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回到白塔, 贝塔不在,大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陆执川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文件, 姿态比平时放松些,但肩章还别着, 靴子也没换, 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还没来得及上楼。
听到门响,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从黎隅的脸滑到他的手臂,停了一瞬, 然后落回他脸上。
“手怎么了?”
眼神那么好?
黎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意识按在手臂上的手指,在他对面坐下, “科研所的标本室里出了点意外。一株标本在保存液中苏醒了,碰到了我一下, 没伤到。”
陆执川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伸手, 掌心朝上, 示意他把手臂递过来。
黎隅几乎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把手腕搁了上去。如果贝塔此时在这里, 估计又要发出那种意味深长的啧啧声了。
陆执川没有碰他的皮肤, 只是把他袖口往上推了两指,露出那道红痕,确认没有破皮后才放下他的手腕, 收回手。
“方博士那边怎么说?”
“曹冉已经去处理了。”黎隅把手收回来,袖口重新盖住手腕。
“你和曹冉很熟?”
陆执川问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确实是意料之外, 黎隅没有想到有一天曹冉的名字会从陆执川的嘴里说出来。他“啊”了一声,“还好吧, 她一直是方博士派过来和白塔交接的人,贝塔滕海他们都认识她。而且她很好说话。”
陆执川“嗯”了一声。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但也没有立刻转开话题。
黎隅略微不自在。
“你今天去西区了?”黎隅问。他注意到陆执川靴子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泥印。
“嗯。管道加固段那边的岔道口又发现了新的活动痕迹,有人最近一周内进出过。”
“和之前的是同一个人?”
“痕迹特征一致。”陆执川说,“但这次没有留下生物样本,只有一段被清理过的地面。”
“你,”黎隅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白塔内部出问题了吗?”
根据陆执川的行动效率,这件事不应该那么久没有进展。
陆执川不置可否。
看来他已经心里有数了。黎隅松了一口气,提起另外一件事。
“陆执川,”他说,“标本室里那株植物的行为模式,和管道里那个污染者背部分泌液中的活性物质很相似。它们都对特定的刺激有反应,而且都能在离开原本寄主环境后保持一定时间的活性。这可能不是巧合。”
“你觉得它们是同一个来源。”
“我觉得它们可能是同一套理论框架下的产物。”黎隅说,“方舟计划的理论模型如果被重新启用,那设计者不会只做一次实验。管道里那个污染者是失败的案例,标本室里那株植物可能是另一个方向。”
陆执川把桌角那份文件拿过来翻了一页,语气平淡:“你的意思是,做这件事的人,同时在用畸变生物和人体做实验。”
陆执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黎隅一顿,“我只是很好奇。”
黎隅没有说他到底在好奇什么,好在陆执川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陆执川将那份文件重新合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黎隅面前。
“晚上降温。”
他的动作同样是自然而然且顺理成章的。
很奇怪,但又觉得本该如此,本来如此。
黎隅低着头看水面微微晃动,蒸汽扑在脸上,润湿了睫毛。
陆执川没有坐回原位。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黎隅的头顶,视线在他微微翘起的一缕头发上停留了片刻,他抬起来,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里。
“标本室的事,明天我会让人去查。”他说,“你暂时先别自己去科研所了。”
黎隅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那株植物能被激活,说明有人在送检过程中做了手脚。如果你在标本室里待的时间更长,或者当时曹冉不在附近,结果可能不一样。”他顿了一下,“现在还不清楚对方的目标是科研所还是你。”
“如果是你呢?”黎隅问。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黎隅几秒,终于伸手,将他头顶那缕翘起的头发轻轻压了下去,指腹擦过他发顶的力道极轻,像是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应该被允许。
但黎隅没有躲,反而微微仰了一下脸,目光追着他的手。
陆执川的指节在收回的过程中短暂地擦过黎隅的耳廓边缘,垂落回身侧,“如果目标是我,你也会被卷进来。”
黎隅眨了一下眼睛,“那你觉得……现在是在‘被卷进来’的状态里了吗?”
“你觉得不算?”
“当然不算啊。”黎隅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在这里的。就算没有你,我从灰域出来之后也会想办法去别的地方,也可能会遇到类似的事。”
黎隅的眼睛被水汽打湿,显得格外清亮。
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黎隅低垂的眉眼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本来会去哪里?”
黎隅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往东走,也可能是往北。反正不会一直待在灰域里。研究院的物资迟早会用完,我又不会打猎,迟早得找个有人烟的地方。”
他说得坦然,仿佛在描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又仿佛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如果没有遇到陆执川,他更大的可能是带着铃兰在灰域里玩儿一圈,然后心满意足地死掉。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会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样的奇迹。
好在陆执川并不知道黎隅心底的想法,
“那你现在想走吗?”
黎隅的手指在水杯边缘轻轻摩挲。
他仰脸笑笑,显得很真诚,说:“不会。”
“……”
他喝了两口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今天在科研所待了大半天,又经历了一场不算小的惊吓,确实有些倦了。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到桌子的另一边。
“陆执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第二基地,你会去哪里?”
“不一定。”陆执川回答,“要看需要去哪里。”
“如果哪里都不需要你去呢?”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大概会找一个能看到地平线的地方。”他说。
黎隅眨了一下眼睛,“地平线?”
“灰域里看不到地平线。白塔也看不到。”陆执川说,“第二基地周围的地形被山体和建筑物挡住了,你能看到的只有近处的东西。”
这个答案确实是黎隅没想到的。他张了张嘴,“还挺酷的。”
第52章
基地里的人视白塔为洪水猛兽, 但在真正身处其间的黎隅看来,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纯粹并且充满人情味儿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非常强大, 只需要纯粹地执行任务而不用为了生活资源苦恼。
“小黎!”大清早路过黎隅身边的一个半畸变者笑着和他打了一个招呼,顺手把巴掌往他肩膀上一拍, “今天起那么早啊!”
黎隅顺着这位半畸变者的力道身体一歪, 他干巴巴道:“也还好吧。”
嗯……虽然白塔的人都出奇的暴躁, 而且他们自己很容易就忽略了这一点。
但这里依旧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温暖的地方。
“小黎!”
贝塔看到他时挑了挑眉, “今天起那么早啊。陆队走的时候叫你了?”
黎隅不由得怀疑自己在这帮子粗人眼里留下了一个什么糟糕的印象。
黎隅也不纠结,他抬头问道:“陆执川今天又要忙什么?”
贝塔沉默了几秒, 正当黎隅以为自己问到了什么机密的时候,她一脸深沉道:“小黎, 我发现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怎么说?”
“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你还称呼陆队是长官的。”她道,“你看这里谁才会称呼陆队的名字。”
黎隅:“之前的希尔……”
“你也知道是希尔啊。”贝塔道, “严格来说希尔现在已经不能算是白塔的人了,但在几年前,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 但希尔确实算得上是白塔的二把手哦。”
二把手?
“对呀,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希尔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看得出来黎隅没来白塔之前贝塔已经快无聊疯了, 她现在只要空闲下来就逮着黎隅滔滔不绝,就算话题是一只狗也能唠两句。
她道:“总督那边呢一直看陆队不太顺眼……好吧,是看整个白塔都不太顺眼。然后这个希尔跟那货就好比王八看绿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对上眼了。”
黎隅丝毫没有自己不该听这些“密辛”的自觉,他很认真道:“然后呢?”
“然后?”贝塔想了想, “呃嗯……你还记得两个月前你遇到陆队那次吧。”
算下来,他来到白塔已经两个月了。
但他和陆执川两个人在灰域的生活还历历在目。
黎隅没有走神太久, 他眨眨眼,“记得。”
“就是那次。小邓几个人一起去灰域采集样本,本来预定的位置只是灰域的外围。但是那一片灰域距离基地比较远,我们很少到那边探索,为了以防万一,所以陆队也加入了那一次任务。结果不知道怎么被希尔那孙子给知道了,就下了阴招,再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只有陆队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一段故事确实是黎隅闻所未闻的。
“那希尔没有受到处罚吗?”
