外部环境的存在体在级别上不可能高于她自身,从氧气到灵气都不值一提。


    不然也不会用到古早的药物疗养,还需要秦佩玖每天负责熬药,更不需要她亲自输入秘法灵力调整内需。


    可现在是沈执的身体无形之中还是形成了特殊的“气场”,吸引这些生物释放出的颗粒物质。


    这种怪异,连萧悯这样的超级强者都弄不明白。


    因为不明白,所以觉得棘手。


    相比于这件事,其他事都算是小事了。


    明月无涯忽然私联她,问她,“还有几天,一个月期限就到了,我都准备带小玖去天王海了,沈执什么时候去?”


    不怪明月无涯不清楚,秦佩玖不说的话,外界恐怕没人会认为沈执现在半死不活的。


    就算小王剑反噬,也不可能损伤这么重,一定有其他变故。


    可若是一直无法苏醒,灵魂会陷入自然休眠,越久,对本体越不好,因为在这个世界,魂魄是可以离体的,甚至有人一旦得知沈执一直昏迷,都可以用相关秘法远程召魂,故意把沈执的魂魄召走。


    萧悯静默。


    沈执侧卧在榻上,灰银发丝柔顺分明,绸缎一般——比昏迷前至少长了一大截,发尾蜿蜒垂落床沿,几乎触到地面。她的皮肤也在变化,时而白皙如玉透着淡淡荧光,时而转为一种近似透明的质感,皮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血管脉络在缓缓搏动。


    “她……”


    萧悯正打算应付明月无涯,忽然转头看向庭院外面的海域上空。


    飞梭流舟。


    天王海的标识。


    那边来人了。


    糟,要瞒不住了?


    第128章 天目.烬 怎的,你不


    ——————


    血囵关的天穹, 从来不是安静的天空。


    那片屏障横贯万里,像一道被钉在虚空中的巨大伤口,猩红与幽绿的灵光在其中缓慢蠕动, 外区的生灵一旦靠近, 屏障便会骤然收缩, 作为识别外来生命体的“反应”, 本土掌权一方会用最短的时间确定来着入侵的位置。


    一道银芒毫无征兆地从天穹尽头浮现, 随即在下一个瞬间拉长、舒展,化作一艘流线型的飞梭流舟。


    舟身修长如一片柳叶, 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没有任何符文或阵法的痕迹, 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件被锻造到极致的艺术品, 它的速度快到无法被视觉追踪, 只能通过空间本身的扭曲来感知——它所过之处, 光线像被揉皱的丝绸般折叠又展开,留下一条条残影编织成的轨迹。


    屏障的反应慢了半拍, 还没识别, 对方就已经抵达大都城上空。


    飞梭流舟稳稳悬停于屏障内侧。


    直到这一刻,血囵关都城位于高位建筑体之上的一些修士或者监察者才看清舟上的景象——三千道人影, 静静伫立。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蓝长袍,袍面上以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路,每一道波纹都精细入微, 随着角度的变化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仿佛真的有一片微型海洋在衣料上涌动。


    衣摆边缘镶着波浪形的棱边银绣, 线条流畅如水,把整片汪洋裁剪成了衣裳的形状。


    这些人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低垂, 周身散发着一种深邃而浩瀚的气息。


    他们是天王海神座下的信仰者。


    舟首之处,立着一个身影。


    女子,身姿修长婀娜,深蓝色的长袍贴合着她的身形垂落而下,长发如瀑,发间点缀着几条流动的蓝银花流,有点像深海下面的花色随着水体波动而流动的生命体,与她共生——事实上,它也确实是妖物,更是宠物。


    私语级的妖宠——海兰摄魂。


    能驾驭如此恐怖妖物的,又会是什么普通人呢?


    从衣服质感以及她的样貌气质,就非阶下之人了。


    她就站在流舟的叶尖尖处,望着逼近的目的地。


    五官很奇怪,给人一种如同海洋一样随晨夕潮汐变化而变化的诡异感,温柔,灿烂,娇媚,幽暗,无有一致,让人捉摸不定,但都城中修行到位的强者们都知道这不是事实——他们看到的是幻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缠绕的一圈蓝色绸布——那绸布质地轻柔如云,颜色比深海更沉、比夜空更幽,上面绣着最为繁复精致的水花纹,每一朵水花都在微微流转,仿佛有看不见的潮汐在其中涨落呼吸。


    她就是天王海之主、神·无面座下三大祭祀之一。


    ——代号,第三祭祀。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在这片天地间,任何神明座下祭祀的真名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知晓之人,要么已成枯骨,要么已成为祂们的一部分。


    旁人只知道,她是此次抵达血囵关的主使者。至于来意——无人知晓。


    那三千信徒沉默如雕像,她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立在舟首,目光越过重重空间,落在远处一座高耸的庭院之中。


    柠檬树,三关区实权第一侯,萧悯。


    萧悯最近心情不佳,没了往日完美伪装,不雅不风华,也因为要照看一个昏死了大半个月的小孩,就跟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一样悲戚,日常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衣,隔着上官卿流内心稍微腹诽那般:好像随时准备办丧。


    这样的人,素得清汤寡水,从卧室里面推门而出,越过柠檬树,闲庭信步,站在栏杆前,目光穿过空气与尘埃,精准地落在飞梭流舟舟首的第三祭祀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电闪雷鸣的异象,只有一种无声的共振——像两柄还藏剑鞘之中的绝世名剑在鞘中同时嗡鸣,声音传不到外界,却在彼此的感知中震耳欲聋。


    这是私语级强者之间的博弈。


    飞舟过境,天王海权威覆绝,经过之处,看到它的人,所有人都低头鞠躬。


    以尊神权。


    唯一站着不动,双手负背的也只有萧悯。


    胡慕斯还没过来,已经传音:“关主,莫非对方来者不善,这可如何是好,少关主还没醒来,要不我进去把人扛走,就说她已经自行离开,咱先藏着。”


    反正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是万万不信己方以外任何一方的,哪怕是神明直属的天王海——天王海本来就是天王们的大本营,难道还能放过“未来小天王”,一旦知道少关主正处于最好召魂离体的状态,光是天王里面擅魂术的就有三位。


    萧悯却很淡然:“无妨,是我故人。”


    啊?


    是老朋友啊,那可太好了啊!!


    胡慕斯狂喜,一下放心了。


    ——————


    飞舟悬浮,靠壁,大抵这第三祭祀大人并非强势或者有恶意,在护卫随从准备先下飞舟以展现降临姿态的时候,她抬手,示意众人别动,她自己走下飞舟降下的悬浮云梯,一步步走向孤身站在庭院的萧悯。


    落地,抬手作揖。


    “萧侯,多年不见,日见安好,真是今非昔比。”


    这时胡慕斯跟上官流卿他们也已经过来了,跟着行礼,却听到这位祭祀大人张嘴这话。


    额,怎么觉得,口气……嗯……来者不善?


    胡慕斯一愣,不是说故人啊?好像确实很故,就是语气不太妙。


    奥,可能是损友类死党?


    对抗路好友,实际情比金坚。


    他懂了。


    萧悯目光不轻不重从她身后的船体内舱掠过,温和回应:“是好多年了,当年我在祭祀大人你手下洗衣做饭,日子过得分外充实,都有点想念了呢。”


    啊?!啊!


    胡慕斯:“?”


    世人都知道萧悯当年没崛起的时候,真真是谁都看不起,但她偏偏最争气,干掉了其他竞争者,力挽狂澜,可没人知道她具体的来时路。


    想来也是跟沈执开头难一样辛苦,这是百分百的,因为开头没有靠山。


    可没人知道她跟这天王海的第三祭祀有仇啊?


