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鱼 这条鱼在乎


    祝卿怔了片刻。


    短暂的两三分钟, 她似乎什么都没想,又像是大脑已经被各种念头塞满,死机之后是一片漆黑的空白。 413的遗体上依旧能够提取出宝贵的实验数据, 无论李重文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不是针对她, 故意要恶心她,这事实上都并不是个过分的要求,甚至算得上实验室内的约定俗成……413在李重文手中那么多年, 有着大量的实验痕迹,来到她这里仅仅短短几个月,在实验室中的任何人看来,这具遗体都应该“归还”给李重文。


    她在这里的确有一定的优待,因为她那令她恶心的出身, 因为她尚且还没有完全放弃她, 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什么的父亲。但优待永远不能覆盖一切, 每个实验组都有自己的利益, 这次她要是死咬不放,以后她再想要从其他组调取实验体会变得更加困难。


    所以,她应该点头同意,平静地说一句“知道了”, 然后将实验体413的残骸“打包”好, 像是她将他接到这一样,再将他送走。从前也常有这样的事, 不过是小事罢了,人死灯灭, 遗体被怎样处理都不能改变生死的结局,死人什么都感受不到。


    死者是该为生者让步的。


    因为死者不会痛,不会悲伤, 也不会有期待。


    祝卿缓缓开口,声音很低:“……让李重文闭上他的嘴。”


    对讲机另一边的研究员愣了:“组长?”


    “那个孩子死在我的研究台上,我的研究比他那些废物实验有价值得多,所以让他闭嘴。”祝卿闭上眼睛,她说着挑衅一般的话,语气中却并没有任何激昂的东西,只有近乎麻木的疲惫。


    虞临川实在做了一件太糟糕的事情,一个名字,实验体不该有名字,虞临川还什么都不明白,只看到了这一例,所以有了错误的期待和乐观,不明白实验的瞬息万变。虞临川叫着他“小星”,张罗他的生日,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会有很长很好的未来,每一次,每一声,都在不断地拷问她,要她别移开视线,要她好好看着那个孩子,要她记得刽子手和羔羊竟然流着一样的血。


    而她明明应该阻止他的。


    这么多年,她好像终究没能学乖,没能让自己变成猫,也没能好好地做个人。


    研究员的声音有些担忧:“组长,这件事我去处理吧。”毕竟李重文绝对会借题发挥,他眼馋他们组长手上的资源,尤其是这间0号实验室很久了,就像条趴在人腿上吸血的蚂蝗,祝卿现在的状态对上他实在讨不到什么好。


    祝卿又沉默了会儿,再开口时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用,你看好虞临川,他这段时间或许会有过激举动。”


    她垂下眼:“如果你判断有必要,可以重新把他锁起来控制住,小心不要被看到脸。”


    对讲机里静默片刻,就在祝卿打算切断通讯时,研究员忽然说:“我明白了,组长,但其实我觉得……就算露出脸,甚至被查到身份,或许也不会有危险了。”


    祝卿:“你不要小看虞临川……”


    “我没小看他,我知道他一旦离开这里想要弄死我很容易,甚至组长……你其实知道,哪怕不露脸也并不能真的阻止他找到参与过实验的所有人,如果他真想报复。”研究员叹气,“我只是想说,组长,你也不要小看一只愿意为你生孩子的公猫。”


    祝卿:“……”


    “我觉得他不会报复我们,小卿。”研究员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这段时间我看你们相处,其实为你开心,如果有一个像你的孩子出生……”


    “够了。”祝卿打断对方,几秒后,通讯挂断了,祝卿听着耳机里的细微的电流声,静静站了许久。


    她离开0号实验室,好几天没有再踏入这里。


    其他几个实验室的项目有成功有失败,除了413之外,祝卿的小组内其实这段时间也有别的实验体死亡,她说过,这是常有的事。


    那些死亡的个体被按照流程上报,或是被原本的实验组要走,或是被专门的人清理掉,恍然间,0号室仿佛一座乌托邦,而她现在站在的地方才是现实。


    小星的遗体已经被存放在冰柜中,李重文已经来了,像是条看到腐肉的鬣狗,眯缝的小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周玥挡在冰柜前面,气呼呼地盯着他,寸步不让。


    祝卿赶到得很快,把周玥拉到身后。


    “李组长。”她冰冷又客气地开口,“你的申请我已经驳回了,请离开东区。”


    李重文“啧”了声,恶心地看向祝卿:“小祝啊,我们人类讲究人情的。你年纪小,我不跟你计较,但这个事儿可不能是你这么办的啊。我当初雪中送炭,知道你缺一个好的实验体,把我最珍爱的413借给你,但有借得有还啊。”


    “滚!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借的!是我们组长拿数据换来的,一锤子买卖落定了的!你现在是耍赖!”周玥从祝卿身后探出头大骂。


    李重文脸上肌肉扭曲着抽搐了下,扭成了个笑:“祝组长,你真要一点情面都不讲?我来其实原本是想跟跟你提提,我这儿还有个实验体,422,年纪不大,跟413情况挺像的,我估摸着祝组长你会感兴趣,毕竟刚死了一个,但实验不能停,总得补上不是吗?小祝你看我多想着你,这才是有来有往的人情……”


    周玥一下子哑了。


    李重文的意思很明显,一换一,一具尸体换一个奄奄一息的新实验体,一边是已经失败的死亡,一边是或许能够救下的生命,他看上去得意洋洋,像是已经拿捏住了祝卿的软肋,知道她一定会同意。


    周玥紧张地看向祝卿,怕她的组长同意,又不希望她不同意。这几个月虽然她不能进入0号室,但还是在关注着413的情况,知道他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充斥着对祝卿的崇拜和欣喜。


    这才应该是研究者的价值。


    祝卿迟迟没有说话,周玥拦在冰柜前的手垂下去,李重文得意地发出一声笑,就要绕过她们去碰冰柜里的尸体。


    “啪”的一声,祝卿打开他的手。


    “我说了,申请驳回。”祝卿的声音冰冷,看着李重文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立刻离开东区,李组长,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我们去周所长面前谈。”


    李重文听到“周所长”,大概想起之前的警告,整个人的气焰顿时弱了,最后只扔下一句:“别后悔,祝组长。”


    李重文离开后,周玥整个人猛地放松下来,靠着冰柜滑坐到地上,眼圈通红,犹豫着开口问:“组长,413的……遗体……” 要怎么处理?


    祝卿深深吸气,说:“我想办法把他带出去火化安葬。”


    周玥一愣,毕竟乌勒尔的地下其实就有自己的焚化炉,没什么研究价值的尸体会被很简单地处理成一捧灰烬,再集中输送到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填埋。


    研究员尚且有偶尔离开地下的机会,而实验体从进入这里开始,哪怕死亡,也永远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


    将实验体……哪怕是遗体带出地下,都是这里绝对的禁忌。


    但祝卿说:“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辈子,变成灰之前,总该看看真正的太阳和星星。”


    当天夜晚,实验室的内部系统更新了一条新的实验体死亡记录,死亡者,实验体422,负责人李重文。


    *


    0号室,上锁的病房里,虞临川侧躺在病床上,安静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自己的小腹。


    他的嘴幅度很小地张合着,像是曾经他坐在循环仓里,拍着小星的手背,给他将那些从前他从来不屑去看的小故事,只是曾经,小星和虞曦一起听故事。


    现在只剩下虞曦了,它安静地蜷缩在他的腹中,只偶尔轻轻地动一下,让人能够预见,它未来大概也会是个天使一样乖巧的孩子。


    “潮水退去之后的海滩布满了小小的水洼,来不及随着海浪离开的小鱼在水洼里游着……太阳猛烈地照在水洼上,水不断地蒸发……那些水洼变得越来越小,鱼离不开水,它们的生命随着灿烂的阳光进入了倒计时……


    “这时,有一个孩子沿着海边走过,他弯下腰,从水洼里捡起一条鱼,用力地抛向大海。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有大人经过,问他:‘孩子,你在做什么?’


    “小孩说:‘它们快要死了,它们得回到大海。’


    “大人就说:‘可是这里有那么多鱼,你救不完的,再说谁在乎这种事呢?’”


    虞临川抬起眼,望向紧闭的房门——那天以后,祝卿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出现了。


    她离开的那天神态疲惫,虞临川想她这些天大概也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件实验室有太多的水洼,困着太多回不去大海的鱼。


    “小孩再次弯下腰,从一个快要干涸的水洼里捡起奄奄一息的小鱼,大海卷起雪白的浪花,那条鱼落进浪花里,甩了下尾巴,便又生龙活虎地游回了自己的家园。小孩就笑了,一边捡起下一条鱼,一边说……”


    “‘这条鱼在乎,这条鱼也在乎……’”*


    作者有话说:


    *取自我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小故事(大概是意林啊少年文摘之类的,记不清了),这个故事所展现的也是这个单元以及祝医生这个人的核心。那就是“这条鱼在乎”啊。


    第72章 空空 你就这么恨


    生命。死亡。


    尊严。存在。


    虞临川受过最精英的教育, 他清楚这一切,他高高在上学着那些伦理道德,内心却只认同弱肉强食, 兽人是高贵的强者, 人类是卑贱的弱者。弱者就该学会弱者的姿态,学会怎么缩在阴暗角落,学会怎么摇尾乞怜。


    可到了相同的境地, 他的姿态并不比那些人类更加好看。


    腹中的孩子动了动,肚皮上有了一小块不明显的凸起,虞临川将手挪过去,用指尖碰了碰,想象这是胎儿幼嫩的手。


    如果没有隔着层层皮肉, 这只小小的手或许会抓住他的手指。


    虞临川喉头一哽, 他轻声说, “虞曦, 别怕,爸爸会保护你,妈妈也不会伤害你,她那天说的都不是真心的, 她只是……太难过了。”


    他顿了顿, 像是催眠自己一样不断地重复这些天已经重复了许多次的话:“你哥哥不在了,小曦, 所以妈妈难过。爸爸会让妈妈跟你道歉,她拼尽全力捡起了那么多条小鱼, 也一定不会放弃你……”


    “就算,她真的……我也一定会……”


    虞临川的声音被开门的动静打断,他合上略显苍白的嘴唇, 目光有些飘忽地落过去,看到缓步走进来的祝卿。


    那个不断在水洼中拾起小鱼的孩子和祝卿的身影重叠,虞临川意识到自己实在错过了她许多年。如果在更早的时候,如果二十多年前的那天,他坚持把这个孩子从池塘里拉出来,拿柔软的浴巾包裹住她,擦干她身上滴落的水,帮她教训那些欺辱她的小猫,再好好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他那时记住她就好了。如果他后来常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如果他第一时间发现她不见了,截住那辆将她带到实验室的汽车,把她带回家藏起来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兽人虞临川是多么看不起一个作为人类诞生的混血杂种啊。


    他在这一刻相信了祝卿口中的报应,然后他忽然惊恐于他曾经对祝卿说过的某句话。


    他问她,那你呢?你的报应呢?


