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到达约定的地方时, 虞忱已经在桌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她在不远处站定,借着屏风的遮挡淡淡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大少爷——他的长相和虞临川并不相似,相较于虞临川的锋利, 他的五官显得过度柔和了些, 带着点隐约的颓靡,哪怕清醒的时候好像也浸染着酒色,身上也裹着股甜酒似的香气。
那些令人作呕的话还翻滚在她的脑海里。
“虞临川已经失踪快五个月了, 大概率已经是死无葬身之地,虞忱就是虞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虽然只是第五席,但小卿,你毕竟是个人类。”
“小卿, 爸爸也不是立刻就要定下来, 但你先跟他接触接触。虞忱那孩子长得不错, 性格直白没心眼, 你很容易就能那捏住他。”
“而且他在身边养了个人类情人,据说非常宠爱,他应该是愿意亲近人类的那种猫,大概率也能够接受一个人类伴侣……毕竟你身上还流着一半钟家的血, 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只要能生下一只猫,他会姓钟。”
祝卿全程安静听着, 一直到钟参柏说完,才缓缓说了一句:“他养着情人, 父亲,您要我和他相亲,甚至和他联姻。”
钟参柏沉默了一秒, 就慈爱地笑起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柔声说:“如果你是只猫就好了,小卿,那爸爸一定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亲事。”
祝卿不想要任何亲事。
餐桌边,虞忱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个明显非常特殊的铃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点略带心虚的游离,等铃声响了一会儿后才接通。
虞忱压低声音说:“我在开会呢,很快就回去……不,不用来接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虞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窘迫,但显然又是受用的,眼角眉梢都带了笑:“你是淫/魔吗?还要糟蹋我几辆车?你……”
祝卿掐了个时间,就在这时走过去,平静客气地开口:“虞少爷,抱歉迟到了,初次见面,我是祝卿。”
虞忱的表情一下子傻了。
祝卿慢条斯理地在桌边坐下,询问:“虞少爷已经点过餐了吗?那可以开始上了,我们边吃边聊吧。”
“嘟嘟”两声,那边把电话挂了。祝卿好整以暇地端坐着,知道这个麻烦大概不需要自己来解决了。
虞忱显然是只脑仁不大的猫,没法同时处理两件突发情况,直接死机了。他手里还举着手机,目光有点呆滞地看着祝卿,不知道是应该立刻把电话拨回去还是应该先顺着祝卿的话让服务员上菜。
过了将近两分钟,他的大脑才终于重启,他尽力做出了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觑着双桃花眼挤出笑容:“钟祝卿小姐对吧?初次见面,我是虞忱。”
祝卿:“……”
她忍住叹气的念头,低头抿了口茶水。
虞忱显然也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带起话题,说了点没营养的傻话,但眼睛总是忍不住往手机上瞄。
“钟小姐,听钟先生说,你是位医学博士?”
“……嗯。”
“在哪里高就?”
“还没有确定。”
“哦……是刚刚毕业吗?虞氏虽然对医疗方面没什么涉足,但我倒是认识些这方面的朋友。”
“……”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过了十几分钟,虞忱的手机还是安静如鸡,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虞忱的脸色终于难看下去,跟祝卿说了声失陪,也不管合不合礼仪,就拿起手机往外一边拨号一边走。
他走开之后,菜开始上了,看上去味道不错的样子。祝卿招来服务员,订了几个菜要求打包。
“用餐者里有孕妇,所以调味的时候麻烦尽量少用酒精制品和太刺激的香辛料。”
服务员记下要求,又给她把茶杯续满。
光团就在这时候顺着祝卿的头发挪到她的耳边,幽幽叫道:【宿主……】
它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出现,很多时候祝卿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存在,闻言微微侧过眼,示意自己在听。
1007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宿主!我刚刚本来想去偷听那个什么虞打电话,但是他他他……他根本不是去打电话,他跟人在车上搞起来了!】
祝卿:“……”
1007不能离宿主太远,所以只远远看了个大概,就看到一个个子很高打扮中性,非常之眼熟的黑衣人一把把匆匆赶过去的虞忱按在车子的引擎盖上,手指就塞进了他嘴里。虞忱开始还挣扎两下,没多久就抬起两条腿往黑衣人腰上缠,画面那叫个少儿不宜干柴烈火,完全不顾及正在餐厅里等待的它家宿主。
1007绘声绘色地描述,非常气愤,祝卿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冷淡道:“我父亲不是早就说过,他有个人类情人了吗?”
【那也不能这么把宿主扔在这儿啊,这不把宿主当成play的一环了吗?这也太过分了!】
1007聒噪了好一会儿,用了它所知道的所有词汇大骂渣男,祝卿听得耳朵都疼了,终于抬手捏住光团,两只手指用力,光团发出被挤压的“咕唧”声,手动消音。
“如果他能情深意重到死不接受联姻,我这儿会轻松很多。”祝卿松开手,拿湿巾擦了擦指尖,“再说,我还和他弟弟有一个孩子呢。”
1007:【……咕唧?】
好像也对哦。
1007下意识看了一眼目标的情况,嗯……目标正在循环仓给小孩讲故事,声音都夹起来了,看上去非常的……人夫。
它甚至有种错觉,目标仿佛浑身笼罩着母性的光辉。
而宿主是扔下怀孕的丈夫出来跟人相亲的渣女。
但它还是觉得虞忱的行为非常过分,不平道:【要是他真那么情深意重,干嘛答应跟宿主相亲啊?既然都答应跟宿主相亲了,还做出这种事,那也太恶心人了!】
祝卿垂下眼睛。
她大致能猜到虞忱在打什么主意,她尽量不去想,一旦想了,就只觉得更加反胃。
没过多久,虞忱回来了。大概洗了脸,又喷了些香水,身上甜酒似的香气更重,仿佛在掩盖什么。他的衣服看上去整齐,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一些细微的褶皱和湿痕。
他带着笑重新在祝卿对面坐下,眼角有浅浅的笑纹,眼珠也湿漉漉的:“钟小姐,抱歉久等了,刚刚虞氏有些重要的事不得不耽搁了一会儿。”
祝卿从他脸上收回目光。
接下来的时间里,虞忱非常正常地和她吃了一顿晚餐,他大概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几次试图提起把话题引到向某个方向,但又因为某些顾忌,最后也没提联姻相关的事情。这让祝卿免于反胃带来的恶心感,但她也确实没什么胃口,只稍稍动了动筷子,最后基本都是虞忱在吃——他刚消耗过体力,饿了。
到了最后,祝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二少爷还没有找到,还请虞先生和夫人不要太焦心了,一切会好的。”
虞忱脸色一变,目光里流露出点阴狠,假惺惺地笑道:“我爸妈会节哀的。”
祝卿敛眸。
晚餐结束后,虞忱客气地提议送她回去,祝卿礼貌拒绝,坐上钟家的车。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祝卿点开屏幕,看到自己邮箱里新收到的一封邮件。
是一段拼接过的视频,左半边是她独自坐在餐厅空等的画面,右半边是虞忱在停车场的激情表演,另一个人被包裹得非常严实,又被截得只露出衣服,没有半点能够辨认身份的信息。
邮件标题写着:这份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钟老爷的电脑里,不用谢。
祝卿轻轻呼出一口气,却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更加冰冷。她将邮件以及所有记录都删除,知道这件事不再需要她来操心,这种令人作呕的饭局也暂时不会再出现。
车行驶一段时间后,1007突然在她耳边开口:【宿主,好像有什么人在跟着我们。】
祝卿眸光一顿,颔首——虞临川失踪四个多月,明面上虞氏和季迟还在寻找他,但祝卿知道这两方的寻找绝不会尽心尽力。
但除此之外,虞临川也有忠心的下属和朋友,他们想必已经摸到了纪宁馨,季迟和虞忱都与虞临川的失踪有关,所以必定有人在紧盯着虞忱的一举一动。而钟氏作为明面上从未参与过相关争端的家族,她突然和虞忱接触,当然会引起怀疑。
不过好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各种证据和数据都已经保留充分,哪怕被发现,也不会影响什么。
只是……
祝卿想到了仍在循环仓中的那个孩子,那个依靠虞临川的生殖腔腺液制成的稳定剂,好不容易逐渐好转的孩子,她又觉得,或许能再多争取一点时间。
六个月……如果,能撑到六个月。
祝卿侧头看向车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仿佛星河。
是一个离她太过遥远的世界。
*
回到乌勒尔研究所时,虞临川也已经从循环仓回到病房,正坐在轮椅上翻看童话书,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祝卿拎着一袋打包好的食物走进来,将袋子放在小餐桌上,把里面的食物一盒盒拿出来。
“过来,加餐。”她叫虞临川,却没有听到轮椅滚动的声音。
祝卿摆放好餐盘,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见虞临川隐隐发青的脸色,微微蹙眉:“丝瓜汤这么难喝吗?”难喝到都过去大半天了还要给她摆脸色。
虞临川像是被她这句话气到了,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却更加难看,刚才还只是铁青,现在已经几乎要作呕了,额角青筋突突跳着,几个字从齿缝间咬出来。
“你……去见谁了?”
祝卿一愣,随即了然。
猫的嗅觉本来就灵敏,更何况是在更加敏感的孕期,虞忱的香水用得太重,她没换衣服,身上大概也沾上了那股甜酒的气味。
果然,下一刻,虞临川红着眼睛,抬手把手里的童话书砸到了地上。
“你去见虞忱那个贱种了?”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气红了眼睛):我!怀着孩子!在家里带孩子!你个混蛋去外面沾花惹草?还带着一身气味就回来了?!祝医生:……祝医生(吩咐手下):做碗丝瓜汤来。
第62章 11岁 虞忱配不上
“你去见虞忱那个贱种了?”
虞临川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的人类, 她没有穿那身惯常的白大褂,而是一身外出过的便服。上身穿着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袖子翻折捋到手肘之上, 搭着条垂感很好的白色长裤, 头发随便扎成一束,零散的碎发被别在耳后,看上去非常清爽。
但她身上偏偏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虞临川很熟悉这个味道。
虞忱。
那个废物绣花枕头,跟人类勾结的败类贱种。
为什么她身上会沾着虞忱的香水味?甚至如果仔细分辨,那股酒似的甜香下,还隐隐有种潮湿的气味,像是……
对了, 他会被送到这里, 背后本来就有虞忱那个贱种的推动。
他们之间有关系,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虞临川的大脑轰隆一声炸开了, 牙齿打颤,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尾巴和耳朵毛茸茸地炸开:“你果然是跟虞忱勾结在一起, 什么不对我抱有期待?什么报应?说得好像我亏欠了你, 但你明明是为了他!”
这一瞬间,虞临川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被背叛一般的愤怒, 而压在怒火之下,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酸意从心脏涌上来,蜿蜒着刺进眼球。他瞪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手掌按着凸起的腹部:“你就是为了他,才把我变成这副样子……”
祝卿:“……?”
她略有些愕然地看着突然爆发的虞临川,眼看着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还是平静地解释了一句:“我今天第一次见到虞忱。”
这句话火上浇油了,虞临川更怒:“你都没见过他你就为他这样对我!”