    不对,既然是故人,那大概率是当年萧侯低谷时,虽在这人手下讨生活,但被后者庇护,两人结下了深刻的情义。


    第三祭祀的脸一下跟海上阴云密布一样恐怖,五官都看不见了,但很快又变得美丽动人,她笑着说:“那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想念当年日子,我是只想念你。”


    “毕竟,能让如今如日中天的萧侯当年为我做奴仆,世上又有谁得此经历呢?”


    气氛一下冷下来,剑拔弩张的。


    上官卿流低眸,摸着腰上剑,暗道今天果然不是探病的好日子。


    这倒霉催的。


    难怪叶边雪说没点把握不要靠近这俩母女。


    晦气吗?


    不,俩魅魔。


    一个魅,一个魔。


    气氛怪异时,飞舟内传出无奈的声音。


    “第三祭祀大人,你没说你跟萧侯是这样的故人关系啊。”


    “来时,本殿下可生怕得罪了萧侯,若非想会见沈少关主,本殿下是万万不会同行的。”


    说罢,众人看去,飞舟内舱大门打开,本身这飞舟巨大,内舱很大可以想象,何况还有内空间之说,可众人还是没想到能看到大门打开后——一架由三头骨翼蛟龙拖拽的青铜战车,车轮滚动时发出沉闷的雷音,碾过船板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战车通体刻满繁复的天目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旋转,就这么堂而皇之行驶而出。???


    飞舟上你开马车?


    上官卿流跟秦佩玖这些人看一眼,内心震动,又垂眸了,但看到了胡慕斯这些人集体的表情:我的天,好装!


    哪里来的装货?


    真是被沈执跟萧悯俩魅魔母子全靠敌人送人头的大场面给养刁了,骤然看到这么朴实无华的装货风,一下适应不了,全靠基础素质撑着。


    主要是能在天王海的飞舟上这么装的,要么是神明那一脉的,要么是……


    马车很快撩开帘子,走出一个人。


    该人有着一头极为张扬的红棕色长发,发丝粗粝如铁,在风中狂乱舞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野火,头顶戴着一顶紫金色的金属冠,冠身錾刻着天目皇族独有的瞳纹图腾,中央嵌着一枚暗紫色的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仿佛一颗活着的眼球正在缓缓转动视线。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姿态优雅,但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透着一种冷冽的邪气,像毒蛇藏在花丛中露出的尾尖,说话时,眼睛也没看别人,朝着卧室那边去了。


    他盯着那卧室的时候,天目瞳纹摆明了在锁定转动。


    他就是天目皇族嫡系的王世子,血统排位第二十七——天目·烬。


    认出这人身份,饶是胡慕斯等人老辣,表情也没收住。


    厌恶跟忌惮兼备。


    天目·烬?竟然是这肮脏人!


    在天目皇族内部,他的名字几乎等同于污秽的代名词,只因他修习的天目摄术,是皇族禁术中最为阴邪的一支——通过肢体接触强行摄取他人的生命力,用以滋养自身血脉。为了修炼此术,他常年浸淫女色,府中姬妾如云,但从未有人见过哪个女子在他身边待超过三个月。那些消失的女子去了哪里,无人敢问,也无人敢查。


    因为他太尊贵了。


    嫡系王世子,血统排位第二十七,这意味着他在天目皇族的权力序列中稳居前列,仅次于那几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旁人纵使对他恨之入骨,也只能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殿下”。


    今日他来到血囵关,自然不是来叙旧的。


    战车停在庭院上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萧悯站在栏杆前,身旁还有数位气息深沉的身影——都是血囵关的核心人物。但天目·烬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他们脸上扫过,像掠过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他的视线确实越过所有人,直直地投向庭院深处——那棵柠檬树后面,一扇紧闭的房门。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萧侯,本殿下早在君临天朝就听闻你,今日总算一见。”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本殿此番也要跟第三祭祀大人一同前往天王海,参加那体天王竞选,顺路路过贵地,特来拜访。当然,也确实仰慕沈少关主,不知可否请出一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按照情报,沈执应该没有离开血囵关,而他已经搜遍了整个都城区。


    天目皇族的血统感应覆盖方圆千里,任何生命气息都无法逃过他的探查。


    然而——他没有找到沈执,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沈执因为小王剑的反噬而精神体受损,已死或者重伤昏迷;二是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段,将她藏了起来。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他亲自走这一趟。


    他微笑着等待回应,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战车的扶手,紫金冠上的暗紫色宝石缓缓转动,像一只眼睛,正透过层层墙壁,窥向那扇紧闭的门。


    也盯着不语的萧悯。


    “为何不应该本殿下呢?”


    “是看不上本殿,觉得不配与沈少关主同行,还是……沈少关主至今没醒?”


    第三祭祀不语,站在边上,看着天目.烬不掩试探跟恶意。


    这世上最猖狂的无疑是神与君主。


    只是神无后裔,万民皆是蝼蚁,即便是他们这些祭祀,也难说让神明厚爱三分,全看价值,但君主皇族不一样。


    人家确实有血统,也护短,没办法。


    所以这人非要猖狂,非要盯上沈执,恶意满满,谁拦得住?


    萧悯?


    她会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儿,而宰了这臭名昭著的淫邪王世子吗?


    须臾,萧悯十指交叠,似笑非笑瞧着天目.烬。


    原本嚣张的天目.烬看到了她的眼神,心里一突,几乎以为这人要动手了。


    天目.烬再是皇族,有血统,不到百岁,修为还不到私语级,在她眼里自然是蝼蚁。


    只是,毕竟是皇族。


    她意识到这人会来这里,背后一定有人推动,因为以其名声跟那满脑子的脏事,必对沈执有企图。


    他不怕自己动手?


    当然也怕,但毕竟有身份庇护,也毕竟有更大的野心图谋——沈执手里有小王剑,他想贪下。


    所以值得冒险。


    也值得挑衅自己。


    也在赌萧悯会不会……


    萧悯忽然看向第三祭祀,传音两句。


    “王桃花,刚刚特别高兴见到你,翻了翻仓库,忽然想起手里有你当年与我竞争时为了完成任务,变身混迹在猪圈里的照片。”


    “你想让其他人看看吗?”


    第三祭祀表情瞬息海啸一般,旁人感觉气温骤降。


    炸裂。


    疯了!那时候她们才十几岁,这个变态那会就知道偷拍留存威胁?


    死变态!!


    “你别喊我名字!”第三祭祀在传音中怒吼,但表面再次灿烂温柔,朝天目.烬淡淡一句,“殿下,体天王之位竞选在即,原则上,任何选手都不宜过分接近,以免有不必要的损伤。”


    就差说他要暗害人家了。


    天目.烬沉下脸,他没想到这第三祭祀这么不给面子,还帮了萧悯。


    神明麾下果然目无王法。


    天目.烬心里不愿,但也不敢忤逆天王海的神权,更不甘放弃,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一人。


    “既然沈少关主不方便,那这位,总可以与本殿下同行吧。”


    众人齐刷刷看去,当事人……秦佩玖她抬头,是惊讶的,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等萧悯那边说话,她定定面对天目.烬,回:“若是殿下一定要如此,那我一起就是了。”


    第三祭祀皱眉,天王海没有不认识的人物,她知道这姑娘是明月无涯的继承人,但天目.烬未必知道,毕竟他常年在君临天朝,对外傲慢,认为都是乡下地方,若非沈执的小王剑事情太大,传到了君临,人尽皆知,让皇族成员们躁动暴怒,细查之下知道了她,这人还未必认识沈执。


    所以他应该确实不认识秦佩玖。


    可就算认识。


    也未必在乎。


    皇族确实……这人当年连一位大阁老的长孙女都欲染指,虽然那长孙女当时以死相逼,自残毁容才逼退了他,事情闹得很大,其父母溺爱非常,一力作保,各种运作,让那大阁老息事宁人,后来只关了几天紧闭,吃香喝辣的又出来了。


    所以……第三祭祀头疼这趟差事了。


    “殿下……”


    突然,萧悯抬手,抚了鼻尖,回身看向后面。


    她想闻到了浓烈的柠檬香。


    因为卧室的内门打开了。


    里面的香气比里面的人更早出来。


    但,人也确实出来了。


    “秦姑娘,你不是说要等我一起去天王海吗?怎的,你不等我了吗?”