贝塔表情难看,“希尔那时候根本不在基地,他也在出任务,人证物证都没有,就算是时间也对不上……啊呸,那孙子也太阴了。”
看得出来贝塔对希尔的意见很大。
但至少就黎隅看来,希尔并不像是白塔的人。
甚至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白塔里的这些半畸变者都是相悖的。
“希尔也是半畸变者?”
“是啊。”贝塔神神秘秘道,“看不出来吧。”
“白塔每个人都是半畸变者,也是基地传说中最幸运的人。”
“最幸运?”
黎隅蹙眉,“因为强大?”
“不止。还因为半畸变者已经算是畸变的半成品了,理论上不会发生二次畸变,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应该算是无敌的。哦,我是说除了那些暴力的畸变体。”
贝塔嘻嘻笑道:“怎么样,厉害吧。”
黎隅没有回答。
虽然贝塔说得很轻松,但实际上每个半畸变者发生畸变的前提就是接触畸变体,不用说那也不会是一个美妙的过程。
黎隅趁着这个机会问出了他很久以来的疑惑,“那希尔的畸变方向是什么?还有孟英豪和滕海……”
贝塔凑近黎隅的耳旁说了三个字。
黎隅一脸震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
贝塔道:“那个阴批估计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会被一只黑猩猩感染吧哈哈哈哈。那只黑猩猩超级壮!大概有五个希尔那么大。当时我们一致以为希尔会变成一个金刚芭比,但没想到他的畸变方向并不是显型的。”
黎隅等着贝塔继续说。
贝塔也没有卖关子,“你那么厉害,那应该知道黑猩猩智商很高的吧,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人类。希尔的畸变方向经过科研所研究以后,确认为大脑层面的。”
黎隅很惊讶。
“我们当时都很惊讶。”贝塔看到黎隅震惊的表情后终于心满意足,道,“甚至一直到现在,希尔都被勒令定期去科研所贡献他的血作为样本研究。”
“虽然我经常骂他,但不得不说他的脑子是真的好使。”贝塔呼出一口气,“滕海和老孟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普通的生物畸变,力量强化之类的,没什么意思。”
她晃了晃她的几条腿,“还没我的酷炫。”
黎隅忍不住问:“……那陆执川呢?”难道也是力量强化?
“陆队啊,”贝塔刚要说话,陡然想起了什么,不怀好意笑道,“你自己问他呗,一张床上的人,不比问我更容易?”
黎隅:“……那就算了,我其实也没那么好奇。”
提到陆执川,黎隅才后知后觉到话题已经偏到了不知何方,他及时打住,“陆执川呢?”
贝塔咂咂嘴,遗憾道:“哦,你问陆队啊,他还能有什么事儿,就日常出出任务处理处理上回那事儿呗。”
她抱怨,“真是的,最近怎么没有长一点的任务,我整天泡在基地里都快发霉了。”
黎隅看贝塔每天玩儿纸牌玩儿的挺开心的。
不过他当然不会戳破她,附和道:“确实很无聊,我也想出去看看。””是吧是吧。”贝塔道,“等现在这事儿解决好之后,我一定要申请去外派的小组。”
“我可以去吗?”
“你?”贝塔上下扫了黎隅的小身板一眼,豪爽地一挥手,“当然可以了,那么多半畸变者保护你一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第53章
或许是因贝塔的畅想有感而发。
黎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依旧在岫山, 在那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研究院。
这或许只是一个关于过去回忆的梦,也或许不是。五十年前的记忆已经逐渐被淡忘了,只能会想到那些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其实这样说也并不准确。
黎隅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他的意识正悬浮在半空中,像是在一团团棉花或者云彩里, 软绵绵的, 落不到实处。
“手术很成功。”
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声出现在耳旁, 让黎隅的意识迅速回笼。
“太好了!”另外一个声音说, “这是全新的进展!我们会立刻把这件事报到总部,以及0号实验体的身体状态。博士, 下一次的大会您需要向各个代表详细讲解一下您的研究思路。”
那个女声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冷声道:“这件事我会交给我的助理, 她全程参与了实验的各个阶段。”
“博士!”那人的声音有些急,黎隅想听的更清楚一些, 却无奈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动弹分毫。
这是梦啊。
他突然想到。便放纵自己沉溺于黑暗之中。仿佛是感受到了黎隅放弃挣扎,无形的窒息感褪去些许, 他昏昏沉沉的大脑清明片刻。
那人道:“您又不是不明白, 这个研究只有在您的参与下才有价值。我们知道您很为难,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阶段, 如果再迟疑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们会记住您为科研事业做出的贡献。”
“这件事不用再说了。”
那人扼腕, 却无法动摇女人分毫,只好郁郁离开。
黎隅的耳边安静了很久,他一直没有试图脱离这个梦境, 像是被隔绝在一层膜外。
好像有点冷……梦里也会感觉冷吗?
不知道何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流水声,让黎隅联想到吊针药剂流动的声音。
黑色的触手握住黎隅的四肢, 将他向空中拉扯。黎隅蹙眉,恍神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双手在将他微微扶起。
来自人类的温热的手。
他仍然在梦中, 黎隅立刻意识到。
“博士,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您之前说过……”这一次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是艾雅。
“你不应该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但是小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成功了一次,为什么不能再复刻第二个实验体?后续的研究风险越来越大。您到底在担心什么?愿意做实验体的志愿者是很多的,只要您点头,就算是咱们院里的研究员……”
“艾雅,”那个被称为博士的女人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她尽量平静道,“他是我的孩子。如果能让他活我又怎么会让他置身险境?”
艾雅讷讷道:“……博士。”
“这个世上或许真的有奇迹。”
这句充满慨叹意味的话从来不应该出自黎曼口中。
但是很久以前她们真的有过这样一次对话吗?
还是他的大脑杜撰出来欺骗他的……
应该有吧。只是这些记忆太过遥远了,在很多年以前,或许只被他当做饭后茶语的调剂品,作为他找来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
他只活在这个研究院,只作为“0号实验体”活在这里。
——灰域里是看不到地平线的,白塔里也看不到。
黎隅不知为何就想起了陆执川的话。
他的生活日复一日,不断在进行着重复,即使发生一些惊险有趣的小事,也很快会被埋没于惺忪平常又无趣的生活之中,转眼就会被他遗忘,陡然回想起来,也忘记了到底是哪一天所发生,尽管那一天才刚刚过去。
陆执川说这句话时脸上浅淡的神色犹在眼前。
黎隅来白塔的时间并不长,却已经比得上他前面待在岫山将近二十年的重量。
……地平线。
黎隅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新的期待。
*
“好像是发烧了。”
一个有些惊奇的声音回荡在耳旁。
咦?难道他还在梦里吗?
“真是稀奇。五十年前的那一场全球畸变早就让人类的身体素质有了一个质的飞跃。我都快忘了上一次治疗高烧是在什么时候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陌生,黎隅昏昏沉沉地想到,这到底是谁?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下一秒他就听到了陆执川的声音。
“麻烦了。”
嘶……这不是梦。
黎隅艰难地想要挣扎着睁开眼睛,但在那之前,首先感受到自己眼皮有一股灼热感,嘴巴很干。
这个念头一出,就有一双手轻轻扶起他的后颈,然后有一个沾水的棉棒在他的唇上滚动。
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真稀奇,”那个陌生的人啧啧两声,“我原本还以为堂堂执行长大人要孤独终老了,没想到还真有不长眼的。”
黎隅听到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猛地放弃了挣扎,他暗戳戳地想听这段对话的后续。
谢汤挑眉,看到手下的那张脸的眼睫微微颤动,若有若无地嗤笑一声,再次加码。
“你不会还是单相思吧?人家知道你的心思吗?”