祝卿默然无语,在这一刻想起了各种研究报告,证明孕期身体变化和各种激素水平异常会短暂改变怀孕者的情绪个性……
甚至智商。
她不想和傻子计较,抬脚走过去,抓住轮椅的把手。
虞临川咬牙:“放手!”
祝卿充耳不闻,把他推到餐桌边,虞临川看了眼那些明显从高档餐厅打包外带的精致食物,明明显然是特意新做了带回来的,但他还是找茬似的故意说:“祝卿,你凭什么以为我愿意吃你和虞忱的剩菜?”
祝卿把筷子递给他,和缓道:“不想知道我跟虞忱说了什么吗?”
虞临川顿时静了三秒,别过头,冷笑着开口:“说你们还想怎么折磨我?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话这么说着,但声音却缓了下来,手也接过筷子,猫耳尖尖地竖着,炸毛的尾巴轻轻晃了下,显然是一副“你要是非要说我也能勉为其难听一下”的样子。
但祝卿没惯着他,转身往外走:“不信算了。”
虞临川:“!”
他伸手扣住桌沿,身体前倾:“你……回来!”
祝卿停下脚步,原地顿了几秒。
她听到身后急促喘息声,眼珠很轻地颤动了下,随即被垂落的眼帘遮住。虞临川是不会喊疼的,杀了他也不会叫疼,那句“回来”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低的姿态,祝卿有一种预感,她现在应该走出去,关上门,然后等他自己发泄,无论是砸东西还是骂人。
她和虞忱从前没有过直接往来,甚至相互之间并不认识,和她做下交易的是另外的人,但这对虞临川来说没有区别。
他们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关系,研究员和实验体,刽子手和作为祭品的羔羊。
她应该头也不回地走出这扇门。
祝卿浅浅吸了口气,转身走回去,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拿一双新的筷子往虞临川碗里夹了块烧肉。虞临川青白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盯着她的动作,过了会儿才动筷子,慢吞吞吃了下去。
这块肉吃下去,凝滞的空气才像是终于开始流动。
虞临川低着头:“你身上的气味太恶心了,让我想吐。”
祝卿面无表情:“我和虞忱没有关系,今天和他见面是我父亲安排的,我没法推让。”
她补充:“这顿饭吃得我也很想吐。”
虞临川闻言,终于有了一点食欲,他“哼”的嗤笑了声,把桌上的餐盒往祝卿的方向推了推,说:“也是,谁看着他吃饭不倒胃口?”
祝卿看向他,虞临川抬起下巴,点了点餐盒,傲慢地说:“吃,换个让你不倒胃口的看。”
祝卿:“……”
她拆了副碗筷,感觉到虞临川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她想,这不像他。
虞临川不该是这么容易被哄好的猫。
但祝卿觉得饿了。
一人一猫安静地把餐盒里的食物扫掉一半,虞临川才再次开口:“今天小星问我,什么是星星。我看他挺有兴趣的,下次可以找点天文的科普读物或者科幻童话。”
“好。”
“你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呆在外面,都是跟虞忱呆在一块?”
“不算,只跟他吃了晚饭,大部分时间在我父亲那里。”
虞临川似乎已经从情绪的支配中冷静下来,从祝卿之前的话里抓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苗头:“你父亲为什么让你和虞忱见面?”
祝卿回答:“为了相亲。”
一瞬间,虞临川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祝卿抬眸看向他,看到一张空白的,没有半点表情的脸。
好一会儿,那张脸上,眼角痉挛着抽动了一下,虞临川发出一个很荒唐似的笑音。
“哈?你看得上那个废物?”
祝卿一阵见血地指出:“你刚刚还怀疑,我是为了他才让你怀孕,现在又觉得我看不上他了?”
虞临川差点被气得吐出一口血,下意识微微躬起身体护住腹部:“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虞忱有情人,一个人类情人。我跟那家伙交过手,她跟我说……”
他想起当时的污言秽语,冷笑着重复:“虞忱爱她爱得恨不得被她干死,鬼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干的,玩得多脏……祝卿,就算要联姻,他也不是个好选择。”
“嗯,我知道,可谁是好选择呢?”
虞临川抛出的情绪就像是砸在了棉花上,祝卿低垂着眼睛,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病房的顶灯很亮,刷白地照下来,虞临川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睫毛落在眼底的,轻盈的影子。
影子下是瓷白的面皮,太薄了,能隐约看到下面淡青的,纤细的血管,好像白玉雕琢,透出一种易碎的纤细。
虞忱配不上她。
谁配得上呢?
虞临川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腹部,手掌下隔着腹部的皮肤,有一块偏硬的东西。
那是生殖腔,生殖腔里包着他和她基因结合的胎儿。
许久,虞临川有些沙哑地说:“拒绝他。”
祝卿并不看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虞临川能听懂她的意思,他吞咽了一下,说:“虞忱做不成虞氏的继任者,我会离开这里,他什么都得不到,你才多大,总能想到办法稍微拖一拖,没必要现在就跟他绑在一起,我……”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不认识虞忱,和你做交易,把我送到这里的是纪宁馨和季迟,对吧?虞忱那蠢货估计被忽悠得就知道个大概……他们承诺你什么?帮你将这个实验室曝光出去,清算所有的参与者吗?你信他们会做到?如果他们要做,为什么你现在还在这里?他们还在等什么?你被骗了,祝卿,你被他们骗了。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广的牵扯?季迟好不容易爬上季氏的主座,他们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抢到了这一切,乌勒尔成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季氏,无论从前他是不是痛恨这里,现在他怎么可能自掘坟墓鱼死网破?”
祝卿放下了筷子,目光淡淡地投向虞临川,里面沉水般寂静。
虞临川攥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五年前……”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五年前,祝卿曾匿名将举报文件交给他,也就是说至少五年前,祝卿就已经在这件实验室里。
可她还那么年轻啊。
虞临川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她还很年轻。
她的神情总是带着种荒芜的冷漠,好像被抽干情绪,麻木又疲惫,覆盖着苍凉的,岁月的痕迹,但却又有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干净,让人难以第一时间感知到她的年龄。
但她其实应该才二十多岁,不会比他更加年长。
虞临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问:“祝卿,你现在多少岁?”
祝卿垂眸看了他的手,回答:“26。”
比他小两岁,那么五年前,她才21啊,一个还该在上学的年纪,那个年纪的恨,或许真的会缠绕一生。
虞临川想象那时候的祝卿,大概还有着幼稚莽撞却又纯然清澈的正义和善良,所以才能不顾一切地做出那样的事情。
但那些证据真的是一朝一夕能够收集到的吗?
虞临川又问:“你……在实验室里呆了多少年?”
“……”
短暂的沉默后,祝卿说:“15年。”
虞临川的手重重地颤抖了下,那一刻,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听了一位数。
大脑嗡嗡作响,他甚至放弃了最简单的加减法,声音沙哑,颤抖着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你是……几岁的时候,被……送到这里来的?”
祝卿:“……”
祝卿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被虞临川用力攥紧了,手背有青筋凸起。
他咬着牙追问:“几岁?”
祝卿轻轻叹了口气。
“11岁。”她平静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哈,11岁!天杀的混蛋!我为什么没把这儿掀了!我老婆11岁就被拐来做人体实验啊!
第63章 铭记 我是不是也
11岁, 一个落着雪的日子。
管家牵着她的手,走出钟氏豢养她的别墅。
她并不住在钟宅,被养在外面, 像一个想要被隐藏起来的黑点。但钟熄很喜欢来找她, 那天钟熄也在她的别墅,跌跌撞撞地追着她往外走。
“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啊?”钟熄抓住她, 瞳孔仿佛倒映着天空,“不要走好不好?姐姐,我去找爸爸妈妈,不要把你送走。”
管家冲他笑,哄他:“小少爷, 小姐只是去学校, 放假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学校里会有很多同伴, 小少爷也不希望小姐一直孤零零地呆在这里对吗?”
钟熄太小了,但他知道学校是好东西,犹犹豫豫地缩回手。
祝卿想,如果她那时候抓住那只稚嫩的手, 跟他说不想走, 钟熄大概就会为了她去跟父亲和夫人撒泼打滚,虽然最后的决定不可能被改变, 但她或许能多一些干净的日子。
但祝卿拍了拍他雪色的发顶,那对白色的猫耳在她掌心下耷拉下去。
她说:“乖, 要听话。”
……
祝卿抓着虞临川的手,这只猫的脸上是一种她难以理解的神情,似乎是愤怒, 但又夹杂着许多其他的东西,让祝卿觉得,如果他不是被残废的双腿困在这个轮椅上,他应该会发泄一样地在屋里团团转,然后砸掉一些什么。
“11岁……”他艰难地嘶声重复了一遍,“小学都还没有毕业吧,能做什么?哪个小学教学生怎么做人体实验的?”
祝卿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学校。”
虞临川定定地望着她,仿佛已经说不出话。祝卿思索片刻,开口:“只是没去学校,我父亲请人在别墅里教我,毕竟无论我是去兽人为主的学校,还是去人类的学校,都是给人送上门去的谈资,安静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才最好。”
不论是对钟氏,还是对她自己都是一样。
祝卿并不渴望同伴,也并不渴望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所谓正常的学校生活。但虞临川摇了摇头,声音有种刺痛感。
他说:“我从没意识到过,你消失了……钟熄,他甚至是我的学弟,我知道他,和他说过话,但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没有发现你居然消失了。”
“这很正常,我们本来就没有交集。”
“可我明明见过你的。”
祝卿一时沉默,虞临川这话说得没什么逻辑,见过不代表要在意,对于虞临川这样的猫而言,他只需要知道钟熄就足够了,他们才是站在相同阶级的存在。祝卿并不想拿过去的事情反复地诉说,好像不断反刍痛苦,让那些本就肮脏恶臭的东西在一遍遍的剖白中发酵得更加惹人厌恶,随后又变得惹人怜悯。
她并不想要虞临川的怜悯。
虞临川问:“你11岁的时候,他们把你送来……他们,让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像是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
祝卿冷眼看着他,说:“你大概把我想象得太悲惨了,我不是被送来做实验体的,我是来做刽子手的。”
又或者说,其实是一半一半。
钟参柏抱着她能够突发异变,彻底成为一只猫的妄想,实验室里没有人敢拿她做实验,没有人敢沾上她的生命,但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本质上是为了有一天,人类兽化异变实验突破有了成果之后,这个成果能在第一时间用在她身上。
祝卿继续说:“而且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懂,所以会安排给我的,也不过是拿拿资料,跑跑腿之类的杂活。”
刚被送到这里,实验室的老院长从管家手中接过了她,陌生的,见不到太阳的,白色的地方,他拉着她穿过白色的长廊,她听到哭声和惨叫,最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周围变得很冷,非常冷,而老院长把她拉到一个白色的台子前。
台子上是一个很大的,长条形的袋子,拉开袋子的拉链,露出一张闭着眼睛的,青白的孩子的脸。
老院长对她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拿手术刀剖开了那具身体的胸膛。
血。
流了整个白色台子,漫过她鞋底的血。
“通常来说,学习解剖会先从青蛙和小白鼠开始。”老院长抓着她的手,去摸胸膛里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直到现在,祝卿都还记得那种触感。
老院长笑着说:“不过反正,这里练习的材料很多。”
那是一种冰冷又粘稠的感觉,血,粘膜,肌肉,心室,心房,动脉,静脉,房室瓣……夹杂着仿佛会粘在身体上,从此再也洗不掉的,阴冷的恶臭。那只触碰了心脏的手如今被虞临川握在掌中,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揉过她掌心和指腹的茧。
祝卿蜷缩了下手指,终于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说:“真正开始接触这些实验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你随便想想也能想到,谁会让11岁的小孩去碰那些精密的实验仪器,又或者去接触那些脆弱珍贵的实验体?我有足够的时间缓冲,慢慢接受这一切。”
她没有。
她听到过自己的尖叫,衣服上全是血,脚下是一串血溅的脚印。她疯了一样地在白色的走廊里逃窜,然后被抓住,被束缚,被迫看着那些比她要更加悲惨百倍千倍的孩子,直到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他们开始教她怎么做一个刽子手。
比起复杂的实验理论,他们先教会她双手能够做到的事情,注射,切割,分解……她站在凳子上,戴着几乎要遮住整张脸的口罩,或许有一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将那些研究台上的孩子看作本就没有生命,任人施用的物体,是一串一串的数字,而她也不过是操刀的机器,是研究员5-13。
可是物体和数字不会轻轻地攥住她的袖子,不会用令人难过的目光看着她,不会喊疼,不会叫她大姐姐。
“我好疼啊……”
“大姐姐,我的头好疼,我睡不着觉……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脑子……”
所以他们是人啊,他们都是人。
祝卿轻轻合了合眼睛,再次睁开时,眼里所有的情绪平息下去,她对虞临川说出结论:“所以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我是个受害者一样。别忘了,你是我的实验体,我是正在掌控你的研究员。”
她站起身,没等虞临川有什么回应,大步走进清洗室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了一切其他的声音,祝卿掬起一捧水把脸埋进去。
冷水顺着指缝流走,窒息的感觉只存在了短短片刻,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透过镜子看见虞临川驱动轮椅进了清洗室,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和她在镜中对视。
虞临川开口,笃定又直白:“你是受害者,祝卿。”
祝卿:“别恶心我了。”
她越过他想要走出去,被轻轻牵住了衣袖,于是站在原地。
“祝卿,你毁掉了我。”
祝卿没有否认。
虞临川轻轻闭上眼:“可是……我是不是也毁掉你了?”