    秦佩玖猛然转身,急切,面容苍白,又很快染上喜意。


    众人看去。


    第三祭祀也顿了眉目。


    柠檬香浓得吓人,像是潮动的流体,又夹带其他迷人的气味芬芳。


    那一袭宽松灰袍的病态人,单手撑着门框,灰银长发如瀑,既有兵败如山倒的病娇颓靡,也有苍山雅雪的清妩。


    真真,美得如梦似幻。


    第三祭祀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自家信仰神明的化身。


    人族,果然,是神最眷顾的种族。


    因为亿万万中总能筛出那么个别……个别的珍宝。


    而此刻,细腰盘绕吞吐睚眦凶戾血舌的兰若小王剑锁定了天目.烬。


    她静静看着他。


    第129章 照顾他(二合一,补更完毕) 八百年前我


    ————————


    即便是被神明用游戏高度掌控的世界, 也依旧是个玄幻高武世界,人人仰仗修行法门拉长寿命,改换体质, 追逐与天地长寿的强者命运, 但这种修行之法也高度渗入人的一生。


    修行者修的不是心, 修的是在修行法门之下还能坚定的心。


    比如, 变体巨兽修行法的, 战力最顶端一定是兽体,人若是长期享受这样强大的状态, 必然也会被“兽性”所干扰,久而久之就“兽行”了。


    天目.烬就有这样的迹象, 他修行的是龌龊的邪法, 对世间女修本有觊觎, 该女修天资越高, 容貌皮囊越盛,他越难自控, 在沈执出现的那一刻, 天目.烬看到了她,莫说眼神, 几乎身体气息都跟着变化了,呼吸吞吐,俨然是青楼楚馆门前最肮脏的嫖客一般不掩分毫。


    别说在场人不是老谋深算的政客, 就是修为高超的强者, 便是赶来行礼的护卫们都觉察出来了。


    这, 这跟当着关主级的面要凌辱其至亲家眷有什么区别?


    第三祭祀沉下脸,下意识去看萧悯跟沈执。


    却发现相比于其他人齐齐脸色大变的“失控”,两个当事人反而很平静, 好像毫无察觉一般。


    这混蛋皇子,疯了吗?!是不是以为皇族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离了君临,天目皇族成员被杀的事也不是没有。


    只是萧悯还挂着关主身份,若非……这是她的差事,真出事了可别让她背锅。


    第三祭祀眼神冰冷一扫,毕竟是私语级里面拔尖的强者,什么私语之下十强,还是皇族,只要还是私语之下,抛开皇族内部那两个“例外后裔”,别的都不存在越级比肩私语者的可能性,所以,她这眼神是有力度的。


    加上天目.烬其实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危险——那小王剑在盯着他。


    威胁?


    不管是第三祭祀攻击性的提醒,还是沈执那小王剑的锁定,天目.烬的身体感应体系都叫嚣着让他克制。


    天目.烬本身也不傻,不然也不会故意刺挠秦佩玖去试探沈执的情况,他想着以这人的“好人”本质,想来是绝不会让秦佩玖被她连累的,但凡还在血囵关,但凡精神体没出事,她一定会出现。


    没出现就反证他的怀疑是对的,可以着手召魂毁其根基了。


    现在,人终究出现了。


    这么虚弱?看来依旧反噬,只是没反噬彻底,魂体回归了。


    可惜。


    天目.烬毕竟是王世子,亲爹是接近不夜天级别的超级强者,在兖帝面前还很受器重,他虽不会直接得罪神明麾下的第三祭祀,却也不怕其威胁,更别说沈执了。


    反正他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


    剑拔弩张中,这最该死的混蛋王世子反而轻快一笑,“哎呦,原来这就是沈少关主,果然久闻不如一见,真真是天姿国色,瑰玉珍宝,让人见之难忘,也还好这次我们同行,否则一旦分开,本殿下一定寝食难安,日夜想念。”


    所谓上层人的体面在他身上完全套不上,他就是这么放肆猖狂,当面亵渎。


    他不知道别人会生气记恨吗?


    他知道。


    一边知道,一边笑着补充。


    “父王前些时日刚突破三天目体,陛下大为欢喜,我天目皇族亦是举族欢庆,但我父王自感为天下万民责任重大,不日既被陛下委任北部军武总督职,统帅七关军事与北疆三妖君在盘古化古之地的“不夜象体”之争””


    “这次神明冕上特地破格允许各方参与体天王的竞争,不也是因为那边的压力增大,需要天王们赴任到位加持我方人族的竞争力么,否则让三妖君在这一届竞争中再得到更多的“不夜象体”,对我人族可是天大的坏事。”


    “所以,我父王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勤勉上进,要为我朝,为我皇族,为我人族找出更多的有志天才,忠于我天目皇族,为这天地伟业贡献心力。”


    “我想,在场诸位一定是能理解的吧,也愿意配合,对吗?”


    你看,就说这不是个酒囊饭袋吧,人家只是好色无耻,但也很狡猾呢,这满嘴冠冕堂皇的,重点也很明确“我父王”,“双天目体”,“北部军武总督职”。


    北部军武总督职,已是镇守君临所在中央区的最高长官大司马之外最高兵部职能了,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也只受帝王命令,身份比阁部几位大阁老都高一些,加上皇族身份,说是举国朝堂中,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都不为过。


    所以这天目.烬嚣张啊,出来了比在君临都嚣张,因为他爹争气。


    果然,他这话一说,众人安静了,巨大的无力其实盘踞在心脏深处。


    沈执也才知道这人背后有何等恐怖的权势。


    又为何面对萧悯这样力压诸关主强者的枭雄都敢肆无忌惮。


    确实,人家的保底是“他是干不掉萧悯这个级别的强者,甚至后者也能轻易杀他,但事实是没人敢杀他,他的保底就是——非神明与兖帝,天下人无人敢杀他。”


    所以,他谁都不怕,谁都敢侮辱。


    一个秦佩玖算什么?


    一个沈执,又算什么。


    “所以可以走了?这血囵关也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沈小姐,你跟着我,一定没人会打扰你养病,我这也有举国最好的药物……”


    他看萧悯,看沈执那扶门而立病态脆弱的模样,心里痒痒的程度让此前还留存的“被威胁感”直接消失了——沈执不是一般女人,她是闻名天下,天资冠以当今玩家前三,在整个大陆、包括本土天才里面也能冲进百年历史中前十的人物,就皇族内部,抛开天目血统带来的高贵强悍能力不说,其他资质能比肩这类人的也是极少数,细数起来,依旧只有两个。


    皇族当代,也只有两个。


    可见这含金量,可见沈执“高贵珍稀”之处,越高贵,被征服被“驾驭”,尤其是天目.烬这种龌龊阴邪的人物,他脑子里还能想什么呢?