陆执川依旧没有开口。
“那就是不知道了。”谢汤打量着陆执川的神色,“我一回来白塔就来人急匆匆把我拉过来了,一问原因,一个个都跟不张嘴一样,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我看他们一脸讳莫如深,还以为你快死了,打算秘不发丧呢,衣服都没换就赶来了。搞半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啊。”
“我让贝塔送你回去。”陆执川说。
谢汤又看了紧紧闭着眼睛的黎隅一眼,摸着下巴,“那倒不用了。”
他临走时突然用手拍了拍陆执川的肩膀,“改天记得谢谢我。”
陆执川颔首。
谢汤一看就知道他没get到自己的意思,他摇摇头,“他体质没有正常人好,发烧估计以后也少不了,以后记得及时注意他的状态。哦对了,保持饮食清淡和心情愉悦。药我等会儿让人送到白塔。”
黎隅耳旁传来一阵脚步声,想来是那个陌生人离开了。
他突然有点好奇这个人是谁,听起来他和陆执川非常熟,是那种非常了解彼此的熟悉,比贝塔他们上下属的关系更深一层。
从来没听说过白塔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还有那个人刚才的话……
黎隅已经彻底不着急醒过来了,他想着想着就再次睡了过去,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房间里是暗的。他躺在原处缓了一会儿,太阳穴仍然有一丝抽痛。
他呼出一口浊气,不经意间扭头,发现一个人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本书。
不用说,这个人是陆执川。
黎隅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那么暗,你能看清吗?”
陆执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啪嗒”一声将书合拢,走过来时将书随手放在书桌上,扶住黎隅两边的肩膀,顺着力道将他往上提了一截,黎隅顺势靠在床边。
第54章
陆执川伸出手, 宽厚的手掌在昏暗中从黎隅的眼前一闪而过,啪的一声。床头的台灯被打开。
骤然亮起的光让黎隅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泪水。下一秒, 温热的体温覆盖在他的眼上。他长而微翘的睫毛微微抖动,那是陆执川的手。
光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 一切在黑暗中酝酿并时刻氤氲着的不明朗的情绪都在此时此刻都无所遁形。
陆执川垂眸打量着黎隅的神色, “好一点了吗?”
话音刚落, 再一次啪的一声, 黎隅反手将光再次暗灭。
“……”
黎隅闷声道:“有点亮,不舒服。”
陆执川向后一步, 掌心的温度彻底从黎隅的眼部消失。
黎隅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遗憾。
“没事。”黎隅一板一眼,“现在好多了。”
黎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刚才觉得暗的是他, 现在觉得亮的也是他。
但陆志川不言不语,对他的这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照单全收。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事实上在灰域的时候, 陆执川就已经对他无微不至。
黎隅知道自己又陷入了自我情绪的漩涡。
“嗯。”陆执川问,“要吃点东西吗?”
黎隅恹恹, “我不想吃。”
脑袋昏昏沉沉的, 思考都有点不利索。
“不可以。”
陆执川道:“你还要吃药。”
……那你问我干什么?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末世五十年,或许是少了污染, 现在的天空干净澄澈, 圆月高悬。清凌凌的月光挥洒而下,透过那一扇窗户留下一道道青白色的光线。
从基地外传来的虫鸣和鸟鸣此起彼伏。但此时都遥遥成为了背景音。
黎隅的手指微微一动,他抬起眼, 就和陆执川对上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是沉着而冷静的, 看向他时又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柔和。
以前黎隅虽然也知道陆执川对他出乎意料的耐心,但他只以为这是出于一种另类的关怀。
就像在末世之前, 他偶然在研究院的后院捡到一只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进来的受伤的小白猫,他偷偷把小白猫藏了起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耐心来照顾它。虽然那只猫最终还是被其他人发现,并不允许小白猫再待在他身边。
黎隅缓慢地转动着大脑。
刚才想到了哪里来着……哦对了,是陆执川对他的想法。
怜弱已经不足以概括陆执川对他的态度了。而单纯的责任感作祟似乎也是对陆执川的真心实意的一种侮辱。
沉默已经在这间面积不大的房间里徘徊了很长时间,陆执川随手将他手中方才翻阅的那本书放在了书桌上,动作自然地用手背拭过黎隅的额头。
“我去帮你把药和食物拿上来。”
……我能等会儿自己下去吃饭吗?
我明天还能去科研所吗?
之前那个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惜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黎隅沮丧地翻了一个身,哑着嗓子,“知道啦。”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黎隅,你就是一个胆小鬼!
他磨了磨牙。但是很快又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本来就是一个胆小鬼啊。
他把被子蒙到了头上,铃兰估计怕他被闷死,悄咪咪地又跳到他身边给他支开了一个缝。
黎隅把被子拉下来一点,伸出手,铃兰乖顺地跳在他的掌心,他低声,“也不知道你怎么躲过陆执川的。”
这像是黎隅和陆执川单方面博弈中的一个小小的胜利,他突然又有点开心道:“你好厉害,他一直都没有发现你诶。”
铃兰想的不多,它只听出了黎隅是在夸它,骄傲地挺了挺它的茎叶。
黎隅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铃兰的花瓣,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
没有过去多久,“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黎隅心中一惊,眼疾手快地将铃兰蒙在了被子中。
是陆执川回来了,他把一个碗放在黎隅的面前,里面是白粥。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米。
黎隅心中吐槽了一句“奢侈”,但还是万分嫌弃地捏着勺子尝了一口。
好吧,果然还是很难吃。
黎隅这时候想起了那个陌生人说的“清淡饮食”,心中清楚他就算向陆执川抗议也一定无效,只好认命地一口一口把它吃掉。
“好吃吗?”
吃归吃,黎隅毫不留情道:“超级难吃。”
陆执川弯了弯唇角,只一瞬又恢复了那个不苟言笑的执行长,要不是黎隅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肯定就忽略过去了。
“抗议无效。”陆执川铁面无私。
“……”
黎隅慢吞吞把白粥喝完,陆执川递过来一杯水和一个白色的小药丸,他轻车熟路地接过来塞进嘴里。
这下总行了吧。
黎隅这样想着,期盼陆执川去忙自己的事情。
现在刚刚入夜,按照前几天陆执川的忙碌程度,他今天也应该要忙到凌晨的。
可惜事与愿违。
陆执川把他吃完东西的残局收拾好以后,竟然就坐在了床的另一边。
“……今天不忙吗?”
“事情交给了滕海他们,我明天可以一起处理。”
可恶。
万恶的上司。
黎隅往旁边蛄蛹了一下,微微一动就觉得脑袋抽痛,他恹恹道:“那好吧,今天早点睡。我困了,你不要吵我,我真的要睡了。”
“喝一杯热水再睡。”
“可是我刚才已经喝了一杯了。”
黎隅说完这句话,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带着一种“我已经很配合了不要再得寸进尺”的无声控诉。
陆执川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把水杯放在了床头柜靠外的那一侧,确保黎隅翻个身就能碰到,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了抽屉。
黎隅从被沿上方偷看了他一眼。陆执川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翻开了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没有书名,像是某本被翻过很多次的笔记。
黎隅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一本旧日记。”陆执川没有合上,“白塔初建时的记录,不是我的。”
黎隅“哦”了一声,依然没有移开视线,“那里面写了什么?”
陆执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温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到了某一页,将笔记本微微侧过来,好让黎隅看到纸页上的字迹。
字迹很旧了,墨水褪成一种浅褐色的色调。上面画的是一张白塔的草图,线条简洁而规整,旁边标注着几行手写的说明。
“这是第一批建造者留下的记录。”陆执川说,“他们当时建造白塔的时候,就预料到这座塔会成为基地的最后一个堡垒,所以在结构上做了很多冗余设计。”
黎隅的眼睛亮了亮,他翻了个身,半趴在床上,歪着头看那页纸,“冗余设计是指什么?”
