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像是某种大事发生的前摇, 那次和陆执川的意外碰面后他像是陡然忙碌了起来,连带着白塔的人都变得更加神出鬼没。黎隅记忆中,白塔这段时间前所未有的空旷。


    耳旁叽叽喳喳讨论玩笑的声音已经消失无踪, 黎隅待在这里也开始变得乏味。


    可能他回来十次,未必能碰见陆执川一次。


    他尚且记得那次碰面时陆执川望向他时的沉默, 回想起来总觉得心中有一分不愉。


    这次他再回到白塔意料之中的没有撞见任何熟悉的人, 他随便拉住一个白塔成员, 问道:“你们陆队呢?”


    那个人当然是认识黎隅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神色才变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言简意赅道:“陆队带队去东边的灰域了,前两天出发的, 走得很急。”


    这件事没有人跟他提过。


    黎隅一怔,他眨眨眼反应过来, 才轻声道:“谢谢,我知道了。”


    他还想问陆执川什么时候回来, 临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前白塔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黎隅心中总有种怪异感挥之不去,细究本源却找不到来路。


    他最后将白塔的大门关上, 随着沉闷的“嘎吱”声, 带起的尘土满满归于沉寂。


    已经是傍晚了,他在落日的余晖中回头看了一眼白塔。


    他或许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脚回到了科研所。


    “这个实验很成功。”方畲透过显微镜看那些不断蠕动着的细胞, 喟叹道,“这是从上一次白塔带回来的畸变海草中提取出来的细胞, 真是太奇妙了。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力求找到人类基因和其他生物基因中造成这种差异化的不同,却唯独遗漏了畸变的伊始之地。”


    “这只是因为第二基地远离海域。”黎隅道, “这个样本非常珍贵。”


    “对。”方畲笑笑,像是陡然卸下了一个重担。


    这是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却仅仅是一个开始,但对现阶段的人类来说,一星半点的进步和成功都是值得欣喜的。


    黎隅抿唇浅笑,在这间研究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黎隅才不经意间开口,“您知道基地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直接询问白塔的情况。黎隅并不知道方畲到底知道多少。


    方畲思忖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我这里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他关怀地看向黎隅,“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随时向我求助。”


    黎隅有一些小小的失望,“如果有需要,我会的。”


    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黎隅和白塔之外的人越来越熟悉,也逐渐了解了他们对白塔的看法。


    白塔里的半畸变者只有二三十人,却是偌大的第二基地的全部中坚力量。卫兵由基地里稍微强壮一些的普通人组成,只负责日常的维持秩序,真正的危险任务全部由白塔一手负责。


    黎隅很能理解贝塔等人因为白塔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感到不平。


    “你说白塔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一个年轻的卷发研究员道,“第二基地能延续至今少不了白塔的贡献,但他们不是人你知道吧……诶呀,我说的不是那个不是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他们都是半畸变者。从生物学的角度上,他们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


    曹冉:“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她和黎隅一样盘着腿坐在一块干净的毯子上,三个人围在一起聊天。他们三个是现在科研所里最年轻的三个人,和其他已至中年的同伴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嘁,我知道你小时候被半畸变者救过,所以才一直对白塔有滤镜。我记得之前去白塔对接的人也是你吧。曹冉,我觉得你还是离他们远一点比较好,万一什么时候发疯伤到你怎么办?”


    “发疯?”黎隅困惑道。


    “对啊。”那个人整天待在科研所,已经和外界有一些脱轨了,半点不知道黎隅和白塔的关系。再加上黎隅一直以来在这些专业领域上展现出来的能力,他一直以为黎隅是方教授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挖过来的。


    他兴致勃勃道:“你知道半畸变者和我们人类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我是说除了生理结构上的。”


    黎隅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这个人的话里直接将半畸变者和人类之间做了区分。


    黎隅平静道:“还有其他的不同吗?”


    那个人没有察觉到黎隅的情绪变化,热情道:“当然有啊,他们的性格更加接近野兽。”


    “野兽还有性格?”曹冉怀疑道。


    那个人露出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更加狂躁易怒,喜怒无常,而且性格极其恶劣。”


    “至少我见到的半畸变者里,没有随随便便就发脾气的。”曹冉道。


    “你真是没救了。”那人吐槽,然后转而看向黎隅,“你看你,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是半畸变者喜欢的类型。听我一句劝,以后离他们越远越好。”


    曹冉神色微妙一变。


    黎隅:“……什么叫喜欢我这样的类型?”