    上次给了他这么大快感,上头了不管不顾的,还是那位大阁老的嫡长孙女,号称君临明珠,她被欺辱,无人可帮她,那脆弱又倔强……可他终究没得手。


    两相加持,天目.烬对沈执的觊觎达到顶峰,连天目血统开辟之地——他的小腹位置,真开了一道眼棱微光,那是天目能力之一。


    天目血统强弱一般以天目数量为衡量标准,一天目的能力以“生命,体质,力量,敏捷”四项基础属性永久+100%为主,二天目则多加了——“私语级天赋可装载植入+1”,三天目则为觉醒天目王体——天目王体是凌驾于七关顶级体质的更高等体质,仅次于神明拥有的非凡之体。


    至于四天目,那是帝王才有的血统,目前也只有兖帝拥有。


    具体的能力无人知,可能神明知晓吧。


    反正这种血统带来的能力,掌控能力肯定非常强,又不是半道得到的,能这么显现出来,可见这混账玩意儿脑子有多龌龊,又有多嚣张。


    胡慕斯这些本土人其实长期被皇族统治,内心深处是有恐惧跟敬畏之心的,除非被羞辱到这份上,不然不会把厌恶跟敌意摆在明面上。


    可他们的情绪无关紧要。


    这王世子连萧悯跟第三祭祀对自己的恶感都不在乎。


    所以……


    “当然,秦姑娘也得一起啊,我们一个房间,怎么……”


    天目.烬的声音忽然顿住,因为沈执依旧一手扶门,身体是病态的——前倾,灰银发披肩而散垂,低眉顺眼,呼吸不再如强大修行者那样内敛而稳定,而是轻缓的,来回的,近乎喘息的,双眼也是因为精神疼痛而湿漉漉的。


    但她另一只手,握住了缠腰的兰若小王剑。


    对于被皇族成员极限压制的女性,抛开萧悯他们这些掌握实权的大强者,世上多少女子可以逃脱这位王世子的觊觎跟亵渎?


    缠腰丝带被世俗冠以女子尊严的象征,但,它在这就是权力的象征。


    手指一划,剑出鞘?


    天目.烬错愕,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这倒不是说他怕了,只是他没强到真以为自己比沈执厉害,爱惜性命的怯弱而已,寄生皇权之瓢虫,本质不过尔尔。


    “沈执,你疯了,你干什么!你敢……”


    好在,沈执没有拔剑攻击,只是抽出里面的意识。


    嗡!


    兰若古城的主权意识,她掌控的城主主权。


    也没啥,不是故意弄大场面的,也就是当着一关百姓大都城亿万百姓以及云集强者的面,堂而皇之做了一则申请。


    “封疆守城之一、兰若古城,主权已经副本之事为神明认可,今日触发,正式复苏守城职权,城主沈执为北方“不夜象体”战争,申请加入北方战事,若同意,愿受盘古化古之地的“不夜象体”之争所有军事调派,愿受北部军武总督统帅,凡有指令,必当遵从。”


    “若申请被拒绝,兰若古城则舍弃边疆战事防御,重归千年期间一直保持的荒野地界,按逐鹿大陆准则,荒野区若有意外,本城城主无战事归属责任。”


    申请达成时,另一边也有申请——萧悯,她也已关主权限提出一条申请。


    ——申请加入中央军事调派,既君临有难,则第一秩序服从中央区的最高长官大司马调派。


    两母女都干了其他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其实是惊愕两次。


    一,这紧要关头呢,两人都申请战事调派?


    二,这种申请跟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毕竟现在一个被王世子觊觎,你还申请到人家老爹的麾下,这不怕被坑死吗?一个被朝廷常年打压,还申请到中央?


    事实证明全场之人,没有第三个人第一时间跟上沈萧两人的思维,但申请转眼就达成了。


    因为天大的好事,两边根本不可能拒绝。


    所以瞬息通过。


    通过是必然的,只是众人想不开,也有人跟上了尖叫跟大笑。


    “啊哈哈哈,我的天!沈小姐,你也太直接了吧,这就想要跟我了?还申请加入我父亲那边,那你早说啊,虽说我已有妻子,但……”


    天目.烬的声音戛然而止,猛然变脸,一手按腹,启动一天目的血统能力,全身瞬息被密密麻麻的金目覆盖,洞察拉满,属性狂飙后,从后退掠起的虚空抽出一把等人高的三叉戟。


    朝堂上,素有“杀气如起风”的概念。


    杀时,就是风起时。


    也许是征兆,此刻柠檬树的树梢确实落下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离开枝头的瞬间,沈执真的手指扣紧了剑柄,叶片在空中翻转,背面朝上,脉络间还凝着一颗昨夜的露水——露水滚落,在半空中碎成几瓣水花。


    剑出鞘。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压进了另一个维度。


    剑刃与剑鞘内壁的摩擦本该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但那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任何人耳中,就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碾碎了——睚眦出来了。


    沈执真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战体+呼吸体开辟。


    一呼一吸之间,天地元气如漏斗倒灌,从头顶百会穴贯入,沿脊柱奔腾而下。


    战体与呼吸体,完美契合。


    虚空装甲一般,她那看似病态羸弱的单薄躯体,以下有了恐怖的山海刹那狂狂暴气象。


    原本带病的居家长袍覆上血色,无风自动,衣摆上的暗沉血色像是被重新点燃,鲜艳欲滴。


    与此同时,睚眦代表的漆黑气柱从沈执身上常年狰狞攀爬而出,侵吞空间,向外迅速扩张。


    属性数值在暴涨。


    三百万。


    三百万点总属性。


    而沈执把其中的两百七十万点,全部修改到了力量。


    百分之九十。


    这是一个疯子才会选择的分配方式,速度、反应、感知、防御,统统被舍弃,只剩下最纯粹、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这意味着这一剑若是落空,她将毫无还手余地;意味着哪怕被对方的反击余波擦中,他也可能当场重伤。


    但沈执真不在乎。


    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让这一剑落空。


    抽剑,拔灵。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没有任何遮蔽视线的手法,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刺出。


    快。


    天目·烬刚刚的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他的天目血统自带的超级观察力也让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他的嘴巴还张着,牙齿还露在外面,喉咙里的气流还在往外涌,笑声的音波还在向外扩散。


    大脑接收到信号:他在拔剑。


    神经开始传递指令:防御。


    身体开始响应:启动护体真气,激活私语级装备——私语级里面的顶尖武器三叉戟已经拔出来了。


    瞬息,离地三米,身后战马扭曲,化作三头蛟龙化身的巨大妖物,论血统不下于槐山的背景,更因为被常年用顶级资源培养,如今更是两百万战力的顶尖半私语强者——就这么说吧,食无边打不过这匹马。


    但没事,食无边早就被沈执跟睚眦宰了。


    宰的速度快如闪电。


    隔着此时此刻,天目.烬依旧晚了。


    一切都晚了。


    天目·烬身上有四件私语级装备,任何一件流落到外界,都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它们是天目皇族的底蕴,是他那位接近“不夜天”级别的父亲亲手为他置办的保命底牌。


    四件装备同时运转时形成的防御屏障,理论上足以抵挡关主级强者的全力一击。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防御屏障的确在启动——他颈间的那串骨珠已经开始发光,胸口的护心镜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袖口内侧的金丝纹路正在延展,腰带上的那颗墨玉也在微微震颤。


    四件私语级装备的灵识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层层叠叠地铺开,试图在剑锋抵达之前构建出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可是那道壁垒才刚刚织出一个雏形。


    剑已经到了。


    就像江南雨季里的一场刺杀,山海空境中的优雅刺客,她本藏在滴雨的翠绿竹梢上,雨水顺着竹叶滑落,在触及地面的那一瞬间,刺客动了。


    没有杀意,没有预兆,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提前波动——她就是从竹梢上跳下来,借着雨幕的遮掩,如天地的一滴泪,把手中的剑送进目标的身体。


    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沈执真的这一剑,就是这种味道。


    剑尖穿过天目·烬眉腹部天目体下面那两腿间位置时,发出的声音极其轻微,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一张绷紧的宣纸。


    噗嗤。


    裂纹沿着剑身刺入的方向向四周蔓延。


    刺破刚启动30%机能的私语级装备防御甲体,再刺入这人全身上下跟脑子一样肮脏的某组织,再穿出,整个过程发生在一个呼吸之内,准确地说,是那片柠檬树叶从树梢落到半空——一个呼吸,甚至更短。


    它爆了。


    那一个位置,爆了。


    剧痛让食无边好像附体了,猪叫声,但紧跟着,重伤剧痛也让最软弱的蝼蚁爆发出狰狞的攻击性,何况这人本质上可不弱,他也是跟沈执一样位列顶尖天骄的“体天王竞选者”,三叉戟


    三叉戟横空一扫,戟刃上缠绕的赤红电弧如蟒蛇般扭动,将方圆十丈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持戟的天目.烬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单手握住戟杆中段,向前一递——这一递看似笨拙,却带着一种“山河在此,尔敢逾越”的沉重气势。


    好歹也是从小练过的,但这气势只有形,真正的势应该是“老子要弄死你!你这个蝼蚁怎么敢!好痛!我要你死!!”


