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下个明天(完) 那一个瞬间


    时隔数日, 虞临川再次回到那间熟悉的病房。祝卿给他做完一套检查后立刻就忙得不见人影——东区实验组的其他几个实验项目的研究员被放养了十来天,这会儿终于等回了自家组长,一个个扑上来嗷嗷叫。


    虞临川和纪宁馨一起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因此虽然实际上各种事态已经暗潮汹涌, 但在乌勒尔研究所的实验室内,一切都被掩盖,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其他组的研究员都不知道祝卿曾离开过这里。


    唯一一点差别,就是短期不会再有新的实验体被送进实验室。


    虞临川的存在依旧是秘密,因此被迫独守空闺,不能离开0号室,但好在至少晚上时, 祝卿不再回自己的寝室, 而是会来他的病房睡觉, 也和他说说这一天的实验情况——祝卿手上的实验体几乎都是从其他组申请转移过来的, 大部分在到她手里时已经奄奄一息,即使祝卿想再多的办法,也难以真正挽留他们的生命。


    因此实验情况总是不那么乐观的,虞临川就一边安静听着, 一边轻拍她的肩膀, 直到她累得慢慢闭上眼睛。


    祝卿给这里换了张更大的病床,可以轻松地躺下一人一猫, 某天晚上虞临川半夜醒来时,感受到腹部有很轻的压迫感。他没有动, 只是微微转动眼珠,看到祝卿蜷缩在他身侧,轻轻将耳朵和脸颊贴在他隆起的小腹上, 微闭着眼睛,脸上神色十分宁静。


    腹部的皮肤被胎儿撑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泛红或泛青的筋脉,祝卿的头发扫在上面,痒得叫人身心发颤。虞临川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肚子里的小东西就极给面子地动了下,大概是翻了个身。祝卿肉眼可见地僵了僵,又很快放松下来,用手掌慢慢抚摸着。


    于是虞曦在妈妈的抚摸中舒舒服服地安静下来,但苦了虞临川。


    孕后期的身体极其敏感,内脏被挤在一起,稍微一碰触感异常鲜明。祝卿意识到什么,在黑暗中抬眸看了虞临川一眼。


    她轻轻开口:“难受?”


    虞临川声音沙哑,应声:“嗯,很难受。”


    祝卿敛眸,俯首吻了吻他,随后在虞临川呼吸越来越急促,半眯起眼睛时伸手摸他的脸,目光轻柔,嘴里却突然翻起了旧账。


    “我5岁那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在鄙夷我?”


    虞临川愣住,不上不下的触感几乎要把他逼疯,他难受地转了下脖子,把祝卿的头往自己胸口压,声音嘶哑:“你别……用这种自己的想象来冤枉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内里的心虚只有自己知道。


    “是冤枉吗?”祝卿单手撑着他的肩膀,拒绝靠近。


    虞临川目光恍惚。


    那时候的事他其实早就忘了,但那个短暂的瞬间却在再次遇到祝卿,在那个青鱼的胎梦之后一天天地清晰起来,虞临川自己也不确定,那究竟是潜意识里被日渐挖出来的真正的过去,还又或者其实只是他不断堆叠渲染的想象。


    后来他也多次梦到过那时的场景,细节总是有所差别,但有一点却从来不变。


    “祝卿,那时候是你冷着脸,不肯拉我的手。”虞临川故意忽略了自己当初对她“识时务”的夸赞,把控诉的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我是笑着对你伸手的,但你不要,明明是你在鄙夷我。”


    祝卿是那种说谎需要仔细打好草稿,在心里反复琢磨有没有漏洞的人,没有虞临川这么擅长张嘴就瞎说,她闻言竟然真的就认真回忆思考了一下自己当初的态度,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给了他什么误解。


    虞临川却怕她又想起自己刚被抓进实验室时骂的那几声“杂种”“贱种”,侧过头伸出舌尖舔了舔祝卿的手腕,他斜过一双水光淋漓的眼睛瞥她,咬着牙偷换概念道:“我不会让一个我鄙夷的人类这么对我。”


    小猫舌头的倒刺擦在手腕薄薄的皮肤上,很痒。祝卿手一软,就被虞临川抱了个满怀,湿热的声音吹在她的耳边。


    “所以别停,别停下来,祝卿……”


    这本旧账终究还是没能翻下去。


    *


    祝卿和虞临川在清洗室洗了澡,一起躺在新铺好的病床上。


    祝卿忽然平静又严肃地说:“这是最后一次。”


    虞临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祝卿说的是什么,顿时如遭雷劈。


    孕妇孕晚期性/欲会增强,但同时胎儿也已经稳固,适当的疏解其实有利于孕妇的身心健康。


    但虞临川到底是只公的,和其他孕妇不同,人造的东西哪怕再精细也比不过天然,刚才洗澡时祝卿摸到他身下溢出一点血丝,脸色刷的就白了。


    好在检查后没有大碍,虞曦倒是比她的爸爸妈妈要更加坚强,安安稳稳地呆在那个被祝卿形容得非常脆弱的人造生殖腔里,但祝卿还是痛定思痛,觉得需要排除一切隐患。


    祝卿再次强调:“这种事情必须节制。”


    虞临川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能理解祝卿是为他好,但他觉得她这是小题大做因噎废食。


    更何况……虞临川心里其实也没那么有底,他并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在生产中活下来,那么这就是最后一段时间。


    能够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能够……相爱的最后一段时间,虞临川只觉得怎么都亲近不够,恨不得把祝卿整个装进身体里去。


    虞临川当场拒绝:“不行,我不同意,你下次小心点就可以了。”


    祝卿斩钉截铁:“没有下次。”


    虞临川定定看着她,不肯让步,祝卿挪开目光,静静地说:“你承诺过,要遵医嘱。”


    于是,原本窝在床底半关机半休眠,诚挚践行非礼勿视的1007突然被任务提示音惊起,劈里啪啦的闪光提醒它宿主和目标触发了最后一个小剧情的关键台词。


    那段乱七八糟残破的台词充斥着虞临川对祝卿的各种威胁,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1007会认为宿主这次回到实验室源自目标的逼迫,是他想要报复她的结果。原本在这一人一猫解开心结表明心迹,心平气和地分析现状后决定一起回到这里时,1007已经做好了这最后一个剧情没法达成的心理准备。


    反正……虽然宿主好像从来没有帮它走剧情的念头,虽然最后的剧情走向好像有点出乎它的预料,但好歹关键节点居然都和原著对上了,就算没办法和天胡开局直接满分拿下的纪宁馨相比,这位宿主的最终得分肯定也不会低于85分。


    85分欸!很不错了!要知道多少新手系统被魔丸宿主逼到天天在三四十分徘徊一张嘴就是生无可恋万念俱灰啊!


    然而没想到,就在它已经放弃的时候,这个剧情居然被启动了。1007还以为宿主目标莫名其妙反目了,慌里慌张地从床底下飘出来。


    然后就听到目标在一串掷地有声的威胁逼迫——甚至包括一句“你也不想你弟弟出什么事吧”之后,眯着眼睛,目露凶光,斩钉截铁地说:“至少三天一次吧?这是我的底线。祝卿,我不是什么吃素的猫,你别逼我自己来!”


    1007:【???】这是从什么话题开始吵起来的?


    祝卿根本不吃威胁,瞥了一眼他的腿,平淡地重复了几个字:“自己来?”


    虞临川也明白她的意思,他早就接受了自己双腿可能再也无法复原的现状,闻言也没低落,而是冷笑了声:“病床上不是安了机械臂吗?祝卿,想象力不要太贫瘠了。”


    祝卿:“……?”


    祝卿眼珠微动,流露出一丝“你想对正经医疗辅助器械干什么”的震惊。


    虞临川贴在她耳边,声音压低:“到时候把你绑床上,用机械臂抬我的腿,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怎么……”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一串“口口”里,没被收录到原著文字中,1007一会儿黄一会儿粉,一边发出尖锐的爆鸣一边眼睁睁看着停滞在64.3%好几天的剧情完成度开始刷刷往上涨,一时间中央处理器十分复杂。


    它死活没想到,这个剧情居然是这么触发的。


    祝卿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才说:“其实我以为……你并不是会习惯于,用这种方式获得快/感的那一类。”


    毕竟虞临川生性强势,自视甚高,一向攻击性十足,是一只极其正统且极其传统的猫,祝卿第一次碰到那里时,哪怕只是医疗检查的动作,虞临川看上去都恨不得当场咬死她。所以祝卿一直觉得,虞临川或许会更希望以另一种方式来进行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一种更加传统的,大众认知内更加理所当然的方式。


    虞临川嗤笑,捞过祝卿亲她的下巴和唇角,像是剥开冰冷的外壳,亲吻了那颗柔软滚烫的心脏。他说:“你把我变成这样,所以你要负责,祝卿。”


    祝卿微微怔仲。


    虞临川:“三天至少一次。”


    祝卿:“……”


    祝卿翻了个身躺下,背对虞临川,不再跟他说话了。虞临川也不生气——他也不是完全不想执行“自己动”的计划,给想象力贫瘠的祝医生开开眼界。


    1007看着吵了场莫名其妙的架之后继续一张床睡觉的一人一猫,以及补充完毕的全部剧情,一时间哭笑不得,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它飘到祝卿额头前,仗着虞临川看不见它,明目张胆地蹭蹭祝卿的脸颊。


    祝卿睁开眼,在这一刻有了一种预感。


    果然,1007说:【宿主,我要走啦。】


    祝卿神色平淡,没说什么,或许是顾及身后的虞临川,也可能是因为……虽然1007其实挺喜欢这位宿主,但她跟它大概……其实……可能……


    真的不熟嘤嘤嘤。


    毕竟宿主从头到尾就没跟它说过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完全无视了它,以至于1007时常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嘛”的茫然。


    可它还是很喜欢祝卿。


    这个冷漠又温柔,残酷又心软的宿主啊。


    小光团发出抽泣似的声音,如果它有五官,大概眉毛眼睛鼻子都要皱在一起,嘴巴撅出三尺高,眼泪已经啪嗒啪嗒掉了。


    它低落了会儿,又坚强地开口:【叮,经系统判定,宿主祝卿口口口世界剧情修复任务已完成,当前剧情完成度67%,修复度65%,准备开始解除系统绑定。】


    奇异的抽离感蔓延在祝卿身上蔓延,眼前的小光团渐渐变得透明,声音在离别时透出一种非常刻意的轻快,像是想要冲淡伤感。


    【对了,和上位宿主解绑的时候我说永别,但后来还是又见到了。我的下一位宿主还在这个世界,所以这次我就不跟宿主说永别了,就说再见吧。】


    【虽然那时候宿主看不到我了,但我会很高兴见到宿主你的。所以宿主,再见的时候要变得幸福哦,最好和目标,还有小宝宝一起幸福。】


    【啊,还有还有,宿主你放心,可以瑟瑟的!毕竟这可是小黄/文呀!孕夫play可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唔!】


    1007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祝卿伸出手指,在快要消散的光团上弹了一下,1007还以为她不高兴了,但下一刻,祝卿又很轻柔地抚过那些逸散的光点,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


    但1007看懂了。


    她说,谢谢你。


    泛起粉色的白光散去,祝卿感觉到虞临川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孕肚贴在背上,传来细微的脉动。


    像是交叠在一起的另一颗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在她的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祝卿垂下眸子,肩膀轻轻往后靠进虞临川的怀里,于是更多的心跳声交织,再也分辨不清。


    那一个瞬间,祝卿开始期待。


    (青鱼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单元完结撒花~祝医生你一定要幸福啊!啊又给第三单元留了一堆坑,没事我能填!ps.三位男主的角色卡也更新啦,虽然是喵设(正比太贵了呜呜呜给女主出一套已经掏空我了,但是这套喵真的超可爱,赞美太太!)插画过几天开,希望大家都能抽到喜欢的图图。


    第82章 魔丸宿主 如果你不想


    中心城边界, 几乎和老鼠洞毗邻的平民区,七八层的,乱七八糟的违建楼房随处可见, 外面墙面已经斑驳。某栋楼的库房里, 各种改装车挨挨挤挤地堆在一起,郁然脱了黑色上衣外套,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手里抓着扳手拧紧摩托的发动机盖,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


    “已经确定在哪儿了?”