    “好掌控呗。”那人靠着墙半躺下,翘着二郎腿,道,“越是强大的人……我是说半畸变者,就越想要保证自己绝对的权威,像你这种一看就很好欺负。”


    “黎隅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脑子有毛病。”


    那人白了曹冉一眼,“你脑子才有毛病。”


    “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一些误解?”


    黎隅对他俩脑子有没有毛病的事情并不是很在意。他很委婉道。


    那人眯着眼,突然坐直,黎隅微微后仰。那人盯着黎隅的脸,“你觉得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他一字一句道:“他们早就不能算作是人了,那就是一群疯狗。”


    “你给我闭嘴吧!”曹冉上来就想要捂住他的嘴,顺便给他拉走。


    黎隅拉住曹冉,“为什么这样说?”


    那个人看着他们,“你们以为自己很了解半畸变者吗?披上了人皮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基因。”


    “所以你是觉得我认识的半畸变者都是伪装出来的?”曹冉不能理解,“你才是疯了吧。他们本身就是人啊。”


    “是你们疯了。”他推了推眼镜,“从一开始基地就不应该出现半畸变者,所有半畸变者早就应该在出现之初就被抹杀。”


    其实黎隅接触的人里对白塔反感的人很多,但眼前这个研究员大概是其中最极端的一部分。


    黎隅重复道:“为什么这样说?”


    “还记得索菲.贝尔吗?他早就证明了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人造半畸变者的方式不可取,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技术原因吗?你们别忘了他是怎么死的。”


    黎隅还记得方畲曾经说过的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索菲.贝尔是自杀的。


    黎隅加重了语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抹了一把额头,擦了擦汗,瞥了黎隅一眼,莫名其妙道:“你那么激动干嘛?”


    曹冉已经对他放弃拯救了,索性也当坊间故事听了起来。


    “别废话了,赶紧说。”


    “我刚才说了,半畸变者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起人类要更接近兽类。畸变赐予他们远超人类极限的力量,以及非人的敏锐。但你们不要忘记,所有生物的终极畸变都是朝向更有攻击力的方向。”曹冉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这个年轻的研究员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先听我说完。”


    “比方说,柔弱无害的藤本植物开始有主动进攻的倾向,它们不会分辨外来物种的好坏,只要入侵了它们的领地,它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抹杀……嗯,也不能这样说。因为最近的研究发现,相当一部分畸变体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智慧,不过这不影响我的结论。它们的本能依旧是抹杀其他生物,并以此为养分供自己生长。”


    他道:“我想说的是,畸变带来的变化比你们想象的要更大,并且潜移默化。半畸变者实际上就是没有完成完全畸变的怪物,而且还具有人类的高等智慧。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不再受人类基地的桎梏了,带给人类灭顶之灾的或许就是我们人类本身。”


    黎隅和曹冉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曹冉伸手放在卷发研究员的额头上,“你真的没有烧糊涂吗?”


    他躲开,“我这辈子都没有发过烧。”


    “但就现在而言,是白塔守护了整个第二基地。”


    曹冉道。


    卷发研究员不置可否,他道:“曾经有一句话叫‘非我族类,虽远必诛’。虽然语境有点差别,但你们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畸变是什么想必不用我去给你们强调了,他们的基因和人类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天然就是站在一起的,和人类之间泾渭分明。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吗?人类把自己的生死存亡交到外人手里,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可这些全部都是你的臆想。不是吗?”黎隅终于开口。


    卷发研究员终于沉默了两秒,他顿了顿,“对,是这样没错。但你们必须承认我说的是有道理的。畸变植物尚且学会了伪装,你们又真的能保证他们始终如一,心向我们吗?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完蛋了,他们也不会死,会活得好好的,仅仅从这里来看,你们还觉得他们会始终为我们拼命吗?就算现在是这样,那以后呢?谁可以保证?”


    他笑笑,看向曹冉“你吗?”,然后转向黎隅,嘲弄道,“还是说你?”