“比如墙体厚度,地下层的密封性,备用通风系统。”陆执川的指尖在纸页上划过,“还有一些没有被收录在正式图纸里的隐藏空间。”
“隐藏空间?”黎隅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就在白塔里面吗?”
“图纸上标注了位置,但没有说明用途。”陆执川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初代建造者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秘密大概会一直留在墙里。”
黎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信息。“那你觉得……那些隐藏空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陆执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斟酌措辞,“避难所,或者是存放某种不希望被其他人发现的东西。当时的人对未来有各种预测。”
黎隅没有追问。他打了个哈欠,“那你还会继续看那本日记吗?”
“等你睡着。”
“你不用等我睡着。”黎隅含糊地说,“我很快就睡着了。”
陆执川没有再说话。
黎隅感觉现在的状态很奇怪,特别是对他来说。毕竟现在知道的更多的是他自己,但陆执川既然心存着那种心思,每天还能坦然地和他同床共枕……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黎隅陡然又想起来当初是自己硬拉着陆执川和他睡一起的。
“……”
但是!
瞒着他的是陆执川,辗转反侧的却变成了他自己,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样想着,身侧突然传来动静,竟然是陆执川半躺了下来。
“你不是还要看这个本子吗?”
“会打扰到你休息。”
陆执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喟叹,似乎还有丝毫不明不白的倦,“你生病了,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好啦好啦。知道他很脆皮了。
这个时代人人的体质都很好,就连发烧都能十几年见不到一次,黎隅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黎隅本来以为知道陆执川的心思后他会有点难以接受,再不济也会夜不能寐。
谁知道他的肌肉记忆比他接受得更快,自然而然地就朝着唯一的热源靠了过去。
黑暗迷迷糊糊地袭来。
==========作者有话说:==========
论温水煮青蛙的重要性by小陆
第55章
黎隅这一次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 睡得很沉,像是要把前些天欠下的安稳一口气补回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他的额头, 痒痒的,像是铃兰的叶片, 又不太像。他想睁开眼睛, 却被更浓重的倦意拖了回去, 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 房间里已经铺满了日光。那一线窄窗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黎隅眯着眼盯着那些尘埃看了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
他动了动, 发现自己正占着床的中央,被子被自己缠得乱七八糟, 另一侧的床单上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是有人曾经坐在那里。
陆执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黎隅躺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坐起来。脑袋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昏沉, 他揉揉额角, 感觉今天的状态似乎比昨晚好了不少,也不枉他睡了那么长时间。
铃兰从他袖口探出一截藤蔓,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像是在说早上好。黎隅低头看了一眼,“你还挺精神。”
他下楼的时候, 白塔大厅里只有贝塔一个人。她正趴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通讯器, 旁边散落着几颗螺丝和一小截导线。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朝桌子另一端扬了扬下巴,“后勤给你留了一份吃的,在那边。”
贝塔很少出任务,据她说是曾经有基地的小孩子被她的外形给吓到了,所以陆执川勒令她待在基地。但是黎隅更愿意相信是贝塔故意吓哭了一大片小朋友。
黎隅走过去,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装着温热的粥,旁边搁着半个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他慢慢吃完,把搪瓷缸放回桌面,贝塔依然在专注地对付那台通讯器。
“陆执川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贝塔说,“他们最近有的忙了。”她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气色看起来还行。昨晚睡好了?”
“嗯。”黎隅把碗往桌角推了推,“科研所那边有消息吗?”
“有。”贝塔放下螺丝刀,转过身来,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方博士让人送了一份补充说明过来,说昨天那株标本的送检记录有问题。原本的记录显示它来自灰域边缘的一处常规采集点,但研究员核对过采集编号之后发现,它实际上不在当批次的采集清单里。”
黎隅的坐姿微微端正了一些,“那它是怎么出现在标本室的?”
“方博士的原话是,‘有人把它混进了常规样本里’。”贝塔说,“他们已经在那边的记录系统里追溯过了,但没有查到改动痕迹,系统显示那一批样本的签收数量和送检数量一致。也就是说,替换的人可能没有动系统记录,而是在实物环节做了手脚。”
黎隅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也就是说,还有人能接触到科研所的样本流程。”
……这个范围已经相当少了。
“方博士也是这么想的。”贝塔说,“他让曹冉暂时停掉了标本室的新样本入库,先排查近两周内所有送检样本的来源。”
黎隅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贝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现在已经比刚到基地的时候坦率多了。”
黎隅偏头看她,“是吗?”
“是啊。”贝塔说,“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藏着自己想,说话也谨慎,现在,”她比划了一下,“至少会主动问问题了。”
黎隅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没错。他笑了笑,“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对我都不错。”
贝塔“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故意的粗鲁,“这话听着舒服,以后多说说。”
黎隅没躲,由着她揉了揉,然后低头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
黎隅吃完最后一口压缩饼干,把指尖的碎屑拍干净,抬头时发现贝塔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
贝塔收回手,把拆了一半的通讯器往旁边推了推,托着下巴看他,“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黎隅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去白塔外面走走。”
“那我劝你别去。”贝塔说,“陆队走之前交代了,今天让你待在白塔里。”
“……为什么?”
其实黎隅本来想说的是“凭什么”。
“他没说。”贝塔摊手,“但你知道他一般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再说了,你昨天在科研所刚碰到那种事,陆队让你老老实实待着也正常。”
黎隅垂眼盯着桌面。现在看来,他好像确实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在“不满”这件事上,他已经不会完全掩饰了。
贝塔看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行了,别丧着一张脸。你要是真闲得慌,来帮我修这个通讯器。”
“我不会。”
“学嘛。”
黎隅想了想,拖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贝塔递给他一根细镊子,指了指通讯器内部一处松动的接口,“你试试把这个卡扣对回去,手别抖。”
黎隅低头,在贝塔的指导下尝试将那个小小的金属卡扣归位,镊子尖端精准地卡进接口的凹槽里,轻轻一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贝塔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手挺巧啊。”
“运气好。”
“那再来一个。”
两人就这样在桌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贝塔拆开了通讯器另外几个模块,一边讲解一边让黎隅试着操作,大多数时候黎隅都能一次成功,偶尔失败时贝塔会“啧”一声,然后教他调整角度。
黎隅把一个重新焊好的模块装回通讯器壳体里,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时,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
贝塔接过通讯器,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能用。比之前那个报废的强多了。”
黎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忽然问:“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啊?”
或许是因为贝塔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半畸变者的过去,更准确来说是陆执川的过去。
不过他拒绝承认这一点。
好在贝塔非常上道,只略微一想就猜到他想知道的是什么。
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根旧项链,拎在手里晃了晃。链子是普通金属质地,吊坠是一枚被磨得光滑的铁片,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个是护身符什么的,”贝塔说,“后来才知道这是我爸的编号,他是基地早期的驻防人员,后来在一次灰域清理任务里没回来。项链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加入白塔之后,陆队帮我查过我父亲那次任务的记录。”贝塔把项链放回抽屉里,“我当时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过了那么多年了,很多档案都丢了。但他真给我找到了,一份很简单的报告,写着他当时……嗯,走得很安详。”
黎隅安静地听着。贝塔耸了耸肩,“所以陆队这个人吧,看起来冷,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黎隅点了点头,“你加入白塔之后,有想过离开吗?”
贝塔思考了一会儿,那条不安分的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想过。刚来那两年,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过几回,觉得基地根本没希望了。后来不哭了,因为发现哭也没用。”她拍了拍桌面,“再后来就习惯了,习惯跟这群人一起活着。这样也很好。”
“那陆执川,”黎隅说,“他在基地有什么朋友吗?嗯……除了白塔的人。”
“嗯?朋友?”贝塔刚想说“怎么可能”,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一顿,“我猜你说的是谢汤,他是基地的医生,昨天来帮你看病的也是他。他确实和陆队是老交情了。”
黎隅回想着昨晚谢汤说过的话,道:“他不是一直待在基地?”