    “啧,那地方啊……还真是……哼,该说巧还是不巧……”


    “喂我说你别是故意的吧?专程等着看我笑话呢?”


    “怕?嚯,你不会觉得这种激将法对我有用?你不如说点软话求求我, 没准我就应下了……”


    她突然扑哧笑出声, 抬手一抹脸上的汗, 乐不可支道:“行了行了, 不必行此大礼,我去跑一趟,要是被杀被剐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不过那地方轻易没法进去,我干的那点破事虽然不道德, 但也没严重到能被送那儿去吧……”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 郁然眼睛眯起,听完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的眼珠极其透亮, 嘴角一勾,就透出飞扬的神采。


    她吹了声口哨, 轻佻地说:“呵……我现在算是看清了,遇上你个小混蛋就是我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


    *


    于是,当1007绕过乱七八糟堵着门的杂物, 一头扎进这间显然废弃已久的库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位新宿主明亮如阳光般的笑容。


    光柱从狭窄的窗缝里落下,灰尘飘浮在里面,仿佛也在熠熠生光,宿主懒懒散散地靠坐在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边,哪怕这么随便的姿势也能看出身形修长体格精炼,穿着黑色工装裤的一双长腿岔开,上衣外套绑在窄瘦柔韧的腰间,上半身只穿着件黑色背心,肩膀和手臂露出的皮肤裹着层亮晶晶的汗水,精干的肌肉紧紧贴在骨骼上,几道机油印子蹭在她的脸颊边,配合乱蓬蓬随便一抓的灿金色头发,却也不让人觉得邋遢,反倒显出种夺人眼球的散漫恣意来。


    她应该是在打电话,正笑着对手机说:“哎对了,上次你说的那玩意真会……”


    话音没落就戛然而止,1007只觉得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朝它的方向扫过来,吓得它整个团一激灵,差点想躲,但又立刻反应过来,它还没有和宿主绑定,宿主应该看不见它才对啊。


    但1007还是不敢乱动,就这么和宿主大眼瞪小眼。几秒后,宿主的眼珠小幅度地转动了下,流露出一丝疑惑,她没再继续开口,反手掐断电话,整个人蓄势待发,脸上却挂起笑,饶有兴趣。


    “什么东西在那里?圆的扁的?会吱声吗?”


    1007大为震撼。


    好……好可怕的感知力和警觉性。


    要知道它之前跟了祝卿大半天也没被她发现,或者说还没有绑定的系统本来就不可能被发现,它跟他们根本不在一个次元。1007下意识抖了抖,也不再藏着,老老实实开始绑定流程。


    【叮,宿主意识载入,33%,45%……】


    【同步率正常,信息载入……宿主信息确认。宿主姓名:郁然。品种:普通人类。】


    随着同步率提高,1007慢慢在郁然面前显出形态,一个小小的,白绒绒的光团,随着声音一鼓一鼓。


    郁然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很兴奋的“哦吼”声。


    1007正要继续往下走流程,就被郁然伸手一把抓住,速度快到1007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刷的一下就从几步开外蹿过来的。


    郁然用力捏了一下光团:“居然是实心的啊,还挺有弹性。”


    1007:【!!!】


    它没来得及控诉,就被扯着两边,面条一样地拉长了,于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它怀疑宿主下一刻就要来个甩面表演了。


    好在郁然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扯到她的臂展长度之后就松开手,把被扯成长条的1007又团回去揉吧揉吧,好像捏橡皮泥一样试图把它捏回球状,1007被揉得昏头转向,一时间数据库里挤满了一句话。


    每个新人系统的宿命,它命中注定的魔丸宿主终于出现了吗?


    【宿宿宿宿主主主……】1007被揉出了波浪音,【松松松手手手啊啊啊啊啊……】


    郁然这才从善如流地撒开手,看着1007探出两根小光条一点点把自己缩回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Q弹。


    别的不说,至少是个不错的捏捏玩具。


    郁然笑眯眯地想,耳尖忽然一动,目光往库房正门的方向微微一转,两三秒后,她忽然“啧”了一声,嘀咕了句“我就知道”,反手从裤腰上摘下别在那里的黑色帽子一把扣到脑袋上,压低帽檐冲1007扬唇笑了声:“哎,小东西,恐高吗?”


    1007正在努力缩回最后一截,闻言当即反驳:【我叫1007!我不小!】


    “OK。”郁然一把抓住它往自己的裤袋里一塞,“小七崽,抓稳了。”


    【宿主你要干……】嘛?!


    1007一句话没说完,这位新宿主已经冲到窗边,一个助跑就旱地拔葱一样直直跳上了足有两三米高的窗台,手撑着窗沿一个翻身从半开的窗户里挤出去,没带任何护具,就这么抓着些砖缝和水管往上爬。


    1007发出尖锐的爆鸣。


    就在郁然翻出去几乎同时,库房的大门被用力踹开,几只全副武装的猫冲进库房,其中一只大喊:“往上面跑了!”


    郁然挑眉,小声吐槽了句:“鼻子真灵,怎么不干脆牵条狗算了。”


    1007已经被现状震住了,它不明白为什么它流程都还没走完,这位宿主怎么就突然开始被追杀,而且还是被七八只明显非常精锐的猫咪追杀,又为什么突然哐哐跟蜘蛛一样就这么爬上房顶,足足八层楼高!沿着外墙直接爬上去了!可房顶上又没路!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更糟糕的是,爬上房顶之后往下一看,1007才发现底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已经堵满了车,猫加上人足足有三十多个,看上去好像全是冲着这位宿主来的,甚至还有车在源源不断涌过来……


    1007:【宿主……你你你……你这是杀人全家了?】


    要不是灭门之仇1007想不到为什么会有这么大手笔。


    “哎,那可冤枉我了。”郁然摆摆手,神色居然还挺轻松的,追兵已经快要追上房顶,郁然顾不上跟1007扯皮,拔腿就往前狂奔。


    而她奔跑的方向……根本没有路。


    另一栋楼在10米开外,楼顶没有高度差,综合多个世界数据正常人类跳远世界级记录在8米上下,跳楼世界级记录未统计——毕竟5层往上基本都是死。


    1007:【等等等等我给你开个buff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没来得及给宿主开启那个“身轻如燕”buff,就感觉到宿主飞起来了。


    如果1007有心脏,这会儿大概已经停了。


    郁然却完全不怕,她浑身的肌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舒展着,比起人,她在这一刻似乎更像是一只猎豹,轻盈,柔韧,却又有着惊人的爆发力,她就这么轻巧地落到了10米开外另一栋楼的房顶,往前一滚卸力,站起来时浑身骨头像是重组了一遍似的哗啦啦一阵响动。


    但别说骨折了,似乎连扭伤都没有。


    追着她的那些精锐被这道10米的沟壑阻挡,没有一个敢跟着她一起跳,只能眼睁睁看着郁然给他们送了个挑衅的飞吻,转头跳向另一个栋房顶,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为首的那只猫脸色异常难看,按下对讲机通知地面上驻留的那些猫和人,往她逃跑的方向一栋栋楼搜。


    然而他们没想到,郁然压根没有离开,而是做出逃跑的假象后就往回折返,藏在某栋楼外一处难以察觉的隔层中,等大部队扩散搜索范围,人员稀释之后,才悄无声息地返回最初那栋楼,从二层的窗户翻进去。


    一楼的库房还守着三只猫咪,郁然大致确认了他们的站位,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1007已经差点丢了魂,气若游丝地开口:【宿主……你……你不是……】


    话音还没落,郁然已经从二楼的架空层跳下去,从天而降极其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只猫头上,手肘顺势往下一砸,就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控制到恰好能把猫砸晕而不砸死,同时拧身抬腿,当胸一脚踹向另一只距离较近的猫。


    第三只猫反应过来,抓起警报器刚要按下,郁然已经一手一只抓起两只猫昏迷的身体直接狠狠抛过去,警报器被砸飞,第三只猫被压在两个同伴身下,没来得及等他掀开同伴摆出战斗姿势,郁然已经鬼魅一样地窜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头狠狠往地面一掼。


    “咚”的一声,猫的身体软下去。郁然甩甩手站直,走向不远处她刚刚改装完成的摩托车,眼睛放光非常满意地抚摸了一下车身流畅的线条。


    1007目瞪口呆,磕巴了几下,才扒着郁然的裤袋口,颤巍巍说完自己刚才的话。


    【宿……宿主……你的人设不是个甜言蜜语的诈欺师,俗称爱情骗子吗?】


    说实话,1007在见到这位宿主前,脑补的是一个大波浪加烈焰红唇,风情万种的美人,又或者清纯温柔,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的白月光型小白花。


    它承认自己有点点刻板印象了,但无论如何它都没法把眼前这位宿主和“爱情骗子”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比起甜言蜜语,她看上去比较像入室抢劫的强制型。谁能告诉它一个骗子为什么会有如此离谱的战斗力啊!


    1007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绑错人了?


    郁然挑眉,听懂了1007的潜台词,扑哧一笑:“哎,没办法,小七崽你不懂,这年头感情不好骗啊,一不小心容易被打死,所以我只能发展一下副业。”


    1007呆滞:【……什么副业?】


    “简单来说就是……”郁然迈开长腿跨上摩托车,点火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笑道,“如果你不想跟我谈感情,那老娘也略懂些拳脚。”


    1007:【……】


    还真是强制型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单元堂堂开启!这个单元相对比较欢快,因为郁然是个贼有生命力的妹子,而且拳头够硬,反正谁都打不过她。1007:呜呜呜小宝离开了你发现世界上到处都在下雨qwq


    第83章 事不过三 他估计恨死


    摩托车伴随着轰鸣疾驰而出, 带起的疾风差点把1007掀飞,郁然大笑着俯低身体再次加速,灵活地在各种乱七八糟的高矮楼房间穿行, 追兵终于反应过来, 却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再加上大量车挤在一起堵死了,最后只有几辆车勉强撵在后面, 但也逐渐被郁然甩开。


    温热的风刮过浸满汗水的皮肤,带来清凉的触感,太阳正往下沉落,滚圆硕大地悬在道路尽头,艳丽的橙色染红了郁然的脸。眼看追兵差不多被甩开了, 郁然从口袋里把七荤八素的1007掏出来, 拿两根指头捏着笑道:“哎, 接着说说吧, 找我干什么的?”


    1007被晃了下,光团一胀,“哇”的呕出一串彩虹色的光。


    郁然:“???”


    摩托车抖动了个危险的“Z”字,伴随着郁然险些抽风的笑声, 好一会儿1007才终于提起精神气, 愤愤地嘟囔:【宿主你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郁然稍微放慢速度,戳了戳1007气鼓鼓的团子躯体, 好听话张嘴就来:“别生气啊,我笑你可爱呢宝贝, 都可爱成彩虹了。”


    1007:【……】


    它没脾气了,“哼唧”两下,开始继续走它刚才被打断的流程。


    【宿主您好, 欢迎绑定“口口口世界剧情修复系统”,我是您的贴身系统1007,从现在起1007将辅助您完成要求任务!】


    郁然闻言吹了声口哨,突然问:“宝贝,我是你绑定的第几个宿主?”


    1007:【?】


    1007:【是第三个呢!】


    “那就糟了……”郁然露出一副非常浮夸的悲伤表情,“我有洁癖,还有精神洁癖,只接受从一而终的关系。哎,想到我们可爱的小七崽竟然已经被两个宿主调/教玷污过,身心都不完全属于我,也不再是刚刚出厂干净纯洁的系统……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1007:【……】


    1007:【…………】


    1007:【宿主,你个阅人阅猫都无数的爱情骗子好意思说这种话吗?】


    1007少有地对宿主感到无语。


    郁然笑得直发抖,1007都怕她车头一歪就冲进绿化带里。但郁然抖归抖,车却开得很稳,比大部分女性略微低沉些的声音有种雌雄莫辩的意味,笑起来时就染上风流气:“没办法虽然我经验丰富但我就喜欢处嘛……算了不逗你了,你那个什么什么系统到底是干什么的?什么任务?”


    1007气得鼓了鼓:【任务就是让你去对一只原本出身高贵,前途一片光明的猫咪骗身骗心,酱酱酿酿做一堆会被马赛克掉的事情最后残忍抛弃他,让猫咪身心遭受重大打击失去原本拥有的所有一切!】


    1007一边说一边觉得太渣了太渣了,郁然却舒展眉眼,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那你算找对人了,我这个骗子专业对口啊。来,七崽,说说是哪只猫?长得好看吗?”