    ——但我曾爱过这尘世。


    黎隅记得这是索菲.贝尔雕像上刻着的小字,不管这句话的初衷是什么,在这一刻有了一种新的意义。


    一种黎隅并不想承认的意义。


    卷发研究员重新放松下来,靠着墙半躺着,“不光我知道,教授他们肯定也知道。但谁也没提出来这一点。没有人敢赌这件事。”


    黎隅再一次道:“据我所知,半畸变者的自我定位是人类。没有承认他们的一直是你们,把一直以来把他们往外推的也是你们。”


    或许是没想到黎隅会说出这样的话,卷毛研究员愣了愣。曹冉也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小鸡啄米道:“黎隅说的对,你这完全是无稽之谈,除了扰乱人心还有其他作用吗?”


    卷毛再一次白了曹冉一眼,“你既不是总督也不是执行长,也并非教授,我扰乱你干嘛?”


    曹冉立刻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低声斥道:“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怕什么?”卷毛道,“都末世五十年了,今天不死明天也得死,这也怕那也怕活的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他确实什么都敢说,喋喋不休道:“要不是和你们熟悉,我才懒得提点你们。你们觉得人类基地还能安稳几年?现在基地里的资源越来越少,第二基地一直和其他基地缺少联系,无法互通有无。再这种情况下,二十年,不会超过二十年,第二基地的所有现有秩序都会不复存在。那种时候,你觉得科研所还会存在吗?没有资源供给,科研所一定会消失,这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火种。一旦对畸变的研究就此终止,人类就彻底完了!”


    他道:“就像五十年发生的那场大畸变一样,人类社会再次重新洗牌,到时候就是真正的能者居之,丛林法则早就告诉过我们这个道理。而半畸变者呢?他们在那个时候失去了所有的约束,会成为至尊至强者,那个时候道德崩坏,将成为人类最后的一场狂欢,只属于强者的狂欢。”


    他挑眉,嘴上说着丧气的话,脸上却分明流露出幸灾乐祸,“而我们呢,就是其中的一些虾米啦。”


    他陡然再次看向黎隅,仔细端详着黎隅的脸,摸着下巴道:“咦?这么看来你去接近半畸变者也挺好的,至少到了那个时候,这也会是一个不错的出路。不过要擦亮眼睛哦。”


    曹冉踹了他一脚,“一边去。”


    卷毛耸耸肩,“不过或许也没有那么悲观。我看总督他们不是一直有所行动吗?”


    黎隅意识到他说的正是传说中的这个总督处处打压白塔的事情。


    不知为何,在这个闷热的房间里,黎隅心中突然冒出了一股凉意。


    基地里的力量恶意打压白塔,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会是一件值得拍手叫好的事情,甚至白塔对这些人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是他们直接的保护者。


    白塔的名声就会因为类似如此的各种各样的原因慢慢堕落下去,直到基地里的人闻声色变。


    等反抗的情绪到达某一个高潮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


    “要我说啊,还不如直接把方舟计划的研究大范围地在人类身上进行一次。反正都是概率问题,说不定谁的运气好,正好和那个唯一的成功案例身体状况相似,直接就得道飞升成人上之人了。”


    卷毛打了个呵欠,从毯子上站了起来。


    “记得我说的话。曹冉,你也别傻乎乎地往白塔跑了,科研所里的那些老资历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多长几个心眼。”


    卷发研究员又打了几个哈欠,慢悠悠走了,只剩下曹冉和黎隅还在这儿坐着。


    黎隅:“你是怎么想的?”


    “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你呢?”


    黎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我也是。”


    曹冉松了一口气,赶紧站起来,“好了,你也别想了。他就那样,整天神神叨叨的我都习惯了,你就当没听到就行了。我当然是相信白塔的,他们保护了我们那么久,我都看在眼里。基地里眼瞎的人也没有那么多。”


    黎隅低头“嗯”了一声,没有再去想其他,直接投入到接下来半天的研究当中。


    那天发生的事像是一个插曲,黎隅那之后就很少看到那个卷毛研究员,曹冉说他是被方畲制裁了。


    “让他整天胡说八道。”曹冉没有半点同情,“让他长长记性也挺好。”


    黎隅全身心投入研究之中,却没想到还没有等到陆执川他们回来,先等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巨变。


    那天黎隅正在和方畲待在一间研究室里交谈商讨,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叫喊声。


    黎隅和方畲对视一眼,旁边的助理立刻起身大步走向角落,拨通连接外面的通讯。


    通讯器那边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接着是一个明显正在发抖的声音。


    “……方……”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畸变爆发了,就在东区。”


    这是黎隅第一次听到方畲那么严厉的声音。


    “规模。”


    那边的声音再次发起抖来,“是……”他清晰地咽了一口唾沫,“是上一次规模的数十倍。”


    方畲脚下微微踉跄,黎隅立刻扶住他。


    通讯那头的人仍在说话,“我们已经通知了白塔。请……请您务必坚持一段时间,我们会优先帮您……”


    再然后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助手将其挂断。


    助手惶然抬头,“教授……”


    ……上一次规模的数十倍?