    这样极端情绪化的野狗狂咬姿态。


    就是这位王世子的本质。


    可他依旧是强的,总属性其实比沈执都要强,因为他69级了,沈执还只是57级。


    崛起时间太短了,时至今日已是逆天。


    尽人事,不听天命,只此一战——先爆他下面,再……


    戟尖未至,地面的青石板已经寸寸龟裂,裂纹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向前蔓延,仿佛大地本身都在为这一戟让路。


    对面的身体没有退。


    剑体回撤,剑尖朝下,那柄剑便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光轮,血气随之四溢,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巨大血绸缎。


    哗啦!


    血色剑轮撑开百米直径。


    三叉戟撞上剑轮的那一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嘶鸣。


    赤红电弧与睚眦暴力激烈交锋,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炸开,掀翻了百丈内的天空气流。


    “沈执,我要你死!!”天目.烬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的剧痛跟空洞——人人看见他下面被爆空了。


    整个部位都被“端掉”了,干干净净。


    血管喷血如柱啊,连止血都来不及,因为睚眦的煞气是持续性的,规格高,一直在撕裂血肉。


    飞空的天目.烬将三叉戟重重往虚空一顿,以戟身为圆心,地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那不是水波,而是空间灵力颗粒被天目灵力这种当前最高级别的能量体搅动后产生的液化现象。


    紧接着,天目.烬疯狂跳劈而下!


    他跳起,沈执不动,单手握剑,另一只手指着虚空操控,绕圈一划,身后巨大血轮猛然逆向扭曲转动。


    哗啦!


    百丈直径暴食血口张开嘴巴。


    如同黑洞打开。


    “暴食!”


    一口吞吸。


    吞三叉戟,一口闷。


    红唇再低语。


    “剑元脉动。”


    血轮反哺而出,暗藏无数细小的漩涡,每一道漩涡都是一枚高速旋转的灵力刀刃,一旦被裹入其中,便会被绞成碎片。


    但它吞吐而出,又都叠加在兰若小王剑之上。


    于是,长达百丈的巨剑兰若一剑回敬了天目.烬。


    轰!!!


    私语级之下,算是兖朝最强一战吗?


    不一定,但一定是年轻一代里面,至今为人所知的最强一战。


    灵象崩塌,化作倾盆大雨落回地面,将半山城池浇得湿透。


    随即,堂堂王世子被一剑劈落在地,轰砸出滚滚泥土尘烟。


    是真怕死。


    任何一个人,被打成这鸟样,遇上了这样恐怖的对手,剑又真朝着自己脖子来。


    都得害怕,都得怂。


    何况他本来就是欺软怕硬的鸟货。


    所以他求饶了,鼻涕横流。


    全城可见。


    比之前沈执打的一场“红衣提剑,全城剑动”更触目惊心。


    而沈执的身影已经穿过雨幕,剑体重新合而为一,剑尖直指天目.烬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尺。


    “别,别杀我!!”


    “救我!第三祭祀,救我!!”


    鼻青脸肿浑身血烂糊的尊贵者在深坑中凄厉惨叫,求饶。


    沈执没动,剑也没动,因为两根手指轻轻压在了剑刃上,第三祭祀出现在身边,长袍飞舞,温柔又客气。


    “可以了,切磋到此为止。”


    “真杀不得。”


    不然,不值得。


    第三祭祀没明说,因为以她的立场职权,确实不能看这两人死一个或者同归于尽。


    沈执还没说话,天目.烬看第三祭祀已经过来了,也知道她必然要保护自己,于是吐着血怒吼:“她竟然伤害我!她违背我朝律法,你杀她啊,你必须杀她!不对,你要废掉她,把她弄成凡人,交给我,我要让她……”


    第三祭祀反手一巴掌煽过去。


    “闭嘴。”


    “我天王海什么时候要需要你王族指挥做事?”


    天目.烬最后几颗牙齿被煽掉了,他难以置信看着第三祭祀。


    第三祭祀则懒得看他,因为局面已经分明,她知道沈执为什么敢这么做了。


    所以她越发客气。


    “我,带走他,这事,先这样?”


    是商量的语气。


    沈执皱眉,噗嗤一下,剑刃刺入天目.烬的大腿。


    第三祭祀眼皮子抽了下。


    没阻止。


    天目.烬抽搐,更难以置信:怎么,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啊?第三祭祀又为什么敢啊!!我可是王世子!他们……


    沈执垂眸,抽剑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抽回手臂,剑身从天目·烬的大腿退出,带出一缕极细的血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洒落在地面上,剑刃依旧光亮如新,没有沾上一滴血——兰若小王剑从不染血,或者说,它不屑于染血。


    沈执真垂剑而立,红袍上的血色在月光下愈发深沉。


    黑气已经散去,暴涨的属性值像潮水一样退去,气息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从未发生过。


    只有狼狈的王世子殿下天目·烬是真实的。


    柠檬树树梢落下的那一片树叶此刻已经真实落地,跟沈执的声音一样轻飘。


    “就这么算了,王世子的父王,也就是我现在的上司,他不会找我报仇吗?”


    是啊,我父王一定会啊!


    天目.烬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第三祭祀无奈,缓缓说:“北方战事”不夜天象体”,这个级别的战役,敌人又是三妖君,其中第一妖君还是不夜天级别的超级强者,威胁巨大,一切以军事跟国家利益为重,而且神明也会关注,因为它诞生的地点刚好在盘古化古之地,距离灵山神庭可不远,帝王亲自指派,七关统帅,任何私人之事都是小事,任何参与兵力都值得在意,何况你是体天王的有力竞争者,本身也是未来天王的资质拥有者,已是玩家群体里面极有号召力的存在,有你加入,既是对北方战事,对陛下意志的最好支持,既然是陛下意志,那,作为北方统帅的玉仑亲王一定会大局为重。”


    “毕竟,王世子又没死。”


    其实不止第三祭祀想明白了,其他人也明白了,这番话俨然是说给天目.烬听的。


    天目.烬恍然大悟,脸色煞白。


    他这种自身最大价值是寄生于血液脐带的又怎么会明白自身真有巨大价值的个体,她本身就是一种超级军事资源。


    她自己退一步,主动申请,这是阳谋,在这个基础上,如果玉仑亲王要报复她,这不仅违背统帅的军事素养跟格局,也严重违背战事法规——因为她算是正当防卫,谁让你儿子如此欺辱?打一下,又没打死,怎么了?


    好,就算他要违背,爱子之心麻,人之常情,毕竟被打得太惨了。


    那很好了。


    陛下会怎么想?


    这么重要的职位,原来只要你儿子被挨打一下,就能让作为一军统帅的你动摇信念,那万一三妖君挟持你儿子,你是不是就要跪下当狗了?