    1007这才想起还没确认目标的情况,它在中央处理器里把流程重新顺了一遍,看到目标名字时诧异了一下。


    它把目标的全息影像投放到郁然眼前:【目标钟熄,银蓝豹猫品……啊啊啊——】


    摩托一个急刹,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噪音,整辆车连带着车上的人都被往一边甩过去,差一点点就要直接撞上路边的行道树。郁然猛地一拧车头,硬生生控住方向后单脚踩实地面,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浑身肌肉都微微发麻。


    一张清晰的脸直接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黑色的大檐帽压着银白短发,再往下是一张过分精致又面无表情的脸,眉峰纤薄锐利,冰蓝色的眼睛像是凝着一层霜直直盯视过来,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看上去十足的冷漠。


    郁然在一瞬间仿佛闻到雨后清新的水汽和湿润的土腥味,那只小猫淌过流溢的雨水奔向她,头发往下滴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他不过十几岁的,尚且稚嫩的脸上带着点对未来的惶惑,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跟你走。”


    “我什么都不要,郁然,你带我走。”


    郁然眨了下眼睛,脸上重新挂起笑,声音有些轻地说:“啊……是他啊。”


    1007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宿……宿主,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郁然重新发动摩托车,轻描淡写,“就是这只猫已经骗过一次……啊不,三次了。”


    1007:【……】


    1007:【???】


    1007尖叫:【什么三次?!宿主你说清楚!】


    它话音未落,郁然再次突然警惕地看向身后,几秒后才开口,但答非所问:“七崽,钟熄现在在的地方叫黑曜石监狱。那里虽说是公办,但其实相当于猫的私狱,我是个良民,一没杀猫二没沾上HCI,不太可能被关那儿去。”


    1007还沉浸在宿主已经骗了目标三次的震撼中,呆呆地“啊”了声,郁然就颇为宠溺地看了眼这个蠢货,说:“所以我为了小七崽你可是豁出去了,你要以身相许啊。”


    说着,郁然一把抓住1007往口袋深处用力塞下去,发动摩托再次全速前进。


    但她这次没能跑多久,就被绕行到前面的几辆车堵住了,郁然倒也识时务,没有硬闯,干脆地举起双手下车,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一只黑衣保镖猫将她的双手反拧住用绳子绑好,押着她往最中间也最豪华的一辆车走过去。


    车后座的大门打开,一股甜香的酒味就溢出来。


    这略微熟悉的味道让1007一个激灵,挣扎着从口袋里探出一半,总算看见了车里坐着的那只猫。


    三十出头,没骨头似的靠在车垫上,五官柔和,面容看上去颓废而糜艳,看到郁然时,发红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夹杂着委屈和恼怒的神情。


    又是只熟猫,随后1007终于反应过来它这次的宿主是谁,整个团都傻了。


    郁然已经坐进车里,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阿忱,解开我呗,这样绑我都不好抱抱你,你很想我吧?”


    说着,声音轻了些,几乎只剩了口型:“想我*你。”


    虞忱的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动摇,脸颊浮了点红,他咬咬牙,死死盯着郁然:“容珂,说你爱我。”


    郁然听他叫着自己的假名字,毫不犹豫:“我爱你啊。”


    虞忱:“说你错了,说你以后再也不会动要离开我的念头。”


    郁然笑吟吟看着他,不说话了。虞忱更加焦躁:“说你只会*我,你说了我就原谅你,你之前跟……跟,那些贱种偷情的事我也可以原谅……但你以后不能再……”


    郁然就忽然笑了:“虞大少。”


    虞忱忽然噤声,一双原本狭长的猫眼瞪圆了些,耳朵紧张地向后压下去,郁然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灿烂的金发几乎扫过他的皮肤。


    像是要吻他。


    虞忱下意识闭上眼,连腿都微微分开了些,嘴唇微张。


    但郁然却停在咫尺之距,轻佻地吹了口气:“虞大少,你又不会真跟我一个卑贱的人类结婚,你情我愿叫玩玩,你现在这样可有点玩不起啊。”


    虞忱一怔,脸上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他咬牙切齿道:“你非要这样?你就不怕我……我……”


    郁然耸肩,笑道:“我这人不吃威胁,好歹睡了这么些日子,大少这点还是了解的吧。”


    “了解……我当然了解。”虞忱神经质地碎碎念,“我就是了解你是个怎样的混蛋……纪宁馨说得对,不让你吃点苦头,你这辈子都定不了性……这辈子都不会好好待在我身边……”


    他声音一顿,脸上扯出个兴奋的,却又哭似的笑:“我等着你来求我,容珂。”


    郁然挑眉,脸上笑意不减。


    于是,1007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宿主被光速收押,没两天就被带上一个只有几只猫的法庭,被显然早已经买通的法官定了一个数额极其离谱的欺诈罪,判了有期徒刑十三年,押上了被送往监狱的囚车。


    而囚车的目的地,正是黑曜石监狱。


    1007直到在囚车上才终于反应过来,宿主大概马上就要跟目标见面开启剧情了,一时间心情非常复杂。它还记着宿主那句让它胆战心惊的“已经骗了三次”,趁着这个机会一通追问。


    郁然倒也没非要瞒着,很随意地开口:“第一次的时候,我十三四岁吧,背着我妹妹横穿公路的时候被这位小少爷的车给撞了。其实当时没受多大伤,不过我看他年纪小,被司机拦着,慌里慌张地努力往我这儿看,就直接眼睛一闭装死碰瓷。”


    1007:【嘶……】感觉好像也还好?


    郁然:“然后小少爷把我和妹妹带回家养伤,我哄了他两个多月,把他哄得晕头转向连保险箱密码都告诉我之后,就卷了一堆值钱的东西带着我妹跑路了。”


    郁然顿了顿:“保险箱里头有块无事牌,水头好得吓人,据说是个老物件,要留给他未来妻子的……”


    1007警惕:【……宿主,你不会给卖了吧?】


    郁然耸耸肩,一脸骄傲:“那倒没有,一直保存着呢。”


    1007:还算有点良心。


    郁然又说:“后来隔了一年多,钱花完了,日子过不下去,我就故意去他上下学的路上到处晃,他刚开始看到我气得想咬我,结果一看到我脖子上还挂着那块无事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1007:【……】


    “啧,其实我只是没敢卖,毕竟那玩意一流出去马上就会引来危险,再说我也想留着它,下次再要用到那小少爷的时候也好打打感情牌。”郁然摇头笑道,“他性子软得很,被宠得又天真又好骗,明明是只猫却对人类特别友好……果然,这张牌打得很值。他跟我闹了一个礼拜的别扭,天天一看见我就躲,但其实还是又把我偷偷带回家,天天晚上钻进我被窝里摸那块玉牌,而且也没把东西要回去。”


    1007光团皱在一起,闻言再次警惕道:【然后呢?然后宿主你不会又偷他钱跑路了吧?】


    郁然再次骄傲:“这次没偷钱。”


    1007一口气还没松一半,就听见郁然继续说:“我往他身上装了个窃听器,偷听到点他爸妈的机密,跑路之前卖给钟氏的对家了。”


    着什么深仇大恨?


    1007力竭,痛苦道:【行,这算第二次,那第三次呢?宿主你一口气说完吧我能坚持。】


    但这次郁然没有嬉皮笑脸地立刻回答,只低低笑了声。


    “第三次啊。”她弯起眼睛,“第三次,他估计恨死我了。”


    *


    联盟北端,黑曜石监狱。


    狱长办公室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掀翻砸在地上,刚送完新一批囚犯资料,刚走到门口关上门的狱警被吓得浑身一抖。


    他也不敢再开门查看情况,只在门外小心地问发生了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门里传来典狱长冰冷的声音。


    “没事,凳子倒了。”


    狱警不再多留,赶紧离开。办公室里,钟熄扶起翻倒的椅子,又从地上一张一张捡起纸质的资料。


    等捡到其中某一张时,他的手指骤然用力,不受控制刺出的尖爪割破了纸上打印出来的那张人脸。


    几乎半分钟后,他才慢慢放松手指,将被揉皱破裂的纸张用力碾平,漠然地夹进其他资料中间。


    ——《钟熄日记》——


    今天下雨了。


    我最讨厌下雨。


    作者有话说:


    虞忱虞大少爷,亲手把喜欢的人送到了情敌手里大写一个惨字


    第84章 无视 小美人长成


    郁然被手铐扣着双手和双脚, 跟着几个同期的囚犯一起下了囚车,顺着阴暗狭长的走道往前走。黑曜石监狱是男女混监,因此这批囚犯里有男有女, 男性居多。


    等走到走廊尽头, 男女分开,郁然和另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一身书卷气的女性囚犯被狱警带进清洗室, 在监控和狱警的注视下被高压水枪喷了个正着。郁然底盘稳,那水柱喷在她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另一个人却直接被喷得栽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来。


    对此,狱警就像没看到一样, 面无表情地抱胸站在一边。


    1007看着被水喷得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有点心软地叫了声:【宿主, 她……】


    “嘘。”郁然发出个极其短促的气音, 她往旁边稍微挪了半步,替那女人挡了一部分水,什么都没多说。


    那个女人终于勉强站起来,有些狼狈地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轻柔温和, 实在不像个会犯下重罪被送进监狱的人。


    狱警没给她们互相嘘寒问暖的时间,抬脚踹了下墙面:“闭上嘴别乱说话。”


    郁然本来也没有聊天的打算, 和其他垂头丧气的新囚犯不同,她的神色明快, 动作麻利,仿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似的。她跟着狱警的要求走流程,很快就换好囚服, 举着姓名牌拍摄入狱照。


    拍照的时候郁然甚至灿烂地朝镜头笑了笑,狱警都忍不住露出看疯子的眼神,呵斥了一句:“别嬉皮笑脸!”


    郁然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我是微笑唇。”


    狱警:“……”


    她板起脸,不跟这个囚犯扯皮:“行了滚吧,下一个。”


    另一个女囚犯微垂着头,拿着姓名牌走到墙边,对着镜头抬起脸,神色沉静中带着点隐忍的难堪。郁然随意瞥了眼,看到姓名牌上的字。


    姜柳亦。


    郁然有点好奇她到底是什么罪名了。


    这种好奇心在她脑海里浅浅一闪,没落下多少痕迹……郁然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说好听了叫生性豁达,说不好听了叫没心没肺,遇到想做的事情不论好坏就顺手做一把,有时帮人有时也坑人,遇到感兴趣的人就勾来睡一睡,睡完之后没准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这么多年,她仿佛在以一种有今天没明天也行的态度过着日子。


    刚刚分开的男女囚犯又被拉到了一起,在监狱底部中心的一小片空地上站成一排,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牢房,有不少囚犯正趴在铁栏边往下看,夹杂着些不干不净的口哨和下流话。


    郁然应声似的也吹了声口哨,那些下流话就停了一瞬,随即响起哄笑声。狱警瞪了她一眼,刚要用对讲机叫人把那几个领头骚扰新人的关回牢房去,一串清脆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那是厚底军靴落在砖石地面上的声音,啪,啪,啪,速度不算快,每一步之间间隔的时间几乎都是等长的,那些刚才还在哄笑的囚犯瞬间安静下来,整个监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有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空洞的回声。


    郁然嘴角的笑收了半分,听到1007在她耳边聒噪的尖叫。


    【宿主!宿主注意!是目标!目标来了!】


    啧,真吵。


    这么明显的事情,还用这小东西提醒吗?


    郁然漫无边际地想着,抬眸看到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的猫,心里闪过个念头。


    这小少爷以前的脚步从来不会踩得这么重。


    狱警敬了个标准的礼:“狱长!”


    钟熄淡淡点了下头,阴鸷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排新囚犯,没有在郁然脸上多停顿一秒。他穿着身黑色的制服,身形笔直,不算特别宽阔的肩膀被制服撑起,又往下勒出一截柔韧的细腰,一条纤细的白色斑纹尾巴从腰后伸出来,尾尖微微向上翘着,随着他的脚步缓慢地晃动。


    像是在巡视领地,准备狩猎。


    郁然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把他扫过一遍,最后定在钟熄的脸上。


    但钟熄没在看她,他像是多看他们这群罪犯一眼都嫌脏一样收回目光,过分精致漂亮的脸上结着层寒冰。


    “我是黑曜石监狱的典狱长,从现在起,你们这群罪人归我管辖。”钟熄开口,声音霜寒冷漠,“从你们成为罪犯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只是群罪大恶极的畜生,不配得到尊严和人格,只有一条苟延残喘的命。黑曜石监狱不是来给你们忏悔的,是让你们接受惩罚的。”


    钟熄说完,终于抬眼看了他们:“听懂了吗?”