祝卿也没有回答,虞临川就明白了,他本就明白着。
他恨她,虞临川想。他会一直恨她,永远不会原谅,永远不能和解,她践踏了他的尊严,摧毁了他的身体,让他畸形,怪异,还在他身体里塞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混乱的激素扭曲着他的意志,让他……竟然变得如此软弱。
可是他也在被恨着,这一刻虞临川才终于意识到,随着那份血淋淋的证据文件被他一起轻易上交,铺成自己脚下道路的,不仅仅是一份无端的信任和期望。
是求救啊。
是11岁的祝卿在求救,对着那个曾经以轻蔑的心态,向她伸出过手的虞临川求救。
祝卿的嘴唇没有血色,她静静地拨开虞临川的手,说:“你想太多了,对胎儿不好。”
*
那晚虞临川无法入眠,他仰躺在病床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穿插,他想起年幼时虞忱尖锐的嘲讽,和父母永远回避的目光,也想起他上学时的日子,少年心性意气风发,拿着满手的荣誉,做着所有人和猫瞩目的焦点,被朋友和赞誉环拥。
但最后,一切仿佛都被那池涌动的鲤鱼争抢着吞下,他看见祝卿。
4岁的祝卿站在鲤鱼池里。
11岁的祝卿在森白的走廊里奔跑。
21岁的祝卿木然地走进新建的乌勒尔研究所,一寸寸从日光照耀的地方沉入地底。
26岁的祝卿戴着白色的口罩,走向被绑缚在研究台上满眼冰冷和恨意的猫,用明明尚且年轻,却已经刻满岁月的声音平静地对他说。
“你要记住这种愤怒,实验体513。”
他记住了。
在这个瞬间,终于深刻地,咬牙切齿地,撕心裂肺地,记住了。
虞临川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嘴唇微张,轻轻吐出几个几不可闻的字眼。
“虞曦。你叫虞曦,杂种和杂种生的小杂种,但没关系,你会很好,你会是最好的,因为你有我,还有……你妈妈。”
他在说出“妈妈”两个字时犹豫了一瞬,抿了抿唇,琉璃般的眼睛泛着光。
“她很好。”他说,“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坏话都是骗你的,小崽子,你记得我现在说的就行。她很好,比我要好。”
控制室里,祝卿透过监控注视着虞临川的辗转反侧,两个研究员都被她叫回去休息了,控制室里只有仪器细微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唤了声:“1007。”
1007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宿主主动呼叫自己,原本一直藏在她口袋里装不存在似的阴暗爬行,这会儿直接屁滚尿流地飞了出来:【在,我在呢宿主,有什么需要吗?】
祝卿又是一阵沉默,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说这一切是一本小说,一个故事……现在,这个故事发展到哪里了?”
1007一愣,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一种隐约的酸意让整个光团都柔软下来。
1007说:【目标会对宿主予取予求。】
它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说:【他会用一切讨好宿主,他……希望宿主能开心。】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半夜惊醒抽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啊!他其实听出来,祝医生把自己的经历美化了很多。
第64章 胎动 这一口气几
开心吗?
祝卿不知道他做什么会让自己开心, 这种情绪早就已经离她很遥远了,甚至比起开心,1007的话让她隐隐有些厌烦, 像是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又在伤口上轻轻搔过,疼和痒一起泛上来。
她似乎还是被怜悯了。
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这个念头,她有些不想出现在虞临川面前, 但工作还得继续。
不过她不肯再留在虞临川的病房里,和他一起吃饭了。她用没时间这个万能借口敷衍,来去匆匆,几次之后虞临川看出端倪,在她走进病房后, 没有像之前那样躺上床, 而是驱动轮椅挡在了门边。
“祝卿。”他叫她, 眉头紧皱着,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四个多月的胎儿有了一定的体积,虞临川的腹部已经很明显了,病号服松松地系着。他稍微胖了些,原本锋利的五官也变得柔和, 露出的那片胸膛柔软饱满, 1007有一次突发奇想问她,目标之后是不是会产/奶?
【我的上任宿主说, 只要酱酱酿酿,目标就可以口口口口……】它的话被屏蔽了大半, 就又找各种其他词代替,甚至学会了用首字母缩写和谐音,听得祝卿忍不住皱眉, 并不想知道纪宁馨都教了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偶尔看到虞临川顺服地躺在床上,自觉绑好自己的双腿,向她敞开自己的身体时,祝卿会突然想到1007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她来说很容易做到。
祝卿从虞临川身上收回视线,说:“没有。”
他这些天很听话,过分听话,让人连想找茬都没什么理由。
虞临川就又问:“那是……实验出了什么问题?小星的状态不是在变好吗?虞……这个小东西也挺正常的……”
“实验没有问题。”
虞临川沉默了一下,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在今天研究出个结果,驱动轮椅朝祝卿靠过去。祝卿退后半步,站定了,抬眼看他。
虞临川在祝卿跟前半米的位置停下,几秒后才又更贴近一些,直到膝盖能碰到祝卿的衣角。他抓住那片衣角,说:“我想和你说说话。”
祝卿说:“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说的话。”
该说的似乎都已经说完了。不,是说得太多了……她说得太多了,把她那没什么可说的贫瘠又无趣的人生摊开得太多,以至于他们之间变成了现在不尴不尬的样子。
但虞临川说:“有的。”
他说:“说说孩子吧,祝卿。等实验室消失之后,你觉得该怎么养它?”
祝卿:“……”
他这么理所当然地说着,好像这里一定会消失一样,祝卿意识到什么,一时间一种荒谬感充斥着她的心脏。
她曾抱有过期待,渴求过一个救世主。
现在她不再期待他人,不再期待虞临川,他却想要把他曾经弃如敝履的东西捡拾起来,拼凑,又放到她的掌心上。
他不该想要养育这个孩子,他应该继续恨它,就像恨她一样。
虞临川早习惯了祝卿大部分时候的沉默,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应该不太会养孩子,没养过,如果有空最好准备点早教的书提前看看。来得及的话我考虑筹备一所猫和人混合的学校……先筹备幼儿园,然后顺着它的年纪一路往上建,一直到大学……它应该能考上中央大学吧,我们两个脑子都不差,不管怎么继承都该是个聪明的,不至于连考个大学都得我给它找后门。算了问题不大,不管怎样等离开之后我先去把虞忱和季迟给彻底绝育了……”
虞临川又看了她一眼,眼睛流光溢彩:“你看有没有需求,我想想办法把钟熄也一起绝育了,顺便钟参柏没别的私生子了吧?他现在还能生吗?能的话连着他也绝掉。”
三两句已经安排到了大学,顺便除掉了可能存在的竞争对手,祝卿毫不怀疑,要是这个孩子真的顺利长大,虞临川能打下一个皇位来给它继承。
这一口气几乎就直接绝育了一半猫咪豪族。
祝卿拧了拧眉心:“……别动钟熄,他跟这些没关系。”
虞临川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过了会儿说:“我原本以为你会很讨厌钟熄,就像我很讨厌虞忱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我以前还抓到过钟熄偷拍我。”只不过碍于对方钟氏少爷的身份,他才没有声张也没有计较,假装不知道。
祝卿:“……”
她连例行检查的都不想做了,这会儿只想离开。
但虞临川不肯放她走,一个蛇形走位堵住了祝卿的路,某些久远的疑惑似乎得到了解答,他的眼睛一寸寸亮起来,甚至脸上带了点笑:“祝卿,你弟弟为什么要偷拍我?别告诉我是因为他暗恋我。”
祝卿:“这是他的事。”
虞临川:“那他把照片给谁了?这总是你的事了吧?你敢不敢回答我?”
祝卿:“……”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虞临川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不止是自己的,他的身体里如今有两颗跳动的心脏,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顺着血管漫过四肢百骸,让他想要笑又想要落泪。
第一次发现钟熄偷拍他是他上高中部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钟熄应该还是个小学生,探头探脑鬼鬼祟祟,根本不会藏,朋友还打趣过他,说他魅力不小,连钟家的小少爷都给他当了迷弟。
后来又有好几次,高中,大学,工作初期……钟熄并不主动和他说话,但总是会出现在他周边,偷拍技术也日渐成熟。
直到……五年前,钟熄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虞临川听说钟熄闹出了丑闻,作为惩罚,被钟氏赶到偏远荒凉的黑曜石监狱反思已过,不允许回中心区。对于那个丑闻,钟氏费尽心思掩盖,但还是漏出了只言片语。
大概是,钟熄抛弃家族和他拥有的一切,和一个人类女性私奔了。
一个非常可笑的理由。
钟熄的被流放和他的消失重叠在一起,所以虞临川从没怀疑过,为什么他不再出现,但如果,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呢?
如果……是那个拜托钟熄的人,终于不再想看到他了?