    这是大忌。


    所以沈执这么虐待性殴打天目.烬,是处在她让步之后的“奖励”。


    既然是奖励,当然不能有“惩罚”。


    天目.烬不肯相信,可以他仅存的政治敏感度也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他不甘心,又似抓住了要点,“就算我父王的大局为重,要用你打仗!萧悯她竟然投靠大司马,他……”


    我父王绝对不能容忍,因为两家确实是天大的仇敌,甚至是政治对手。


    一个北方,一个中央,实则北方跟中央两个军事最高统帅百分百对立。


    这俩母女竟然分别申请两边,这不是两边一起得罪?!


    第三祭祀不解释了,因为这个解释很敏感,涉及天目皇族之下的党争——沈执跟萧悯不是投奔,而是自带价值,本就是各方需要拉拢的存在,奔着谁都不是找死,而是双面投资,就看哪边留得住人了,当然了,本身这么直白两边投靠,确实名声不好听,奈何玉仑亲王的基因不争气,爱子主动送上门。


    “得益于王世子殿下你此前详细的提醒,让萧侯跟沈少关主得知了国家大事,出于忠心做了英勇之举,不仅如此,明月无涯楼主也申请了中央战事。”


    也就是说,以前是不好明确站位两边靠的,现在,正好送上了理所应当的借口——天目.烬欺人太甚,都奔着人家的继承人侮辱,这俩刺头谁能忍,肯定直接跳到敌对方去啊!这能怪谁?实在人之常情。


    天目.烬呆滞了。


    恍惚中似乎明白自己确实犯蠢了。


    人家压根不怕他这般凌辱,反而是瞌睡送枕头,顺势就抓住机会跳转中央军事区那边。


    虽然也是对朝廷的一种投诚,可因为他为非作歹在前,给了人家行为上很大的自由度,就比如萧悯跟沈执,将来随时可以看情况再跳转另一方,而且为了不给大司马完全掌握萧悯的机会,他的父王也只能投鼠忌器……


    两边都只能对母女两人取衡中庸之道。


    而对于帝王而言,他要的也只是“用不上的时候,平衡!用得上的时候,都当棋子用,只有公事无私事,至于个人的冤屈不公,历代帝王基本不太在意。”


    这也是君临城中,天目.烬干了那么多龌龊事,只要不威胁或者损失了帝王利益,帝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在乎,毕竟维护的也是至高皇权,维护的也是用得上的亲弟弟玉仑亲王,只有触及核心利益时,帝王才会冷酷起来,对谁都无情。


    现在,就是他无情之时。


    刚刚第三祭祀也明说了——得益于王世子你的提醒。


    是啊,如果没他大嘴巴,满天下叫喊自己父王如今职位多重要,帝王多倚重,连萧悯都不知道北方战事跟“不夜天象体”的事,别说沈执了,她现在连“不夜天象体”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但耐不住信息量送到眼前啊。


    脑子都不用转两圈,她就抓住机会了。


    奥,这傻逼王世子不难对付啊,反正,可以打!


    只要不打死,就没事。


    那操作自由度很大啊。


    第三祭祀看看眉目雅致毫无刚刚半点杀意的沈执,又回头看从头到尾都没生气过的萧悯,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真是倒霉透顶,送一个皇族里面最没有政治敏感度的傻逼夜壶去天王海,这夜壶还顺道非要来刺挠当今世上最有政治谋略跟手腕的枭雄跟……


    第三祭祀不知如何评价沈执,反正沈执跟萧悯不太一样,“沈少关主,这次也算是误会,年轻人,血气方刚,切磋一下很正常,都是小事,我看王世子受伤了,我这就带着他前往天王海治伤,接下来,你跟秦姑娘只要在一个月期限之前赶到天王海就好了,一切以你们舒适为主。”


    沈执已经插剑入鞘了,细腰款款,依旧病病的,优柔寡意,低声问:“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吗?”


    什么?


    第三祭祀错愕,其他人也震惊。


    沈执:“我的意思是,我能跟这位王世子殿下一起吗?就一个房间。”


    旁人避之不及的事,她竟提出……


    秦佩玖跟上官卿流都安静了,但一下又明白了:换了沈执跟这王世子一个房间,没人会往龌龊方向编排,那颜色就不是黄的,只有纯血腥残暴。


    沈执,对这个王世子有极其强烈的厌恶之心,不然不会主动“照顾”他。


    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事,只有她极端喜欢或者极端厌恶的,才能让她主动。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毕竟他伤势太重了,又碍于天王竞选在即,把他打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我又是他父王下属,按理说,照顾他,以及让他尽快恢复战力,是我应尽职责。”


    “所以,余下的路程时间,我会一边照顾,一边训练他。”


    “不然,作为皇族子弟。”


    她斜瞥猪头一眼的天目.烬,“实在是太弱了。”


    天目.烬又怒又惶恐,刚要咒骂。


    砰!


    剑鞘啪一下砸在他脑门上。


    喷血,啪嗒一下倒地。


    那血溅了第三祭祀衣袍一片。


    第三祭祀眉心跳,保持体面的微笑,刚要婉拒,因为怕天目.烬在这人手下癫了,彻底废掉,可话到嘴边。


    天空能量流恢复平静,禁锢的气象平息,一阵风来,宽松的长袍被吹动,就在边上的第三祭祀个子高,一米八呢,她一眼就看到了吹拂开的衣领宽松处的内衣肩带跟薄润锁骨。


    “不行吗?祭祀大人。”


    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无上天骄露出江南烟雨般的忧郁眉眼……嗓子都是哑的。


    她那便宜关主母亲如果是枭雄,那这位沈少关主,大概就是资质拉满的佞臣,但凡她心眼子歪一下,不管朝谁献媚弄姿,谁都得沉迷于此。


    奥,堂堂祭祀大人愣了下,多变的气象脸露出尴尬不自在的桃花粉,“额……也行吧,你,你不要太辛苦了,他也不值得多照顾,反正都晕了……又不会死……有点冷……你多穿点衣服啊……你母亲真是,一点都不会照顾人……八百年前我就看出她不是个好东西了,就是命好。”


    “纯命好。”


    萧悯面无表情。


    第130章 无情? 好多人


    ——————


    尘埃落定, 尊贵的王世子被同样尊贵的天王海祭祀带走治疗他的重伤,其他人该退的退,该散的散。


    热闹的地方一下又静下来了。


    沈执回到卧室, 刚进门, 眼前天昏地暗, 跌下去前, 一个人影接住了她。


    过了一会, 萧悯站在床边,看着秦佩玖给沈执喂药。


    药味很浓, 舔一口都能让人挂着病人这个身份好多天的那种。


    没办法,沈执这种情况只能用老方子。


    秦佩玖放下药碗, 难掩忧虑, 想问沈执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张嘴, 又意识到这事关山海区顶层两人的机密,她一个外人, 不适合问。


    “她昏迷过去传音给我了, 告知是精神体异位,兰若小王剑对灵魂的冲击力太强, 导致代表灵魂的精神体被冲击异位。”


    既然是沈执传音告知的,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自身情况,自然就是答案, 但这个答案也太吓人了, 匪夷所思。


    秦佩玖都顾不得疑惑萧悯为何直接告诉自己了, 一味关心:“可是精神体与灵魂本为一体,怎么会因为灵魂系冲击就异位呢?一般这种情况,是寿长将尽之人或者鬼体附身噬主才会有的迹象。”


    她说完这话就皱眉了, 有点后悔,“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悯:“她的寿长没问题,生命力强盛丰沛,也非鬼体,是真切的人,不然也不会被选做玩家。”


    也对,玩家这个身份本身就经过了世间统治阶级神明们的筛选,是人是妖是鬼,自然分明。


    而且这人躺在那那么久了,不仅萧悯查看彻底,就是负责照顾的自己也偷偷把过几次脉。


    自然清楚。


    所以……这太不合理了。


    到底是萧悯见多识广,“可能是精神体异变,目前,她的天赋里面没有精神系的。若是本有觉醒迹象,又赶上小王剑的冲击,干扰了它的异变,就会混乱整个根基,别忘了她的剑元脉动似乎也来得不太正常,是经过天赋果植入,三种异常叠加一起了,产生了这种不可控的因素。”


    她没说的是——如果连这个原因都不是,那沈执就真有大问题了。


    至少她的灵魂绝对有问题。


    萧悯眼底意味不明,深深看过再次昏迷过去的沈执。


    秦佩玖:“那今日出现,是为了避免被第三祭祀跟那王世子怀疑上,后面可还能醒来?”