    祝卿很快走到病床边,虞临川有种错觉,短短几天,她看上去似乎更瘦了些,从来不染尘埃的面孔上有着某种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挪动自己的身体,给她让出半张床的空间。


    虽然虞临川知道,祝卿不可能会躺上来。


    祝卿的确没有那么做,哪怕他们最平和亲密的时候,也未曾躺在一张床上过。


    祝卿平静地看着他,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上缠绕着一根细绳,系着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里面是小半瓶灰白的粉末。虞临川的目光落过去,半分钟后,他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


    “火化了,藏在陇山墓园,墓碑上写的名字是启明,但没能找到合适的遗照。”她执起虞临川的手,把小玻璃瓶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我没法带你见他最后一面。”


    祝卿几乎算得上是将遗体瞒着所有人偷运出去的,抢的就是时间,甚至动了原本需要用于转移虞临川的一些资源,之后大概很快周所长就会找上她,后面必定跟着一连串的麻烦。如果按照价值匹配来看,这件事做得实在不值,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无用的感性压过理性的一次错误选择。


    虞临川慢慢默念了一遍“启明”两个字,眼前模糊了一瞬。


    小星,他的启明星。


    他不想像那些哄小孩的童话一样骗自己说他回到了夜空里,他死了,很突然地,也很理所当然地死了,这是实验体的命运,是祝卿每天都在面对的常态。


    “没关系,我知道……你肯定尽力了。”虞临川轻轻地,善解人意地说,“以后我们再一起去看他。你,我,还有孩子。”


    试探的口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但祝卿沉默了。


    虞临川就明白她的意思,他护着自己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祝卿那天的话他已经消化了那么长时间,争执吵闹口不择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需要对话。


    祝卿对他曾有深重的恨和恶意,但她做不成一个真正的恶人,所以……


    “总得有一个理由吧,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虞临川紧紧捏着那个小玻璃瓶,像捏着根救命稻草,“因为它……它出了什么问题吗?查出有什么不健康?你得告诉我祝卿,这是我们两个的孩子,我得跟你一起承担这些……”


    祝卿:“这不是我们两个的孩子,只是一个实验成果。”


    虞临川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喉结隐忍地滚动:“好……好,成果,就算它是成果,那么重要的实验成果,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你要毁掉它吗?”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抬高,这些天不断堆积的焦躁痛苦和疑惑恐惧层层叠叠压在心上,一下子爆发出来。


    “这是你的实验啊!是你的实验!你不是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吗?你为此甚至不惜拿一只猫,拿我当实验品!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虞临川用力伸手擦了一把脸,摇头说,“我不同意。”


    “它现在没有用了。”


    祝卿终于开口解释,直白的,没有任何转圜的话。祝卿像在说着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东西,嘴唇张合间,宣判了一个未出生孩子的死刑。


    虞临川完全地怔住了。他这些天想过各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自己会等到这样一句话。


    “它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是……”祝卿没什么情绪地说,“基因筛选确认完成了,这是个人类,四分之三的兽人血统加上一个资质优异的兽人孕体,依旧没能让杂种作为一只猫出生。”


    “它没有用了,而你,现在没有另一个413需要你来提供稳定剂,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把最好的资源浪费在一个已经失败的实验上了。”


    祝卿微抬着下巴,目光没落在任何东西上:“我今天来处理掉它,胎停后引产,手术准备已经做好了。”


    虞临川的尾巴炸开了,甩动着拍打床面,他似乎已经分不出心神来管这条尾巴,他弓起背,双手紧紧护在小腹前方,小玻璃瓶传来冰凉的触感,里面是被焚烧后的灰烬。这个瞬间虞临川甚至觉得,这不是祝卿。


    他的祝卿被人掉包了,这不可能是祝卿。


    于是祝卿朝他伸出手的时候,虞临川应激一般挥开她,拼命往后缩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声音凄厉:“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除非我死你听懂了吗!滚!别碰我!”


    但祝卿仿佛已经说完了愿意对他说的所有话,只用一种淡漠又麻木的目光看他,强硬地拧住他的手臂,虞临川只觉得胳膊一疼,像被针扎中,随后身体就失去了力气,肌肉软成一滩泥。


    虞临川终于感受到恐惧,前所未有,几乎淹没所有理智。他面对死亡不曾恐惧,面对羞辱也不曾恐惧,他的尊严被踩在地上,他也踏着满地碎片鲜血淋漓地越过来了,可这一刻……


    尾巴上炸开的毛软下去,整条尾巴瑟缩地夹在腿间,祝卿看见他的眼睛瞬间猩红一片,遍布眼白的血丝像是瓷器被杂碎后的裂痕。


    然后,泪水从那些裂痕里溢出来,一道道划过脸颊。


    “你不能这么对我,祝卿,你不可以……”虞临川彻底慌了,他甚至没办法再抬起手护住腹部,他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突然用力动弹起来,像是也在恐惧地挣扎一样,几乎要拧碎他的心脏,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留下它,他慌不择路地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还想做什么实验?还想做多少?你还想对我的身体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反抗,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我什么都答应行了吗!”


    他可以有用,如果祝卿只是因为觉得他,觉得他的孩子没用了,他可以变得有用……


    “你不能这样威胁我……不能拿它来威胁我,它叫……它叫虞曦,祝卿。它叫虞曦啊……”虞临川的声音哽咽了。


    祝卿扶住他的头,防止他被自己呛到。病房刷白的顶光下,祝卿的眼睫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完全覆盖住了眼珠,因此里面的情绪也变得模糊不清,她抬起手,将口罩戴在脸上。


    她轻声说:“名字是最无用的东西,我以为你知道了。”


    虞临川安静下来,他被迫靠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大而圆,让祝卿怀疑他会这样无法瞑目地直到手术结束。


    她在口罩后张了张嘴,几乎想要说一句,忘掉这里的一切,回自己的生活去吧。


    但她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在口罩的遮挡下,连这一瞬的欲言又止都仿佛不存在一样。虞临川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激烈的情绪,虚浮地飘在半空中,像是绝望,像是恨。


    “……到底为什么?啊?你真的有心吗?你流的是畜生的血吗?”


    “祝卿,你就……这么恨我吗?”


    祝卿没有在回应。


    爱恨在失权者手中如同姓名一样无用,就好像无论爱还是恨,这一刻,虞临川都要被她推进手术室,手术室内的辅助机械已经设定好,由她主刀,器械辅助,屏幕上投影出生殖腔内的造影,她能看见那个已经手脚健全的胎儿,它……不,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是她。


    浮在羊水中,纤细的,幼小的一团,人类,女孩。


    仿佛又一个她。


    祝卿曾经想过,为什么自己会被生下来。基因检测技术早已非常成熟,孕五月后,胎儿的种族,性别,是否携带基因病就都能够确认,无论她的母亲还是她的父亲,都早在她出生以前都知道,她是一个人类,她不是一只猫。


    在既定的结果下,难道还想要赌一个奇迹吗?


    手术台上,虞临川还在流泪,他贪婪地盯着屏幕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直到祝卿伸手盖在他的眼睛上,遮挡住视线,虞临川认命一般,没有再说话。


    警报是在辅助器械准备开始麻醉时突然响起,红光一下子覆盖了整间手术室,甚至整片东实验区,器械控制被全部中断。后来每一次,祝卿回忆起这个瞬间,都曾询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强行继续引产,而是选择暂停手术。


    每一次,她都没有思索出结果,直到某一天,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敲响了她的房门,在她打开门时一下子抱住她的腿,仰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祝卿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到自己和虞临川的影子,和她相似的眉毛和嘴唇,和虞临川如出一辙的琉璃般的眼珠,明明他们都算不上爱笑,但这张和他们相似的脸笑起来,居然显得那么甜美。


    祝卿忽然就有了答案,或许只是因为……她其实远比她所想的更软弱也更孤独,她以为自己早已经麻木地接受了地狱,但原来她还在祈求一条垂落下来的蛛丝。


    祝卿暂停下手术,确认虞临川的身体状态后退出手术室,助理的通讯几乎立刻响了起来,急得声音都变形了。


    “组长你做了什么?你……你怎么能把实验室的遗体偷出去?这种事情有多敏感你不知道吗?现在周所长大发雷霆,勒令我们组的实验全部暂停,他怀疑里面还有别的猫腻,要严查……组长,0号室那位怎么办?我们怎么把他藏起来?”


    祝卿的右眼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太意外,在将小星偷运出去的那天,她就做好了会被发现的准备。


    所以,她在那天离开乌勒尔实验室后,就已经联系了钟参柏。钟参柏喜欢扮演慈父,他不知道虞临川的存在,只以为自己这个女儿是生了些莫名其妙的善心,在同意替她给周所长施压后,又给她安排了几只相亲对象。


    现在钟参柏大概还没有动作,毕竟让她受点委屈后再“拯救”她于水火显然更符合他的爹瘾,她只要能抗住周所长当下的第一波搜查,这场风波就会立刻过去。


    只可惜,暴露得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快,原本还以为能拖上几天,让她把虞临川送走……


    祝卿迅速稳定下实验组内的局面,分派工作安抚组员情绪,又一刻不停地迎上了周所长亲自带领的,气势汹汹的检查队,李组长也夹在检查队里,朝她露出得意又令人反胃的笑容。


    但检查队没能踏进0号室,只在东实验区内引发了一些骚乱,祝卿保下了实验室的其他人,封闭掉实验区,只自己被带走调查。他们不敢真对她做什么,熬鹰一样地熬了她两天,一无所获,钟氏的施压终于姗姗来迟,周所长一副冤枉了她的抱歉笑容,亲自将她送回东区。


    红白脸罢了。


    祝卿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淡又客气的样子,好像无论什么发生在她身上都不过是一粒飘落的尘埃,引不起半点情绪波动。她打发走了周所长,穿过实验室苍白漫长的走廊,停在0号室入口前时,竟然罕见地踌躇了几秒。


    但也仅是几秒。


    时隔两天,祝卿再次踏入这片最高规格的实验室,随后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无论是病房,研究室,控制室还是循环仓。无论是她手下的研究员,助理,还是虞临川。


    那一瞬间,祝亲甚至没有惊讶,或许因为太疲惫了,她甚至只是用手指拧了拧眉心,最后慢慢坐在了虞临川曾经的病床上。


    “1007。”她轻声开口,“给我看你那本……所谓的原著。”


    作者有话说:


    1007:故事都快走完了,宿主终于愿意看一眼原著了qwq


    第73章 通讯 不要再增加


    1007翻出原著, 趴在祝卿的肩膀上,看着祝卿跳过了前面的所有东西,直接翻到了最后的上锁页面, 随后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目光在那些还没有补完的,残破不卡让人看不太懂的字句上快速掠过。


    虞临川逃离实验室后,只有几个小剧情的文字记录稍微完整, 大概能看出是虞临川在对她放狠话,一个剧情应该是在实验室之外,另一个剧情又回到了实验室内,但这次虞临川似乎成为了主导者,根据他说的那些话, 1007判断他是在报复宿主, 要宿主品尝和他同等的屈辱和痛苦。


    它有些担心宿主, 它这段时间虽然没什么存在感, 但也从头到尾地陪在宿主身边看着这一切,对宿主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宿主不像纪宁馨会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开发它的用途,使唤它跟使唤家用ai机器人似的。


    这位宿主太沉默又太冷淡,什么都自己咽下去了, 1007只能主动嘤嘤嘤地提议道:【宿主, 那个,那些剧情我们就走个流程就好, 如果有会让您难受的剧情,我就给您开个感官屏蔽, 然后我就偷偷给您放电影好不好?别的随目标自己折腾去。】


    祝卿没有回应它,她目标明确地翻过所有还未被填满的残缺剧情,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字眼, 但大概确定了后续剧情的时间范围。


    一个半月,最多不超过两个月。


    如果孩子没有引产,那么这个故事最多只记录到虞临川孕期的第七个月。


    还没有足月,所以即使他们的故事结束时,虞临川看上去还生龙活虎,也什么都证明不了。


    祝卿的脸苍白如被霜雪覆盖,胃突然痉挛着绞痛起来,她满头冷汗地弯下腰,呼吸变得困难,仿佛被没顶的潮水淹没,眼前是模糊的水波,将雪白的病房扭曲成另一片雪白的景色,大雪,狂风中簌簌落下的雪花,她留在身后的脚印,和眼前被雪覆盖的地狱。


    恍惚间雪花变成了刷白的日光,冰冷的池水浸在她的身上,她仰头看见虞临川对她露出笑容,又伸出手,初春的太阳没有温度,薄薄的一片,轻飘飘覆在身上,但虞临川让她感受到了某种虚幻的温暖。