    谁都没敢开口说话,囚犯瑟瑟发抖,像是在这一刻才终于感受到自己从此暗无天日的未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郁然带笑的声音就这么脆生生地响起来。


    “听懂了,长官。”


    钟熄眼珠都没动一下,只尾巴尖几不可见地网上勾了勾,再开口时声音更冷:“回答,听懂了没?”


    剩下的囚犯终于此起彼伏地嗫嚅着“听懂了”,有一个体重看上去非常可观的胖子像是突然崩溃,在说完“听懂了”之后突然嚎啕大哭。


    “长官,我是冤枉的!他们陷害我我没犯……啊!”


    他的哭诉被一声哀嚎打断——钟熄从腰封上抽/出警棍反手直接狠狠抽在他的脸上,胖子一下子滚到地上捂着脸,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钟熄就在这阵阵惨叫声中冰冷道:“还有谁想喊冤?”


    没有人再说话了,钟熄收起警棍,吩咐狱警带囚犯去各自的牢房,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几乎完全无视了她,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一样。


    1007在郁然耳边天真地说:【宿主,目标好像不记得你了欸。】


    郁然差点没笑出来,嘴角压了压才忍住,这会儿一群人呆在一起也不好说什么,只轻轻“嗯”了声。


    这态度,不记得才怪了。


    1007:【但目标不记得你了也是好事,我们就能从零开始,总比之前从负数开始简单吧?要是他记得你,我都担心刚才那棍子就要挥到宿主你脸上了……】


    郁然:“……嗯嗯。”


    她很想说,公猫心海底针,宝贝你把握不住的,别瞎猜了。


    1007听宿主赞同了它的想法,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宿主,你现在在想什么?你不会在难过吧?】


    郁然:“……嗯嗯嗯。”


    她在想,小美人长成大美人了,挥棍子的样子可真辣。


    正带郁然和姜柳亦前往女监的狱警忍无可忍地瞪向她:“7513!你嗓子里卡了虫子吗清半天?要不要我给你把嗓子挖了?”


    郁然快速“咳咳”两声,不动声色地把1007攥紧掌心里防止它继续说话,抬头挺胸声音干净:“报告,已经好了。”


    狱警:“……”


    她差点要以为自己是在部队练兵了。


    这年头囚犯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钟熄日记》——


    医生让我每天写一点日记,可以写正在发生的事情,可以写当下的心情,也可以写回忆。


    他好像觉得,如果我能做到把过去那些事写下来,我就能渐渐接受,和解,然后忘掉,慢慢变回爸妈眼里一只正常的猫。


    太恶心(划掉)


    太可笑了。


    那些事回忆起来很没意思。12岁,我刚参加完冬令营,回家时车撞上了郁然和她妹妹,郁然不肯去医院,所以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她们带回了姐姐的别墅。


    联系到姐姐之后,姐姐回来帮她们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包扎。郁然没什么大问题,皮外伤和一点轻微脑震荡,但妹妹……姐姐说她先天大脑发育异常,是个没法对外界作出反应的傻子。


    郁然很在乎妹妹,我的车撞伤她时,她把妹妹从车轮下用力推出去了。


    姐姐提醒我,叫我早点让她们离开,她们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应该听姐姐的话,后来那些事发生之后,只有姐姐不觉得我恶心下贱。


    可那个冬天太冷,刚刚下过雪,郁然要是背着妹妹离开,她们可能会冻死在风雪里,所以我提议让她们住到开春,天气暖和一些的时候。郁然同意了,她同意的时候脸上还包着纱布,但眼睛笑得眯起来,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又嘶嘶吸着气去捂。


    我怕她疼,叫她不要笑了。


    但郁然说,可是小少爷,我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想要笑呀。


    我忘了问她为什么,也忘了问自己,为什么看见她就笑了呢?


    作者有话说:


    郁然:爱笑的女孩运气总不会太差~


    第85章 打架 长官,靠近


    黑曜石的监舍是四人间, 姜柳亦刚好填进了最后一个只有三人居住的女监舍,于是郁然被单独安排,喜提一个可以住下四个人的宽敞“单人间”。


    狱警把她推进监舍, 正要转身走, 郁然突然笑眯眯地问:“我以前看电影小说,不是都说进监狱要检查有没有夹带东西吗?你们不戳我菊花啊?”


    “女监没这规定。”狱警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砰”的锁上牢门离开。


    但居然回答这种蠢问题了。


    是从来没有, 还是临时取消了?


    郁然轻笑,往狭窄的铁床上一躺,两只手交叠在脑后晃着腿,看着1007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一样这里晃晃那里晃晃,兴奋地说:【这间牢房还挺干净的, 还有卫生间!我之前还怕宿主你会和那种特别凶神恶煞的杀人犯什么的关在一起, 晚上睡觉都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这下好了!宿主你运气好好欸!】


    郁然露出怜爱弱智的笑容, 很慷慨地大手一挥:“现在猫我也见上了,说吧,最近的任务是什么?”


    1007感动。


    这位宿主虽然刚绑定的时候魔丸了点,跟它想象的差距远了点, 但宿主配合度其实挺高的, 热情爽朗又爱笑,说话也不像纪宁馨似的一句话拐八个弯, 八个弯里个个都是坑。


    1007哗啦啦翻动原著:【看到了,前情不确定, 但剧情内容大致是宿主你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把目标给铐起来了,关键台词有这么几句……嗯?不对……】


    1007又看了遍:【宿主你把目标铐起来了?!】


    它惊讶地都膨胀了。


    明明宿主是囚犯目标才是狱长,倒反天罡啊!


    郁然“噗”的笑出声, 脑袋里已经勾勒出钟熄那张绝对会羞愤欲绝的脸,薄薄的皮肤会透出滴血一样的红,眼睛因为羞耻和生气冒着水光。


    或许会像那个刚认识的冬天,他们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的时候,钟熄两只手被冻得通红,挖两捧雪就放到手边哈一会儿热气,冷得直跺脚。等钟熄好不容易推起一个大雪球,郁然就突然一把捞起他的腰,抱着他一起砸进那个半人高的雪球里,在他的惊叫声中把他的两只手揣进自己怀里,贴着自己暖呼呼的肚子。


    那时候钟熄的脸就腾的红了,让郁然惊讶他的皮肤怎么能这么薄,几乎透明似的透出所有喜怒哀乐。


    那时候他也拼命要把手往外抽,但敌不过她的力气,急得尾巴都夹起来了,郁然就一边暖他的手,一边调笑,说小少爷你摸摸是不是有腹肌,别的猫我可不给人家摸的,没办法谁让小少爷收留了我和妹妹,这么大的恩是要做牛做马以身相许的哦。


    她承认她有故意的成分,故意做出一点他意料外的破坏试探他的容忍度,也故意借由这种越界的行为不断打破边界。


    总之,她故意贴着猫咪敏感的耳朵问:“小少爷想我做牛还是做马?”


    那时候钟熄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她在逼良为娼,郁然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准备当一个人形暖炉,但钟熄突然板起脸,缩回了自己的手,认认真真地拉好她的衣服。


    “郁然,你不用这样讨好我,我不会把你和妹妹赶走的。”钟熄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红晕未退,但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冰蓝的瞳仁仿佛最干净的天空,“所以不用做牛做马,做人就好了。”


    那时候的钟熄还没长个子,比她矮大半个头,软乎得像一团没脾气的棉花。如果告诉那时候的郁然,这个低头认认真真给她扣纽扣围围巾,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的小猫有一天会在她跟前面无表情地提棍子狠狠抽人,那时候的郁然大概会笑得肚子痛,然后反问一句:“在我跟前还用得着他来抽?我是死的吗?”


    郁然想着想着,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心想自己大概天生就是个混蛋。


    以至于明知道钟熄这一生最大的磨难就是遇上她,所以才会在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被她勾引着卷进他本不需要经历的痛苦,既然都已经扔下他消失了这么些年,那至少该做个好前任,像死人一样继续安安静静地让自己别有任何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可能。


    但听到系统说的小黑屋和手铐,郁然可耻又理直气壮地感到了期待。


    不过拷人之前,得先安排上跟钟熄独处的小黑屋。


    然而郁然在这第一步上碰了钉子。


    她压根见不到钟熄。


    作为一名囚犯,郁然这些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定时起床,定时集合,定时三餐,定时跟着其他囚犯一起开始劳改劳作,缝纫机踩得飞起。而钟熄在第一天见了一次新囚犯后,就再也没漏过面,只有几名狱警负责看管他们。


    郁然每天放风时间都在监狱里到处乱转,把违禁地之外的地方几乎都转熟了,甚至因此吃了狱警几个警告,但钟熄就像在和她玩捉迷藏一样,永远能完美错过和她碰面的机会。


    1007又开始觉得宿主运气其实不太好了。


    等到第五天,放风时间,郁然不找了,叼了根草躺在石场上看着一些重刑犯在那儿折钢筋,过了会儿,她眼睛忽然眯起,像是看到了什么。


    “七崽,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策略了。”


    1007正趴在她金灿灿的头发上晒太阳,昏昏欲睡间听到郁然说的话,一个激灵飘起来:【啊?啊宿主你想干嘛?】


    郁然伸了个懒腰,笑了。


    “囚犯嘛,要惊动上头,左不过就那么些事。”


    就像那个冬天,她抱着钟熄砸坏他辛辛苦苦推好的大雪球。


    郁然从石堆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


    二十分钟后,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黑曜石监狱,所有囚犯被要求停下自己正在干的任何事情回到监舍,狱警提着警棍一层层检查过去,对着想要浑水摸鱼的抬手就是一棍。


    钟熄被三四个狱警围着,大步流星地赶到“现场”,脸色冷得像万年寒冰。


    那是个不算大的库房,放置染料用的,现在染料罐滚了一地,各种颜色的液体搅和在一起流淌着,一种让人看了反胃的肮脏的颜色。


    染料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囚犯,钟熄一眼扫去,能看见在吐血的,已经失去意识昏迷的,断了胳膊断了腿的,鼻梁青肿缺了牙的……以及一个抱着肩膀蜷缩在角落流泪,惊魂未定狼狈颤抖的。


    最后钟熄终于不躲不避地看向被几个狱警按在地上,被染料和血弄得满脸脏污却生龙活虎的郁然,眼神更加阴沉,颊边紧绷的肌肉却稍微放松了些。


    他寒着声音开口,惜字如金:“解释。”


    郁然被按着脑袋,努力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长官,靠近些呗。”她的声音带着点哑,钩子似的,“不然我的解释,怕您听不清啊。”


    ——《钟熄日记》——


    晚上莫名其妙失眠,半夜爬起来,才发现原来下雪了。


    又下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夜晚我就再也睡不着,心里总像是装着事情提醒我,我得醒来看看什么。


    但走到窗户边看出去,外面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下的一片白。


    后来想起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很突然,某个雪夜后,我去医生那里拿了安眠药,车经过广场时,看到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我突然就想起刚遇到郁然的那个冬天,她和我闹着玩,不小心弄坏了我快要堆好的雪人。


    我没生气,就是觉得太冷了,所以也不打算重新堆一个,拉着她回屋里取暖吃东西。


    但半夜的时候我突然被小石子砸窗户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去窗边查看,就看到院子里的路灯下,郁然很用力地冲我挥手,一副献宝一样的表情。


    郁然旁边是一串雪人,大的小的,可爱的丑的,郁然就站在那里,裹着厚厚的白衣服,嘴里呼着白气,头发上全是雪,是最好看的那个雪人。


    ……(一些被涂黑的痕迹,看不清字)


    原来每个下雪的夜晚,我是在等她啊。


    作者有话说:


    郁然一力降十会


    第86章 嘴唇 肩膀顶着肩


    郁然话音刚落, 就被狱警更用力地往地上按下去,双手被反拧到几乎脱臼,饶是她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然后就看见, 钟熄的手指尖轻轻颤动了下, 又被很快控制住。钟熄不再看她,别过头命令:“受伤的送医疗室,没受伤的……”


    他顿了半秒, 似乎把什么话咽下去,才开口:“送审讯,方凝你审。”


    “是。”跟钟熄一起来的一名狱警应声,走到墙边先扶起跌坐在那里的姜柳亦,使了个眼色让人先把她带走, 另外几个狱警开始把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往外拖。


    郁然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龇了龇牙。


    她家小美人变了, 为了不跟她产生交集居然要把她扔给别猫审讯, 也不怕她被“屈打成招”吗?