“你知道的还挺多。”贝塔嘀咕了一句,“谢汤啊,他可是有名的财迷,偏偏他医术确实不错,病看得好。你知道的吧,基地里除了白塔的人定期派人出去清理基地附近那些攻击力高的异种,其他人也会出去搜集资源的。好吧,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详细给你讲讲吧。”
贝塔清了清嗓子,四条腿在桌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酝酿一段长篇大论。黎隅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摆出认真听的姿态。
“基地的资源分配制度其实很简单,分成两种。一种是配给制,就是你每天能在食堂领到的那份,每人每日定额,不多不少,饿不死也吃不饱。另一种就是个人搜集,出基地,自己去找吃的、找有用的东西,带回来之后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拿去跟别人换信用点。”
“他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要吃饭的嘛。”贝塔摊手,“都出基地了,受点伤是在所难免的,就算是遇到畸变体也不用意外。所以很多人会选择成群结队地去搜集物资,这种时候有背景有地位一点的搜集者呢就会邀请一些有点特殊技能的人士一起。这不就正好和谢汤一拍即合了吗?”
黎隅点头,“原来是这样。”
贝塔嘴停不下来,继续道:“谢汤你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但运气是真的好。就他刚刚加入的这一个小队,在这次的行动中算是全军覆没了,除了他这个医生其他的一个都没活下来。”
黎隅听到这里,动作顿了一下,“全军覆没?”
贝塔把通讯器翻了个面,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语气倒是漫不经心,“嗯,听说是遇到了灰域里的一种新的畸变生物,整个小队七个人,只有谢汤因为走在最后面,刚好避开了最猛烈的第一波攻击。他后来跟救援队说是靠装死才活下来的。”
“……装死?”
“他自称是随机应变。”贝塔嗤了一声,“回来后还没休息几天,就把攒的信用点花了一半去买新设备准备接新活了。你也是病得凑巧,再过几天你要是病了我们还得去找其他人,哪有找他方便。"
黎隅安静地听着。贝塔把通讯器举起来,试了试电源开关,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啧”了一声,又低头开始捣鼓。
“那你呢?”黎隅问。
“什么?”
“去基地外面搜集资源。”
“去过几次。那时候我刚加入白塔不久,觉得自己挺能打的,就跟一支小队去了灰域边缘。”她笑了一声,“结果那天什么事都没遇到,来回走了几十公里,就捡了几根铁管回来。后来我就很少再出去了。”
第56章
白塔像是隔绝黎隅与外界危险的一堵墙。现在是3076年, 末日已经降临了50年,基地之外畸变体肆虐,基地内人心惶惶, 每天都在发生各种争执与冲突。
白塔作为基地的三大组织之一,不可能真的做到独善其身。
但陆执川像是亲手把他送进了这座温房之内, 远离外界的一切困厄。而黎隅则是心安理得地占有了这一切。
昨日陆执川和谢汤的那一席话还是给他造成了影响, 只不过在外界的风刀霜剑之下也显得少得可怜, 顶多从心安理得变得有些惶惶, 担心他一个拒绝陆执川就把他从白塔里赶出去了。
虽然这件事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发生。
这种感情对黎隅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就算是五十年前他翻阅书籍的时候, 也会下意识面不改色地跳过诸如此类的描写。
改变是一件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去经营的事情。在灰域的时候黎隅不想离开,认识陆执川后他享受陆执川的陪伴和照顾, 来到白塔时认识了那么多性格鲜明的半畸变者……好的也罢不好的也罢,说成自私也罢, 黎隅不想要让这段关系发生改变。
改变意味着风险,他不接受自己和陆执川的关系发生丝毫风险。
基地、白塔、贝塔、滕海……他从苏醒以来, 遇到的一切人和事都和陆执川息息相关, 失去陆执川在某种层面上就等于失去一切。即便陆执川本身比那些东西都更加重要。
所以是菟丝子?
黎隅突然想起了一直寄生植物。这种植物完全放弃了独立性,选择依附其他生物而存活……
“喂!想什么呢?!”
贝塔终于把通讯器修好了, 夸张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昨晚陆队回来那么早来照顾你,你感觉怎么样啊?”
黎隅脑袋已经想偏了, 听了贝塔的话后不由自主地继续偏了下去。
贝塔这句话是在指责他耽误了陆执川的事情吗?
他正要开口。
“是不是感觉浑身有力,神清气爽, 不治而愈了?!”贝塔滔滔不绝,“哈哈哈哈!很多年以前老孟在灰域里出任务的时候断了一条腿, 回来以后陆队就去他的宿舍看他。结果老孟一看到陆队紧张得当时就站了起来,后来我们白塔内部都调侃陆队是神医降世。”
唔。
黎隅非常配合地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贝塔满意了。
“好了,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待在白塔里吧,别想着出去了。外面也没什么好玩儿的。方博士的那个科研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多重关卡把控着样本来源,这都能出事,还白白连累了我们白塔的人。”
……反正昨天那一番话算是他悄悄地偷听到的,反正也没人知道,那他就当做不存在好啦。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就算没有陆执川他也是这样,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只是面对陆执川会多一点点纠结。
“小黎?”贝塔把手在黎隅的眼前晃了晃,“今天怎么老是走神啊?身体不舒服吗?”
看着贝塔关切的目光,黎隅笑了笑。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再加上大病初愈,更显得他的脸色苍白,隐隐可以看见皮肤下的血管。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那么入神?”贝塔腹诽,摆摆手,“那我先去忙了,你在白塔好好休息哈。”
……再休息就要生锈了。
黎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听话的回到了他和陆执川的房间。
他来到第二基地的初衷是因为艾雅死前给他留下的话。
——去找博士。
这个“博士”当然是指黎曼,也就是他的母亲。
这个词语在黎隅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再往下细想。
他继续捋着他来到第二基地之后得知的事情。
他在3026年陷入沉睡,同一年也是大畸变的开始。3030年黎曼和第二基地合作,提出了方舟计划,并且全程参与其中。最后在3035年化名林曼离开第二基地前往第七基地。
第七基地现在已经不在了。
关于黎曼的所有线索就此终止。
而第三基地保存着方舟计划的部分资料,索菲.贝尔自愿签署协议在3046年离世。
3076年,他来到第二基地的现在,白塔意外发现有人在基地秘密进行着早已停止的方舟计划。
这件事同时牵扯了白塔和科研所,三大组织之二……唯独总督独善其身吗?
好吧。
黎隅清了清脑子。
这些阴谋论是陆执川应该思考的,而并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他需要思考的只是他的那一部分。
关于黎曼的事情就此僵持下来。
他站在窗前,外面风和日丽,极目远眺,还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植被,一片生机盎然,任是谁也猜不到底下是怎样的的杀机四伏。
他越了解方舟计划,就越为0号实验体在其中的分量感到惊讶。
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黎隅很快就向方博士提出了参与到科研所接下来针对畸变的研究当中。
方博士微微惊讶后,欣然同意。
陆执川当然也没有意见,反而是贝塔和滕海意见比较大,但碍于畸变确实是一件大事,最终也没有再说阻拦的话。
黎隅记得自己听别人提起过。
科研所在基地里的地位非常尴尬,一方面它是结束这场畸变的唯一的希望,另一方面,它没有给人类带来一丝一毫的成果,又白白浪费了基地相当大一部分的资源。偏偏它也不像白塔那样有绝对的武力威慑。
方畲非常圆滑地维护着科研所在基地岌岌可危的地位,让科研所得以延续到今。
至于以后怎么样……方畲非常乐观,或许也可以说是过了头的悲观。
“就算科研所关了也很好,基地可以储存本来提供给科研所的资源,这些资源大概也能撑着人类再走过一段时间。再到了最终关头,也可以抛弃一些老弱病残,把资源集中给人类精英……哦,别这样看着我,我开玩笑的。”
黎隅不怎么走心地扯了扯唇角,把一个试管放回试管架上。
方畲身上总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豁达。
但也本该如此。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态,他可能根本撑不到今天。
第57章
黎隅把资料递给方畲的助手, “麻烦了。”
助手拿着这份资料,匆匆忙忙地离开。
方畲目视着这一切,“这就是你这一周来的成果?”