    那温暖和日光一样,是假的。


    【宿主?宿主!】


    祝卿听到1007慌乱的声音,这种时候,居然是这个她从没给过好脸色的小东西陪在她身边,着急忙慌地上下乱晃。祝卿一寸寸抬起头,突然扶着床沿站起来,直直地往外走。


    1007连忙跟上,看着祝卿避开旁人在地下东区实验室绕了好几圈,不断的调整一些莫名其妙的开关,随后在一个密闭的,无人的角落站定,从一块墙板里撬出一个拇指长的,形状奇怪的通讯器。


    乌勒尔实验室的地下和地上几乎是完全分割开来的两个世界,被分割开的包括通讯,唯一联通的只有那么一条上下的电梯,在她将那具尸体偷运出去后,这条明面上唯一通道的管控变得更加严格。


    祝卿用力按下通讯器,许久之后,通讯接通,伴随着巨大的杂音。这是条或许只能用一次的线路,原本并非用在这样的事情上,该是在更紧急的时候,用来传递最核心的信息。


    但祝卿嘶哑地开口,声音像一根已经紧绷到极致的弦:“把虞临川还回来。”


    她身上的外壳仿佛正在一寸寸碎裂开,明明她的声音依旧冰冷稳定,但哪怕迟钝如1007都能感受到那些裂缝中不断向外溢出的激烈的情绪。


    “我知道你动了手脚,现在立刻把他还回来。他必须在六个月前胎停引产,等到六个月后危险性会直接指数上升,胎儿会压迫腹腔中的器官甚至可能直接撑裂人造生殖腔和结肠的接口导致羊水流进腹内,就算他撑到足月他的肠道根本不能承担顺产的功能,男性的身体构造本身就不是用于生育的!这个实验在设计初期就根本没有考虑过他能活着生下孩子!”祝卿的语速很少这么快,“已经够了,需要的东西都已经足够了,实验记录,罪证,该保留的全都已经保留,道德人性科学伦理全都践踏干净了,不需要非得他拿命生下这个孩子才叫人赃俱获,虞临川不会是阻碍,你把他送回来……”


    祝卿剧烈喘了一口气,咬着牙,大颗大颗的冷汗浸湿了颊边凌乱的碎发,又顺着滚落到下颌,重重滴落下去。


    她说:“不要再增加我的罪孽了,纪宁馨。”


    庞大的杂音刺着她的耳朵,祝卿靠在墙上,狭窄的密闭空间让她有些缺氧,手无意识地轻轻发着颤——她的手本是很稳的,能够在跳动的心脏上动刀,这一刻几乎拿不动小小的通讯器。


    1007在她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已经傻眼了,数秒之后,那片杂音里夹杂了一个失真到听不出音色的笑声。


    “小祝医生,我很能理解你,也很愿意站在你这边,但是小虞监察官确实给了我一个我不太好拒绝的价格。”纪宁馨的声音在嘈杂中断断续续,却带着种藕断丝连的甜,撒娇一般,“在商言商,况且现在看来,小祝医生当初也隐瞒了我不少东西呀。”


    “那些东西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但是我的期待落空了呀,小祝医生居然从一开始就没想要真的让小虞监察官生孩子啊。”纪宁馨轻轻打断她,她笑起来,声音显得更加甜腻,“我是不是该说你煞费苦心啊?从那么多能够伤及根本的,让人生不如死的实验里挑出了这么个,呵,男性兽人生育实验。”


    嗡的一阵杂音,刺得祝卿耳朵滚烫。


    “男性,妊娠,人兽混血的杂种,一只原本位高权重的猫……确实,乍一听就足够吸引眼球,挑战伦理触目惊心,足够让那些猫咪们吓破胆子,但实际伤害却能控制得远小于其他实验。如果按照你的计划,顺利在四个月时就直接引产,以小虞监察官的体质甚至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杂音越来越重,纪宁馨的声音几乎要听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


    “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他,你明明应该比我更恨他,但你从我手里保下了他。”纪宁馨轻柔地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会……回……”


    巨大的噪声彻底淹没了纪宁馨的声音,本就极其不稳定的通讯线路断了,程远集团的总裁办公室,纪宁馨放下再也传不出声音的通讯器,仰头躺在哥哥的大腿上。季迟将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问:“小宝,临川什么时候联系上你的?”


    “唔,哥哥你这话问得像在捉奸。”纪宁馨把手摸进季迟的衣服下摆,脸也埋过去,声音瓮声瓮气地从他的腹部传出,“我跟小虞监察官可清白了,纯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肚子里揣着别人家的崽呢。”


    季迟敏感地弓起身体,从喉咙里溢出串气声,“等,别在外面……”


    纪宁馨勾勾手指:“那我进里面?”


    季迟:“……”


    他无奈地合起眼,仰起脖子放松身体,思绪渐渐被搅弄成一团浆糊,一直到最后,纪宁馨将咸涩的手指抵进他的嘴唇,季迟才虚软地探出舌头,一点点舔舐干净。


    “别担心,哥哥。”纪宁馨搔了搔他带着肉刺舌面,痒得他颤了下,“虞临川暂时顾不上跟我的新仇旧恨,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安全地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这件事只有祝卿能帮他,虽然祝卿嘴里说着设计实验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孩子能出生,但……实验进行过程中,肯定渐渐考虑过一些。”


    她弯起眼睛,轻声说:“毕竟她是个那么心软的人。”


    *


    乌勒尔的地下实验中,祝卿面无表情地销毁掉已经废了的通讯线路和工具,慢慢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一些实验体躺在研究台上,研究员们来来往往,仪器上,各种身体数据跳跃着闪动。


    他们在求生,他们在死去。


    他们是她手上的一抹抹血痕,虞临川,还有……虞曦,他们也会成为她手上新的血痕吗?


    这一刻祝卿脑中空无一物。


    她只是走回0号实验室,走进虞临川曾经生活的病房,打开清理系统,一点点抹掉了他曾存在在这里的所有痕迹,那些童话书,那些锻炼上肢的健身器材,他喜欢的零食,方便他们一起吃饭的小圆餐桌,清洗室里被拆卸掉的镜子……


    最后祝卿被重新铺好的,看似崭新的病床上,再次让1007打开原著。


    她开始阅读,从第一页。


    从整个故事的第一页,纪宁馨已经完成的那个部分开始。祝卿阅读的速度非常快,一目十行,一直到看到纪宁馨和虞临川在树林中的对峙,翻页的速度才突然慢下来,细细地一个个字看过去。


    文字仿佛也带着硝烟的气味,她慢慢看着虞临川被打穿膝盖废掉双腿的整个过程,突然开口:“很久以前,我拿钢管打断过季迟的右腿。”


    1007:【啊?】


    它傻了下,但祝卿显然没有跟它具体解释的意愿,只是揉了揉额角,感觉那里突突地疼起来。


    纪宁馨的故事在他们完全的胜利中结束,然后祝卿在接下来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记忆的美化或是扭曲,文字客观又直白地记录下了从虞临川被送到她身边,一直到现在,虞临川终于离开她的所有一切,日子一天天过着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这样从头到尾地阅读下来,祝卿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远没有她想象中的冷静和冷漠。


    有些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喜怒无常的。


    而虞临川,他从恨她,到试图理解她,到予取予求地纵容她,随后,在一次突然爆发的激烈争吵后逃离实验室,正如1007曾向她简述的那些剧情。


    她其实早就猜到这场争吵的内容是什么,但她原本以为,这场逃离会发生在引产结束后,虞临川会恨她,他当然应该恨她,她在他不愿意时强行塞给他一个杂种,又在他开始产生爱后杀死了他的孩子。


    但她还是希望他活着,哪怕带着恨活着,因为生命是何等珍贵的东西啊。


    祝卿静默地阅读完所有一切,她开口。


    “……1007,你会辅助我做任何事对吗?”


    1007下意识想补充一句,得是为了完成任务的任何事,但它看着祝卿的脸色,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用力地上下晃晃:【没错,宿主,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我什么都会为宿主做。】


    “好。”祝卿面无表情地拧着腹部的衣服,用力压住抽痛的胃,“帮我找到虞临川。”


    作者有话说:


    所以回答某位小天使提出的,如果基因检测是猫,祝医生会怎么做。她还是会要引产,因为基因检测啥的本来就是说来糊弄小虞监察官,掩盖真实目的。祝医生一开始就没想让他真生,发现他越来越爱这个孩子的时候,祝医生其实心情很复杂。


    第74章 绑架 她怎么敢?


    虞临川捧着肚子趴在床沿干呕, 大概因为发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这个一向很乖的小崽子突然疯狂闹腾起来,倒没让他觉得疼, 只是像是内脏被不断蹂躏压迫, 一阵阵往上泛着恶心。


    狸花猫庄栎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手足无措,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家上司熟练地撑着上半身防止压迫到腹部, 吐得混天黑地。虞临川呕出酸水,皱着眉头轻轻在隆起的肚皮上拍了一下,低声嘟囔:“乖一点,别闹了。”


    语气温柔得叫人头皮发麻。


    庄栎:“……”


    他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梦。


    天知道他再次看到自己上司的时候内心有多么炸裂, 他想过各种各种可能, 甚至想过或许再见时虞临川已经被折磨到缺胳膊少腿, 但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甚至庄栎还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临川……他们, 是害你得了肿瘤吗?”


    虞临川就不满地瞥他,一副“你瞎吗”的表情,抚着肚子说:“这是我女儿。”


    庄栎不敢进一步问是他和谁的女儿,那一刻庄栎觉得自己和虞临川之间至少疯了一个。


    这个事实过于惊人, 以至于庄栎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虞临川的双腿不能行动, 软塌塌地垂着,腿上的肌肉几乎已经消失了, 显出一种和上半身并不相称的瘦弱苍白。庄栎登时红了眼圈,恨不得当场掏枪杀人, 被虞临川抬手阻止。


    虞临川给他的第一个命令,是找个口风严的妇产科医生。他说这话时,遥遥望了一眼乌勒尔实验室的方向, 眼中是阴沉压抑的风暴。


    这种风雨欲来的阴沉直到医生确认他腹中胎儿没有问题,非常健康之后才慢慢褪去。


    虞临川终于从剧烈的呕吐里平静下来,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脸色发青,但神色还算平静。他微抬着下巴,光看脸,倒是庄栎熟悉的那个虞监察官。


    “查到了?”


    庄栎摆正表情:“钟氏那边藏得严实,很多东西查得不清楚,再加上纪宁馨成为程远集团养女前的所有经历也都是一片空白,实在无法确定祝卿和纪宁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来往的。”


    虞临川扯了下嘴角,没再继续为难庄栎:“算了,就查到这里吧。纪宁馨呢?她什么态度?”


    “纪小姐很满意您的提案,她说她会说服季迟,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希望能和监察官不计前嫌,合作愉快。”


    虞临川听得直犯恶心,他几乎能想象纪宁馨是挂着怎样一副笑脸说这种狗屁话的,说服?恐怕是睡服吧!季迟那被女人拿捏的废物贱种!还有虞忱,纪宁馨放弃虞忱倒是放弃得够快,也不知道虞忱那个蠢货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曾经的盟友卖了,没准还在那黑衣人的床上敞着腿求人操//死他……


    呵,一个身份经历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的女骗子,虞忱还真以为找到真爱了?