“祝卿,你说你对我没有期待,但曾经是有过的吧。”虞临川仰着头,他从前不会用这样的目光仰视他人,“到什么程度?你对我曾经期待到了什么程度?”
仅仅只是年幼时的一面之缘,那一点虚假的善意,真的能支撑祝卿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付到他手里吗?
祝卿默然无语,于是虞临川知道了答案。
她一直在注视着他,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后来她终于移开了目光,只是他也从来不知道。
那仿佛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可是现在他在这里。
虞临川抓着祝卿衣角的手松开,又缓缓上移,轻轻抓住祝卿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手掌贴合凸起的弧度,被触碰的瞬间,虞临川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湿润的热意。
短暂的茫然后他意识到,那是性/欲。
这个认知让他的身体有些发软,他能够轻易回想起太多的东西,采液也好,检查也好,甚至最初那天被捅进喉咙的止咬器,和几乎逼疯他的,接连不断的电击。
虞临川的声音低下去,像抚过耳畔的风:“我们一起养它吧,还有小星……小星会是个很好的哥哥,我会给他们所有最好的东西。”
祝卿在这一刻真的怀疑,虞临川是被她关了太久所以疯了,被激素控制所以疯了,他必须是疯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祝卿的声音有些紧绷:“它不一定能够出生,413也不一定……”
“嘘,我知道,我知道。”虞临川轻声打断她,他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他会杀掉这个孩子,但他说,“祝卿,我知道你比我更煎熬。”
祝卿的手颤了颤,虞临川突然说:“它动了。”
祝卿:“四个月一般还不会有胎……”
她的声音顿住,因为她也感受到了。
掌下有细微的脉动,像鱼游过带起的涟漪,这是生命。
这样的生命也让她刺痛。实验室,可悲的实验体,残忍的研究员,这不是一个该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不是一个被爱着所以诞生的孩子,是一个实验成果。
祝卿不觉得自己会爱它,她知道胎儿会为了存活下来,刺激母体产生激素,逼迫母体爱它,虞临川现在表现出来的并不源自于他自身的意志,而是源自于被激素操控的生理反应,否则他一定会继续恨着这个寄生在他身体里的杂种。
可她呢?
这个胎儿并不在她的身体里,并不由她孕育,也不该让她产生什么爱意。
可是她开始不忍。
“四个多月还不该胎动是吗?这说明什么?”虞临川笑了,眉宇间有一番傲然的味道,“它以后一定出类拔萃,比别的孩子都更加优秀也更加强壮。”
祝卿:“……蠢话。”
比起因为这个胎儿长得太好所以提前胎动,她更担心是出了什么问题,于是立刻把虞临川推到床上做了个全套检查。
但事实证明,胎儿发育良好,比同期的其他胎儿还要更好。
小小的胎儿动了一下后又安静下来,怪得很,完全看不出它曾在前三个月折腾得虞临川死去活来恨不得吐掉整个胃。虞临川做完检查,又和祝卿一起去了循环仓,小星有一双星星似的眼睛,实验造成的畸形在这个名字下仿佛也成为了一种特别的,浪漫的东西。
祝卿如虞临川所愿,给他找来了科幻童话和天文科普读物,她莫名想,虞临川似乎比她预想中更适合当一个爸爸。
这个念头短暂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她逃避似的转开目光,让自己回忆那些鲜血。
循环仓里,虞临川看到祝卿匆匆离开的背影,轻轻眯起眼睛。
他不是什么愚蠢温柔的善茬,相反,虞临川是一只很精明的猫,有道德底线但不多,他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去抢。
现在,他想要把曾经那道他没发现过的目光和被他砸碎过的期待抢回来。
“叔叔……”小星小声开口,他已经和虞临川很熟了,因为虞临川每天长时间的陪伴,语言和理解能力也突飞猛进——如果不是因为变成了实验品,他其实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他问,声音软糯糯的:“你,和医生……是什么关系呀?”
虞临川思考了几秒:“想和她一起做你爸爸妈妈的关系。”
小星张大嘴,有点茫然又有点兴奋地“啊”了一声,虞临川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星的头顶没有头发,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疤,让他看上去非常可怕。这种可怕不源自他自身,是他人对他犯下的罪。
他是这种罪的帮凶。
“小星,你要好起来,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虞临川说,“然后我就带着你,带着小曦,带着祝卿,一起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再把这里一把火烧成灰烬。”
*
与此同时,乌勒尔的地上研究院,周所长的办公室闯入了两个不速之客。
周所长强自镇定地泡了两杯茶,被其中一个伸手拦住,对方摇头道:“不用,茶这种东西影响睡眠。”
“好,睡眠确实很重要。”周所长尴尬地笑了笑,又倒了两杯温水,这次总算没有做错。他暗自松了口气,才抬眼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对方。
一女一男,一人一猫。
他都认识。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收到锦旗:嘎蛋专家小虞:你,噶掉。你,也噶掉。你你你你你,全都噶了!会威胁到我孩子的谁都不许生!但事实证明,反正至少季氏,钟氏,虞氏这仨家族,最后只有他生了。小曦:一出生就是人生赢家啊!登基登基马上登基!ps.如假条所说,我现在正身处浙江东南沿海,那种房子窗外看出去就是大海的地方,准备迎接台风洗礼,所以如果之后哪天我没挂假条就断更,不要怀疑就是我这儿断电断网了qwq(再次祈祷,去rb去rb去rb!别迎面朝我创过来啊呜呜呜!)
第65章 营救 他绝不会放
一女一男, 一人一猫。
两个都是近期的风云人物,让人想不认识都难。
一个没有过去的孤儿居然成了程远集团真正的主人,一个已经写定了死期的器官库却将整个季氏握在手心, 周所长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绝对不是好事。
毕竟别人不好说,但季迟绝对厌恶极了这个地方,他在这里被研究, 被剖析,被断定为有何等的价值,也差点被抽干每一滴血,失去他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
在他登上如今的地位后,周所长一直想要找机会破除一下过去的“误会”, 又怕反倒提醒了他乌勒尔曾对他做过的事情, 犹豫之下还是选择按兵不动。但季迟这段时间大小动作不断, 却始终没有向他发难, 周所长战战兢兢一段时间后,便以为他是知道乌勒尔存在的意义,并不打算做那个屠龙者。
如今突然造访,周所长看不懂他们想做什么。
季迟在拒绝了他泡的茶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倒是那个名叫纪宁馨的人类女孩捧着脸, 笑眯眯地望着他:“别紧张啊周所长,你看上去就跟做了什么亏心事, 结果半夜突然被鬼敲门了一样。”
“纪小姐说笑了。”周所长勉强笑着,干巴巴地回应, “请问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和季先生服务的。”
纪宁馨用手指勾着发丝,她的头发不长,还没到肩膀, 在手指上也只能缠绕两三圈:“确实有件重要的事,虽然别的医院也能做,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这里最权威。所以虽然季先生好像不太喜欢这儿,但还是被我拉来了。”
她虽然叫着季先生,说话的语调非常亲昵,跟撒娇似的,周所长似有所感,用余光瞥了一眼目光低垂沉默不语的季迟。
看来季迟并不算是自愿来的,只不过……不想拒绝纪宁馨的要求。
他大概没告诉过这位纪小姐,他曾在这里经历什么,所以纪小姐才能在这时候笑得一脸甜蜜,一副被宠爱的样子,周所长感到不可思议。
果然,纪宁馨像沉浸在恋爱中的小女生一样,弯着眼睛黏在季迟身边,一双没有阴霾的眼睛甜蜜单纯,好像犯下什么错都不是故意的,都应该被原谅……反正不管别人怎样,至少季迟一定会没有任何原则地原谅。
“周所长,我想要跟你这里最好最好的研究员,约一个婚检,我和季先生的。”她用食指在唇上点了一下,“啊,对了,婚期还早,也还没有对外发布,周所长要保密哦。”
周所长的眼睛微微放大,提起的心就这么放下了,脸上恢复一贯的平和笑容:“真是……祝贺你们,我马上安排,至于保密的事情就放心吧,乌勒尔最严的就是嘴。”
纪宁馨笑得更甜,她勾着季迟的手指,十指像纠缠在一起交尾的蛇,密不可分。
*
“季迟和纪宁馨进入了乌勒尔研究所,现在暂且不能确定他们的目的和具体接触了哪位研究员,也无法确认他们的行动和虞监察官有没有关联。”
“上次和虞忱见面的那位身份已经确认了,是钟参柏和一个未知人类的私生女,名叫祝卿。她那天确实是进入了乌勒尔,但是我们的猫暗中调查了很久,我们能触及到的乌勒尔研究所没有这个人类的任何记录,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个陈姓研究员,陈启,人类,男,34岁,之前季迟被绑架救出后,就是由他负责季迟眼睛的后续治疗工作,我弄倒了当时的记录。他对季迟的治疗方案失败过几次,然后突然整个大改,风格和以往完全不同。”
监察局的秘密会议室,几只猫交流着他们最近调查到的成果,一些零碎的,难以拼凑在一起的异常和线索被提出,最后为首的一只狸花猫开口道:“也就是说,祝卿明面上在乌勒尔并不‘存在’……所以她可能是……地下实验室的人?研究员吗?季迟和纪宁馨这次是去见她的?如果陈启当初治疗季迟的方案和她有关,那么至少那时候,她就已经和季迟勾结上了,甚至季明淮老先生的死,也有可能有她在其中掺和的一手……”
狸花猫是虞临川的副手,也是从中学部就开始玩在一起的朋友。他虽然没有特别显赫的家世,但被虞临川一路领着提拔上来,连带父母兄弟都受到过照顾。如今在社会舆论中,几乎默认虞临川已经被残害,甚至可能是被分尸抛弃,所以才连尸体都没找到。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狸花猫缓缓开口:“乌勒尔的地下实验室吗……倒的确是我们之前搜查的盲点,监察官如果是陷在那里,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始终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灯下黑,真是好手段。
有一只猫反对:“这个判断我觉得有些牵强了……”
毕竟这些事件都太分散,甚至其中有些简直像是臆测,就好像季迟的治疗方案实则来自祝卿,祝卿一定是地下实验室的研究员,季迟和纪宁馨突然前往乌勒尔是去和她私下见面的……
这些都不是从证据得出的必然推理,狸花猫也明白这一点,但比起之前,这点似是而非的线索简直像是深入地狱的那条蛛丝,除了抓紧就没有别的选择。
“想办法渗透进去,最好能接触到地下的人……”狸花猫晃了一下尾巴,瞳仁放大,“只要我们能破开一点口子,只要监察官真的在那里……哪怕被折磨囚禁,甚至奄奄一息,只要有一点机会,他就一定会想办法把准确的信息递出来。”
另外几只猫肃然起敬,神色悲壮。
他们都相信,只要虞临川还活着,他就绝不会放弃反抗和挣扎,那是他不容践踏的高傲和尊严。
所以,他们也绝不会放弃营救。
*
乌勒尔地下实验室,虞临川没有半点挣扎和反抗地躺在病床上,两条无力的腿被机械臂抬高拉开。
生殖腔采液加上基础检查,祝卿面无表情,神色专注。