    独眼龙畸变时的惨状犹在眼前,黎隅没有放任自己继续想象下去。


    或许方畲不知道,但黎隅是知道的。


    白塔已经空了大半,大多数半畸变者都不在基地。


    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黎隅身上已经起了一阵黏腻的寒意。


    他忍不住看向方畲,“我们现在——”


    方畲闭了闭眼,“……再等等吧。”他重复道,“再等等。”


    外面的骚乱越来越明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靠近他们。黎隅蹙眉细听,接着就是剧烈的敲门声,外面是曹冉的声音,“教授!你们在里面吗?!”


    助理正在靠近门的位置,立刻把门开了一个缝,确定曹冉等人的状态后才将人全部放了进来。


    进来了十几个人,全部都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呼吸急促,惊魂未定。


    曹冉显然也看到了黎隅,她狠狠松了一口气,“天哪,还好你在这里。”


    第62章


    现在显然不是闲聊的好时候。


    黎隅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注意到那个卷毛研究员的眼镜歪了,然后他手抖着把眼镜扶正。注意到黎隅的视线,卷毛朝他点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黎隅平淡地掠过他, 最后还是转向曹冉。


    “你刚从外面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曹冉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她清了清嗓子, 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畸变爆发了, 外面……”她深吸了一口气,“外面到处都是异种。控制不住了。”


    她低声, “已经控制不住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曹冉的声音,明明已经亲眼见到过, 但他们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脸色惨白。


    虽然在这个时代, 大多数人把生死挂在嘴边,但等真的到了这个时刻, 没有人真的能做到坦然赴死。


    方畲的年纪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了一圈。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安抚道:“没关系。白塔现在正在往这里赶来,我们会得救的。”


    黎隅的指尖微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果然心中松了大半。终于开始冷静思考起来自己的处境。


    “我们所在的研究室防护措施做得很好, 挡一段时间应该不成——”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呆愣愣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以及一只巨大的犹如镰刀的前足。


    他怔愣地想要张嘴嚎叫,大口大口的鲜血先从他的嘴角流淌出来。


    “噗!”, 巨大的前足毫不留情地从他的胸膛中抽了出来,一朵巨大的血花喷洒在他面前洁白的墙上。


    此时所有人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就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


    只有黎隅将胳膊耷拉在身侧,将手缩进袖口安抚着铃兰。


    这个倒霉的研究员终于倒下了,那只巨大的花臂螳螂摆动着头部,巨大的复眼从那个倒地的研究员转向了他们。


    它的颜色几乎和整个环境融为一体……这也是他们一开始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的原因。


    它的头部转到了一个略微倾斜的角度,像是正在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所有人屏息凝神,谨慎地注视着畸变螳螂接下来的动作。


    螳螂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前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划过空气,带着一道灰绿色的残影。站在最右侧的那个年轻助手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头颅就已经和脖颈分了家,血液甚至迟了一拍才从断裂的动脉里喷涌而出。


    尸体摇晃了一下,往后倒去,撞在实验台上,玻璃器皿哗啦啦碎了一地。


    “跑!”方畲吼了一声。


    剩下的人终于被这一声惊醒了,开始四散奔逃。卷毛研究员扑向墙角的一个消防柜,手哆嗦着去砸玻璃。


    螳螂的体表还在微微变色,从米黄色逐渐过渡到墙壁的灰白。


    黎隅往后退了一步,靠住了身后的承重柱。


    花臂螳螂的左前足忽然抬起,朝最近的一个人劈了下去。那人大叫一声,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金属托盘去挡。


    “铛”的一声巨响,托盘直接被切成了两半,螳螂的前足只被阻了一瞬,余势不减地落在那人的肩膀上,直接剖开了半边身体。


    血肉模糊间,那人倒在地上还没有立刻死去,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黎隅心中一沉。


    ……实力悬殊太大,躲不过的。


    卷毛终于砸开了消防柜,抄起一把消防斧转过身来。


    “来啊!”他朝螳螂吼道。


    螳螂的复眼转向了他。卷毛瞳孔骤缩,斧头下意识朝面前横劈出去。


    没有劈到。


    他身后传来曹冉失控的尖叫。卷毛猛地转身,但已经迟了。那只螳螂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身侧,巨大的前足横着扫来,卷毛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有疼痛传过来。