    一个两个全是下贱的东西。虞临川恶意地想,然后就感觉到虞曦在他肚子里踢了一脚,他下意识收起那些毒夫的心思,用手掌安抚地摸了摸。


    先让纪宁馨和虞忱再逍遥几个月,等他把孩子生下来,还有……


    祝卿。


    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就像钢针刺在上面,一种尖锐到让人想要发抖的疼,一时间纪宁馨也好,季迟也好,虞忱也好,那些曾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家伙全都失去了存在感,变成模糊的背景,只有祝卿那张带着口罩,眼睛冰冷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哀求她的声音,抛却尊严踩碎自我,把自己彻底物化成一个实验品,可是祝卿不在乎。


    她恨他,她也不在乎他们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虞临川咬牙切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骂了那么多贱种,但自己才是最贱的那个。


    但好在,他现在清醒了,他允许自己爱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孩子,但他不要她的妈妈了。他不要她,不要那个只会冷漠地看着他,恨不得用语言将他凌迟的祝卿。


    从此她再也别想影响他。


    “对了,临川,还有一件事。”庄栎突然开口,他犹豫了半天,开口却是一句,“你的腿……真的不去看看?我已经联系好了相关的专家,还是有可能……”


    虞临川从激烈的思绪里抽出神智,垂下眼睛:“不用管。”


    庄栎把后半句话咽下去,原地站了会儿,再次露出那种欲言又止有话不敢说的表情:“那个……其实吧,还有件事……”


    虞临川有些不耐烦地看向他,庄栎莫名其妙心头一颤,决定不要自作主张,还是全都说出来比较好。


    “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就是钟氏秘密联系了几只家世一般但本身资质还不错的单身公猫,也……咳,联系到了我。”庄栎的语速不自觉加快,“然后我才知道,钟先生好像打算给自己的私生女找个上门女婿……”


    庄栎的声音在虞临川几乎要杀猫的目光中一点点轻下去,他抖了三抖,小声说:“我……我没同意,上门女婿就算了,毕竟是钟氏,但那可是个人类……”而且好像还是个跟他上司关系匪浅的人类。


    虞临川的脸色更黑,他冷笑一声:“你敢看不上她?”


    庄栎:“……”


    他这也不敢看得上啊!


    庄栎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埋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自己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当即决定祸水东引:“我知道有只猫,姓林,刚过二十还在央大读书,他愿意和祝小姐见面,上赶着想去当这个上门女婿了!”


    虞临川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庄栎担心他气出问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就看见虞临川一双眼睛滴血似的红,连带着眼眶也红了一圈。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


    “她……祝卿,她同意了?”


    庄栎犹豫两秒:“……同意了。”


    她怎么敢?


    虞临川只觉得腹中一阵阵抽痛,像是某根筋被扯着,一路痛到了头顶,在视网膜上炸出黑白混乱的雪花,仿佛他在她身上闻到虞忱香水味的那个夜晚,骤然燃起的愤怒和委屈淹没了他的理智,只有一个念头不断盘旋。


    她要去见别的猫,以相亲为目的,去见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贱种。


    虞临川忽然嘶哑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瞳孔扩散到最大,仿佛紧盯猎物的猛兽。


    祝卿,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他!


    庄栎被他吓得腿软,磕绊着开口:“那个,临川你冷静点……大不了我们把那只猫抓起来……”


    “抓他干什么?”虞临川血红着眼睛瞪过来,脸上却挂着笑,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怎么?以后祝卿要见一只猫,我就得抓一只猫吗?我这么贱吗?”


    庄栎话被堵了回去,一时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虞临川一边笑一边摇头,慢慢躺下去蜷缩着抱住了自己的腹部,脊背躬起,肌肉紧绷。


    然后庄栎意识到,虞临川哭了。


    他赶紧退出房间,不敢多看一眼。


    虞临川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头埋在胸口,眼泪便也轻易看不见。他咬牙忍着哽咽,突然抬手重重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打出了满嘴血腥气。


    “犯贱的废物!”他骂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惊慌地动起来,他便又压住腹部喃喃自语,“嘘……嘘,不是在说你……别怕……”


    虞曦终于安静下来,虞临川解开衣服的纽扣,敞开衣襟,低头看自己畸形的身体……苍白的双腿,隆起的腹部,绵软的胸膛,几乎肿成小指大小,往外溢着乳香的……


    像个恶心的怪物,这是被祝卿创造出来的怪物,所以……


    “她别想我会放过她,小曦,我绝不放过她。”


    *


    黑暗,又温暖,又冰冷的黑暗。


    祝卿从黑暗中睁开眼,但眼前仍是黑暗,头有些晕,大概是因为过量的麻醉药物影响了神经活动,她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餐厅,陌生的年轻的猫,1007在她耳边发出担忧的声音,然后是……


    想不起来了。


    黑暗蔓延着,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很柔软,只要她不剧烈挣扎就不会感到疼痛。“咕噜噜”的声音,她非常熟悉的声音,迟钝的思维辨认出了那是什么,随即祝卿眼前的黑暗被光亮撕开。


    她仰起头,在略微刺眼的灯光下看到那张被阴影覆盖的脸,嘴唇下意识轻轻蠕动了一下。


    “……虞临川。”


    虞临川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这一刻仿佛旧日重现,不过身份对调,曾经的羔羊举起屠刀,曾经的刽子手引颈受戮。


    许久后,虞临川终于开口。


    “祝卿。”他冰冷地说,“今天那只猫,是你新看上的实验体吗?你要往他身体里塞几个杂种?”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我跟祝卿从此恩断义绝,形同陌路。知道祝医生要去相亲后的小虞监察官:去他的形同陌路,我们就是要纠缠一辈子的!


    第75章 加害者 这是我的房


    祝卿没有说话, 她被扔在床上,双手反绑,左脚踝上套着个银色的脚环, 被一根细链连接固定在床脚。


    虞临川露出讽刺的神情, 眼珠像是已经结成了冰。他驱动轮椅靠近她,靠近一些祝卿才发现他的脸色其实很憔悴,脸颊略微浮肿, 皮肤惨白嘴唇起皮,眼底有深重的青黑,连带着他的神情也多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


    尤其是,他穿了监察官的制服。


    那身本就量身定制的制服并不适配他现在的身形,鼓胀的胸部几乎要撑裂纽扣, 腹部和裤腰的扣子更是完全扣不上, 皮带已经被直接放弃, 本该笔挺的, 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衬衣只能半敞着,从衣襟之间露出半个圆滚的腹部。


    不像个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监察官,倒像是在玩什么色/情的角色扮演, 监察官这身极其庄重严肃的制服也染上了淫/靡的味道, 于是祝卿不自觉想起那间纯白的病房里,捧着腹部, 温顺地任由机械手臂抬起他的双腿,眼睛蒙着泪膜望向她的猫咪。


    那并不是她所期待看到的虞临川, 也并不是她曾经认知中的虞临川,但那样的目光总是会很轻地刺一下她的心脏,提醒着她对他犯下的罪孽。


    “你怕我……”


    “她这些天让你很难受吗?”


    一人一猫的声音撞在一起, 虞临川下意识收声听完祝卿的话,随后为这种本能般的退让恼火了一瞬,声音更加冰冷:“你,以什么身份问这种话?”


    祝卿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铺在枕头上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将神情遮盖得模糊不清。虞临川最恨她这样的姿态,就像从前她面对他的哀求就那样冷漠地戴上口罩,好像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法越过的壁障。


    祝卿半合着眼休息了一会儿,等脑子里的眩晕彻底过去,才缓缓开口,刚吐出一个“我”字,就看见虞临川向她的脸伸出手,祝卿算不上害怕,但瞳仁还是因为本能缩了一下。


    毕竟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要揍她。


    但那只手只是用力握住她的头发,用手指刮过她的脸,把所有挡在眼前的发丝全都别到耳朵后面,露出她完整的脸。祝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毛微微蹙着,皮肤很薄,被蹭红了一道,虞临川的动作就突然轻下来,指节轻轻蹭过那道红色。


    他的语气也变得轻柔了,问:“祝卿,你想说什么?”


    祝卿忽然想,如果虞临川真的是想要报复她,如果他穿着这身衣服是为了以监察官的身拷问她,那也很好。


    她期望她的审判会在公堂之上,但如果是受害者亲手给予的私刑,她也会坦然接受。既然她选择将自己暴露在虞临川的势力之下,本就是允许虞临川对她做一切。


    祝卿很轻地仰起头,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着脆弱的脖颈,她开口,知道自己的话会激怒他:“她不可能顺利出生,现在拿掉她,然后你可以安心治疗你的腿,或许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虞临川眼里几不可见的期待彻底消失了,失望之后,他反倒奇异地笑了一下,古怪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为我好?你为了让我好,甚至不惜诅咒她……”


    他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语气令人毛骨悚然:“她为什么不能?你不是每天都检查,还说过她很健康吗?”


    “你这些天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对吗?”


    虞临川忽然安静下来,他抬起眼睛,目光阴沉沉的。


    祝卿迎着他的目光,像是已经剥离掉了所有情绪,永远冷静,客观,张合的嘴唇没有血色,如同石膏雕成的塑像。


    “男性的身体没有办法自主提供适合孕育的环境,无法提供足量的孕激素和催乳素,腹腔空间不足,盆骨狭窄,胎儿撑大人造生殖腔后会进一步压迫内脏……实验室内为了保证胚胎发育,一直在根据你每天的身体数据调配激素水平,但激素用量依旧远超合规范围。”祝卿静静地说,“你说得对,她曾经很健康,但现在想必不是了。”


    虞临川盯着祝卿看了半晌,眼珠慢慢透出血色。他用仇恨一般的目光看着祝卿,突然猛地扼住她的下巴,低头强硬地咬在她的嘴唇上,监察官制服上冰冷的金属扣和她脚踝上的银链出叮当的响声。


    虞临川咬得很重,祝卿瞬间就尝到了血腥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的胃纠结成一团,虞临川一松手她立刻弯下身体咳呛起来,夹杂着一点干呕的声音。她的嘴唇破了,渗出的血慢慢染红了唇瓣,看上去有种在她身上极其少见的狼狈。


    然后她听到虞临川破碎的笑声。


    “祝卿,原来你也是会疼的啊。”他指着自己,手指在发抖,“只是不会为了我疼,是吗?”


    祝卿将头埋在枕头上,没有什么反应,只有被绑缚在一起的手轻轻颤了颤。


    虞临川拨动轮椅的控制杆,轮椅向后退去,他的脸上恢复了他刚刚进来时的那种冰冷,一副很像监察官的表情,他说:“祝医生,曾经你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不过我不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教你这种事。”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除了最开始的那几天,祝卿后来并没有真的限制过他说什么。


    至少有一段时间,她其实……对他很好。


    虞临川的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猫大概是个健忘的物种,就好像现在虞临川已经想不太起被捅开喉咙,同时被电击着放置一整晚的痛苦,那个晚上他本以为自己会记住一辈子,然后用最酷烈的手段报复这种痛苦。


    “你该是个比我识时务的人,所以你回答我一个字。”虞临川威胁一般地问,“她,会不会平安出生。”


    好像他只需要一个字,一声“会”,然后他就可以原谅祝卿。


    但祝卿说:“……不。”


    虞临川被气走了,他怕自己再多呆一秒钟,就会忍不住掐死祝卿再杀了自己。


    1007从祝卿的口袋里飘出来,心有余悸地贴在她脸颊边,小声说:【目标的情绪曲线炸了。】


    1007叹气道:【太生气对孕夫不好……】


    在宿主要求它找到目标后,1007立马用非常专业手段定位了目标所在的位置,并给宿主开了实时监控,所以虞临川的所有计划部署祝卿从一开始就一清二楚。想要躲开实在很容易,只要拒绝这次相亲呆在实验室里,虞临川现在还没有放出自己已经被救的消息,显然是打算藏匿在暗中做些小动作,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带猫直接突破实验室的封锁。


    但祝卿走出了实验室,坐在了那只林姓小猫的对面,顶着那只小猫明显心虚的表情接过他递来的茶,在明知里面被下了药的情况下,垂眸慢慢把那杯茶喝了下去。


    那一刻1007觉得,宿主对目标绝不是毫无感情,只是这种感情被许多东西纠缠着,1007看不到全貌,也辨不清里面究竟都有些什么。


    1007:【说实话,宿主,我觉得您哪怕只是告诉目标您是自愿被带来这里的,目标都不至于会这么生气。如果您跟他解释清楚一切,告诉他您不是因为孩子没用了所以才要打掉,是为了他的安全……】


    那目标大概立刻就只剩下心疼了。


    毕竟,他早就非常非常地心疼她,在他自己尚且被作为实验体囚禁的时候。


    但祝卿将头埋在枕头里,轻轻摇了摇。


    “这种说法太卑鄙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强迫了他,毁掉了他,还要他对加害者感激涕零……1007,这太卑鄙了。他还是不会愿意打掉孩子,只有我被宽恕了而已。”


    但她是不配得到宽恕的,加害者就是加害者。


    祝卿宁愿他更恨自己一点,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只是恨她,然后恨屋及乌地恨上肚子里的胎儿,最后在胎儿终于被杀死时只觉得痛快,没有一丝伤怀。


    中间错了,她不知道哪里错了。


    或许是不该说那么多话,或许是不该放任自己亲吻他,或许是……


    即使恨了那么多年,再次见到虞临川,她依旧觉得他身上有阳光。


    *


    祝卿数着自己的脉搏,判断大约过去了一个小时,虞临川再次回到这个房间,脸上已经看不出摔门离开时愤怒的影子。


    他换了身黑色的丝质睡衣,泛着光的丝绸只被一条腰带松松系着,流水般地贴着身体的曲线。他一言不发地移动到床边,熟练地用手撑住床沿,将自己从轮椅挪到床上,再一条条把腿搬上去,全程没有看祝卿一眼。


    祝卿在他进门时就睁开了眼睛,直到他在床上半躺下去,才突然开口:“你……”


    虞临川打断她,冷冰冰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气得摔门而出,但还要回来一张床上睡觉小虞监察官:这是我的房间。祝医生:……谁问你这个了?