“一部分。”黎隅道, “核心数据还需要再进行对照,但这一部分的工作——”
“是交给他们的。”方畲打断他, “我知道。”
他温和道:“你准备回白塔了吗?”
黎隅一周前和方畲提出来研究所帮忙, 方畲同意后他就留在这里。这一周来黎隅很少回到白塔, 对那边的理由都是事务繁忙, 实在抽不开手。
当然这一句话也是研究所的人代为通传,黎隅压根没有见到陆执川的面。
黎隅没有多想就摇头, “当然还不行,我们的研究只进行了一个开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方畲笑笑,他目光平和而悠远。有时候黎隅会有一种错觉, 这个老者其实什么事情都知道。
黎隅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击着桌檐,发出规律的脆响。
他正漫无边际地神游天外,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老方?”
黎隅好奇地抬脸望过来。
谢汤刚踏进这间房间, 就一下子被黎隅吸引了注意。看到这个纤瘦挺拔的青年,他在心里惊奇地“呦呵”了一声。第二眼才看到站在黎隅旁边的方畲。
谢汤一手插兜, 另一只手朝方畲随手一招, “好久不见了。”
这时黎隅才陡然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想起这个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那一番话以及陆执川。可能是因为心虚,黎隅看见他就有一些别扭, 他准备找一个理由离开这里,就听方畲笑了一下。
“稀客啊, 谢医生。”
谢汤把黏在黎隅身上的注意力分了一些给方畲,道:“我借用一下你们所里的仪器, 我那边的坏了。”
“科研所的仪器都是专业级别的。”
“那正好。”谢汤道,“我接了一笔大生意,成了以后我再回来好好谢谢你。”
方畲摇摇头,失笑,“那我怕是等不到了。”
两个人看起来颇为熟稔。
谢汤这一次仔细上下打量了黎隅一圈,张口就道:“这位是……”
好能装,他明明知道。
黎隅偏偏此时也做贼心虚,他老老实实回答:“你好,谢医生,我是黎隅。”
听到黎隅这样回答,谢汤脸上的表情更加意味深长了些许,“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他是陆执川从灰域带回来的,那时候你还没回来。他之前一直待在白塔,最近来我所里帮忙。”方畲截住话头。
“这样啊。”谢汤大手一挥,“什么谢医生,叫我大名谢汤就行了。”
他像是在大量的什么稀罕物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地盯着黎隅看,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以便打量得更加清晰。
黎隅大概知道他这个举动的意思。他尽量让自己忽视掉这道视线。
好在谢汤的观察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他摸着下巴,突然问:“你最近一直待在科研所啊……你多久没回白塔了?”
黎隅一怔,这一周来虽然他不住在白塔,但偶尔白天也会回去看一眼。当然那个时间点都是陆执川不在的时候。再加上这几天研究取得阶段性进展,他距离上一次回白塔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么想着,黎隅如实告诉谢汤。
然后就见谢汤一拍大腿,“怪不得!那你肯定不知道老陆受伤的事了?”
这大概率是一个陷阱……
黎隅觉得这世上巧合的事情虽然很多,但至少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再至少不应该发生在现在,以及把这件事告诉只有一面之缘的他。
但方畲不知道黎隅和谢汤各自脑海里的弯弯绕绕,顺着话道:“陆执川受伤了?怎么回事?伤的严重吗?”
谢汤一眼看上去衣服穿的歪歪扭扭,没个正形,但说的话却出奇的有可信度。
他微微沉声,“前两天西区那几个刺头跟白塔巡逻的人发生了冲突。白塔的人不敢轻易动手,让他们占了便宜。老陆到了以后他们表面上乖顺下来,但谁知道背地里还搞小动作,偷袭了老陆。还好他反应快,才……”他飞速地瞄了黎隅一眼,“才没有生命危险。”
“……那么惊险吗?”
谢汤当即点头,“对啊,你是当时没有在场看到,他的那个胳膊呀,那条腿呀……啧啧啧……还好这个伤没出现在他头上,不然啊……”
黎隅忍不住问:“不然?”
“不然,”谢汤扶了扶眼镜,瞬间又恢复了刻板印象中高冷医生的形象,“他的扑克脸就要毁容了。”
“……”
黎隅发现基地的大多数人都很活泼。
也可能是被逼得。
谢汤朝方畲一伸手,方畲轻车熟路地把一把钥匙递给他。谢汤拿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回头,“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去不去看他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就深藏功与名地离开了这间房间。
“他是基地的一个医生,和白塔的关系相当不错,也可以说他是白塔的编外人员。以后你应该还有机会看到他。”方畲向黎隅介绍道,“他比贝塔和滕海要沉稳一些,也更加可靠。但比起孟英豪要更加跳脱,不然也不会和陆执川成为朋友。”
黎隅忍不住看了方畲一眼,“您认识白塔很多人。”
方畲但笑不语。良久他才道:“基地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他注意到黎隅的神色,笑道:“不用惊讶,只要在基地待的够久,你也会认识他们。基地的新生儿很少,估计你需要花费的时间更少。”
但让黎隅惊讶的不是这个。
方畲精确地从白塔的一干人里挑出了黎隅最熟悉的三人和谢汤进行了对比。
“回去看看吧。”方畲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剩下的研究什么时候做都不迟。我会先让我的学生接手你手上的工作,虽然可能比不上你,但他们不至于把你的事情搞砸。去白塔吧,你也很想回去不是吗?”
当天晚上黎隅就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回到了白塔。
第58章
从黎隅苏醒到今天, 天气似乎一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闷热而潮湿。本来他以为是正值夏日的缘故。但这两个月日日如此如此,想来这个情况也是末世后的常态。
闷热的环境在他心中添了几分燥意, 不上不下地闷在胸口。
但当他真正地踏进白塔,那股没由来的焦躁奇异地被抚平几分。
他乍一回到白塔, 此时没有出任务的白塔成员都停下来笑眯眯和他打了个招呼。
黎隅瞥过一张张粗犷憨厚的脸, 没有从中看出一分一毫关于陆执川伤势的信息。
或许伤的确实不重……嗯……到底受没受伤可能也是一个未知数。
虽然已经猜到这估计是谢汤装的, 但他还是微妙地松了半口气。
贝塔今天竟然不在, 坐在一楼大厅里和旁人交谈的是孟英豪,他看到走进来的黎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立刻走过来,“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很突然吗?”
他虽然这三天都没有回来, 但他本来就算是白塔的人。回到白塔再怎么说都不能称为“突然”。
这样想着,黎隅又暗自笑自己太过敏感。
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没有。”孟英豪用手挠了挠头, “就是你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这一次回来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事就好。”
“嗯。我回来看一眼。”
孟英豪:“等会儿你还要去科研所吧, 吃饭了吗?后勤那边的饭菜估计已经做好了, 要不然等吃完饭再走?”
黎隅只摇头,直接问:“陆执川呢?”
孟英豪的神色很自然, “陆队啊, 他不在白塔啊。他今天一大早就和滕海他们一起出去了,估计得很晚才能回来,你今天可能是等不到他了。”
黎隅蹙眉。
那么巧?