    萧悯:“她说能,那就当她能,照常就是了。”


    秦佩玖也不好杞人忧天,何况她素来钦佩这两人的谋算能力,就不烧这个脑力了。


    她准备出去,复又想到,“萧侯,您为何将这机密与我说?不怕我传出去吗?”


    萧悯倒了水,懒懒散散斜瞥她。


    “你这胳膊肘都已经往外拐了,我还能帮你掰回去?当我跟你师傅关系很好吗?”


    这小姑娘在那傻逼王世子欲用她刺激沈执的时候,一下就答应了,要以身殉道把人糊弄走,萧悯都错愕了。


    行吧,她自然是有因势利导的做势成分,但明月无涯怕是真气死了。


    额……秦佩玖论心性,纯良得很,可不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某些时候跟沈执挺像的,起码确实不善与人口舌腹黑争利,尤其是一尴尬起来就无措,涨红脸,飞快走了。


    另一边,第三祭祀可没真心急火燎去照顾天目.烬,反正看了一眼,确定死不了,就吩咐下属:“下面爆了的,补一补,毕竟是皇族,身份贵重,疗伤法子稳健为主,万一伤及血统,我们背不起这个责任……”


    反正言外之意就是慢慢搞,不会死就行,千万不要有活力搞三搞四,给他们惹麻烦。


    天王海的人本就烦死了这个一上飞舟就一连串麻烦的皇族毒瘤,他们要是被皇族的下层,心气磨没了也还好,伺候谁不是伺候啊,可他们偏偏是天王海的,老大是神明,眼界都高了,谁甘心给一个皇族成员当狗啊。


    所以这不上不下的心态最恶心了,现在可算出了一口恶气。


    还得是沈少关主专治不服呢,直接干。


    “未来小天王?”


    “我看即便没有这次体天王之位竞选,沈少关主将来也百分百是天王了,不出三年。”


    不出三年,这是天王海的人保守估计,因为沈执进步太快了。


    而玩家群体本就不需要走正常的修行路线,没那十年百年的时间线。


    “可即便是玩家,大部分也是碌碌无为,而且泰半要死在这个过程中……”


    玩家的最大优势就是修行便捷,系统如同开挂,副本奖励如同天梯,可坏处也超级明显。


    在这不提也罢。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


    “世有天骄,沈执一半。”


    这话说了,第三祭祀听到了,表情微妙。


    如果以前,说世上天骄,沈执占一半名望,玩家群体大概是不服的——玩家最强三天资,霍危(万象镜关)跟司空无忌(夜回渊关),跟她三足鼎立差不多。


    但食无边副本+血囵关一战,兰若小王剑出现后,这句话大抵还是有很多人认可的,除非那两人跟着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来。


    比如副本刷出更高分数?或者已经做完第七个副本了,赛区路径走得更快?


    反正沈执现在刚刷完第六个副本,总榜单上的成绩……


    第一了。


    那两人被沈执反超。


    食无边那副本,确实厉害,分数叠加非常高,以至于沈执直接反超了那两人,现在位列第一了,也导致玩家群体全体震动。


    不过没见排名前几的那些个有什么反应。


    “这一代的玩家,年纪轻轻的,倒是一个赛一个能装,都走心术流派,闹腾的动静,打斗的频率,还不如老天王们跟我们本土的关主们好战。”


    那确实啊。


    最近事端闹大的还都是本土的,沈执介入其中,也是因为她那山海关的继承人身份,跟萧悯捆绑一起了。


    第三祭祀挑眉,还是跟天王海那边的“主人”汇报了。


    敞开的庭院,无人幽静。


    第三祭祀站在室内中央,身姿笔挺如剑,衣袍垂落如水。她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布下任何隔音结界——因为她根本不需要。


    她即将汇报的是天王海真正的主人,神.无面。


    向神明汇报,何须防范窃听?她甚至巴不得有人躲在暗处偷听。


    那些不长眼的蠢货若是敢窥探神明的交谈,神明直接洞察,将他们连同魂魄一并抹杀,也算是抓“鬼”了。


    片刻之后,第三祭祀抬手虚划,指尖划过之处,裂隙的边缘泛起幽蓝色的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扩大成一扇等人高的椭圆形镜面——次元空镜。


    这并非寻常的远程通讯术法,它连接的不只是两地的声音与影像,更是一种空间层面的共振。


    通过这面镜子,神明可以直接感知到这边的空间,捕捉到每一丝气息、每一缕波动、每一个生灵的存在。


    镜面那头起初是一片混沌的暗色,随后缓缓明亮起来,没有世间没去过天王海的人预想中巍峨的神殿,没有庄严的王座,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那是大海的颜色,海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了这一瞬。


    第三祭祀收敛心神,将近日所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她的语调平稳而恭敬,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敢有半分含糊。


    说到关键处时,她会略作停顿,给对方消化的余地。


    话音落定之后,镜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片蔚蓝的海依旧纹丝不动,仿佛那头根本没有人在听。但第三祭祀知道,神明正在注视着这边,只是神在上,不需要及时给下属回应。


    全看心情。


    过了一会,镜中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血囵关……柠檬树很多?”


    那声音温温吞吞的,像是午后慵懒的海浪轻抚着沙滩,磁性的女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空幽感,听者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明悟——这位神,是女子。


    只是不知神在何处,神为何种摸样,只知道镜子的另一端,有蔚蓝无边的平静大海,不见山不见木,也无云雨。


    第三祭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神明关注的点竟是这个。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途经血囵关时的所见,又往外看一眼。


    “回禀冕上,”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没看见多少,不过沈执住所那边倒是有一颗,长得蛮大的,闻着也挺香,您若是喜欢吃,我去偷两个来。”


    她说这话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端庄的神情,眉宇间带着几分高门使徒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活脱脱像个不正经的偷果贼。这种强烈的反差若是叫旁人看了去,恐怕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要知道,这位第三祭祀大人平日里可是出了名的优雅冷傲,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但若论起谄媚神明这件事,她绝对是整个天王海里最专业的。


    只可惜,她那点“专业素养”在某些时候总会崩塌得干干净净——比如萧悯那个缺德的家伙喊出过她的本名。


    现在多多少少有点英明丧尽了。


    镜中依旧安静,那片蔚蓝的海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神明还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


    “王桃花,我不爱柠檬,不用偷。”


    “把她带到天王海。”


    镜子关闭了,第三祭祀王桃花表情窒住,挑开跟萧悯的联系方式,哒哒哒骂了三千字小作文。


    阴险小人,居心拨测,毁我前途,此仇我与你不共戴天!