    第76章 疏通 是生是死,


    虞临川说完就躺下去, 撑着身体把自己侧过来,伸手在被子下摸索祝卿手上绑着的绳子。


    但祝卿是面对他躺着的,双手又是被绑在身后, 这个动作让祝卿迫不得已地被他几乎整个搂在怀里, 祝卿微微弓起背,防止自己压迫到他的小腹,脸却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埋进了他胸口。


    她听见虞临川似乎“嘶”了一声, 但随即挺了挺胸。


    手上的绳子被解开了,两只手腕却又被虞临川一手握住,无法动弹,因为长久的绑缚有些发麻。


    虞临川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 掌心和指腹都带着薄茧, 一只手控制住她的双手后, 另一只手就慢慢揉按血液流通不畅的手臂, 又往上捏了一下后颈,最后张开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更用力地抱进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极其亲密的拥抱, 细腻的皮肤贴着祝卿的脸。


    祝卿有些难以呼吸。


    密不透风的距离, 空气仿佛因此变得湿热,祝卿闻到了一股仿佛母亲一般的温暖的气息, 大脑因为缺氧眩晕,然后祝卿感受到了虞临川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脚……给了祝卿一种, 这胎动来自她身体内部的错觉。


    祝卿用力闭了闭眼睛,嘴唇张合:“……放开我。”


    因为靠得太近,仿佛正在亲吻他的心脏, 虞临川的呼吸声粗重起来,畸形的胸口像堵着块石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两三天了,他不得不在见人时用布条勒上几圈才能不漏痕迹,等到夜里这种胀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入睡。


    他找医生检查过虞曦的情况,这已经是迫不得已了,他绝不想检查这种事情,也不想被医生揉按自己的这种地方,干脆自己忍着。


    虞临川恶狠狠地寒声道:“别乱动!”


    祝卿已经做出了判断:“你堵住了。”


    虞临川牙根发痒,猫耳瞬间应激似的往后压下去,但这种恼羞成怒只是几秒,他很快冷笑起来:“闭上你的嘴,睡觉。”


    祝卿并不认为虞临川现在这个状态是能睡着的,她开口:“这也是滥用激素的后果之一,只有引产才能阻止乳腺进一步发育……”


    “你闭嘴!”


    祝卿缓缓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流拂过,虞临川的身体无法控制地一颤,双手用力,几乎抓疼了她。


    “放开我,得把它疏通,否则会发炎。”祝卿再次说,语气冷淡沉静,却莫名抚平了虞临川焦躁的情绪,让他仿佛回到了那段相处最和谐的日子,他可以什么都不担心地把一切都交给祝卿,安心感受腹中的胎儿一天天健康长大。


    虞临川下意识听从了她的话,却又立刻用力抓紧祝卿的手腕,他的眼眶发热,咬牙说:“我不信你,你要杀她,你现在满脑子只想杀她……”


    祝卿忽然仰起头,吻了吻他的眼睛,虞临川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她轻轻说:“放开,发炎的话,以后就不能亲自喂养她了。”


    【这是在按摩!纯按摩!我连穴位都标出来了!】


    最终,虞临川紧皱着眉头仰面平躺在床上,祝卿跪坐在他旁边,长发垂落神色静默。


    她提醒道:“深呼吸。”


    “唔!”虞临川反手拧住床单,整只猫痉挛着抽搐了一下,“等……等等……”


    “忍一忍。”祝卿找准几个点,从天宗穴到檀中穴,她的手力气不大,但足够稳定精确。


    虞临川痛得眼前发白,竭力克制着攻击的本能,重重咬住嘴唇,终于把惊喘声咽下去,只一阵阵发出闷哼。床单被他身上冒出的冷汗打湿,又被他的手拧烂,手背青筋隆起。


    痛。


    太痛了。


    无法解脱的疼痛不断累积,让虞临川怀疑她是将一把刀捅了进来,还在旋转刀柄。他仰起头,眼睛覆盖血丝,盛着生理性的泪水。


    在他几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要推开她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祝卿用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掌心微湿,溢散着甜香。


    疼痛变得轻缓了,仿佛灵魂也一起消散,虞临川在黑暗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一瞬失声,盈满眼眶的泪水着眼角淌下,没进鬓角。


    短暂的寂静后,虞临川听见她细微的咳嗽声,折磨了他三天的痛苦平息下去一边,随后是另一边,虞临川忽然发觉祝卿确实是一只混血,虽然她看上去是个普通人类的样子,但犬齿似乎比人类更长,更尖锐一些。


    祝卿支起身体,用手指轻缓地按压检查,原本堵着硬块的胸膛重新变得柔软,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流淌,仿佛温暖的,馥郁的溪流,热气蒸腾。


    虞临川的眼睛被她捂着,脸上湿漉漉一片,嘴唇糜红,微微张着,没能咽下去的涎水粘在唇上,勾着丝往下滴。拧碎了床单的手终于松开,虚软地抬起来,摸索着捧住了祝卿的脸。


    祝卿没有抗拒,随着他的力道倾身,于是虞临川尝到了腥甜的味道,舌尖颤了颤,就凶狠又迫不及待地往她的唇齿间撬进去,像是要吃掉她的舌头。


    “抱我……”


    祝卿听到他含糊的,夹杂着哽咽的声音,微微一怔。


    他迫切又焦躁,身体滚烫,原本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纠缠的亲吻间消失无踪,腰腹用力,但却没法抬起双腿,也没法翻身跪起来,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恨上自己。


    祝卿的唇舌和眼角都是潮湿的,眸光有一瞬惶然,仿佛被无边的情/欲溺毙。


    欲海沉浮,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可能独善其身。


    *


    虞临川睡了离开实验室后最好的一觉,以至于他第二天睁开眼睛时,整只猫都有些发懵。盯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呆,才慢慢侧过头。


    祝卿还没醒,身体面朝着他,微微蜷缩着,一个没什么安全感的姿势。她睡眠大概很浅,感受到一点动静,眼珠就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动。


    虞临川屏住呼吸,眼珠也凝住了,目光无法控制地柔软下来。


    他的身体松软地陷在床垫里,懒散而满足,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窗帘被拉开一线,清晨的光透进来,落在祝卿沉睡的面孔上。虞临川就这样看着祝卿,在这个瞬间仿佛忘记了自己。


    虞临川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虞临川曾经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规划,他会一步一步爬到权力的顶峰,在三十岁左右时娶一只血统高贵性情柔顺的妻子,虞临川不认为自己会和妻子有多么深的感情,大概也不会有多么激烈的性/爱,但他们会相敬如宾,彼此保持对婚姻的忠诚,在婚后一起孕育两到三只孩子,并从中挑选一只最优秀的继承自己的一切。


    他的波澜壮阔该在事业上,对于家庭和妻子,他的期待和想象就是如此单薄。


    他不敢想象昨晚那只猫是自己。


    但更荒唐的是,今天醒来大脑清醒之后,他竟然没有任何后悔,甚至一个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仿佛尘埃落定一般。


    虞临川静静地享受了这个清晨,从前在实验室里,他从没有和祝卿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机会……祝卿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忽然觉得,把祝卿抓起来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他就该造个阳光房把她藏起来,让谁都找不到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虞曦就在肚子里踢了他一下,像是不高兴。虞临川皱了皱眉,无声地嘟囔了句“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混蛋”。


    但他又想,阳光房还是要造的,往后的人生,祝卿该多晒晒太阳。


    大约过了十分钟,祝卿缓缓转醒。


    她一言不发地探手过来,摸了摸虞临川的额头确认他有没有发烧,又往下检查胸口有没有再堵住。


    虞临川低哼一声,捉住她的手腕:“别乱碰。”


    祝卿:“还难受吗?”


    虞临川摇头,像从前实验室里例行的那些检查询问。


    “想吐?”


    “不想。”


    “腹部有没有疼痛感?”


    “没有。”


    “体温稍微偏高,这种程度不需要用退烧药,忍一忍。”


    虞临川冷嗤:“没那么娇气。”


    虞临川撑着床垫坐起来,两条指痕斑驳的废腿滑过床单,祝卿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有些发皱,她蜷缩起手指,片刻后才意识到虞临川正盯着她看。


    他身上那些阴鸷激烈的情绪似乎被昨晚抚平了些,此刻目光冷静理智,一寸寸拆解过她的身体,好想要把她从皮囊中剥出来,摊开所有心肝肚肠看个清楚。


    他开口问:“祝卿,昨晚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吗?”


    祝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他们都知道那场实验已经结束。虞临川隐约扯了下嘴角,带着嘲讽,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他人。


    “你这样对我,哄我,让我为了给孩子母乳任由你为所欲为,但你还是不想要和我的孩子,还是想杀掉她吗?”


    祝卿沉默片刻,只说:“胎儿不被认可是一条生命。”


    但这次虞临川没有再被激怒摔门而去,而是定定地盯着祝卿的眼睛,神色有种疏懒的倦怠,他点头:“我懂了,但真可惜,如果这个孩子是在你肚子里,你当然可以决定她是活还是死,谁都无法阻止。”


    他低头,在祝卿嘴唇上很温柔地吻了下,如愿看到祝卿微微一震的瞳仁。


    虞临川笑了。


    “可现在,祝卿,孩子在我肚子里,你在我手里。”


    “是生是死,只有我能决定。”


    作者有话说:


    孩子都六个月了才正儿八经第一次do的小情侣(笑ps.小虞监察官孕早期为了维持体内环境各种激素用得太多了,加上胸围本来就够壮观,所以奶量特别足,真的非常容易堵,得常通~


    第77章 胎教 拖到七个月


    是生是死, 只有他能决定。


    而他要她活着。


    祝卿坐在床上,静默地仰着脸,这样的姿势让她看上去似乎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 甚至透露出点不谙世事的茫然。她在年纪太小的时候就生活在了一个过于单一的环境中, 她擅长面对死亡,擅长承接恶意,她能轻易消化那些, 将加注在她身上的恶转化为自己的罪责。


    但她不擅长面对更温情的东西,她没见过太多那样的东西。


    一直到虞临川离开,祝卿都没有再说话。没多久,有猫给她送来早餐,她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脚踝上的链子大概有四五米长, 足够她在这个房间里活动, 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像是监狱里的镣铐。


    拿起一块面包时, 祝卿又回忆起了残留在指尖的,软腻的触感,于是正准备吃的动作就顿住了。


    【宿主……】1007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出来,趴在她的肩膀上。


    祝卿才回过神, 轻轻发出句疑问:“嗯?”