“轻一点,这小崽子会踢我。”虞临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鼻音,整只猫仿佛一滩被晒化了的流体。
祝卿没理他,虞临川哼了声,随机毛茸茸又湿漉漉的猫尾巴抬起来,卷住了祝卿的手腕。
祝卿:……
心无旁骛心如止水的祝医生终于停下她那足以写进教科书的标准动作,微微侧头看他,那条尾巴立刻又不满地卷上来。
虞临川也透过眼睛里生理性的泪膜望着她,那一瞬间祝卿有种诡异的,难以形容的庆幸。
还好他没有办法控制他的双腿,否则一定……
但是这样不对,越来越不对,不该是这样。
无论是日常的检查,日常的生殖腔腺液采集,甚至日常的吃饭锻炼,日常的对话,全都越来越不对。
哪怕她这样麻木的人仿佛也无法再无动于衷,简直像是……
祝卿脑子里又冒出了1007曾经说过的蠢话,目光下意识落在虞临川汗湿的胸膛上。
再过段时间,那里……或许真的会像1007说的那样。
如果只之前,祝卿毫不怀疑虞临川会为此怒火中烧,甚至可能被刺激得再次试图杀死腹中的胎儿,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的神情太……太难以形容,祝卿莫名觉得。
等到那一天,虞临川大概会也会挂着这样的神情,将自己蹭到她的唇边。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的下属们:监察官绝不会放弃反抗!我们这就来救您!小虞监察官:已经严肃放弃反抗。小虞监察官:躺平,给撸,喵~
第66章 可爱 突然发现她
等快速完成采液和检查后, 祝卿解开虞临川腿上的绑带,那条尾巴就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白的底色夹杂着渐变的黑和银灰, 长毛被浸湿了, 一层滑腻的水液。大概因为它在动,所以祝卿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过去,就突然被虞临川伸长手臂勾住了脖子。
祝卿瞳孔一缩, 被有半点防备地被拉过去,上半身俯低,本能地一手撑在虞临川的胸膛上,才没有整个人跌落下去。
他们的脸靠得太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虞临川只要偏过头, 就能咬断她颈部的一根大血管。
祝卿在这个瞬间感到身体发麻。
从前……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从前, 她不可能会让虞临川有这种机会。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就像方才她审视虞临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间原本只有白色的病房,竟然已经堆积了那么多东西,几乎像是个普通的, 充斥着生活气息的房间, 甚至她手下的研究员都已经习惯了,会自觉地在她要进行采液之类的操作时关掉对这间病房的监控, 出去歇一口气吃些东西。
因为虞临川不喜欢,他痛恨自己被观赏。他因为难以用语言明确表述的原因开始爱肚子里的这个被他叫做杂种的孩子, 但他并不像看到自己现在怪异的,畸形的样子。一只公猫,一具男性的身体, 却拥有一个隆起的腹部,肚脐凸出来,肚皮上有浅浅的筋脉……为此祝卿拆掉了清洗室的所有镜子——她亲自动手拆的,虞临川在旁边给她递工具。
祝卿的手很稳,拿惯了精密的试剂瓶,甚至能在跳动的心脏上进行操作,但这种活还是第一次做,她踩在椅子上撬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成功,虞临川就坐着轮椅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足以杀死她的螺丝刀。
“要不算了。”虞临川说,“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心情如何,他想不想看见镜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况且也不一定非得把镜子拆掉,大不了蒙一块黑布就好了。
但祝卿硬生生花了小半天时间——好在那天她不怎么忙——终于将那块能够照出所有不堪的东西完完整整地拆卸掉,只余下一片空白,她抱着镜子从椅子上往下爬时,看见虞临川流光溢彩的眼睛。
他伸出手臂,像是想要接住她。
他们都在变,祝卿不至于自欺欺人到否定这种改变。
祝卿良久无言,她没生气也没惊慌,用手肘撑着虞临川的胸口想要站起来,但虞临川却用了力气,稍微抬起脸,用鼻尖在祝卿的颈窝蹭了蹭。
祝卿:“……放开。”
虞临川在这种事情上才不会听她的,他挑衅一样地把她更深地往下压,直到祝卿几乎要贴在他的胸口,祝卿其实不太会骂人,她大概真的缺少这方面的储备,没在学校,在社会上真正摸爬滚打过,她生存在最阴暗可怕的地方,却也因为这种与世隔绝而带有一种纯粹的沉静。
“都说叫你轻一点了,结果就停了那么下,还更用力了。”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咬着牙,声音有些沙哑,在鼓膜上嗡嗡震动,“你就非要弄我是吧?”
他呼吸拂过的地方因为本能冒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祝卿皱着眉,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生命被威胁的恐惧。
虞临川故意冷笑:“被我抓到了,现在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
祝卿无语,提醒他:“最多再过五分钟,监控就会重新打开。”
虞临川挑眉:“哦,那就算他们看到了,他们会冲进来救你吗?”
他笑了下:“或者我换种问法,祝医生允许我看到他们的脸吗?不怕我报复他们了?”
祝卿:“……”
在她发愣的时候,虞临川忽然抬起下巴,祝卿本能地别过脸,于是嘴唇顺着她的下颌擦了过去。
半分钟后,虞临川探出舌尖舔了下嘴唇,松开了手臂说:“我恨你,祝卿。”
祝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晌才直起腰,慢慢理顺自己的白大褂,背过身说:“我知道。”
虞临川的心情就稍微变好了一些,在今天见到小星时,大概因为声音带着笑,被这个越来越聪明的小孩发现了什么。
小星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情,和医生有关的。
虞临川用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闻言笑道:“突然发现她有时候有点可爱,算吗?”
小星:“……?”
他思索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可爱”的含义,但这段时间他的词汇量有了极大的增长,说话也越来越顺了,这种基础词汇完全不可能误解。
他犹犹豫豫问道:“医生……可爱吗?”
虞临川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没解释,反问道:“你觉得医生怎么样?”
小星这回答得很顺畅:“医生很温柔的。”
虞临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回想起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祝卿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冷冰冰的声音和强硬的手段,像个为了得到成果能草菅人命的变态科学家,怎么也没法跟“温柔”两个字挂上钩,哪怕现在,她对他也少有好脸色。
但面对小星的时候,她的声音却总是柔和的。
啧,这么想着真叫猫生气。
小星许久没听到虞临川回应,以为他不赞同自己,有些着急地拿自己做案例向虞临川证明:“真的,医生很温柔的,我本来要死了,上一个医生想最后用我几次就把我杀掉做……对,做标本的,做标本会很疼,只有医生把我要走了……在医生这里是最不疼的,医生像有魔法一样!”
虞临川心脏抽痛了一下。
不是什么魔法,他能减轻痛苦,是因为祝卿给他上了镇痛泵,再加上他的身体确实在不断好转。
小星还在说:“上一个医生以前骗我说,医生这里是最坏最痛的地方,还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扔掉给医生……我那时候还怕得求他不要扔掉我。”
他撇了下嘴唇:“他跟好多人都这么说,说医生手里没有一个人活得过一个月,她是个变态,会把所有人都折磨死……大骗子!”
虞临川听得冒火:“对啊,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小星都活了五个多月了!很快就要到半年了!”
小星:“就是就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脸,用一双带星星的眼睛“望”着虞临川,脸颊忽然涨红了。
“叔叔,你之前给我讲的故事,人每一岁都要过生日对吗?诞生的日子很重要,我想过生日,以前没有过过。”小星翘着嘴角,大概因为恃宠生骄,他虽然一副羞涩的表情,但完全没有自己可能会被拒绝的惶恐和担忧。
果然,虞临川直接拍板:“当然可以,医生那里我去说,肯定让她同意,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小星歪歪头,说:“是我被医生抢回来的那天。”
虞临川一愣,小星羞涩地解释道:“……那天,肯定才是我诞生的日子。但是叔叔,一岁的生日好远啊,半岁可以过生日吗?有没有半根蜡烛呀?半根蜡烛可以吹灭吗?”
虞临川忍住一丝哽咽,感觉到腹中的胎儿似乎轻轻碰了他一下,安抚似的。
“……可以的,都可以的。”
小星特别高兴地笑了,他低声喃喃说道:“那就好快了……叔叔,我快要半岁了。”
半岁之后,还有一岁,两岁,三岁……一直到长命百岁。
准备离开循环仓时,虞临川眯起眼睛,尽量用不吓人的声音问:“小星,你的……上一个医生,你能想起他叫什么,或者有什么特点吗?什么都行。”
小星瑟缩了下,说:“我以前,还能看见的时候看到过,嗯……眼睛很小,头顶好像没有头发,很丑……有人叫他梨?李?什么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虞临川点头——这些信息足够了。他说:“虽然现在暂时还没办法办到,但是小星,你一岁生日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物。”
小星立刻高兴起来:“真的?”
虞临川藏住自己冰冷嗜血的目光,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用柔和的声音说:“真的,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祝医生:皱眉,躲开,冷冰冰小虞监察官:可爱~你完蛋了,你真的完蛋了呀!
第67章 蛋糕 祝卿尝到了
虞临川离开循环仓时, 看到祝卿站在舱门口的墙边,她抬起眼,轻轻递过来一道目光, 虞临川就明白, 她全都听到了。
他驱动轮椅经过她,挑着眉说:“你要阻止我吗?”
他如今脾气很好了,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愿意听话, 可他骨子里依旧是那只不容置疑的高傲的猫,祝卿要是这会儿对他冷嘲热讽或是说些什么大道理,他大概会想咬她。
祝卿说:“他叫李重文。”
虞临川停下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不想让自己高兴得太明显,又刻意往下压了压, 假装目不斜视, 实则眼角余光盯着祝卿垂落在身边的手。纤细苍白的手指, 指腹有茧, 并不柔腻,剐蹭在黏膜上有种令人心惊的痒,但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滑,泛着珠贝似的光泽。
虞临川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问:“还有呢?”