    “你这么算计我,就真不顾忌我好歹也是神的祭祀吗?你真得罪很了,我求冕上惩戒你,还有你跟那些人争权,少把小姑娘扯进去,冕上们其实很不喜欢玩家介入地方权力,天王也只是用来控制地方的筹码,一旦触怒冕上,杀之如尘烟……”


    第三祭祀这边骂着萧悯,萧悯那边敏锐察觉到这人怕是已经跟她的主人汇报了。


    萧悯多疑,也谨慎,很快瞬移回去。


    ——————


    房间,沈执依旧躺着,苍白更甚之前。


    虽然信沈执传音中的自信,信她能及时回归,因为前面已经做戏完全,自不能临门一脚暴露给天下人,尤其是天王海的祭祀知道她的问题。


    可看见之前意气风发的小年轻如今这般脆弱,萧悯还是有些走神,但确定这里没别人……上前,伸出手,迟疑了下,还是像所有凡俗长辈一样,抚了沈执的额头。


    温凉温凉的。


    萧悯皱眉,抽回手,自嘲一声,“小朋友,你可惯能让人失态的——我竟担心神明会察觉你有异常,亲自来看你。”


    “即便她来了,我又岂能洞察到,这种无意义的事,我竟也做了。”


    抽回的手,又回去,掖了下被子。


    正要走。


    “呜……”


    萧悯转身,盯着,上前一步,亲眼看着床上得天下人倾慕风采的沈少关主,温文尔雅沈小姐,她抬手,抚了自己的半张脸,似乎不耐,似乎难忍。


    “喵……”


    可爱到爆的柔弱声音。


    萧悯:“?”


    她震惊了,第一反应是——我的继承人被猫精上身了?


    萧悯表情变幻莫测,挨紧了床榻,俯下身,盯着沈执,她的震惊更因为她跟沈执也算有捆绑协议,后者这般异常,她竟半点察觉不到。


    好像有更高级别的“异常”降临。


    “沈执,你刚刚说什么?”


    没再“喵”了,但手指拉扯,被子往下掉。


    萧悯皱眉,把被子又拉回去,检查了一番,没啥事。


    做梦了?


    能做梦,说明意识体回归了,是好事。


    萧悯虽然心里怪怪的,却也没其他发现,于是走了。


    她走后一会。


    外面的风,柠檬树叶飒飒作响,屋内,角落,其实早已存在很久的……白气悠然,凝聚成白纱长裙女子,不见真容,因为披肩长发上盖着单层且从头部到曳地的薄纱,半遮眉目。


    露出冰冷苍白的神性轮廓。


    目光又是下垂的,俯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天之骄女。


    “竟有双魂气息。”


    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惊讶之后,也会纡尊降贵伸出手,只见下垂,恩赐一半,食指指尖对着脆弱女子的眉心……即将刺入,贯穿她的记忆跟灵魂。


    冷酷霸道,毫无人情——因为不在乎。


    神明不允许未知之事发生。


    所以……


    这种降维的力量即将贯穿沈执灵魂体的时候。


    “喵呜……呜……”


    手指顿在那,神.无面俯视着,眼神意味不明,另一魂,难道是猫?


    这种异常天下少见,因为双魂不兼容,迟早要疯癫或者消弭一个。


    她眯起眼,也不太在乎,手指即将继续往下。


    指尖都抵着眉心了。


    撩擦过了,碰到了散乱的灰银发丝跟柔软的发髻绒毛。


    因为床上的人,很痛苦,侧过身体,“库库……”


    “库库……”


    她也不算哭,只是温柔喊着,眼角却是湿润的,晶莹剔透的水痕浸湿了枕头。


    到底会有多孤独多痛苦呢。


    从未表现,好像在这个世界呼风唤雨,春风得意。


    好多人要杀她,她也反杀了很多人。


    但她是疲惫的。


    她很想回到过去,回到每一个忙碌的工作午后,回到可以弯下腰就抱住傲娇大魔王亲她哄她的平凡日子。


    像一个凡人一样日日白发苍苍,自然老去,死去。


    也不是像现在这样,越来越接近力量顶端,接近长寿无边,却越来越孤独。


    没有库库,她与这世上所有人,其实都只剩下了因果。


    她蜷缩着,抱紧了怀里的……脸颊贴着哭。


    哭得好委屈,没有哭泣的声,但流泪。


    美得娇弱又可怜。


    神明俯视,蹙眉,神态冷酷,手指依旧落下。


    冕上厌之,杀之如尘烟。


    点在哭泣着的嫣红眼尾。


    也不知多久。


    室内一片寂静。


    枕头依旧湿润,人却沉沉睡去。


    也没人看见庭院有一只朦胧羽化一般的手漫不经心扯下了柠檬树上的一颗柠檬,垂摆的袖子却没了一块。


    次日,沈执醒来了,浑浑噩噩的,撑了下额头,却发现手里有东西。


    一截袖子,薄纱,纹路极美,显贵异常,上面还有一片水痕。


    沈执:“?”


    她茫然了,正好此刻萧悯跟秦佩玖几人闻声赶来。


    “你们的吗?为什么把衣服撕在我这……还是湿的。”


    沈少关主懵懵懂懂问,无辜又委屈,好像她们不该这样似的。


    萧悯几人表情千变万化。


    是谁?


    ——————


    这悬疑之事,就是一个无头官司,因为萧悯跟秦佩玖都能进房间,谁留下的,当事人在现场就能问出来,可秦佩玖知道不是自己啊,她看向萧悯,萧悯却看向窗外,盯着那一颗柠檬树,眉头紧锁,最后平静告诉沈执:“你做噩梦了,喊了什么,自己不清楚?”


    啊?


    沈执有点懵,下意识想到很久以前她的小毛病,第一反应是暴露了。


    还真是陌生的bug,她好久没修复这个了,当即不提这袖子的事了,默默收起,“可能吧,我是有点做梦的坏习惯。”


    萧悯温和,走过来,摸了她额头,“没事了?”


    “嗯,之前我就确定自己能修复,现在没什么问题了,就是灵魂出了点毛病。”


    其他人离开,只剩下萧悯,萧悯倒也不提那袖子的事了,心知那是个大麻烦,也不知道那位是个什么心思,但很可能有察觉到沈执的不对劲。


    按理说,以神明的作风,是不需要留着观察的,他们也不在乎天王位的归属,因为一个顶尖的天才小群体,选第一还是第三第四,有差距,但对神明来说大差不差,没有独一无二的价值,但沈执这种情况太异常,并不在预判内,既然亲自到了,还察觉到了猫腻,怎么可能不杀。


    不仅不杀,还留了一截袖子。


    即便以萧悯的谋算能力,此刻也有不理解的地方,但认真看了看沈执,看她低眉垂眼的温吞样,“你以前做梦,也会这样撒娇吗?”


    “啊?什么?”


    “撒娇。”


    萧悯可不会学那样子,打死都学不会,于是简单描述,“就是小猫崽子要喝奶的那种,撒娇,对谁都这样?”


    难道天王海的那位是因为被撒娇了,不忍下手了?


    沈执脸色爆红,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我没有啊,怎么可能。”


    “萧侯,我敬你是一代枭雄,你不要如此污蔑我。”


    哦,之前还是各种敬称,为了保护她的根基宁可赴死,现在就是“萧侯”了。


    萧悯嘴角轻撇,凉薄,也意味深长。


    “你的灵魂有问题。”


    她直接开门见山。


    气氛一下冷了。


    沈执安静,揪着被子的手指也紧了紧,但很快抬手,萧悯冷眼看着。


    似乎不在乎沈执是不是要“反抗”,或者强行逃逸。


    结果不是。


    沈执放出了一片蝶影。


    “姐姐,我可能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


    “我的小蝴蝶,要蜕变成跟你一样的大蝴蝶了。”


    这,萧悯还真没想到,确实有这种可能,概率还很大,因为大蜉蝣妖王确实属于精神系,能力还很恐怖,有大概率影响沈执精神体。这算是灯下黑了,之前未曾想到。


    萧悯错愕后又压着眉梢,似笑非笑瞧着沈执。


    现在又姐姐了,还亲生的女儿了?不是萧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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