    1007一本正经:【宿主, 你之前估计没有认真听我说过,但我告诉你, 这个世界其实是本小黄/文哦。】


    只是这位宿主实在不像黄/文的主角,虽然她一开始就弄出了男孕这种看上去非常猎奇的剧情, 仿佛一个真正的变态。


    但1007跟着她一路走来,却不自觉慢慢遗忘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她太冷淡,太自尊, 1007甚至一度觉得,这位宿主似乎是没有欲/望的,像一只飘在天上的风筝,只被一根细细的线连接在地上。


    她在等那根线断掉。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根摇摇欲坠的线似乎被一只手抓住了。1007贴着祝卿的脖子,温凉的,小小的一团,说着嘀嘀咕咕的悄悄话。


    【宿主,你知道小黄/文是什么意思吗?】


    祝卿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她终于低下头咬了口面包,配着热牛奶慢慢往下咽。1007早就习惯了她的爱答不理,自顾自地笑眯眯说:【小黄/文就是,只要不停地瑟瑟,大家就都会获得幸福的故事。】


    祝卿:“……没有这样的道理。”


    1007就在她印着道红痕的锁骨上打了个滚:【可是宿主,从我认识你开始,你昨晚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幸福一点。】


    祝卿怔了片刻,忽然抬手,用手背蹭了下左耳。昨晚虞临川很用力地抱紧她,亲在震颤的痉挛中吻她的脸颊和耳朵,在那样混乱的,叫人丧失理智的瞬间,那动作竟然有几分珍视一般的味道。


    *


    虞临川傍晚时才回来,没有跟祝卿解释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放她走,倒是在和她一起吃过晚饭后突然问她,要不要打游戏。


    祝卿皱眉,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我打得不多,不过上学的时候也为了跟朋友通宵打游戏逃过课,啧,那时候年轻。”虞临川显然有备而来,带了两个手柄连接到房间里的电视上,掏出一堆卡带让祝卿选,“当学生总得经历一两遭这种事。”


    祝卿往后退了半步,一时间喉咙有些干涩。


    虞临川也并不逼她,自己从里面翻出一个恐怖游戏塞进读卡器,还特意关上了房间的灯,只剩下电视屏幕发出暗淡的,幽幽的光。十几秒后游戏加载完成,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隐约伴随着突然拍在屏幕上的血手印环绕在房间里。


    祝卿目光晦涩不明,虞临川回忆了一下手柄的操作方法,按了“开始游戏”。


    游戏是个好游戏,特效逼真剧情刺激,然而可惜,无论虞临川还是祝卿都不怕鬼,一人一猫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中追着主角的凄厉鬼影,只有1007上蹿下跳惨叫连连,差点喊聋祝卿的耳朵。


    等虞临川操控的角色被鬼撕碎第三次,等待复活的间隙,祝卿终于主动开口,目光很淡:“我并不期待所谓的上学。”


    她不期待,也不需要虞临川用这种方式来替她弥补。


    虞临川就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柄,摸了下自己的肚子:“我换个别的,这个游戏不太适合胎教。”


    祝卿一时哑然,没等她再说什么,虞临川已经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又充盈起来的胸膛。


    他的声音有些哑:“玩这个吧。”


    祝卿:“……”


    祝卿:“这个适合胎教?”


    虞临川模糊地笑了一下,说:“当然,毕竟我们总得教教她怎么从这里吃饭。”


    祝卿的神色透出半分愕然,能面无表情电击取精的祝医生被他一句话震到了,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抽回自己的手推开他,虞临川仰起头,开口说:“祝卿,我难受。”


    祝卿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难受,也知道怎样能让他舒服。


    但她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做这样的事情。


    祝卿这么想着,缓缓合上眼,倾身拥抱了虞临川,于是被猫尾巴缠住了手腕。


    1007刚被厉鬼吓得头晕眼花,整个团躲在窗帘后瑟瑟发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才突然发觉那些凄厉的立体环绕的惨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类型的声音。


    沙哑,忽轻忽重,交织着喘息和粘腻的水声。


    小光团从窗帘缝间探出半个团,又非礼勿视地缩了回去。


    1007感慨地想,果然瑟瑟就是通往幸福的道路啊!


    第二天,虞临川离开前离开房间前给祝卿创建了个游戏账号,祝卿慢慢拨动了下手柄,忽然想,如果她现在是十六岁,大概会很喜欢这个瞬间。


    她在虞临川移动到门边时叫住他,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虞临川回头,微微扬眉,还残留着潮红的面孔流露出一丝傲气:“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我?”


    祝卿神色平淡地垂下眼:“我可以留下,随你怎么报复折磨,只要你做引产手术。”


    虞临川冷嗤一声,不理她了。


    庄栎在房间门外等他,虞临川一出门,他就把一叠资料塞进他手里:“这就是能查到的所有东西了,季迟那边没有异议,他是真对纪宁馨言听计从啊。”


    虞临川一边驱动轮椅往前滑,一边低头翻着资料,庄栎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朝房间的方向努努嘴:“那位……临川,你究竟打算怎么办?乌勒尔那边有季迟暂时稳着,但钟参柏那老头可不好对付,她被我们带走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虞临川吐出一个字:“拖。”


    庄栎皱眉:“啊?”


    虞临川的神色平静,但目光还是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阴郁——祝卿对这个孩子的态度依旧非常抗拒,但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她在乎他的身体。


    所以对他来说,仿佛只剩下了一条路。


    “拖到孩子七个月之后,那时候引产的风险和生育的风险已经差不了多少了。”虞临川抚摸着高耸的腹部——这些日子他的肚皮几乎像是吹了气一样,一天一个样地鼓了起来,甚至他错觉听到了自己肌肉被撑裂的声音,两条腿水肿得厉害,如果不是双腿没有知觉,大概会非常难受。


    庄栎找来的医生曾欲言又止地说过,看生殖腔现在的位置,等胎儿进一步发育长大之后,必然会压迫到腰椎神经,到时候他双腿的状况会变得更加糟糕。


    “为您治疗膝盖贯穿伤的医生其实处理得非常好,虽然有部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但也尽量保全了大部分,没有引起进一步病变,后续跟进治疗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可能性是很高的。”那位医生说,“但这个孩子对您身体的负担实在太重了,并且孕期很多药物无法使用,无法手术也无法复健,就算不考虑到时候的死亡风险,哪怕孩子顺利生下来,生育带来的损伤也会导致您双腿可能性从此趋近于零。”


    那之后,虞临川拒绝了庄栎再找专家的建议。


    找再多的专家,他们都会给出一个和祝卿相同的结论——他应该打掉这个已经在他腹中活了六个月的生命,他的女儿,他的小虞曦。


    他绝不同意,所以……


    “拖到七个月,等那时候,不管祝卿愿不愿意,爱不爱我又爱不爱这个孩子,她都得帮我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虞临川笃定地说,“因为她不想看我死。”


    哪怕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生命的逝去。


    作者有话说:


    [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78章 不知道 你要一辈子


    【拖到七个月, 你就拿他没办法了,目标是这么说的。】房间里,1007趴在另一个手柄上, 伸出两根细长的光条操控, 一边说一边和祝卿打分手……不,胡闹厨房。


    电视屏幕上的两个小人忙忙碌碌,鸡飞狗跳, 祝卿曲着膝盖坐在地上,并不熟练地操控着摇杆。她微微蹙着眉,好像不理解这样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思,但眼睛很专注地盯着自己操控的那个小人,瞳仁反射着屏幕幽幽的光。


    总之, 祝卿玩得极其糟糕, 偏偏这又不是那种可以一人带飞一人躺赢的游戏, 1007恨不得再分根光条伸过去帮她操作。


    等最后的分数出来, 1007已经力竭,真诚地建议宿主千万别跟目标玩这个。


    【不是谁都跟我这么脾气好。】1007嘤嘤嘤地蹭她,【所以不要一开始就挑战这种高难度啊宿主,目标那家伙一看就没我这么有耐心。】


    祝卿放下手柄, 仰起头靠在床尾, 忽然觉得就算自己没有被送进实验室,大概也会是一个无趣又封闭, 沉默又不起眼的,那种影子一样的学生吧, 虞临川口中的学生生活大概无论如何都会离她很遥远。


    谁知道呢,没有人能想象另一条未曾走过的道路。


    1007从游戏的失败中缓过神,又问起更重要的问题:【宿主,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剧情了,但那个剧情需要目标和宿主一起回到实验室才能完成,但现在宿主在目标手里,原本1007以为那个剧情的前提是目标彻底怨恨宿主,打通了实验室那边的关系,故意要把宿主带回地狱去折磨。


    但看这两天目标的态度,1007已经彻底放弃这个可能性了。


    那些它以为是报复的台词全是嘴硬,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游戏卡带才是目标的真心。


    还有那个孩子。


    【宿主,距离目标怀孕七个月已经只剩一个月左右了,你真的……能劝动他同意引产吗?】


    祝卿伸手换了一张新的游戏卡带,1007立刻被转移注意,拖着祝卿这个游戏黑洞一路过关斩将,屏幕上两个小人在绿色的背景里跑跑跳跳,躲开吃人的霸王花,跳过长满尖刀的陷阱,打开一个个满是金币的宝箱,最后终于到达终点,捧起光彩夺目的钻石。


    游戏是这样的东西,策划精心设计关卡,让玩家在通向重点的途中受尽挫折。但任何人都明白,这是少有的,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获得通关这个完美结局的东西。


    可人生不是的,她没有一条必然通向胜利的攻略路线,那个孩子也不是终点那颗理所当然存在的通关钻石。


    “我不知道。”祝卿终于开口,回答了1007的问题,胜利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烁,也印在祝卿的眼睛里,“1007,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了。”


    但她不能在这条道路上停下。


    *


    虞临川照例在夜晚回到房间,看到那些卡带有动过的痕迹,脸上冷冰冰的表情融化了几分。祝卿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灯光下她只穿着件睡衣的身体显得瘦弱而纤细,脚踝处的锁链将那里的皮肤磨出些微的红色。


    祝卿已经睡了大半天,但身体却仿佛更累,头脑昏沉,乱七八糟的梦境塞满了她本就不算好的睡眠。


    她梦见许多东西,最后梦见了自己第一次被送进实验室时,老院长带她解剖的那具尸体,她已经记不清那个孩子的脸了,但指尖还记得死去的心脏的触感。她梦见自己捧着那颗心脏,可它突然跳动起来,发出新生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血不知道从哪里喷溅在她的脸上,她浑身都是红的,视野也是红的,仿佛用血水洗了个澡。


    然后她抬起头,抱着满身是血的婴儿,看见解剖台上,虞临川被开膛破腹的身体。


    虞临川的眼睛还睁着,原本琉璃一样的眼睛凝成了枯槁的鱼目。


    婴儿的哭声也消失了,她怀里空无一物,老院长抓着她的手,伸进虞临川身上那道几乎从胸口延伸到下/腹的巨大创口中。


    老院长的声音带着满意,夸赞她:“这是你的成果啊,做得真好,真好,我以看到你就觉得,孩子,你会是这里最好的,研究员5-13。”


    那里面被挖空了,内脏泡在福尔马林里。心脏,肺,肝脏,还有……


    虞曦。


    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变成了标本的……虞曦。


    她终于后退半步,于是一脚踩空,从血色的梦境跌入失重的黑暗,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平静,她闭上眼,期待自己能就这样永无止境地落下去。


    但有什么抓住了她。


    祝卿睁开眼睛,视线几秒后才慢慢清晰起来,小腿上传来被抓握的触感,祝卿迟钝地低下头,看见虞临川正握着她的小腿,一点点把细绒布塞进锁链和皮肤之间的缝隙。


    她突然开口:“虞临川,游戏很没意思。”


    虞临川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嘴上冷笑了声:“那是你不会玩。”


    祝卿沉默片刻,点了下头:“是,我不会。”


    虞临川一句“那我教你”咬在舌尖,他塞好绒布,抬起头正准备把这句邀请吐出来,却又在看到祝卿神情的瞬间凝滞住了。


    几秒后,虞临川伸手把祝卿拉向自己,抹去她额头上的冷汗,慢慢将头发拨到耳后,用手背擦拭她冰冷的脸。祝卿没什么反抗地任由他动作,很久之后灵魂才像是回到这具身体里。


    虞临川想抱抱她,但祝卿在碰到他孕肚的瞬间突然狠狠打了个寒噤。


    “祝卿?”虞临川没有松开手,祝卿也很快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只靠着他微微摇摇头。她的身体没什么力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捧水草,几乎感受不到人的温度。


    虞临川慢慢抚着她的脊背,过了会儿才开口说:“白天睡太久了吗?给你游戏就是让你打发时间的,省得白天没事干只能睡觉,晚上反倒失眠。实在不喜欢的话,我给你找几本书来好了。”


    祝卿轻轻开口:“……高中课本吗?”