祝卿仰起脸将后脑靠在墙上, 半垂着眼,片刻后平淡道:“李重文, 第三实验组组长,43岁, 中央大学博士毕业,在实验室工作9年,主攻人类兽化异变实验, 实验体平均使用时长3年,耗损率74%。家乡在第三区,也在那里结婚,有一个14岁的女儿,妻子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们几乎完全不了解李重文的具体工作,只知道他聪明又优秀,上过最好的大学,留在了中心区的研究所,虽然几年都没法回一次家,但按时往家里寄钱寄礼物……”
她顿了顿,轻轻说:“他是他们的希望和骄傲。”
虞临川只觉得心脏被什么戳了一下,突然变得很柔软,他又觉得她可爱。
多么可爱,又多么可怜,所以如此惹人怜爱。明明如今的情况,他们两个之间他才是案上鱼肉,而她是持刀的人,但虞临川看她却像在看一个纯粹温柔的孩子,被莫名其妙扔进了斗兽场。她怎么能面对喋血的凶兽呢?她甚至会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凶兽的头吧。
那么柔软的一颗心,在无边的罪恶和黑暗中被磨砺出冰冷的厚茧,但偶尔的,还是有几个瞬间,让人能触碰到里面暖热奔涌的血。虞临川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那个恶贯满盈的人类身后竟然也是个普通甚至温暖的家庭,这件事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但对她而言却足够令人痛苦。
“祝卿。”虞临川下意识放轻声音,轻柔地说,“你就是个圣母吧。”
祝卿蹙起眉,不赞同地冷冷看向他。
虞临川就想抱抱她,告诉她没关系,以后可以善良也可以柔软。
因为他是只不善良的猫。
他咬了下舌尖暂时收回自己的念头,换了个话题:“那小星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要做蛋糕的原料工具,还有烹饪书。”
祝卿又流露出那种奇异的目光,像看见猫长了翅膀——虞临川会亲自动手做蛋糕,这似乎是一件比猫长翅膀还要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以为虞临川会直接托她买一个成品。
“你……”她似乎想要说什么,隐含着某种担忧,却又在吐出第一个音后吞了回去。最后祝卿只是松弛了眉宇,淡淡应声,“好。”
虞临川提醒:“要最好的原料和烤箱。”他的手里就不能诞生出次品。
祝卿瞥了他一眼:“……要求真多。”
但没拒绝。
虞临川心情很好地离开了,祝卿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转身进入循环仓,看着玻璃后已经累得睡过去的男孩子。
实验体413,虞临川叫他小星,一个踏过了死亡边缘的孩子,只要她小心再小心,或许真的能一天天地,就这么好好活下去。
祝卿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什么酸的热的胀在里面,想要被挤压出来,再顺着血管涌入眼睛,氤氲成足以滴落的雾气。
祝卿再次想,虞临川不该给这个孩子起名。
413可以只是413,但这是个如星星一样的孩子。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半岁的生日……听上去居然真的有点让人期待。
*
没过几天,虞临川要的所有东西都送来了,第一次尝试时虞临川弄了自己满脸的面粉,连带着祝卿也被呛得不停咳嗽,头发上挂了一半的白。虞临川一边用爪子再脸前面不停地挥,一边看到她的窘态,忍不住捧着肚子咳呛着笑起来。
祝卿不想理他。
大概胎儿踢了他一脚,虞临川抬起眉毛,居然有点曾经意气风发的影子,但他一说话,脸上的粉就扑朔朔地往下掉,看上去有种在他身上不该存在的滑稽:“祝卿,你家小崽子也在笑你。”
祝卿拧了块毛巾扔到他脸上,下意识接了一句:“它是在笑你。”
话说完,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否认这是她家的小崽子,这个认知再次让她的指尖麻了一下,连同心脏仿佛停滞一瞬,浑身的血都在发冷。
但没等指尖冷下来,她的手被牵住了,虞临川仰起脖子,拿她扔过去的毛巾给她擦头发上的面粉。
虞临川笑得更深了些,成为监察官后他其实不怎么笑了,哪怕笑也是那种用于审讯或社交的假笑,那么多年他总是一边不甘于自己的现状,一边践踏着一切不断地往上爬,他总觉得自己本该生来拥有一切,所以似乎拿到什么都不再能让他满足和开怀。
他曾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畅快又开心地大笑一次,想来想去,大概都只会在他正式继承季氏的那个瞬间,他终于拿回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
但这会儿,虞临川一边擦着祝卿的头发一边忍不住地笑,脸上一层厚厚的面粉,连头发也花白了——没办法,毕竟本来就是他在摆弄面粉,所以理所当然成了受灾第一线。祝卿离得远,“惨状”其实比他要好得多。
虞临川擦干净祝卿的发尾,抬手拍拍她的手臂:“弯点腰。”
靠得太近,祝卿能感受到他身上暖热的体温。
就像五年以前的那么多年,她偶尔会想,虞临川的身体应该会很温暖吧,因为曾经他朝她伸出的那只手看上去很暖。
后来祝卿又觉得,或许只是因为那时的自己太冷了,被冷冰冰的池水浸透,无论碰到什么都会觉得温暖。
祝卿弯下腰,把头低到虞临川能够到的位置,让他可以擦她的发顶。他脸上有一道一道乱七八糟的白色痕迹,真真一只“花猫”,祝卿感受到他仔细又轻柔的力道,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下他的脸颊。
虞临川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原本放松舒展的耳朵慢慢向前竖起,尾巴竖直抖动,啪嗒啪嗒拍着轮椅的椅背。
祝卿的头发垂在他的脸颊边,和他的头发,以及许多的面粉一起,一道黑一道白地纠缠着,虞临川突然说:“什么时候也给你过生日吧。”
祝卿沉默几秒,淡道:“虞二少爷,我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杂种人类,但我父亲装惯了慈父,每年生日也还是会给我凑一局家宴的。”
意思是,她不是什么连生日都没人记得的小可怜,不用泛滥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情心。
虞临川却故意理解错了意思,眯眼说:“所以祝医生是打算在下次生日宴带我和孩子去钟氏见家长吗?那我得想想送个什么上门礼。”
祝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虞临川也没要她的回答,他似乎早已经想好了,用指尖撵着祝卿的发丝,说:“我送他去监狱,把钟氏的一切抢来给你,这个上门礼好不好?”
祝卿定定地看着他几秒,确定他不是在玩笑,忽然很用力地合了下眼睛。
她并不想要钟氏的权力,地位或是财富,她已经麻木到支撑不起那些重量,只是……
这样的承诺,如果在五年前听到,或许她会感受到真正的,能让人心脏融化的快乐吧。
最后,蛋糕是祝卿做成功的。她像在实验室里拿移液枪或培养皿一样拿那些陌生的工具,称量,融合,搅拌,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松软的蛋糕坯出炉后,虞临川为了彰显存在感,最后抢了奶油袋往乳黄的蛋糕上抹。
画了四个抽象的火柴人,其中一个头顶勾了尖尖的耳朵。
他们分吃了这个小小丑丑的蛋糕,祝卿想自己在做蛋糕坯的时候大概放了太多的糖,甜得让她有些牙根发软,几乎要觉得晕碳。
虞临川就是在这时倾身靠过来,嘴唇上沾着一抹乳白的奶油。
下一瞬,祝卿尝到了奶油的味道。
比蛋糕坯要更甜。
*
祝卿离开了病房,步履匆匆,甚至没有和他一起收拾那堆狼藉,虞临川耳尖发红,但又忍不住笑了阵,才开始慢悠悠地整理残局。
那些原料只用了一部分,虞临川将它们好好收起来,距离小星的半岁生日还有近一个月,明天他再继续试……或者就让祝卿烤蛋糕,他专注学习裱花工艺也不错,家庭氛围需要共同营造……
虞临川动作忽然一顿,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摸到了面粉袋里凹凸不平的痕迹——不是无序的,而是一种他很熟悉的密文——监察局内部使用的加密方式之一,曾有一段时间,他疯狂地,咬牙切齿地等待着这个东西,发誓一旦离开这里,一定将那个该死的研究员千刀万剐。
虞临川不动声色地摸过去,指尖触碰,迅速解读出其中的含义,片刻后,他低垂下眼睛,将面粉袋的口用力扎紧,扔到一边。
许久,将所有东西收拾好,确认了几个其他藏匿于包装袋内的密文后,虞临川将手掌盖在自己的腹部。
肚子里的小东西乖乖地,轻轻地踢了他一下,不疼,仿佛一尾鱼在被日光晒暖的池塘里轻柔地甩了一下尾巴,于是虞临川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
狸花猫以及一众猫咪们:呜呜呜监察官我们来救你了……小虞监察官(扔开):你们明明就是嫉妒我有老婆还有崽,故意要来破坏别人家庭!狸花猫以及一众猫咪们:喵喵喵?
第68章 半岁 他死了
祝卿脚步不停地冲进自己的宿舍, 用力反锁上房门。
她靠在门上,微微仰着头,没什么血色的唇上还沾着一点乳白, 很新鲜的动物奶油, 甜得叫人心颤。她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抬起手擦去,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乱七八糟的心跳。
不应该这样,不应该。
可是……
祝卿发了一阵呆, 抬起手敲了敲耳边的对讲机,问:“他在做什么?”
那边的研究员嬉皮笑脸,显然是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用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组长问的是谁啊?不说清楚是哪位我可不知道组长在问什么。”
祝卿:“……”
她按掉通讯,按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简直像此地无银。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二十几平米的地方, 白的墙, 白的床, 白的书桌和柜子,没有窗户,哪怕循环系统一直工作,也依旧难以彻底消除那种深入地底的潮湿和阴寒。
唇上的那点奶油带来微痒的触感, 祝卿抿了抿嘴唇, 用舌尖将那点甜味舔去了,那一瞬间她仿佛突然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慢慢低下头, 额头抵着膝盖,手抓住衣服的前襟。她想,这太荒唐了。
可她忽然很想笑, 为这个荒唐的局面,为这个本该不可能发生的瞬间。
祝卿想,或许是她曾经,真的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注视了虞临川太久太久,久到她本就贫瘠的,没装下什么人的生命里,本就被他占去了一小块位置,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推开他,为什么她越来越纵容他,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像现在这样心跳如雷。
心跳慢慢平静下来,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祝卿打开电脑,一页一页翻看里面的研究报告,最早的那些详细记录了虞临川绝望挣扎濒临崩溃的惨状,她要记录痛苦,令人心寒恶心的痛苦,因为这本就是罪证,不该出现任何温柔的东西。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相关记录开始消失了?
祝卿翻到最新的记录,开始往上面补充。
【实验体出现精神性创伤和认知错位,对于自身性别状态,研究员身份认知出现模糊,生育抵抗情绪降低,对实验成果的可能破坏性降低,出现母性保护欲……】
她停下打字的手,那行文字在电脑幽蓝的屏幕上,仿佛要吞噬什么东西……她在用一种精神病态概括虞临川所有的异常,但她其实知道……哪怕祝卿再迟钝,在这个吻之后,她也无法再闭上眼睛假做无知。
祝卿是个研究者,她可以用许多理论来解释,来逃避,但现实或许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数据或检测。
不过就是,虞临川曾经不在乎她,但现在,虞临川或许……是真的……
想要她好。
光标在电脑上跳动着,许久,一段新的文字跃然其上。
【当前判断,可利用这点进行后续流程推进,在非实验过程中给予一定导向性暗示和精神抚慰,强化错误认知……】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一个不值得被原谅的,恶毒的理由。
但此后,无论她怎样对待虞临川,好像就都被允许了。
*
虞临川的烤蛋糕计划依旧失败,但几次惨不忍睹后好歹成型了,祝卿尝了一口软塌塌的蛋糕坯,一股蛋腥味让她皱起眉头。虞临川喜欢看她脸上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她这会儿的皱眉和平日里那种冷淡甚至冷酷的样子不同,或许因为抿着嘴,看上去竟然有一丝孩子气。祝卿把那口“蛋糕”吐在纸巾上,抬头就对上了虞临川的眼睛。
虞临川手里拿着一罐奶油朝她晃了晃:“吃点奶油清一下口?”
他故意的,祝卿想,知道他肯定和自己想起了同样的甜奶油的味道。
祝卿的目光落在虞临川带笑的脸上,又缓缓向下,看着病号服已经无法遮掩的,隆起的小腹。她走过去,接过虞临川手里的奶油罐,突然问:“你还恨我吗?”