回都回来了, 总要看一眼人再走的。
黎隅抬脚就往台阶上走,“没关系, 我今天不着急回科研所,我先回房间了。”
“哎哎哎!”孟英豪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然后死马当活马医道,“要不然我陪你在大厅玩一会儿纸牌?之前看你和贝塔他们经常玩。我再叫几个人来。”
“……”
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黎隅以前怎么想不到这种话会从孟英豪的嘴里吐出来。但凡此时换一个人来说,黎隅可能都不会有太大的怀疑。
黎隅顺着楼梯的扶手往上看。
白塔非常高,可以说是基地中最高的一个建筑。在基地之外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白塔一枝独秀。
他听到有人说过,白塔在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在这座高耸的建筑内部抬头仰望。楼梯一圈一圈的螺旋式向上,每一圈周围都对应着紧挨着的门,再往上则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暗。
在这种景观之下,人类是很容易就萌生出“渺小”“尘埃”,诸如此类的想法的。
可那么高大的白塔对变幻莫测的灰域来说尚且不值一提,那身处其间的他更显得渺如微粒。
“陆执川也在房间对吗?”黎隅慢吞吞道,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他伤的重吗?”
“不严重!”孟英豪立刻放弃了原先的说辞,并且道:“这点小伤对我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根本不用当回事儿。”
陆执川现在既然待在白塔,那这个伤再怎么轻也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不用当一回事儿”。
孟英豪心有愧疚,还在喋喋不休,“真的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怕你担心才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谢医生已经来看过了,你就放心吧。”
殊不知他口中的谢医生正是唆使黎隅回来的“叛徒”。
黎隅抿唇,“我去看看。”
还没等孟英豪纠结出所以然来,黎隅已经很有执行力地顺着阶梯向上,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滴滴答答走着的时钟。
孟英豪三步并两步跟在黎隅后头,刚上了几个台阶他又挠了挠头发,停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黎隅消失在视野尽头。
孟英豪觉得自己今天非常识趣。
黎隅看到陆执川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被骗了。
陆执川坐在床上,膝盖上正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他的衣服完完整整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甚至比起往常要更加肃正几分。
听到动静的一瞬间,陆执川抬起头,和从门外轻声探头进来的黎隅对视个正着。
陆执川的眉头微微一拧,只短短一息的功夫就重新舒展开来。
“怎么回来了?”
黎隅站直,走进来后就用眼神把陆执川全身上下重新扫了一遍,直言问道:“你受伤了?”
陆执川承认得很直接,反倒让黎隅有点惊讶。
陆执川脸上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微微侧了侧脸,用手指隔空一点,“这里。”
嗯?真的在脸上?
黎隅脑海中闪过谢汤的部分言辞,他上前两步,一直到站在陆执川面前,才看清那个所谓的“伤”。
黎隅看了看他侧脸上的一道划痕,默了默,“……你在开玩笑?”
“医生说划了这个伤口的尖锐器具可能携带某种病毒,后续可能会溃烂发炎,需要避光遮阳。”陆执川看上去很坦然,“所以我暂时没办法离开白塔了。”
黎隅看着陆执川脸上的那一道极淡的划痕,一时没有说话。
陆执川正要开口,就见黎隅陡然再次上前一步,拉住陆执川的手。
黎隅的身体不好,手的温度比常人要低一些。而陆执川是半畸变者,体温较之常人要更高。此时黎隅用微凉的手拉住陆执川,陆执川先是有一瞬间的恍然,而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不要动。”
是黎隅特有的清亮的嗓音,可能是心情不好,还带着一分若有若无的凶。
陆执川果然不动了。
他垂眸,看着黎隅将他的衣袖掀上去些许,然后露出一大块骇人的紫红色。
“……”陆执川久违地有一些失语,而黎隅也看着他的伤一时没有说话。
陆执川反过来握住黎隅的手,轻轻将它从自己的衣袖上拿起,放回黎隅的身侧,然后重新把衣袖放了下来遮住这片伤。
第59章
陆执川并没有想到黎隅会直接上手, 一时不察。
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房门在刚才被黎隅随手带上。陆执川的声音低沉,带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无奈, “是谁告诉你的?”
黎隅过了几秒钟才道:“没人告诉我的话,我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个伤只是看起来严重。”陆执川言简意赅, “对半畸变者来说并算不了什么。”
黎隅心中莫名涌上一种熟悉的烦躁。那股刚刚进入白塔就被自然而然抚平的燥意。
黎隅执着地拉着陆执川的衣袖没有放手, 他半垂着眸子, 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来自五十年前, 那个隐秘而无人知晓的研究所,或许他曾经将近二十年见过的人还没有在基地见到的人的一半多。而眼前这个人, 是末世中人类堡垒的执行长。
窗外虫鸣鸟啸依旧,隐约还能听到楼下白塔其他人的对话声。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 像是某种穿越时空的叩问。
仅仅属于黎隅一个人的叩问。
黎隅强行让自己忽略这股没由来的感受,偏过脸, “除了胳膊呢?”
他道:“不要骗我。”
陆执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黎隅的神色,终于还是道:“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黎隅张了张嘴, 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临了还是放弃了。
“我能看看吗?”
于是陆执川很顺从,将裤脚拉起, 露出小腿上一大片骇人的伤口, 没有被包扎,因为这种面积的包扎势必会影响他日常的行动。
“为什么没有抹药?”
陆执川抬头看向黎隅干净的侧脸,“……我的胳膊也伤了, 不太方便。”
为什么不把白塔其他人叫过来帮忙……
黎隅嘴上说的却是,“药呢?我来帮你。”
黎隅拿到了药, 陆执川看到黎隅微微低头,一小截洁白的后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克制地移开目光。
“你的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有吗?”
黎隅没想到话题会跳的那么快,他伸手想要碰了碰自己的头发,陡然想起来自己正在帮陆执川抹药,以及他现在正在生气的状态。所以他寡淡地回答了一句,“找时间我会去让滕海他们帮忙的。”
陆执川听到黎隅平淡的回答再一次沉默了。他能感受到黎隅正在用涂抹着药膏的手力度均匀地划过他的伤口,黎隅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正在做什么极其精密的研究。
任何小事好像对这个人来说都值得认真对待。
伤口处接触到药膏,传来清晰的灼烧感和疼痛。
不过这种程度上的伤对陆执川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他的眉头皱都没皱。等黎隅给他的胳膊涂完药后又弯着腰半蹲下来,把他的裤脚再一次往上拉了拉。
黎隅挤出药膏,涂抹在自己的指尖,接着轻轻按压在他腿上狰狞的伤处。
“你可以用力一点。”陆执川提议。
黎隅没有说话,像是急于给自己的烦意找到一个出口,他没有收手,惩罚性地把手用力向下压了一下。
可惜陆执川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从胸口处传来一声闷笑。
“你笑什么?”
黎隅确实觉得自己的脾气来得毫无缘由,动作也幼稚了一些,但这并不是陆执川在这种情况下笑话他的理由。
他抬眼,在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细小的弧度,以及宛若澄月的眼眸。
“你不要再说话打扰我了。”
陆执川笑意微敛,他颔首,接下来果然不再开口了。
但陆执川不开口之后不高兴的依旧是黎隅。
在一片安静中,外界传来的杂音隐隐约约,像是某种耳旁的呢喃。偏偏陆执川一直在看他。
又是这种奇怪的氛围。
黎隅把自己当成清心寡欲的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完成了涂药服务。
“好了。”
黎隅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明明这次他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一个来着。
“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黎隅开始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前两天。至于后一个问题,”陆执川顿了一下,“你这两天一直没有回来。”
“你可以找——”其他人转告他。
黎隅默默把剩下的几个字咽了回去。
陆执川为什么要转告他?
他回不回来都不能改变什么……
“但你就是要告诉我啊。”
“你知道我们在五十年前大畸变没有发生的时候是什么关系吗?”
黎隅认真道。
陆执川:“什么关系?”
“室友呀。”黎隅理直气壮,“室友就是因为各种各样原因住在同一间屋子的人,室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我以前看过这方面的记录。你和我住在一起,当然算是室友了,你受伤了行动不方便,我向你提供帮助也是应该的。”
像是想佐证自己的观点,黎隅抬了抬自己沾着药膏的手指,“喏,我帮你涂药,这也算是帮助的一种。”
陆执川点头,若有所思。
“住在同一间房间的是室友。”陆执川像是真心求问,“那睡一张床上的是什么关系?”