    虞临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你本哥德巴赫猜想让你研究一下,等你被放出去就无缝衔接去拿个联盟普莎顿数学奖行不行?”


    说着,他把自己说笑了,祝卿抿了下嘴唇,再次闭上眼睛,很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虞临川拍拍她:“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睡。”


    祝卿有些不耐地皱了下眉,没有动,虞临川只好放开她去拧了块温毛巾擦拭她的脸和胸口,没擦两下祝卿就抓住他的手,强撑着爬起来进了浴室——她实在没法忍受虞临川大着个肚子照顾自己,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人渣。


    等从浴室出来,祝卿看见虞临川坐在床上揉捏自己的腿,小腿的水肿肉眼可见,但因为腿没有知觉,肚子又不方便,虞临川大概也没法确认自己的动作究竟到不到位,紧皱着眉头表情难受。祝卿走过去拨开他的手,捏着腿腹一下一下理顺纠结的筋脉。


    过程中,祝卿终于轻轻开口问:“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虞临川回答:“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似乎让祝卿愣住了,她抬起头,眼角还残留着点久睡后的淡红,深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声音更轻:“你要为一个不知道,去赌命吗?”


    虞临川不置可否,祝卿也没有再问。


    之后几天,他们都没有再谈起孩子的话题,虞临川依旧早出晚归,祝卿不再在白天睡觉,总是坐在床上长久地发呆。


    1007越发摸不透宿主的态度。


    她现在几乎像是……默认了目标的“拖”字诀,在和目标一起等孩子过七个月似的。


    某天晚上虞临川回来时,让祝卿早点休息,明天他带她出门,祝卿没问要去哪儿,在第二天早上换上了虞临川给她准备的黑衣长裤。


    穿好后,虞临川在她的右边袖口别了一朵白色的布质小花。


    祝卿忽然就意识到什么,果然,等她坐上汽车,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这天应该是工作日,也并非什么特殊节日,因此这里人烟稀疏,碧蓝的天和绿色的山坡之间,只有一块块白色的墓碑林立。


    这是祝卿亲自选择的地方,也是她亲手埋葬那个孩子的地方,她清楚地记得那块墓碑在哪里。他们目标明确,很快到达目的地,白色的墓碑纯净无暇,没有一丝灰尘,上面只勾勒着两个字,再无其他。


    启明。


    没有生卒年,没有墓志铭,也没有立碑的亲友,甚至没有一张遗像,但墓碑前却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玩具,宇航员的玩偶,各种星球的模型,微型望远镜和空间站……虞临川把怀里揣了一路的,最新推出的“太空喵”手办放在那一堆玩具中间,平静地开口:“祝卿,我在离开实验室,甚至在刚抓住你的时候,其实都非常非常生气,恨不得亲手掐死你。”


    祝卿的目光长长地停留在墓碑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好像认同了他就应该这么做。


    她接受来自受害者的私刑。


    虞临川深吸了口气:“但是小星的墓在一个没有台阶的地方。”


    这座建在山上的墓园有着长长的石阶,高处的墓地总是更加受人欢迎,但小星的墓碑却在一个哪怕轮椅也能毫无阻碍轻易到达的地方,虞临川找到这里时,莫名其妙在墓碑前笑出了眼泪。


    那天回去后,虞临川在和纪宁馨的谈判中又退了一步,他可以让渡自己的一部分权力,对某些真相从此保持沉默,来换祝卿的全身而退。


    祝卿手上沾着血,没有人能够否认这点。一旦实验室东窗事发,有太多证据能够证明她手里死过大量的实验体,甚至他自己就是罪证之一。她做不到纯白,无论是在法律还是在道德公理,她都深陷在血和灰之中。


    但虞临川无法忍受有一天,连她也要站上审判台,拿她那无处呼救的,最终只能沉默的人生给人评判。


    “祝卿。”虞临川慢慢开口,耳尖微微颤动了下,“如果我在生产过程中死了,你就把我也葬在这里,然后把孩子养大,别找别的人或猫,你要一辈子守着我的墓。”


    作者有话说:


    别家男主:如果我死了,你找别人也没关系,只要幸福就好。小虞监察官:我要是死了你必须守我一辈子!不过没办法小虞监察官就是一只特别傲气,非常自我的猫咪,而小祝医生真的是一个落入泥淖的圣人。ps.当小虞监察官某天突发奇想看看祝医生的游戏记录,发现她居然玩的全都是双人游戏。小虞监察官震惊be like:祝卿你是双手双脚操控的还是其实你有四只手?


    第79章 私心 好,我答应


    墓园寂静, 只能听见隐约的风声掠过树梢,斑驳的影子便微微晃动。


    祝卿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下,但没发出声音。十月的天还没彻底凉下来, 即使还是清晨, 闷热的风也早就吹出了他们身上的薄汗……祝卿很少有这种暴露在阳光下的,因为闷热而出汗的体验。


    汗水顺着额角渗进眼睛,刺红了眼尾, 又顺着脸颊缓缓淌下,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光被热情扭曲。


    虞临川就笑了下,但不知什么时候,眼眶也红了一圈。他微微抬起头, 手搭在大腿上, 他没有穿那些板正的西装或是制服, 只是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帽衫和休闲裤, 头发散在额边,身上的气质也因此变得柔软了些。


    “祝卿。”虞临川叫她的名字,事到如今,他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在这个安静的, 埋葬着死亡和希望的地方,平静地剖开了自己的过去, 身世,所有的东西, 又轻轻说,“当初你交给我的那份证据,我觉得并没有被全部销毁, 我会把它找出来,只有我能把它找出来。


    祝卿的眸光一颤,终于慢慢落在了虞临川的脸上。虞临川脸上表情平淡,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些今天吃什么的日常话题。


    虞临川说:“我了解季明淮,或许甚至比季迟更了解,毕竟我才是跟他流着一样血的猫,跟他一样高高在上,冷血无情,是他最满意的继承者。我知道他一定会留下些备份,作为某天可能拿来使用的把柄,只不过他死得太早,所有东西都还没来得及交给我,所以需要些时间,祝卿,你要有耐心。”


    他说完这话,又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这应该不用我提醒你,你都独自熬了十几年,是最有耐心的一个人。我跟纪宁馨已经谈好,到时候就算我不在了,她和季迟也会保下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认识,又是为了什么共同的目的才走在一起,我有些猜想,但我不查也不问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我再慢慢听。”


    他知道或许祝卿并不需要他来做这些安排,也不需要他为此对纪宁馨让步,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虞临川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已经变得太过重要。


    祝卿听着他交代遗言一样的话,终于开?,声音艰涩:“你没有必要……”


    “有的。”虞临川打断她,“我曾经有过很多想要的东西,也有过很多不甘心。我觉得自己比任何猫都要优秀,但是却受到不堪的身世拖累,我的出生就不干净,所以我也确实从没觉得,自己必须干干净净地得到一切。当初看到那份举报材料,我……确实也震惊愤怒过,大概也有过一瞬间的,想要秉持正义的念头。但最后,它们还是得为我的野心让路……其实即使到现在,我也不是在为什么高尚的理由做这些事,一切都是私心。”


    祝卿定定地站在原地,双手木然地垂着,黑发黑眸,毫无雕饰,摇曳的光斑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透着水光一般。


    虞临川轻抚了一下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墓碑,好像循环仓中,他也这样轻轻握过小星的手。祝卿曾数次提醒他,不要给一个实验体起名字,他都没有听。


    但他想,还好,他没有听。


    虞临川仰起头,轻声说:“我是一只卑劣的猫,祝卿,但我现在的私心是你。”


    一瞬间,风停了,叶片细簌的声音也悄然消失,一串光斑停落在祝卿的脸颊上,连接着眼角。


    祝卿突然后退几步,彻底退到了树影中,直到脊背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她才想突然清醒了一样,瞳孔收缩又放大。这个瞬间,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哀漫过她的心脏,祝卿的脸色极其苍白憔悴,在天气尚且温暖的十月仿佛落进冰窟,却偏偏又在令人发颤的寒冷中,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堆已经燃尽的灰烬又冒出了一簇火。


    火将她灼烧得很疼,但也很热。


    祝卿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无声的三个字,似乎是“我不要”。


    他的私心,她不要。虞临川早想到会是这个回应,但却没有愤怒也没有伤感,只是叹了?气:“我知道,你恨我,我做过的事你永远没法原谅我。我也一样,我恨你祝卿,我从没像恨你一样恨过任何人,你对我做的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恨这东西没法互相抵消抹平,我永远欠你,你也永远欠我,我们都得用一辈子来还。”


    他说着,又换了轻松些的语气说:“只是我的一辈子没准很短,你亏了。”


    祝卿怔了半晌,两颗眼泪就这么从眼眶里砸落下来,祝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树干,手指痉挛地试图抓紧树皮,但身体还是不断往下滑落。喘气声越来越响,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困兽。她不想被虞临川看见,用力往一边别过头,死死咬着牙,喉咙吞咽着压抑着呕吐般的抽泣。


    虞临川没有逼近她,只在最开始看到祝卿掉眼泪时慌了一下,但他很快放下伸出的手,攥紧了裤子的边缘。他逼着自己将目光从祝卿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小星的墓碑上,恍然间像是听到了蝉鸣。


    他第一次抓到钟熄在偷拍他,是在学校的运动会,烈日,蝉鸣,盛夏时分,他连着跑了一千米和三千米,都拿到了第一,周围全是欢呼和掌声。他大概永远没法知道,这个莫名其妙对准他的镜头之后,祝卿是不是正看着一颗心脏停止跳动,又在惨白的走廊里留下一个个溅血的脚印。


    “……我没有把握。”


    祝卿的声音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和沙哑,尾音颤抖。


    “按照实验数据推算,人造生殖腔和结肠?的连接处是完全无法承受胎儿经过的,就算不足月也不行,只能剖腹。但……她本来就是人工培育的,发育后期非常依赖母体环境,想要保证她的存活率,哪怕早产也至少得撑到八个月再剖。”


    “可那里太脆弱了,等到胎儿再大一点,甚至一个翻身,打一个喷嚏都有可能导致破裂,羊水一旦污染腹腔进入血管就完了,如果是人还有一线生机,但猫……不可能的。”


    猫的数量太少了,血库根本没有办法支撑多轮的全身换血。


    “现在引产,是生存率最高的,最后的机会。”祝卿闭着眼睛,泪水布满苍白的脸,额角无力地靠在树上,“否则从现在到产后漫长的修养期,有任何一点意外,我都没有把握能救你,虞临川。”


    虞临川驱动轮椅,慢慢移动到树影里,抬手捧住祝卿的脸,用手指慢慢擦拭。他说:“我知道,我都接受,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别哭了,祝卿。”


    祝卿感觉自己的胸腔越来越烫,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学会不再期待他人。她不再期待父亲会对她存在真正的关爱,不再期待有人能救她离开地狱,不再期待那些实验体一定能够在她手中好转活下来……