虞临川莫名其妙地挑起眉毛,直接吐出一个字:“恨。”
祝卿静了几秒,垂眸说:“那就好。”
她抬起手,按下喷嘴,把奶油挤在虞临川的脸上,弄得他一下子闭上眼,被突然袭击到整只猫都往后缩了缩,声音有点恼怒:“祝卿!你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很短暂的两秒后,祝卿直起腰,说:“不是只有你会干这种耍流氓的事情。”
虞临川眼睛瞪圆了,微张的嘴和竖成一线的瞳孔看着有些呆。他下意识要去舔,祝卿的动作比他更快,用手指擦去他嘴上剩余的奶油:“这些东西你做可以,不能吃太多,过量甜食对胎儿不好。”
虞临川回过神,侧过头含住她的手指,舌尖卷去奶油。祝卿头皮微微一麻——她无法分辨是因为舌尖柔腻的触感,还是因为手指被猛兽咬在齿间的恐惧。虞临川斜目瞥她,含糊地说:“你好烦,祝卿。”
祝卿捏了下他尖锐的犬齿,捏得虞临川舌侧发酸,差点要溢出口水。
1007一边冒着幸福的粉红泡泡,一边愁苦地看着自家宿主和目标堪称“打情骂俏”的日常,之后几天,宿主时不时就会问目标是不是还恨她,目标每次都答得斩钉截铁。
恨。
但是,摔!谁家恨一个人会天天凑过去亲人家嘴啊!这是什么病名为恨的角色扮演吗?
1007眼看着原文距离那个超级激烈的关键节点越来越近,目标也越来越黏着宿主,宿主给了目标更大的自由,除了循环仓和病房,只要不离开0号室,不进入控制室和宿舍区见其他研究员,她几乎放任虞临川去任何地方,偶尔不忙的时候还会跟他说说各种实验器材的用处和她曾经经手的一些实验项目。
“我和李重文没什么不同,这么多年,我也拿出过许多建立在死亡上的实验成果。”祝卿这样说,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而虞临川拉过她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腹部,说:“你们不一样,因为你很快就要拿出建立在诞生上的实验成果了。”
那一瞬间,祝卿的神情仿佛有什么正在撕扯她的灵魂。
她说:“你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怎么能在她最需要他正直善良时做了只坏猫,又在她最需要他恶贯满盈时变得这样好。
在她期待的时候背叛了她,又在她放弃的时候牵她的手。
距离小星的半岁生日前夕,早上醒来,虞临川发现自己病号服的胸口有两块湿痕,原本已经变得很柔软的胸口硬邦邦地胀痛着,很神奇的是他竟然没有什么恶心或发狂的念头,或许因为内心早就有所准备——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接受了自己正在孕育一个孩子,也就会接受自己将要哺乳它。
甚至虞临川觉得有点可惜,因为昨晚祝卿告诉他,她今天要外出,所以没法第一时间看到他变成这样。
他这么想着,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去找小星聊天,告诉他,通过他的据理力争,祝医生允许你在生日的时候小小地舔一口蛋糕这种不健康的食品。
“只能舔一下,再多你身体吃不消。对了,生日要吹蜡烛,吹蜡烛可是需要一点肺活量的,来,努力呼气练练。”
小星就“哈”地呼出一口气,把虞临川看笑了:“你要把嘴巴撅起来,不能张这么大,这样,呼……”
小星:“呵——”
虞临川:“就是这样,再小一点。”
小星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呼——”
虞临川几乎想要欢呼,为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进步。他甚至开始幻想有一天,这个曾经残破不堪的孩子能够自己走出这间循环仓,和他们一起走到阳光下,那时他怀里大概已经抱着虞曦,小家伙肯定不怕生,看什么都有趣地咯咯笑。祝卿就站在他身边,那双漆黑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身上所有沉重的黑暗和阴影都被灼热的太阳烧得干干净净,从此光辉灿烂。
他已经通过那些丢弃的垃圾杂物给下属传了信息,让他们暗中调查,同时想办法从季氏老宅把当年那份文件找出来——他不相信季明淮真的全部销毁了,有些东西留下来才能物尽其用。
至于季迟和纪宁馨……他暂时没工夫和他们纠缠,除非他们非要做他的绊脚石。但季迟不说,纪宁馨是个顶尖的聪明人,否则也不能利用他的轻视把他坑成这样,他的人会和她谈判,纪宁馨知道有些东西,互利互惠比赶尽杀绝更符合利益。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虽然迟早有一天,他会向她讨要回自己遭受的一切。
但总之,他会将一切安排好。
虞临川满怀希望地这么想着,晚上祝卿回来,大包小包几乎堆了他半个病房,虞临川看到里面有各种布置生日宴会的东西,彩带气球,礼花小桶,甚至有一套半人高的宇航员手办和行星模型,祝卿没说是给谁的。
虞临川忍不住笑着问她:“祝卿,你还要坚持他是413吗?”
祝卿不回应,伸手抚摸行星模型凹凸不平的表面,问:“他……是什么星星?”
虞临川看了一眼她指下的星球,回答:“是金星,也叫启明星。”
启明星,象征希望。
虞临川看见祝卿回头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总是平静冷淡的面孔上仿佛绽开了个笑容,是寒冰下猝然燃起的火种。
他嗓子发干,捏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胸膛里有什么正在充盈。他说:“祝卿,等明天办完生日宴会,我……有话跟你说。”
祝卿注视着他,说:“好。”
虞临川又想要抱抱她,他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之间的相处仿佛是一列逆行的火车,他们先有了一个孩子,然后才学会亲吻彼此。而他们终于学会了亲吻彼此,却还没有说着爱和喜欢紧紧相拥过一次。
等到明天,他会完成这个这个本该是最初,却被他们变成了最后的动作。
*
第二天,小星的半岁生日,虞临川一首抱着蛋糕,一手提着那些彩带礼花准备前往循环仓时,却发现病房房门突然被锁住,无论他试图砸门或是叫喊,祝卿都没有出现。
傍晚时,那扇金属门终于再次打开,祝卿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刷白的面孔像一块遍布裂痕的石膏像。
她说:“他死了。”
虞临川脑子仿佛不会转,懵懵地问:“谁?”
祝卿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星。”
作者有话说:
1007:我的大剧情终于要来了吗qwq
第69章 星星 不需要了
前一天, 祝卿外出的原因是钟参柏又找她了,估计是和虞忱联姻的事有了什么进展。
她把情况告诉虞临川,并在他开始砸东西前很快地补充:“我父亲大概是要告诉我这件事黄了。”他应该已经收到了那份录像, 恼火于虞忱这个废物竟然真敢把他的脸面扔在脚下踩, 也想在她面前装成个痛心疾首识人不明的慈父。
虞临川的脸色这才好一点,但依旧像个捉奸在床的怨夫,跟祝卿说尽了虞忱的坏话, 甚至连他小时候跟自己打架打输都掏出来讲了,就为证明虞忱那个草包何等废物,直到祝卿极其无奈地用手掌捂住他的嘴,他才安静下来,改用一双眼睛控诉她“始乱终弃”。
祝卿:“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给你买回来。”
虞临川被撸顺了毛, 但声音还是紧绷的:“生日蜡烛, 还有小刀, 我要把蜡烛削成半根。”
“别的呢?”
“什么会让我感兴趣,你自己看着办啊,祝小姐。”
祝卿淡淡看他,他有些挑衅似的仰着头, 双手交叠搭在腿上, 脸上挂着锋利的笑,满眼不加掩饰的不爽和极其漂亮的傲慢。
那样的神情似乎让她也想要微笑, 于是在回程的路上一股脑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果然在回到病房时看到虞临川惊喜的眼睛。
那双眼睛轻轻眯着, 一副在太阳底下被顺着毛摸舒服了的样子,眼睛的主人又自然而然地勾住她的后颈,往她唇上印了一个吻, 好像在夸奖“办得不错”。
祝卿想,她或许再也看不到虞临川露出那样的神情了。
病房苍白的灯光将他们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虞临川仿佛没听懂“死”这个字一样,一种奇异的愤怒燃起来,又被哗啦浇灭,灰烬里混合着奄奄一息的火星,他甚至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用力攥住了祝卿的袖子。祝卿洗过澡,身上都是冰凉的水汽,但虞临川依旧隐约闻到了那股压在皂香下的,无法散去的血腥气。
“你叫他什么?”
祝卿低眸看他,过了会儿,才轻轻说:“我说过,你不该给他起名字。”
但她叫了那个名字。
然后虞临川终于明白了发生什么,他呆滞地看了看终于打开的房门,又慢慢垂下头,轮椅边还堆着礼炮和彩带,以及一串一串他昨晚吹好的小气球,宇航员手办和星球模型被仔细安放在推车上,蛋糕就被宇航员捧在手里,也是星球的形状。
虞临川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
“你……在开玩笑吗?”
祝卿别开目光,遥遥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淡声道:“是突发的重症胰腺炎,短时间引起多器官功能衰竭,恶化速度太快了,急救没有成功。”
虞临川嘶哑地开口:“可他昨天还很好,还跟我学了怎么吹蜡烛……”
从大张着嘴的“哈”,到裂开嘴角的“呵”,最后终于学会撅起嘴唇,“呼”的吹出一口气。现在想想,虞临川忽然觉得,小星那时候大概是在逗自己玩,他要是能在阳光下,在他保护的羽翼下,一定能长成一个聪明的,带着点狡黠的小屁孩。
“我……我去看看他……今天是生日啊……”
虞临川有些慌忙地探手去捡拾地上那些礼花彩带,祝卿撑着他的轮椅防止侧翻,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被虞临川拢在怀里,像是闹剧一样,有个礼花意外啪嗒一声被拧开了,金光闪闪的碎屑和彩色的碎纸喷向半空,又零零碎碎热热闹闹地落在他们身上。
虞临川忽然怔住了,祝卿从他脸颊上取走一片金色的纸屑,说:“到床上去,我给你做检查。”
她的神情太淡漠了,轻描淡写地说着理所当然的话,好像这场死亡也不过是她随手从他脸上摘走的纸屑,虞临川“咔咔”地拧过僵硬的脖子,她的淡漠仿佛映衬着虞临川突然崩塌的痛苦。
他问:“不是……有稳定剂吗?”