    钟熄转身看上去像是要离开, 1007在她身边急得团团转:【宿主,怎么办啊?目标根本不搭理你呀……】


    郁然被反铐住双手,又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狱警提着胳膊拎起来,目光在钟熄的背影上停顿一秒, 刚刚还生龙活虎大杀四方的人突然“啊”的叫了声, 眼睛一闭就软着腿往地上滑。抓着她的狱警吓了一跳,拍着她的脸喊她。


    “喂!喂!能听见吗!赶紧醒……”狱警的声音突然停下, 愕然抬头,“狱长?”


    钟熄脸色很不好看地抓住狱警的手腕, 这狱警身材魁梧力气也大,郁然的脸被他拍得通红,衬着满脸的血和赃污的染料, 看上去半死不活。钟熄很重地吐出一口气,再慢慢吸进去,才让嗡嗡作响的脑子安静下来。


    “狱长……这……”


    钟熄拧紧眉心,声音更冷:“我说了,受伤的就送去医疗室。”


    “可是狱长……”


    “还要我重复吗?”


    “不是,狱长,我是说……”


    钟熄不耐烦地冷冷看过去,狱警一哆嗦,脸上忍不住狰狞的表情,龇牙咧嘴说:“您快把我手拧断了……”


    钟熄:“……”


    他甩开狱警的手,下颌紧绷,他知道现在自己应该站起来转身就走,一件斗殴的小事罢了,他摆出态度就行,后续这些狱警自然会处理好。


    没有什么都让他管的道理。


    他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这句话,一低头,就看见郁然已经掀开了一只眼睛的眼皮,透亮的眼珠里全是促狭的笑意,一副计谋得逞的得意样子。没等钟熄作出反应,郁然已经猛地一跃而起,小腿勾住钟熄的脚踝一拉。


    她的速度实在太快,连狱警都没反应过来,一群人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这个脏兮兮的,还被手铐反铐着的囚犯就这么将他们的典狱长压在地上,腿缠着腿,膝压着膝,肩膀顶着肩膀,嘴唇对着嘴唇。


    等等,嘴唇?!


    一瞬间,万籁俱寂。


    钟熄狭长的眼睛瞪圆了,只一瞬,他寒着脸伸手就要把郁然从他身上掀开,但郁然立刻极其不要脸地咬住了他的嘴唇,于是还没来得及走的狱警们就看着自家典狱长的下唇被湿漉漉地拉长了一小段,原本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瞬间红透,被咬在囚犯白森森的齿间,狱长牙关本能地松了,能看见湿红的舌尖因为疼痛微微颤动。


    有狱警咕咚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异常清晰。


    郁然看见钟熄的眼睛里透出点吃痛的水色——他一向不耐疼又极怕疼,郁然曾经开玩笑说他是玻璃做的,一点不能磕碰,必须得拿柔软的东西包裹起来捧在手心里才好。


    那时候钟熄躺在她的床上,小腿架着她的肩膀,疼得小口小口吸气,全身都在抖。郁然就想,要不算了吧。


    她的小少爷不是非得疼才行的。


    郁然支起身体拉过被子要盖住他,但钟熄似乎误会了什么,泪眼朦胧,哽咽着求她别走,他能忍,他一点都不疼。


    郁然不确定钟熄是不是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羞愤和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他大概已经气昏了头,嘴唇在她的齿间发着抖,手从腰上抽出警棍,就要狠狠抽下去。


    郁然不躲不避,原本抽向小腿的警棍在最后关头转了个弯,轻描淡写地打在她的屁股上,在饱满的肌肉上弹了弹。郁然眸光一闪,终于松开他的下唇,眨眨眼在他耳边低声道:“原来长官喜欢这种玩法,早说啊。”


    “你……滚开!”


    钟熄气息不稳,但举起的警棍到底没砸下去第二下。郁然很低地笑了声,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柔软。


    她也不逗他了,语速很快地在他耳边解释道:“那几个人要欺负女孩子,啧……看到我来了还想打我的主意,我保证你要是当时在这儿你也会揍他们。”


    钟熄呼吸一停,冰蓝的眼睛终于看向她,郁然就又生动地咧咧嘴,眼睛里闪着光,写满了“赶紧夸我”几个大字。


    “长官,我一人揍了五六个,厉害不?”


    钟熄盯视她几秒,被咬得红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唇瓣上那道深红的牙印就仿佛活过来一样,勾得人想将它含进嘴里。郁然丢开脑子里畜生的想法,侧耳去听,就听见他用气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滚!下!去!”


    呆滞许久的狱警们终于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自家典狱长从囚犯“身下”解救出来,郁然再次被按在地上——这次按着她的人更多了,一个个眼睛里全是见了鬼的震惊,神情紧张到仿佛她身上揣着个能炸飞整座黑曜石监狱的炸/弹。


    钟熄挥开要去扶他的下属,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习惯性地想要抿唇,却因为下唇的伤在中途硬生生停下动作,那里又烫又肿,像是有把火在烧。他终于发出声冷笑,吓得狱警们一个个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下。


    唯有郁然,在重重压制下依旧仰着脑袋,像是在欣赏这道被她点燃的怒火。


    没办法,美人嗔怒总是很赏心悦目,再加上钟熄在她记忆里总是认真又温顺,哪怕生气也像是撒娇,这样的表情实在非常难得。


    这样一想,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距离那个钟熄奔向她的雨夜,竟然也已经过了许多年。


    这些年过得好吗?


    大概并不好吧。


    远离了熟悉的一切,被曾经所爱的抛弃,最后被关在这样一个充斥着罪恶的地方,曾经那么厌恶暴力,那么怕疼的小猫咪竟然也被打磨出了一身铜筋铁骨。


    钟熄的情绪似乎只是溢出一瞬,冷笑过后,他的脸再次被寒冰覆盖,汹涌的怒火被冰封,他不再看郁然,抬手将帽檐压低。


    于是半张脸被遮挡,看不清他的目光。


    “不用审了。”钟熄冷冰冰地开口,“直接送去禁闭室。”


    郁然夸张地叹气:“这么对待见义勇为啊长官?好歹先送我去医疗室包一下,我也受伤了的。”


    钟熄没再理她,大步离开,衣摆还乱着也没去拉好,背影简直像落荒而逃。


    *


    黑曜石的禁闭室是一间不到两平米的暗室,无声无光,甚至没有办法让人平躺,只能缩着腿靠坐在角落,郁然的一只手被狱**拷在墙面的横杆上,地上放了一碗清水。


    狱警公事公办地将她锁好,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7513,你怎么想的?居然敢对狱长动手动脚?”


    郁然非常不要脸地笑道:“他漂亮啊,情不自禁。”


    狱警嗤笑——要知道黑曜石监狱关押着不少穷凶极恶的重刑犯,以至于这里的狱警也各个武德充沛,这位狱长确实长了张小白脸,又是带着显赫的家世空降过来的,一开始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嘻嘻哈哈阳奉阴违,全当哄猫少爷了。


    但也只是一开始。


    狱警想到一些往事,下意识吸了口冷气,难得好心地提醒:“反正在关禁闭,趁着没事好好想想遗愿吧,7513。”


    唯一一扇透光的门被关上,狭窄/逼仄的禁闭室只剩下一片无声的漆黑,这种黑暗和寂静像是有腐蚀性一样,一寸寸侵蚀人的精神,让身处其中的人渐渐失去时间的感知力,又渐渐开始听到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心脏跳动,血液流淌,骨骼和肌肉摩擦……睁眼闭眼失去了意义,呼吸渐渐变得痛苦,随后所有记忆中的恐惧从深层的潜意识慢慢上浮,于是开始无法控制地哭号哀求,但却永远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卑微下贱的声音……


    这是一种不针对**的精神折磨,如果时间足够长,甚至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但是……


    “七崽,亮度调低点,闪瞎我眼睛了。”


    1007无语地调低亮度,发出仅郁然可见的微弱光线,像盏护眼小夜灯,打破了紧闭最基础的黑暗。郁然悠闲地翘着腿,得寸进尺地问有没有什么乐子能找。


    于是1007开始在她眼睛里放电影,坏心眼地放了恐怖片,结果只吓到了自己,最后为了哄哄自己改放喜剧,禁闭室里时不时传出愉快的笑声。


    狱警把这情况汇报给钟熄的时候,忍不住嘟囔了句:“这才几个小时就疯了吗?笑得简直瘆人。”


    钟熄垂眼坐在椅子上,闻言只冷淡地吩咐了一句:“那边你不用盯了,去通知医疗室,我今晚过去,在那之前把人都弄醒。”


    狱警应声,转身离开。


    正要关上门时,狱警鬼使神差地往办公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狱长满脸阴寒,很轻地用指背碰了下还未消肿的下唇。


    ——《钟熄日记》——


    爸爸要我认错。


    我下贱,恶心,自甘堕落,但我没有错。


    可是爸爸看我的眼神失望到像在看着一团发臭的垃圾,他扔开家法棍,不再看我一眼。妈妈不愿意看我,这些天她和爸爸争吵得太多,已经心力交瘁,这一切都源于我。


    但我没错。


    最后姐姐在祠堂找到我,她抱起我的时候,手有点发抖。我因为流了太多血,意识不太清晰,连痛都麻木了,但我记得自己问她,你也觉得我不该爱她吗?


    姐姐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听到她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或许是听错了吧。


    作者有话说:


    钟熄:想打断她的腿,最后没舍得,只打了下屁股。郁然:哦吼,会玩!钟熄:……(咬牙切齿)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围观狱警们:我们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第87章 禁闭室 那是他们第


    看了三部电影后, 郁然困了,拍拍系统让它“关灯”,靠在墙边就闭上眼睛。


    她身上其实确实有些伤, 不重, 破了点皮的程度,只不过这会儿安静下来,那种细微的刺痛感就密密地爬了上来。郁然用没被扣上的那只手抹了下脸上的颜料, 又掀起衣服随手擦了个七七八八,“啧”地叹了声。


    连脸都不让洗一把,看来是真给猫气狠了。


    不过好在郁然也不是什么娇气的人,比这更糟糕的环境和状态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了,有时候还下着雨的野地里随便一躺, 老鼠毒蛇从她身上爬过去也不影响她睡觉。郁然深知, 人这一生无非三件事最重要, 吃饭, 喝水和睡觉,只要这三件事还能做下去,人就会活着。


    这么想着,郁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睡眠质量很好, 所以也不常做梦,但或许因为想起了往事, 郁然梦见了钟熄。


    梦里的钟熄穿着高中的制服,冷着张脸很不高兴地坐在她对面, 捧着她血淋淋的一双手,气恼地问:“为什么要去干那种事?”


    郁然感觉到自己大概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脸上身上都有些疼, 也不知道疼的是梦里还是梦外。


    她在梦中开口,声音带着嘶嘶的吸气声:“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嗯?我干什么了?”


    钟熄看上去气得想咬她,但眼珠子湿漉漉的:“去……挣那种要命的钱……你知不知道他们做了局,要把你打死在台上!”