    他睁眼,看到的就是黎隅狠狠甩出一个板凳砸向螳螂,将它的攻击砸歪在另一边。


    卷毛没有时间再细想,连滚带爬地跟黎隅站在了一起。


    “谢、谢谢。”


    他脸上的眼镜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丢失,低声磕磕巴巴道。


    黎隅没有回应他。畸变螳螂像是彻底愤怒,它不顾一切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他能听到周围的啜泣声,绝望正在飞快地蔓延着。


    “白塔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来?!”终于有人忍不住质疑道。


    ……不会来了。


    黎隅闭了闭眼。


    怎么办?


    他应该怎么办?


    袖中的铃兰轻轻勾了勾黎隅的小指。


    “教授!我们掩护你出去吧!”


    方畲身侧的人小声道。


    方畲露出一个苦笑,“没用了。”


    那人以为方畲是担心外面也有异种,立刻语速飞快地劝道:“外面好歹是开放式的空间,总比现在好得多。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们早晚都会死在这个鬼东西的手上。”


    方畲摇头,低声重复,“已经晚了。”


    他们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强烈震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耳旁都是各种各样异种的嘶鸣声以及科研所之外属于人类的哭嚎。


    那人不再劝说方畲,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轰隆”,螳螂的前足横扫过来,方畲捂着腰向前一扑,勉强躲过一击。前足没有收势,立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裂缝。


    就连研究室这种程度的防护都抵不过它的一击……看到一幕的人不愿意再去细想。


    畸变螳螂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下一道攻击已经袭来,研究员们帮着方畲一起再一次狼狈躲过。


    其中一人一时不察,被畸变螳螂直接切去了半截手臂。


    他张着嘴,脖子上青筋暴起,额头布满冷汗,鲜血已经顺着他的衣袖流淌下来。


    他的同伴立刻环顾四周,“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止血的东西。”


    “不——”黎隅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这个人刚刚踏出一步,就已经被螳螂咬掉了半个脑袋。


    畸变螳螂用口器直接啃咬,细嚼慢咽着他的头颅,这个人甚至还没有完全咽气,四肢正在剧烈抽搐着,发出“嗬嗬”的声响。


    所有人无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人慢慢被吃掉半个身体,彻底没了动静。


    曹冉立刻用手捂住嘴,眼眶红了一圈。


    卷毛握紧掌心,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谨慎地跑到那个断臂的研究员身侧,将自己的外袍扎在他的伤处,聊做处理。


    畸变螳螂吃掉了半个身体,却并没有就此心满意足,它很快就将目标转向剩下的人。


    它的复眼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方畲身上。


    它再次有了动作,迅速向前跳跃两步,前足仿若弹簧般瞬间向前弹开。


    速度极快,所有人都几乎只能捕捉到残影。


    完了。


    所有人都这样想到。


    就在畸变螳螂的前足距离方畲只剩下了半厘米的时候,它的动作突然僵住。


    一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藤蔓勾住它的前足,使它彻底无法再向前一步。


    “这……这又是什么?畸变藤蔓……不、不对……”


    黎隅听到有人这样自言自语。


    他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眼前这一幕。


    瑰丽盛大而令人失语的一幕。


    数以百根藤蔓拔地而起,从钢筋水泥中破“土”而出,像是一个巨大的“笼”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墨绿色的藤蔓不断旋转缠绕,悄无声息地将畸变螳螂逼进这个“笼”的角落。而另一边,所有人都被藤蔓温柔至极地集中在了一起,身上浅浅覆盖着几根,保护的姿态在这一刻具象化。


    藤蔓终于从畸变螳螂的足慢慢向上蔓延,畸变螳螂猛烈挣扎几下,前足飞快地斩向藤蔓。藤蔓迅速地不断再生,源源不断有新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去。终于,畸变螳螂比藤蔓更快筋疲力尽,藤蔓像是逗弄它一样慢条斯理地将它层层包裹。