祝卿嘴唇张合,平静地回答虞临川的问题:“稳定剂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灵药,实验失败才是实验的常态。”
冷血,残酷,麻木,有一瞬间虞临川错觉这才是祝卿,过去那些日子的祝卿才是他想象中的幻影。
可他很快意识到,不是的。
她说着残酷的话,双眸如同幽深的井,不哭不笑,不悲不喜,好像灵魂已经飘浮起来,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常有的事,实验体本来就是这样,他们是消耗品,而且消耗起来总是很快。”祝卿有条不紊地摆弄检测的仪器,声音很轻,“许多实验的目的就是摧毁他们原有的身体屏障,再用药物刺激各种特殊反应,所以他们总是很容易死的。”
她见过太多,也送走过太多,413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他的状态太糟糕了,从祝卿接手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送离他的准备。
可虞临川不该叫他小星,她也不该产生期待。
“他……也只是死在我的实验里,被消耗掉了……”
祝卿轻飘飘的声音突然断了,她低下头,看见环在自己腰腹间的手。
“你没有杀他。”虞临川的额头贴着她的后腰,他说,“我们只是……没能救他。”
祝卿没有回应,虞临川觉得自己像在抱着一块冰。他以为自己的血都冷了,但实际上,他抱起来依旧非常温暖,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想让自己更多地贴合上去。
“你哭吧。”他喃喃地说,“你没有任何罪,我知道你难受,你可以哭……”
“没什么值得哭的,我经手的实验体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实验体平均存活时长是所有实验小组中最短的……我也拿出过不错的实验成果,堆在死亡之上的成果。”
“你是被迫的……”
“如果是被迫,我应该自杀。”
虞临川悚然一惊,几乎本能地立刻吐出一个字:“……不。”
那两个字吓到了他,虞临川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来拉住眼前这个已经飘起的灵魂,“别这么说,你……你还有我……我在这里,我和我们的孩子……”
“你会离开。” 祝卿轻轻地指出现实, “你不是愿意所以才在这里,不是愿意所以才怀孕,你只是被我换来的。我治疗季迟的眼睛,巩固他身体的异变,让他能够稳定发/情,也能够引起其他猫的发/情反应……我用这些换了他们把你给我。”
虞临川手臂一僵,祝卿说:“季明淮的死,你的一败涂地,有我一份在里面。”
胎儿在肚子里踢他,比平常更加激烈一些的踢动,好像这个还没有发育完成的生命也感知到了不安,虞临川颤抖着抬起头,他没有松开自己的手臂,保持着怪异的拥抱姿势,爱恨纠缠在一起,最后从胸腔里拧出来的尽然只有心疼。
他说:“那不重要。”
他说:“我不在乎了,我不会离开。”
他说:“我愿意的,我全都是愿意的。”
他将祝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舌尖卷着她的手指和掌心,像是母猫舔舐刚出生胎儿的胞衣,他想要舔去她手上沾染着的血腥,猫咪带着肉刺的舌面刮过皮肤,同时带来刺和痒的感触,祝卿想,如果他能这样一寸寸舔去她的所有血肉,直到剩下经脉和白骨……
那么,她想葬在一个有太阳的地方。
就这样吧,413死了,闹剧该结束了。
祝卿用另一只手插/进虞临川的头发,将他往后推了一些,低头细细打量了他的眉眼,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她一页页翻看着贴满照片和简报的册子,虞临川总是意气风发,锋锐的五官被日光切割出明暗,琉璃似的眼睛似乎从没映照出过任何人或猫的身影。
而现在,虞临川的眼睛里是她的倒影,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虞临川满脸水痕,不断涌出的泪水将他的眼珠洗得很亮,让祝卿错觉,那双眼中的自己也浸泡在泪水里。
可她双眼干涩,没有一滴泪。
虞临川望着她,近乎恳切:“你再相信我一次,祝卿,我会为你做所有的事情,我和孩子永远不会离开你。”
祝卿看到他的小腹,被舔舐得黏糊糊的手掌拨开病号服,没有任何阻隔地贴在了皮肤上,那个胎儿顿时安分下来,只余下细小的脉动。虞临川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动,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好像想要帮她把没能流出的泪全部流掉,那些泪水挂在他的下巴上低落,滚烫地砸中了祝卿的手背。
虞临川想,他恨她,他会一直恨她,正如她必须一直恨着自己。
就这样,从恨开始,再也分不开了。他们的一个孩子夭折了,那是个天使一样的孩子,于是回到天上,变成了真正的星星。他们的另一个孩子尚在腹中,一个源自恨和报应的孩子,但如今他们都会爱它,会永远地,一直地爱它……
“不需要了。”
祝卿的声音突然响起,虞临川怔住,眼角因为泡在泪水中而隐隐刺痛。祝卿收回自己的手,眼睛闭和又睁开,仿佛那层冰冷的外壳重新冻住了她的身体。
她说:“已经够了,胎停引产后,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准备带球跑。ps.其实对小虞监察官来说,尽早引产比生育的安全性要高上很多
第70章 绞痛 虞临川大概
虞临川怀疑, 这是另一场噩梦,他在听到那句话后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 嘴里已经尝到了血腥味。
祝卿的手被他咬在嘴里, 已经流了血,大概因为疼,祝卿皱着眉毛, 额头上溢出冷汗,虞临川慌乱地松开牙关,看到她虎口处血淋淋的牙印。虞临川下意识伸出手想碰一碰,问她疼不疼,跟她说声抱歉, 他不是故意的。
祝卿按着伤口, 轻声说:“你冷静些。”
好像他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似的, 明明是一句听上去像宽慰的话, 但虞临川却像是被刀刺进了身体一样,抬起到一半的双手落下,紧紧护住腹部,声音尖利地变了调:“你把那句话收回去, 祝卿!”
祝卿就闭上了嘴, 目光也不再望他。
于是虞临川的心脏一寸寸沉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她,他知道他的对她的伤害, 知道她的痛苦和人性,他愿意赎了,他想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延续他们两个共同血脉的生命。
可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小星……出事了,你伤心,所以你在胡言乱语,把话收回去,我就当没听见过。”
血从祝卿的指尖滴下来,溅落在白色的地面上,伤口剧烈疼痛之后,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烫热。
祝卿缓缓收拢了手指,她的身体里仿佛也有什么在横冲直撞,胃僵硬地疼痛着,她在这片近乎凝固的空气中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有吃饭,虞临川大概也没有,好在病房里有些小零食,还有之前做得太丑的失败的蛋糕,他应该有东西吃……他今天大概很焦躁,但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他会逼着自己吃东西。
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她本就不打算让它诞生的……实验成果。
其实最合适的引产时机是四个多月的时候,为什么默许了这场荒诞的“实验”继续下去?
因为循环仓里的那个孩子需要怀孕的虞临川?
又或者因为……她也在逃避。
虞临川越来越爱这个孩子,而祝卿终于承认,或许其实她也是。那个不曾孕育在她身体里的胎儿似乎也影响了她的激素分泌,逼着她开始期待它的降生。
“我会把生殖腔连同胎儿一起拿掉。”祝卿静静地开口,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表情,“这应该是你原本期待的,实验结束了,然后你要报复也好,要做什么别的也好,就都和我无关。”
她要等待她的报应了,她知道它会来。
虞临川瞪着她,缓慢地摇了下头,他说:“你在说疯话,这不是你想说的,我不信……”
他的脸忽然扭曲了一下,整只猫佝偻起来,从牙缝里溢出难以克制的痛/吟,祝卿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冷漠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几乎想也没想地在虞临川面前蹲下,沾血的手用力扶起他的脸。
“深呼吸,先到床上侧躺,别怕……”她对上虞临川惊慌失措的眼睛。他的嘴大张着,却吸不进气,一张湿漉漉的脸涨得发红,又沾上了她掌心的血。
“孩……孩子……”
“没事,没有大量出血。”祝卿顺着他的背,“大概率是情绪激动和生殖腔压迫肠道造成的肠痉挛,放松一点,这样绷着只会更疼……”
虞临川疼得发抖,祝卿说的话并没有让他安下心,他像只保护幼崽的母兽一样蜷缩着,用尽力气死死抱着自己的“巢”,不让任何人碰一下。终于,祝卿不再试图掰开他的身体,单薄纤细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缩成一团的猫紧紧搂进怀里。
祝卿半跪在地上,听到怀中闷闷的呜咽,她低下头,满眼血丝,嘴唇便紧紧贴在虞临川的发顶。
那呜咽就渐渐变成了嘶哑的悲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自己,望着死亡发出羔羊一样的尖叫和哭声。
祝卿忽然想,这次,虞临川大概替她流掉了所有眼泪。
*
虞临川哭得没力气了,声音逐渐轻下去,祝卿第一次接受了1007的帮助,手臂力量增强后,将虞临川从轮椅抱到病床上。
虞临川目光茫然呆滞,他和她一样,似乎也失去了思考的力气。他在床上侧躺着,目光没有焦点地任由祝卿掀开他的病号服,露出圆滚滚的腹部。祝卿轻手轻脚地做了检查,确实像她所推测的,刚才突然的绞痛是肠道痉挛,但因为虞临川的生职腔和乙状结肠的入口处相连,所以腿间还是渗出了少量稀薄的血。
但胎儿没有问题。
祝卿不知道……又或者她其实知道,得到这个检查结果,自己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她收好仪器,侧过头轻声说:“你……休息吧,这几天尽量躺在床上,不要乱动。”
虞临川忽然探出手指,轻轻勾了下她的衣袖,声音轻得像在飘。
“祝卿,这么久了,我从来没问过你,我还有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卿的嘴唇蠕动了下,没有发出声音。虞临川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比枕头还要白,渐变银灰的猫耳往两侧垂着,一瞬间竟然有种沧桑的颓然。他说:“一开始,因为厌恶你,不愿意在你眼前有任何的示弱屈服。后来……后来因为,我知道,我是个站不起来的残废,我的行动被禁锢在这把轮椅上,这样……才能让你安心一些。如果我是只健全的猫,你不会轻易靠近我的,你会更加谨慎……”
他的眼角又溢出泪水,虞临川轻轻合了合眼睛,眼角传来细密的刺痛。他能够很熟练地操纵轮椅,但有时候,祝卿也会在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只要他稍微侧过头,余光就能看见她推动轮椅的那只手。
每当那时候,虞临川会忽然觉得他们靠得很近,甚至比起亲吻的时候,比起她用各种仪器伸进他身体的时候,还要更近。
虞临川喉结滚动,发出近乎乞求的声音:“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祝卿。我冷静,你也冷静一点,小星……我想最后看看他,等办完他的后事,然后我们再在彼此都冷静清醒的时候谈一谈,好不好?”
祝卿没有回应,她脚步很稳地走出虞临川的病房,再次将病房门上锁,她抬起头走过雪白的走廊,没有任何理由地忽然趔趄了一下。
祝卿扶住墙壁,一时间觉得,眼前仿佛被雪覆盖。
11岁那年,她在风雪中走进了未来15年,且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地狱,地狱被雪覆盖,雪下是成堆成堆数不尽的白骨,血溅满了百尺千尺的白。
耳朵里的对讲机闪烁了一下,显示有通讯进来。祝卿接通,里面是另一个疲惫的声音——和她一起给那个孩子做抢救的研究员。
对方说:“组长,413的死亡我已经上报登记好了,系统里实验体状态已经变更……但是刚刚,李组长提交了一份申请,他……”
对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他申请转回413的遗体,他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实验体,只是借给组长用用,413身上所有的病变都是他的杰作,所以他绝对不允许413被浪费掉。”
祝卿靠着墙,她必须努力集中注意,才能听懂组员说的每一个字。隔了数秒后她才迟钝地开口:“他想干什么?”
“……他要413作为器官标本供体,由他来进行解剖分析和实验标本制作。”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就像曾经祝卿说的,小虞监察官所面临的实验真的是这个丧心病狂的实验室里最温和的那类了。也是好在祝卿现在是一组组长,才终于有了一些选择权。曾经她还没能独当一面的时候,真的什么实验都被要求做过ps.时隔一年多我终于又开始上班了,所以忙起来更新的字数可能会变少一些,但我尽量日更(呜呜呜不想上班,一时失业一时爽,一直失业一直爽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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