    郁然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是她第三次骗他的时候,她晚上在地下酒吧打黑拳,白天骑着辆破兮兮的机车等在钟熄上下学的路上,等着钟熄打发掉家里的司机,偷偷拐进她藏身的小巷,再轻盈地扑进她怀里。她就可以笑眯眯地揉揉小少爷散发着清香的头发,然后往他手里塞一个刚买来的烤红薯。


    钟熄会小声抱怨一句烫,然后埋头抿一小口,用小猫舌头舔着嘴唇,嘶嘶吸着气。


    他从诞生起就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类以及大部分猫咪都无法触及的顶点,只要按部就班就能获得一切的荣华和权力,但当他躲在狭窄的小巷里把廉价的烤红薯掰开,大的那一块剥干净皮之后递给她时,她看着钟熄被烫得发红的指尖和那一块金黄流蜜的红薯,会突然感受到某种仿佛没有理由的爱。


    后来某一次,她遇上了几个难缠的对手,赢得不那么容易。钟熄扑向她时撞到了肋骨处的淤青,她没忍住“嘶”了声。


    于是钟熄发现了她的伤,顿时慌了神。她骗他是不小心撞的,钟熄当下似乎是相信了,但没过几天,她晚上在酒吧打比赛时,越过对手的肩头,看到了八角笼外,人群之中,钟熄那张惨白的脸。


    她就没法集中精神,总是忍不住往人群里看。


    那是她打黑拳以来被揍得最惨的一次,虽然最后她还是赢了,但身上落了不少伤。笼门被打开的时候钟熄拼命往前挤,遮挡猫耳的帽子都差点被挤掉,她一把捞起他,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她兴奋异常,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往钟熄又急又气的脸上亲了一口。


    人声鼎沸,充斥着口哨和欢呼,廉价的酒精,热烘烘的汗水,拥挤的人潮……钟熄的脸刷的红了,但怕碰到她的伤口,没有挣扎。她拿起扔在一边的外套包住他的脸,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个用拳头厮杀拼来的战利品,于是脸上身上的伤全都成了荣耀的勋章。


    但战利品一离开那间黑酒吧就翻脸不认人,和她回家的时候一路都不肯说半个字,最后一人一猫在郁然狭小的出租屋里大眼瞪小眼,郁然挠挠头说要去洗澡,钟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硬邦邦说了句“不许去”。


    于是事情演变成了梦里的场景,郁然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哄他的。


    她哄道:“反正我赢了呀,这一场能挣三万呢,这个月你生日,我拿钱好给你买礼物了呀。”


    钟熄看上去更气了,但很快,那种气恼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疼痛感,好像她的伤都转移到了他身上,钟熄低着头,小声说:“我不要礼物……”


    郁然就笑了:“可我想送给你,送你最贵最好的。”


    她弯下腰抬起脸,自下而上地看着钟熄强忍眼泪的眼睛,笑道:“小少爷,我只会这种生活方式,但我不是为了委屈你和我一起受苦才回来找你的啊。”


    钟熄的眼泪就啪嗒掉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像晴空中落下了雨水,淡盐水刺激脸颊的伤口,一阵细密刺痛,而后钟熄捧住她的脸,顺着泪痕用舌尖一点一点地舔过那道渗血的伤痕。


    细长的擦伤从脸颊蔓延到嘴角,于是舌尖濡湿酥痒的触感也一直往下,直到郁然慢慢握着他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张开嘴唇吮住了想要往回缩的猫舌。


    那是他们第一个真正的吻。


    温热濡湿的触感在脸上蔓延,郁然的眼珠在眼皮后轻轻一动,那触感就忽然退去,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没有醒来的预兆,才又更加轻柔地继续。


    1007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不久前禁闭室的门被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的时候它还以为是要放宿主出去了,结果门外压根没有人影,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却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只白底银灰斑纹的豹猫。


    豹猫在宿主脚边绕了两圈,似乎犹豫许久之后,目标明确地跳上了宿主身后墙上的横杆,先是慢吞吞走到了宿主被铐住的那只手那儿,又静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宿主擦破皮的手指关节。


    像在给刚出生的小奶猫舔毛……不,比那还要轻柔,猫的舌面有细密的肉刺,用于梳理毛发,但直接刮在皮肤和伤口上必然会带来刺痛,因此这只豹猫几乎只用舌尖最柔软细腻的一小块一点一点地舔。


    从指关节,到被手铐磨得红肿的手腕,再慢慢到带着些许擦伤的脸颊。


    1007差点看傻,怎么也想不通目标这是在干什么,但完成任务拿到高分的思想钢印瞬间激发了它的进取心,1007立刻意识到,这不正是达成目标剧情的绝佳时机吗?


    小黑屋,手铐,宿主和目标。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宿主醒过来那剧情和分数可不就手到擒来了?


    1007瞬间兴奋地光芒大盛,几乎要闪瞎人眼,可惜钟熄看不见它,郁然睡得昏天黑地,1007恨铁不成钢,扒拉着郁然的耳朵就开始播放各种闹铃,从经典铃声到XXX进行曲。


    然而无论它使出什么手段,噪声骚扰还是挠她痒痒,郁然那双眼睛就是紧紧闭着,要不是她呼吸平稳面色红润,1007差点要以为宿主是死了。


    直到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猫慢吞吞地舔干净郁然身上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确认完她身上大致的伤情,又像它来时那样顺着道窄小的缝隙挤出禁闭室,又悄无声息地紧紧闭上门,仿佛它没有出现过一样,1007已经累瘫了,哼哼唧唧地变成了一滩光饼,内心忍不住咆哮。


    宿主你还睡!你这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一通发泄后,1007爽了,正准备飘回那个角落,就对上了郁然睁开的双眼。


    一双仿佛能透光的,没有半点睡意的眼睛。


    ——《钟熄日记》——


    和郁然初遇的那个冬天,院子里不知从哪儿跑进一只流浪狗。我不喜欢狗,躲得远远的,郁然倒是很感兴趣,一瘸一拐地去抱,那只狗就吐着舌头舔郁然的脸,舔得她哈哈大笑。


    这种事情怎么就能这么开心?


    明明看上去很不干净。


    那时候我脑子里确实冒出了这么两个念头,后来想想,比起质疑,其实更多的是嫉妒。


    那种想要问郁然,我和小狗一起掉进水里你会救谁的嫉妒。


    但后来郁然带着妹妹不告而别后,我鬼使神差地去找到那条狗,就像我曾经偷偷养着郁然和妹妹那样,我偷偷养起了那条狗。


    狗其实很乖,收拾干净后也很漂亮,每天都欢快地冲我摇尾巴。但后来它跑走了,我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狗。


    作者有话说:


    感觉郁然和钟熄这对就是鬼火黄毛和恋爱脑白富美hhh笑死郁然还真染了头黄毛。ps.感觉这个单元回忆会很多,一边进行一边回忆,剧情进度就比较慢


    第88章 做梦 别再一而再


    1007见了鬼似的往后一窜:【宿宿宿宿主……你醒着啊?】


    郁然学它说话:“七七七七崽, 我醒着呢。”


    1007:【……】


    好想打人。


    1007这会儿反应过来郁然刚才就是装的,气得小白光团子快变成小红光团子:【宿主你刚才故意的是吧?多好的机会过这村没这店了!这下目标跑了再要有这种一起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郁然伸出小指挠挠耳朵,1007恨铁不成钢, 在禁闭室里急得团团转, 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飘到郁然面前问:【宿主,你到底为什么要装睡啊?】


    “唔……”郁然笑了下, 眼睛清亮,“可能因为做了个好梦吧。”


    1007没脾气了。


    *


    禁闭室里原本是无法准确感知时间的,但好在郁然有1007这个作弊器,所以能确定钟熄把她关了十一个小时左右之后,一名狱警来打开门, 说要带她去洗澡进食以及解决三急问题。


    郁然认出来了, 这是昨天被钟熄安排去审讯的那位, 她记得叫方凝。


    方凝用一种略微微妙的眼神打量她, 一边解开她手腕上的手铐一边说:“半小时全部搞定回来接着反思,记得尿干净点,少喝点水。”


    郁然脾气很好地跟在她身后,套近乎地问道:“我说姐, 长官说没说到底要把我关多久啊?死刑还能知道刑期呢, 我就揍了几个混蛋应该没那么罪大恶极吧?”


    方凝剐了她一眼:“你个囚犯叫谁姐呢?”


    郁然从善如流,拿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在眉毛上一点:“阿sir!”


    方凝:“……”


    这人电影看多了吧!


    她把人一把推进清洗室, 靠在墙边翻了个白眼。郁然大大方方抓紧时间脱干净自己冲了个战斗澡,手上脸上那些破皮的伤口被舔过之后很快止了血, 也没化脓,但温水浇上去还是有种又疼又麻的刺激感,让郁然回忆起猫咪柔软的舌尖。


    郁然一边冲澡一边刷牙, 吐掉沫子之后问:“总不会是那几个混蛋真有哪个死了吧?清汤大老爷我冤枉,我揍人的时候可没下狠手,顶多算奔着弄残去的……”


    方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你还挺得意的!”


    郁然弯眼笑:“没办法,我这人好打抱不平。”


    方凝表情更复杂了,但居然没反驳这句话,只叫她动作快点,别想拖延时间。


    半小时后,郁然再次被锁回禁闭室,她洗了个澡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连走路都轻快,被拷上手铐时脸上还带笑,方凝差点要觉得这人疯了。


    正准备关上禁闭室的门时,郁然叫住她:“阿sir,帮我给长官带句话呗。”


    方凝:“做梦呢。”


    谁知郁然却一脸非常浮夸的惊喜:“对,就带这句!麻烦阿sir帮我告诉他,就说……”


    她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带着点荡漾,带着点旖旎,阴暗无光的禁闭室仿佛都因此被点亮了一样。


    “就说,我做美梦了。”


    方凝不理她了,锁上门转头就前往医疗室。医疗室虽说叫“室”,但其实是一片占地一整层楼,设施完备可以进行大部分基础疾病治疗,甚至能动几场小手术的小型医院。方凝先去一间病房查看了独自被关在那里的姜柳亦,她身上受的伤其实并不重,只有一些软组织挫伤,但她在审讯过程中表现出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太好,方凝找钟熄要了个特批,允许她暂时在病房修养,直到伤好之前都不需要回牢房去。


    她的供述已经可以明确,7513确实算得上是“见义勇为”。姜柳亦所在牢房关着个“大姐头”,人有些手段也算有些背景,搜罗了不少手下,有男有女,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姜柳亦在进监狱之前是个小有名气的小提琴家,在人类中算是比较成功的那一拨人,因此虽说落到了这副田地,但也还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傲气,惹了“大姐头”的不快。


    昨天那一波其实是一场针对她的下马威,一些下作手段,事实上类似的事情在现在这位狱长来这里之前屡见不鲜,毕竟监狱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充斥着暴力和罪恶的地方,而性有时……不,是通常,在这种环境中会成为暴力的延伸,罪恶的发泄。


    但后来这些事情被他们狱长狠狠整治过一顿,至少表面上所有人都收敛了些。


    说实话按照狱长的个性,那些垃圾7513揍了也就揍了,让她来审讯完走个过场就啥事没有,偏偏7513非得发疯众目睽睽之下往狱长身上扑……


    方凝昨天提早带姜柳亦离开了,没能见到那惊世骇俗的景象,只在同事添油加醋越来越离谱的描述中咋舌感慨。


    不过据说昨晚狱长亲自去医疗室审了那几个被揍趴下的垃圾,拿着电击棍审的,审完之后有两个直接尿了一地,相比起来7513反倒还体面点了。


    方凝例行问了姜柳亦些问题,姜柳亦低声一一回答,方凝临走时想起了什么,觉得没什么好隐瞒,于是提了一句:“我已经跟狱长申请给你换个牢房了,如果狱长那边通过的话,你去跟7513……就昨天帮你打架的那个人住。”


    姜柳亦一怔,终于缓缓抬起头。


    “真的……”她的声音细如蚊蝇,却给人一种斯文的感觉,“我,很感谢……”


    方凝摆摆手离开病房,又检查了一圈医疗室内的其他“病号”,才终于前往狱长办公室。进门时钟熄正仰头往嘴里塞了颗药,听到开门声也没掀起眼皮,只是喝了口水把药顺下去,苍白的脸颊上带着点不正常的红——他昨晚离开禁闭室后就开始发低烧,吃了两颗药热度就下去了,他还以为没问题,结果不久前似乎又有烧起来的征兆。


    钟熄知道这场病是怎么来的,在身体状态正常的情况下,通过自主意志强行兽化成猫会给身体带来不小的负担,但好在他年轻,最多也不过发个烧,很快就能好。


    但方凝不知道,下意识开口问:“狱长,你病了?”


    钟熄用余光冷冷瞥了她一眼,显然是“别多管闲事”的意思,方凝也就打消了对上司嘘寒问暖拍马屁的念头,公事公办地把几个地方的情况都汇报了一遍,犹豫两秒,还是翻着白眼把郁然那句话给带到了。


    “7513说,她做美梦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方凝却看到钟熄的肩膀陡然一僵,他终于“咔嚓咔嚓”地转过头,因为发热声音略微嘶哑:“……梦到什么?”