    一切都随着那几本被烧掉的,贴满虞临川照片的册子一起化成了灰烬,本该再没有复燃的可能。


    本该这样的。


    祝卿的身体终于渐渐停止颤抖,她安静地,不断地流着泪,甚至打湿了虞临川的袖?。虞临川并不擅长安抚他人,擦了又擦之后,就抱着她的后脑,仰头亲了亲祝卿流泪的眼睛。


    咸涩的。


    祝卿的睫毛颤了颤,数分钟后,她说:“跟我回实验室,那里有最好的设备和维生装置,把我的研究员也放回来,我需要他们辅助。”


    虞临川几乎没有思考就说:“可以。”


    “听我的话,无论我叫你做什么。”


    “遵医嘱,可以。”


    “如果出现必须做取舍的情况,我会保你。”


    虞临川抿住嘴唇,似乎想反驳,但他也知道这是祝卿最后的底线,终究还是点了头:“我明白了。”


    祝卿没有焦距地望向远方,苍翠的山峦和碧蓝的天空交界,羽毛一样的云在那里浮动。


    起风了。


    风穿过她的身体,像是带走了什么,又沉淀下什么,胸中的火苗被风一吹,燎原一般蔓延燃烧起来。祝卿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摸了下虞临川的眉毛,再往下抚过眼角,沿着脸颊的弧度落在唇上。


    她忽然很想留下一张照片,把这个瞬间夹进一本新的,空白的书册。她开?,没头没尾的一个字。


    “好。”


    虞临川一愣,没反应过来。


    祝卿就重复一遍:“好,我答应你。”


    她会守他的坟墓。


    *


    准备离开墓园的时候,祝卿蹲在小星的墓碑前,将那些玩具摆放整齐,让墓碑上的名字像是被星空和宇航员簇拥着。虞临川看着,从?袋里取出手机,悄无声息地对准祝卿按下快门,加密保存。


    虞临川将祝卿送回房间,没有再用锁链锁她。


    他们做了。


    虞临川不断挺起胀痛的胸膛,仿佛想要连着祝卿一起哺育。等一切结束,他无师自通地拍着祝卿的肩背,搂着她,嘴里哼着低柔的,哄孩子睡觉一样的调子。


    他给祝卿掖好被子,动作尽量轻地撑着酸软的身体挪到轮椅上,无声地退出房间。庄栎等在稍远些的转角,轻手轻脚地小跑过来。


    “纪小姐已经到了,在茶厅等你。”他低声补充道,“只有纪宁馨一个人,季迟没有跟来,但外面有不少眼睛在盯着,应该是季迟的手笔。”


    虞临川抬起头,脖子上印着深深浅浅的红痕,原本神色柔和的面孔上露出点冰凉的冷笑。


    “知道了,我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


    自小树林一别后六个多月的第一次线下面对面。小虞监察官对纪小宝:仇人相见分外眼红。ps.祝医生终于哭了,仔细算算,她呆在实验室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她人生的一半啊。但是放心,孩子会顺利生出来的!(虽然不是在这个单元生hhh)最后,这个单元其实也快到尾声了,大概三四章内就结束了,接下来是最后一单元囚警篇的食用指南(排雷),女主人设卡已更新。1.三单元女非男c,破镜重圆,郁然(黑衣人)X钟熄(祝卿弟弟),女主跟好多猫咪有过一腿(不过别的炮灰基本不会写,也就虞哥有点戏份),男主超绝恋爱脑,主打一个傲娇冷脸洗内裤。2.郁然是唯一一个武力值高于男主的女主,她能跟全盛时期的小虞监察官打个五五开,小虞监察官残了之后她就是本作最高战斗力3.郁然是个爱情骗子,有些油嘴滑舌,甚至会开黄/腔,床上会dt,但甜言蜜语也是随口就来特别会哄,但光哄不停,看上去比较“渣”


    第80章 可能性 是她改变了


    茶厅里, 纪宁馨优哉游哉地捧着杯珍珠奶茶在喝,虞临川进门时她正鼓着脸颊嚼珍珠,依旧是短发娃娃脸, 衬衫配着没过膝盖的短裙, 脖子上系着条红色的丝巾,通身不谙世事的学生气。


    她一见虞临川就弯起眼睛,甜甜蜜蜜地笑道:“好久不见啊小虞监察官, 你长胖了哎,是因为久坐吗?小虞监察官你这样可不行,要站起来运动啊!腹肌胸肌臀大肌都练起来,不然就不讨女人喜欢了!”


    虞临川本来就对她给不出好脸色,这会儿听着她这番明晃晃故意抓着痛脚刺他, 眼神更加冰冷。他也没遮掩, 驱动轮椅到纪宁馨对面停下, 双手交叠嘲讽道:“不用嫉妒, 我知道季迟生不出来。”


    纪宁馨挑眉,有趣地看着他:“哎,我看上去那么像喜欢弄个小孩出来破坏二人世界的人吗?”


    虞临川闻言冷嗤一声,但从纪宁馨的态度里看出了让他满意的东西, 甚至连带着看纪宁馨都稍微顺眼了一点:“所以季迟果然不能生, 也是,我看过他的报告, 他那副身体早就废得差不多了,只有被人玩的份。”


    这样最好, 省得他还要想办法阉掉季迟,如果是这个状况他可以短暂让步放下权力,反正最后都是他女儿的, 谁都别想抢。


    纪宁馨也不在意自己被套了话,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他的脖子,微笑:“小虞监察官看上去也刚被人玩完啊,啧啧,祝医生威武。”


    虞临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只在晒太阳的懒羊羊的大猫:“的确,她很好。还得谢谢你牵的红线,把她送到我身边。”


    纪宁馨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虞临川,像是审视,但比审视更轻盈,虞临川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心里琢磨着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什么时候把纪宁馨对他做的一切报复回季迟身上,但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了祝卿沉睡的面孔上。


    她哪怕睡着时眉梢也微微蹙着,但比起冷漠,更像是一种清醒时不会展露的委屈。


    “小虞监察官。”纪宁馨终于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甜腻腻的声音,但虞临川敏锐地感觉到,她的语气稍微真诚了些,“来谈谈后续的合作吧……啊,在那之前,我先给小虞监察官说个让你高兴的好消息吧。”


    虞临川回过神,纪宁馨眉眼弯弯,幸灾乐祸地说:“我刚收到消息,虞大少爷捧心尖上的那个人类估计是发觉我们俩勾搭上了,觉得虞忱这个靠山要倒,直接失踪跑路了,大少爷这会儿正发疯呢。”


    这消息倒确实是……出乎虞临川意料的同时让他感到大快猫心。


    “那人类倒是比虞忱有脑子点,也真亏你能忍虞忱那个废物这么久。”虞临川哼了声,语气随意起来。大概无论猫还是人,一起在背后蛐蛐八卦以及琢磨干坏事的时候关系都会迅速拉近,不管曾经什么深仇大恨都能暂时放一放。


    纪宁馨唉声叹气:“是啊小虞监察官,你不知道这六个月我给他擦了多少屁股,想想未来几十年我还要给他擦上几十年屁股,我就觉得,小虞监察官虽然各种危危险险的小心思多了点吧,但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聪明猫。”


    “呵。”虞临川不置可否。之后要怎么处理虞忱这件事他们两个虽然没有相互明说过,但在“勾搭”上的时候各自心里就基本有数了。不过虞临川倒是不介意帮他哥哥把那位逃跑的人类心肝抓回来,把他们关一起时不时挑拨离间戳一戳,最好能让虞忱被那身手很好的人类一天揍上八百遍,再问问他爱能不能止痛!


    虞临川感觉自己肚子里呲呲地往外冒黑水,随后就被虞曦踢了一脚,不重,像是觉得有意思似的。他轻拍了下肚子,抬头看向纪宁馨:“先让虞忱继续发疯吧,这种风流事最容易吸引眼球,也省得我们的动作被察觉到。等过几个月,我亲自处理他。”


    纪宁馨没有意见,陆续和虞临川敲定了后续要做的事情,等全部谈完,已经暮色四合,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深浅浅的紫色。庄栎进来过一次,提醒他们外面盯着眼睛有些躁动,估计是季迟等急了。


    虞临川冷笑着说:“他还盯得挺紧,怕我把你给吃了吗?”


    纪宁馨倒是很受用,晃着脚悠然地捧着脸,笑而不语。过了会儿庄栎又进来了,说祝卿也醒了,问他在哪儿。


    虞临川本来就不想跟纪宁馨在一个空间里多呆,听到祝卿找他,更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当即就打算赶人,纪宁馨客随主便,从椅子上跳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小虞监察官,现在你可以回答我当初的问题了吗?”她笑吟吟地问,“现在,到底谁更卑贱呢?”


    虞临川离开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他想起树林里滚烫的血和硝烟,也想起祝卿苍白的脸和泪水,这两个截然不同,本该毫无关系的人类究竟是怎样走到一起的,虞临川心里已经有了推断。如果那推断是真,那他想,他或许可以不恨纪宁馨了。


    虞临川平静地,心如止水地回答:“反正不是我。”


    *


    虞临川在露台找到祝卿。她靠在栏杆上,手肘支着,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栏杆,在细微的“咚咚”声中仰头望着遥远的夜色。


    她在发呆。


    虞临川驱动轮椅过去,问:“纪宁馨应该还没走,你想见她吗?”


    祝卿转过脸,几秒后才慢慢地摇头拒绝。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耗干了她的力气,却又仿佛往她腐朽的身体里注入了点别的,难以形容的东西。祝卿说不清是什么驱使着她,让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下虞临川的耳尖。


    很薄的一片肉,裹着柔软的毛,但皮肤是凉的。虞临川皱着眉头抖了抖耳朵,握住祝卿的手腕,一层红浮上脖子:“耳朵不能随便摸。”


    祝卿就没什么理由地,忽然弯了弯唇角。


    一个一闪即逝的笑。


    虞临川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然跳动,就连指尖都在发热。他把祝卿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头顶,用耳朵轻轻蹭了蹭,将冰凉的耳尖蹭暖了。


    祝卿突然开口:“虞临川。”


    虞临川抬眼:“嗯?”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祝卿忽然想,是她改变了他吗?


    但下一刻,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夜色寂静,夜风比白日里更清凉些,祝卿的头发被风吹乱,不同于实验室四季的恒温,祝卿在这个简单的瞬间,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正在活着的实感。


    她问:“虞临川,如果我和你上了同一所学校,你会带我逃学吗?”


    虞临川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他说:“那得看你敢不敢跟我逃啊,学妹。”


    两句话间,仿佛延伸出了另一种可能,祝卿静静地看着他,理智告诉她那是不存在的故事,但她一张口,舌尖却吐出来并不理智的问题:“可你怎么认识我?你看不起人类,虞临川。”


    虞临川就说:“如果有这种可能,我会在一开始就跳进池塘。”


    他会从一开始就跳下去,而不是从岸上伸出一只高高在上的手,于是轻易地就将她抛到脑后。


    他们本应该一起长大。


    祝卿怔然半晌,贫瘠的想象支撑不起一个完整的,她不曾理解也不曾参与的故事,但她忽然觉得,或许真的会存在一个那样的故事。


    毕竟她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一切,也不过是1007庞大书库中的寥寥数笔。


    如今,这个故事正走到尾声。


    “虞临川,我们什么时候回实验室?”


    “不在外面多呆一段时间吗?看预报,这段时间的天气都很好,我忙得差不多之后可以带你出去转转。”


    祝卿摇了摇头。


    虞临川问:“是担心我?”


    祝卿没否认,只说:“那里还有很多孩子。”


    她对那些孩子能够最终存活下来并不抱希望,但她至少不能移开目光,直到注视每一次死亡。


    虞临川心尖一颤,听懂了祝卿的潜台词。各种话在嘴边转了个圈,最后他握住祝卿的手,轻声说:“我尽快安排。等回到那里,祝卿,我会给他们讲很多故事。”


    孩子就应该听许多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我跟我老婆本来应该是青梅竹马啊!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