黎隅一噎。
“是床友。”他含糊地换了话题,“哎呀,你今天的话好多啊。你吃饭了吗?听孟哥说后勤的饭菜已经做好了,需要我去取上来吗?”
“时间还没到,可以再等等。”
“哦。”
陆执川再次提起,“是谁让你回来的?”
黎隅觉得这不是一个好问题,犹豫着没有开口。
“我的身体状况理论上不能透露给任何人。这是约定,所有知情者都应该遵守。”
陆执川陈述道。
这个理由好像确实很充分。
而且他们是朋友,陆执川也不会那谢医生怎么样吧。
黎隅想了想,“是谢医生。”又添上几句,“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想让我回来看一下你。而且就算他不说,我也有打算这两天回来的。”
“是吗。”陆执川淡淡道。
他的神色很平静,黎隅有些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黎隅正准备挽救一下这场对话,陆执川突然侧脸看向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黎隅,那天你是不是听到了?”
第60章
“嗯?”黎隅看起来像是没有听清, “听到什么?”
陆执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黎隅几秒钟。黎隅蹙着眉,偏过脸看他, 脸上的困惑天衣无缝。就像黎隅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天真和澄净那样浑然天成。
陆执川移开视线,“没什么。”
“你今天一直很奇怪。”
黎隅非常擅长倒打一耙。
“比如——”
陆执川微微绷着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 重新恢复了只有两个人在时才特有的懒散。
一种和平时干练严肃的形象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黎隅很喜欢这种只针对他的微妙的不同。
“比如, 你一直没有关心我。”
“我见到你的第一句话难道不是吗?”
黎隅想了想他们见面的第一句话。
“那一句不算。你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心虚吗?”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说陆执川心虚, 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的。
陆执川只是看着黎隅, “我为什么要心虚?”
黎隅一怔,道:“当然是因为你受伤了不想让我知道啊。”
陆执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
这还用问?
他没有怎么犹豫,“你不想让我担心?或者怕我生气?”
他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又加上一句,“当然, 我现在就很生气。所以你以后不可以再瞒着我了。”
陆执川没有立刻对他的后半句话做出点评,而是再次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担心或者生气?”
“……”
黎隅觉得自己被这个人带进了一个又一个坑里。
他一定是太讲理了, 一开始就不应该对陆执川有问必答的。他明明对陆执川也可以不讲理。
黎隅一句话把他堵死, “因为是室友呀。都说了室友间互帮互助是正常的,互相关心当然也是正常的。”
听到黎隅的回答, 陆执川没有再继续咄咄逼人下去, 他半靠在床头,刚才的对话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在陆执川看不到的角度,黎隅偷偷松了一口气。
……陆执川真的好难缠。
短短几天没见, 陆执川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言行举止都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黎隅看似平淡, 实则逃也似的匆匆留下一句“孟哥他们估计都吃好了”,就去了楼下。
他在下面大厅磨磨唧唧了半天, 滕海过了一会儿也回来了,贝塔估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直没有出现在黎隅眼前。
黎隅心不在焉地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孟英豪三番五次地用奇怪又隐约带着恍然的目光看过来时,他才沉重地迈开脚步登上楼梯。
之后陆执川像是回到了从前的那个状态,没有再说话套路黎隅,也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他到底有没有睡着的事情。这让黎隅稍微自在了一些。
陆执川吃饭的时候很优雅,慢条斯理。但实际上比黎隅动作快了一倍不止。
好在黎隅的饭量很少,所以等陆执川放下筷子的时候他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黎隅自然而然地端起饭碗,结果被陆执川的手半路拦截。
黎隅疑惑,老实道:“我去把我们的碗送下去。”
“不用,我去就行了。”
说着陆执川就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身姿挺拔,行动没有任何阻滞,如果不是黎隅亲眼所见,根本想象不到陆执川的腿上还有那么严重的伤。
“……真的可以吗?”
“我只是受了点伤,又不是废了。”陆执川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他道,“这点伤对半畸变者来说并算不上什么。”
黎隅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半畸变者的强悍。
接下来几天陆执川直接恢复了往常的忙碌,而黎隅通知陆执川后也重新回到了科研所。
方畲不愧是科研所的领导者,在他的专业领域上果敢并且知识渊博。黎隅待在科研所的这段时间在他的身上学到了许多,方畲并未因为他并非科研所的人而有所藏私,几乎倾囊相授。
黎隅很喜欢这里纯粹的氛围,曹冉和他稍微熟一些,很热情地充当黎隅和其他科研人员之间的润滑剂,有时候去学校里讲授畸变知识的时候也会带上他一起。
孩子们对这个好看的哥哥既想要亲近又有些胆怯。不过时间长一些以后,课堂的气氛也活跃了很多。在路上偶尔会碰到这些孩子,他们会蹦蹦跳跳地过来和黎隅打一声招呼,得到黎隅的回应后再笑嘻嘻地一哄而散。
黎隅正在飞快地融入整个基地。
“小黎!”
贝塔远远看到两个穿着白色外衣的研究员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大喊了一声。
黎隅侧脸,看到正在向他大步走来的贝塔,以及她身后的陆执川。
“你们怎么在这儿?”
黎隅脸上还戴着护目镜,他一手取下,他身旁的同伴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同伴见黎隅碰到了熟人,识趣地向黎隅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了之前的工作。
黎隅向前迎了两步。
贝塔依旧风风火火,把手搭在黎隅肩膀上拍了拍,“这句话应该我们问你才对吧?我刚跟陆队处理完西区的事情准备回白塔,就撞见了你在这儿。你现在不应该在科研所吗?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
她回头,寻求认可,“对吧陆队。”
陆执川像是刚从某个不太体面的地方出来,身上沾着一些不太明显的蜘蛛网,靴子上还沾着绿色的泥巴。贝塔看上去都比他整洁很多。
黎隅确信陆执川现在一定很想回白塔洗个澡再换一身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黎隅有些想笑,他也确实弯了弯唇角,他道:“科研所定期要给基地里野生出来的植物做基因检测,确定畸变的危险程度。我是过来帮忙的,过一会儿应该就可以收工了。”
“有这个时间帮忙还不如回白塔看看我们这些老人家呢。方博士也真是的,天天让你给他们科研所打白工。”
贝塔大大咧咧道,“我在白塔都快发霉了。”
“我前天刚回去过。还陪你打了好长时间的纸牌,贝塔。”
陆执川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交谈,一直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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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之姿内心阴暗受Vs口蜜腹剑重生皇子攻
本文文案:
顾于止命比草贱,与野狗抢食,遭人白眼唾骂,像一只臭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旁人寒窗苦读是为了精忠报国,建功立业。再不济也是为了搏一个远大前程,光耀门楣。
而顾于止则是为了攀附权贵,掌权弄权,做人上之人。
他日探花及第,敲锣打鼓,京中百姓始见这探花郎谪仙之姿,却不知他心底的腌臜心思。
当今陛下的第九子,传言愚笨不堪,不受帝宠。
顾于止却看出了他清瘦皮囊下的野心和满腹谋略。
皇帝宠臣算什么长久?
顾于止淡漠地想。
他偏要当有从龙之功的第一人。
*
裴衍是大景第三代皇帝,年少即位。
而彼时顾于止为先帝宠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裴衍和顾于止明争暗斗了十余年,终于将他斩于剑下。
还了大景一片海清河晏。
裴衍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梦里顾于止还是那个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而非人人喊打的佞臣。
一觉醒来,裴衍竟当真一朝回到解放前。
从九五之尊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不受待见的九皇子。
裴衍被气笑了。
很好。
不过是把上辈子的路再重新走一遍。
顺便还能把死对头在羽翼未丰时提前料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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