    方凝:“7513没说。”


    不过她当时的那个表情,感觉大概是*梦。


    钟熄脸上的神情越发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方凝差点不敢提给姜柳亦换牢房的事,没想到钟熄沉默数秒,就略过了刚刚的话题,主动说:“我看到你的申请了,给她安排个单独的牢房。”


    方凝一愣,不理解为什么。


    明明是四人间,哪怕安排两个人一起住也绰绰有余,没必要这么浪费牢房空间。


    而且这么安排,总让人有点想入非非的意思。


    钟熄没解释,等方凝离开后,他拧了拧胀痛的眉心,忽然冷笑一声,自虐一样地翻出档案,将郁然那页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脑子却越来越乱。


    做美梦了。


    什么意思?她昨晚醒了?


    不,不可能。


    她没必要这样,如果真的醒着,真的知道昨晚他做的事情……


    如果想要戳破,昨晚抓住他就好了。


    如果想要装睡,又何必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所以……可能,真的只是做梦……


    她做了美梦,想要分享给他……


    钟熄手指用力,拧皱了档案页上郁然那张入狱照,她穿着橘红的囚服,大剌剌地单手举着姓名牌,对着镜头咧开嘴,一头金发绑成个小揪。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又渐渐下移,盯住黑牌上手写的名字。


    血像是在身体里烧,钟熄重重咬住下唇,感觉到烫和痛。


    他想,够了。


    够了,钟熄,别再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贱了。


    *


    郁然在禁闭室又看了大半天的电影,最后电影也看烦了,开始和1007一起打游戏。郁然打游戏的水平比起祝卿高了不知道多少,一人一系统打得酣畅淋漓大杀四方,1007错失任务时机的苦闷都消散了点,又觉得这位宿主顺眼了。


    然而当天深夜,禁闭室的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开启,小猫顺着缝隙挤进来,1007再次激动地想要叫醒郁然。


    结果郁然依旧脸色红润地躺尸,气得1007差点想电她,看她还装不装!


    豹猫再次跳上横杆,细细舔舐过郁然因为碰了水稍微有些红肿的伤口,又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盯着郁然“酣眠”的面孔,忽然抬起左前脚。


    脚爪子开花,尖锐的指甲弹出,往郁然的脸上挥过去。


    1007的电子心脏一下子提起来了,但郁然岿然不动,最后爪子尖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堪堪划过,只带起一点微弱的气流。


    豹猫歪着头看她,好一会儿后,又再次犹犹豫豫地抬起左前脚。


    这次缩起了爪子,只用毛茸茸的肉垫,很轻地在郁然的脸颊上踩了一下。


    ——《钟熄日记》——


    郁然说,妹妹没有大名。


    郁然会用另一个小名叫妹妹,但不让我那么叫,说是妹妹会不高兴。


    骗人,妹妹对外界没有反应,她只有生存的本能,没有思想和意志,不会不高兴也不会高兴。我为这件小事生了两天闷气,有天趁着郁然不在,偷偷用那个小名叫妹妹。


    结果妹妹居然哇的哭了,郁然赶过来的时候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郁然抱着妹妹哄,不知道怎么的,自己也觉得委屈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惹哭她的,我只是想……能和郁然叫一样的名字,就好像变成了她们的家人。


    但是妹妹并不认我,我很难过。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或许这其实是冥冥之中,妹妹在提醒我别有那些可笑的念头,我应该远离她们,远离郁然。


    郁然是个骗子,她不会是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小钟警官:别再犯贱了!还是小钟警官:舔舔,踩奶~关于郁然为什么要方凝带那句话——郁然:就是要你辗转反侧不停地想我啊宝贝(笑)


    第89章 容珂 我认识你吗


    郁然的脸被踩出一块浅浅的凹陷, 豹猫没忍住又踩了一下,见这样她都没有醒来的意思,似乎终于安心了些。他缩回爪子, 轻轻舔了舔爪子上的毛。


    郁然就在这时突然梦呓似的哼了声, 吓得豹猫差点打滑,四腿并用逃一样地往外窜,浑身短短的毛都要炸开了。


    又过了几秒, 大概发现禁闭室里没有穿来更多动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又顺着门缝探进来。


    那一线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郁然的脸上,豹猫怔怔看着,许久之后终于一甩尾巴转身离开。郁然在再次降临的黑暗中睁开眼,这次没笑, 反倒是蹙了蹙眉毛。


    1007:【宿主?】


    郁然:“……傻子。”


    1007:【???】


    1007委屈了:【宿主你干嘛骂我!】


    郁然伸出手指把光团弹开。原本以为那句话带到之后, 以钟熄的性子, 至少得翻来覆去在心里纠结两三天, 不敢再冒险过来……


    啧。


    郁然晃了晃被拷在栏杆上的那只手。因为一直半抬着,血液流动有些不畅,她张开手指,又慢慢握紧, 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什么。


    等第三个晚上, 豹猫再次光临,大概因为有了前两次的经验, 他显得更加放松,半眯着冰蓝的眼睛, 这次没有再舔她的伤口——郁然身体底子好,那点破皮经过两天已经开始结痂,不再需要消毒了。


    它跳到横杆上, 轻轻嗅了嗅郁然的头发,随后像是曾经一样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整只猫宛如液体一样软下来,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郁然的味道很像太阳。


    那种被晒得暖暖的,松软的棉被。很久以前钟熄就喜欢抱着她睡觉,把整张脸都密不透风地埋进她的颈窝或小腹,郁然就一边打游戏,一边趁着游戏回合之间等待的间隙空出只手,捏他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他只要再等一等,就能等到郁然低头亲他的发顶。


    郁然说,他头顶有两个发旋,这样的小猫最犟了。


    迷信的蠢话。


    文盲。


    只会骗人的混蛋……


    豹猫在心里默默地骂,脸却埋得更深了,郁然看上去瘦,身形却非常精干,肩颈处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富有弹性的肌肉,并不会觉得硌。


    直到他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时,他的后颈突然被捏住了。


    一阵电流从那里直冲大脑和尾尖,豹猫整个僵住,浑身的毛全都炸开,足足隔了半秒才在被翻身勒进臂弯的瞬间尖锐地嘶叫一声。


    “喵——!”


    豹猫当即就要挣扎,但猫的体型和人相差太远,轻易就被抓住了爪子,那只手甚至还有余裕调戏似的捋过他的整条尾巴,酥麻刺激烟花一样在猫咪小小的脑仁里炸开,应激之下,一种“逃”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思考。他的身体里忽然发出骨骼错位的咯吱声,身上的短毛褪去变成人的皮肤,被抓住的猫爪膨胀变成人的腕骨,用力想要将对方掀翻,好从密不透风的禁锢中挣扎出一条逃生的路。


    但郁然却早有准备,咔嚓一声。


    钟熄的右手腕被手铐扣在了横杆上,他甚至没有看清郁然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解开的手铐。浑身僵硬之下只能任由郁然翻身跨坐在他的腰部,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插/进他右手的指缝,强硬地十指相扣。


    “长官,事不过三啊。”郁然的身体压得很低,热度隔着薄薄的一层囚服,火炉一样地烧在钟熄的皮肤上,“您这样天天夜袭,我一个女孩子可是会害怕的。”


    她说话时脸上挂着笑,全然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反倒是钟熄这个“夜袭者”近乎惊悚地瞪大眼睛,浑身寒毛炸起,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郁然低下头,额头与他相抵。


    “嗯?”她轻轻开口,笑意藏着危险,“我说长官,您刚才是想就这样跑出去吗?”


    原本掐着下颌的手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在钟熄苍白的皮肤上一刮,红色便透出来,变得坚硬且鲜艳。钟熄整具身体重重一颤,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猫咪是不穿衣服的,这理所当然。


    因为有厚厚的皮毛。


    但现在他只有裸/露的皮肤,钟熄的瞳孔剧烈震颤,他竭力克制这种颤抖,想要忽视自己的现状,咬牙绷住脸:“跟你没关系。”


    郁然颇为无奈地笑了下,曲起膝盖,钟熄立刻闭上嘴压抑住差点挤出胸腔的声音,眼睛瞪得更圆,冰蓝的虹膜仿佛裂开一般,瞳孔不断收缩又扩大,血一阵一阵地往脑子里涌。


    这幅色厉内荏的样子让郁然有些心软,她不打算真在这种情况下对他做什么,但还是要好好警告一下。


    真想来跟她“偷情”,直接来就好了嘛,她热烈欢迎,何必非得变成猫自欺欺人。


    虽然猫咪们以自己的血统种族为高贵的象征,但真正完全的兽化却并不是一件好事。


    “跟我没关系,但长官,您现在可是在我手里。啧啧,我原本都打算放过这只小犟猫,努力装了两个晚上的正人君子,结果长官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撩拨我……”郁然的膝盖用力,眼睛危险地眯起,嘴角的笑容明明热烈,却又带着种毛骨悚然的狠。


    好像,要一口一口将眼前这具莹白修长,渐渐透出粉色的肉/体咀嚼着吞咽下去。


    “……那我只能认为,长官是欲/求不满,想被我干一番才舒坦了。”郁然眯着眼笑,说的话越来越下/流,“嗯?长官,你自己说说,是不是哪张嘴痒了?长官想我怎么干?”


    钟熄一张面皮原本已经红得几乎滴血,但却又在郁然说完后突然变得刷白,一双眼睛也彻底冷下来,目光阴沉地死死盯着她,开口时声音哑了。


    “滚。”


    郁然笑道:“滚床单的滚吗?”


    钟熄突然疯了一样地挣动起来,明明他应该正处于兽化后的虚弱期,手脚应该都是软的,体温偏高心跳急促,右手还被禁锢着,再好控制不过,但他这会儿简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哪怕是郁然也差点没按住他,钟熄的手腕被手铐磨破了块皮,尖锐的痛楚逼红了他的眼圈。


    郁然赶紧抓住他的右手臂,脸上的笑总算收了起来:“做什么呢!”


    “滚开!”钟熄尖叫,那一瞬间看郁然的目光几乎像是恨她,他终于装不下去那种漠视的无动于衷,嘶哑的声音从胸腔倾泻而出,“别拿你对付别猫的手段来对付我!我觉得恶心!”


    郁然眸光一闪,再次控制住钟熄,低头去亲他的眼睛,钟熄立刻用力别过头,郁然的嘴唇只擦过他的鬓角。


    郁然也不恼,顺势贴在他的耳朵边,一边咬着他的耳尖一边哄:“什么别猫?长官,吃醋也得有点道理啊,你看这里哪儿有什么别猫?你装着不认识我把我关小黑屋我都没说什么,你怎么反倒冤枉起我了?”


    钟熄根本不想说这些事,刚才情绪激动之下的那句话已经让他十分懊恼,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但郁然这么两句避重就轻的谎话几乎瞬间又燃起了他的怒火,他重重吸了两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个冷笑,只说了两个字。


    “容珂。”


    郁然眉梢一跳,心下叹气。


    果然。


    钟熄破罐子破摔一般,他似乎彻底放弃了挣扎,黑曜石地位最高的狱长赤/身/裸/体地被一名最低贱的囚犯压在身/下,一截窄瘦的腰被重重按住,留下几道红痕。钟熄银白的短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他的目光透过发丝钉在郁然脸上,戴着种阴鸷的讥讽。


    “我装什么了?我认识你吗?我什么时候认识过一个叫做容珂的人类?”他的眼睛赤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容珂是什么人?那是虞氏那位大少爷的情人,是他亲自叮嘱了,交到我手上,让我帮他好好磨磨性子的情人!”


    从看到那张囚犯名单,又在那个陌生的名字旁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已经不敢去相信,郁然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除了他的记忆,谁还能帮他证明曾经的那一切?证明她的爱和吻?


    他早知道她是个骗子,但他没想到,他所认识的,所爱过的,甚至几乎曾为之付出一切的,或许从一开始就只不过是个虚假的幻影。


    那个幻影仿佛叹了口气,叫他:“……钟熄。”


    钟熄终于闭上眼睛。


    “我该认识你吗?我凭什么认识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所以从我身上滚下去,人犯7513!”


    ——《钟熄日记》——


    每当郁然想要消失的时候,我就永远找不到她。


    那件事后,爸爸妈妈非常愤怒,所以也布下来天罗地网要找到她,按照妈妈的话来说,哪怕一只老鼠也不可能在那样的搜寻下凭空消失。


    我承认我怕了。


    郁然可以跑,也可以被我找到,但不能被他们抓住。


    她会死。


    我不要她死。


    可到了那时候,情况已经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了。


    姐姐似乎也被迁怒,妈妈总觉得,我会喜欢一个人类是被姐姐故意教坏的,但不是那样。姐姐一直在提醒我,她不断地提醒我郁然的不可信,是我不听劝,是我孤注一掷,是我……


    是我非要喜欢她。


    所以不要被找到,哪怕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你。


    不要被任何人找到,也不要再骗我了,郁然。


    作者有话说:


    来自值班间隙的更新小钟看到囚犯照片的时候真的差点被气死但其实郁然才是真名来着,只是小钟已经不敢相信了虞哥:其实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第90章 她的小少爷 这会儿我忽


    郁然没有滚下去, 这种时候傻子才真滚。


    她低下头亲了下钟熄的侧颈,钟熄的睫毛颤了颤,用力咬住嘴唇。郁然就模糊地笑了一声, 声音里有些难以分辨的情绪。


    “所以你是恨死了我啊, 我的小少爷。”


    她低声说,贴着钟熄脆弱的脖子,唇下是滚滚流动的血液, 钟熄被这样拿捏着身体的要害,却只僵硬了一瞬,就又软了下去。


    那个熟悉的称呼仿佛将他拉回了某些梦一样的过去,却又叫他不断回想起眼前这个人类的不堪和谎言。


    都是假的,此刻的温柔也不会是真的。


    直到郁然解开禁锢他的?铐, 将他有些抽筋的?臂顺到身前轻轻揉捏, 他也没有再看郁然一眼。情绪发泄后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虚, 钟熄一汪水一样软在郁然怀里, 似乎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


    郁然的双?环过钟熄的后背,温柔的吻从侧颈蜿蜒而上,最后厮磨一般地停留在唇角。她轻声哄道:“张开嘴。”


    钟熄想:不。


    他不能,不要, 绝对不允许。


    但郁然就这么一下一下黏糊糊地舔着他被咬紧的下唇, 声音放得轻而缓,却钟鼓一样砸在钟熄的耳朵里, 嗡嗡震响。


    “我知道你不信我了,但如果我说, 这次我是为你而来的呢?”


    钟熄的喉结上下一滚,他说:“骗……唔!”


    启唇的瞬间,声音便被堵住了, 郁然一改刚才温吞亲昵的模样,近乎凶狠地侵入到他的口腔,轰的一下将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麻。


    禁闭室狭窄封闭,氧气稀薄,任何一点声音仿佛都会被无限放大,水声交缠,吞咽不下的涎水从钟熄的唇角溢出,浸湿了郁然的?指。钟熄甚至被迫仰起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指痉挛着抓住郁然胸口的衣服,不知道是要推还是要拉。但郁然没给他选择推拒的机会,勾着那两条?臂搭上她的肩膀,又在更加深入凶狠的亲吻中引诱钟熄抱住她的脖子。


    许多年前,第一次接吻,钟熄跨坐在她的腿上,原本那点恼怒和脾气在那个濡湿漫长的吻中轻易就烟消云散。那时他们都不熟练,磕磕绊绊地吮吸吞咽着对方的舌头,血腥味纠缠在他们的舌尖。


    她一边亲一边很凶地警告他,以后别再去那种地方,不然就要狠狠抽他屁股,抽到他肿得走不动路甚至穿不进裤子。钟熄被亲得软绵绵的,身体一个劲儿地往下滑,又被她掐着腰提起来。他大概都没听懂她的手,半睁着眼睛她说什么就哼哼唧唧地应什么,简直是个被卖了都帮着数钱的小傻子,软腻的鼻音听得人心头发颤。等到她终于放过那两瓣已经被吮得艳红的嘴唇时,钟熄连嘴都合不上,一截收不回去的舌头腻在洁白的齿列间,随着呼吸颤巍巍着滴着水。


    那截滴水的红舌勾起了她从未有过的欲/火和恶念,想要他永远悬着这截舌尖,想要他永远无法聚焦起视线,想要他那张精致清隽的脸上露出更加糟糕痴傻的表情,想要这只生来高贵的小猫心甘情愿堕入无人能救的深渊。


    这种念头摧枯拉朽,偏偏钟熄还懵然不知地蜷在她怀中,痴痴地怔着,全然地依赖,仿佛一捧又一捧的柴鑫不断添进她的欲/火里。


    ……她的小少爷。


    郁然松开钟熄的唇舌,但唇瓣依旧贴在一起,说手时湿漉漉的四片唇相互摩擦。


    “叫我。”郁然的声音带着点喘,“叫我的名字。”


    钟熄的下巴和胸口满是水痕,双眼涣散,被诱惑着张了口,但只发出半个音节,就忽然停住。他抿住嘴,目光聚焦在郁然的脸上,情/欲很快地褪去,冰蓝的眼珠冷漠而清醒。


    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郁然,面色潮红神色冰冷,仿佛刚才的那个吻什么都不是。郁然沉默片刻,终于弯唇苦笑了下,直起身体用袖子轻轻擦干净钟熄的脸。


    “小少爷。”她柔声说,“这会儿我忽然觉得,是真的失去你了。”


    钟熄沉默不语。郁然站起身让到一边,钟熄就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背对着她用力拿?背抹了下脸,就想变回猫离开——他这会儿清醒了,再要他以人形赤/身/裸/体穿过重重过道从禁闭室回到他的寝室,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只是这几天太过频繁地兽化,钟熄刚凝神就身体一晃,差点跌在地上。郁然抬手接住他虚软的身体,一眼就看出他想做什么,脱了囚服的上衣外套递给他,黑色背心包裹着肌肉精悍的身体:“你在这呆会儿,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钟熄恹恹地垂下眼,没拒绝郁然的外套,只冷声道:“你在关禁闭,7513。”


    郁然咧嘴一笑:“知道知道,就当我私自出逃,大不了到时候长官抓到我再多关我几天,我绝对不反抗,行了吗?”


    钟熄动了动嘴唇,但最后也没再多说什么,默认了郁然的说法。


    郁然转身离开禁闭室,虚掩上门,留着条门缝透光。她背靠着门轻轻叹了口气,1007飘到她眼前,小光团顶上放了一簇五彩斑斓的烟花。


    【恭喜宿主,第一个任务圆满达成啦!】


    郁然挂起个笑脸,同时伸?——


    再次把光团弹开了。


    她想,钟熄还是学不乖。


    居然就这么留在里面把她放了出来,要是她再混蛋一点,现在就转头锁上禁闭室的门。


    这么想着,郁然速度很快地穿过过道,她的脚步声几乎像猫一样轻,在深夜万籁俱寂的黑曜石监狱中没荡起半点回音。她早就差不多摸熟了这里的构造,轻易找到了狱警们统一发配制服的地方,面对紧锁的门,她从团成个小球的头发里摸出根细长的铁丝。


    仓房的门锁在她?中如同那根?铐,随意两下就打开了。1007叹为观止,忍不住问:【宿主,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怎么能这么熟练啊?


    郁然把铁丝卷回头发里,闻言抛了个媚眼,用气声回答:“没办法,生活不易,多才多艺,当骗子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也兼职做贼。”


    1007:这监狱来得可真不冤。


    郁然从仓房琳琅满目堆在一起的制服中拿了套钟熄尺码的,又拿了另外一套其他尺码的,迅速退出仓房将门锁复原,把另一套制服塞进另一处她已经摸点过的配电室里藏好,才拿着给钟熄的制服回到禁闭室。


    钟熄不习惯裸/身,郁然推门进去时他曲着膝盖缩在禁闭室的角落,被突然的强光刺得眯了眯眼睛,神色有些不虞。


    那件囚服外套并没有被他披在身上,而是团成个球抱在怀里,郁然一路跑回来,裸/露的皮肤上盖着曾薄汗,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睛里有明亮的光。


    “等很久了?抱歉啦,我对这儿不熟,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衣服。”郁然笑着说,“长官不会以为我跑了吧?”


    钟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郁然确实去得有些太久了,久到他无法克制自己胡思乱想——禁闭室太黑了,哪怕郁然给他留了一条透光的门缝,依旧无法抵挡那种几乎要侵蚀思想的黑暗。


    他想,郁然或许又骗了自己。


    她骗了自己,把自己诓到这里,然后再次扔下他跑了。


    钟熄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一阵阵发冷,但他不怕,这里是黑曜石监狱,是他的地盘,是他的天罗地网。郁然跑不了,这一次无论她怎么跑,他都能找到她了。


    找到,然后关起来……不是关在那些普通牢房,而是关进更深的那里去,哪怕一只苍蝇都没法飞走,在她的双?双脚上都打上锁链,没有钥匙也没有锁孔的那种,用滚铁浇死,钉在牢房的墙上……


    这个念头在一遍遍的想象中,被寂静的黑暗不断加深,像是不断拽着他往下陷的沼泽,在郁然推开门的瞬间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郁然看着他,几秒后很宽容地笑了笑,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全套制服抖开递给钟熄:“换上吧……啊,不过内裤不太好偷,长官勉为其难包涵一下?”


    钟熄冷着脸接过,犹豫半秒后,才把怀里郁然的囚服还给她,转身背对着郁然把制服换上。耳尖微动,听到身后也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制服虽然只是普通狱警的制式,但很合身。


    只是下面裤子里空荡荡的,总让他有些不自在。钟熄姿势有些别扭地转过身,就看见郁然也已经套上囚服的外套。


    但那件外套被他团得皱皱巴巴,此刻穿在郁然身上,活像是她刚被怎么糟蹋过似的。钟熄目光躲闪了下,郁然倒是浑不在意地吹了声口哨。


    “长官还是穿那身狱长服最辣,看上去像是随时要把脚踩到别人头上。”郁然不要脸地说,“啧,不过要是穿着这身踩也不错,想想这条制服裤底下是什么风光,被踩死也得拼命抬头多看两眼才值当啊。”


    钟熄被她这两句荤手刺得耳尖发红,脸色更冷,刚刚升起的一点愧疚烟消云散。


    他不再多留,就要离开,郁然却忽然叫住他。


    “长官,把我从这儿放出去吧,别再关着我了。”郁然双?合话,但却没有半点乞求的意味,反倒像是调戏似的,“我可以拿肉/体贿赂的。”


    钟熄被气得深吸一口气,就知道她这张嘴里吐不出象牙,寒声道:“……你做梦。”


    禁闭室内再次陷入黑暗,1007有些幸灾乐祸在郁然眼前转了一圈:【宿主,目标说你做梦哦!宿主你自荐枕席失败了呢!】


    郁然便就地躺下,两只?搭在脑后,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道:“七崽你不懂,谁说我失败了?我家小少爷脸皮薄,害羞得很,哪儿能那么轻易让你就懂了?这明明是我家小少爷的隐晦又热情的邀请。”


    【???】1007茫然,【邀请什么?】


    郁然笑眯眯道:“邀请我一起做春/梦啊。”


    【……】


    1007不想理她了。


    *


    然而第二天,固定进食的时间,狱警方凝一脸复杂地把衣服皱皱巴巴的郁然放出禁闭室,却没带她去洗漱吃东西,而是一路把人带回了她的牢房。


    “紧闭结束了,这次算小惩大戒。”方凝板着脸,但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衣服上瞄,每多看一眼,神色就更古怪一分,“以后收收脾气,好好遵守规矩,否则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几天能出来的了,听懂了就回答!”


    郁然眉开眼笑大声回应,1007目瞪口呆怀疑统生。


    不是,目标,说好的宿主在做梦呢?


    总不至于真的连机春/梦了吧?


    ——《钟熄日记》——


    郁然亲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一定是很爱我的。


    因为如果不爱的手,怎么会有那样深的,几乎要把我吞掉的吻呢?


    作者有话说:


    挂空挡的小钟:好羞耻好想死没人看到没人看到没人看到……意外瞄到自家狱长仓皇逃窜一闪而过的背影,第二天接到命令放7513出去,同时看到7513衣衫不整的方凝警官: 啊?啊!啊?ps.连值两天班人快要没了,求求今年别再来台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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