    直至包成了一颗绿色的茧。


    茧悬挂在半空中。


    研究员们呆滞地望着这诡异的景象。


    外面的异种越来越多,它们正在不断靠近这一片区域。


    铺满整个科研所的藤蔓诡异地停滞了两秒。接着以一种更加势不可挡的姿态像是游龙一般冲向科研所外。


    方畲的视线扫过黎隅,正好看到他正将自己的手指缩回卷大的袖口。


    藤蔓从大地中延伸而出,漫天遍野。


    绿色的枝茎伴随着藤蔓生长,上面开出了朵朵幽蓝色的铃兰。


    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几乎掩盖了血腥味和其他腥臭的味道。目之所及处,娇艳欲滴的铃兰朵朵盛开,用与外表不相符的狠辣绞杀着侵入的异种。


    残暴而优雅。


    研究员们都呆了呆,“它……它是在帮我们?”


    “显而易见。”黎隅一直没有说话,这一次出声的是方畲。


    方畲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闻所未闻的奇观。


    他喃喃自语,“这真是一个奇迹。”


    黎隅很难说自己正在想着什么。


    或许正在想自己的出路,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着自己的思绪,望着眼前属于铃兰的“舞台”。


    他突然又有一些庆幸陆执川不在这里。


    至少陆执川不在的时候,他不用惴惴不安,也不用去思考自己会不会后悔。


    至少此时此刻,他是不会后悔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匆匆赶过来的是卫兵,而并非白塔里的人。这也是黎隅意料之中的一件事。


    卫兵里面竟然还有刘元,他脸上又添了新疤,戾气较之从前更甚。


    他面对方畲尚且恭敬,大声道:“博士!你快跟我们一起转移!”


    所有人如释重负,有更感性的人喜极而泣。


    方畲脸色也好看了不少,立刻指挥他们往那个方向移动,而自己走在人群的最后。


    方畲走了两步,向黎隅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黎隅犹豫两秒,抬脚跟在方畲身后。


    刘元本来只想带方畲一个人,但见方畲话里话外都是要留就留全部的意思,只好憋了一口气,同意把所有人都带上车。


    黎隅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刚刚在货车后面站稳,车已经开始向前行驶。


    异种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向孤军奋战地铃兰包围,黎隅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回头,就见刘元向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在曹冉的惊呼声中,刘元轻轻将手搭在黎隅的肩膀上,向后一推……


    黎隅本身就站在最边缘,他的手臂重重磕在货车的边缘金属上,在一阵钝痛中,黎隅向车下的异种中坠落。


    和黎隅认识的人都目眦欲裂,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刘元脸上挂着的得逞的笑容却很快僵在脸上。一根不知从何处伸展过来的藤蔓直接戳破了他的胸膛,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刘元就失去了呼吸,铃兰将他像一张破布一样扔在了车下。


    另一边的藤蔓动作飞快地在黎隅身下结了一片柔软的网,将他与异种隔绝开来。一直等到铃兰动作迅速地清理完这一片异种,才妥帖地将黎隅放在了地上。


    其他人惊疑不定地望向远处的黎隅。


    黎隅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却全然在另一边。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辆越野车一路疾驰而至,车顶上坐着两个人,是滕海和孟英豪。


    他们手里一人举着一把枪,枪枪爆头。


    异种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铃兰像是跟他们较起了劲,处理异种的动作更加敏捷凶残。


    黎隅却直接透过车窗看见了车里坐着的人。


    陆执川。


    黎隅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身后就是为了他而大杀四方的铃兰,也是陆执川曾经见过的铃兰。


    陆执川等人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或者不止一场恶战,他们身上都狼狈不堪,但脸上均带着肃杀,没有半分退缩。


    陆执川终于真正地走到黎隅面前,用眼神确认了他的安全后,迅速对身后的白塔成员吩咐,“立刻清场。”


    白塔的人立马四散开来,在铃兰的配合下动作飞快地执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我——”


    陆执川打断他,“等回去再说。”


    黎隅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执川一行人仿佛天降神兵,在铃兰出现之前一边倒的局势被他们仅仅几个人打破,所有人都在此时见识到半畸变者拥有单挑异种的力量。


    陆执川同样参与进了战局。


    在余光中,半畸变者们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充满力量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汗水伴随着异种的鲜血一同挥洒,带有一种奇异而富有安全感的力量。


    这就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涌现了这样一个想法。


    “陆执川。”


    在局势刚刚稳定下来,身后传来这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陆执川回头,黎隅也一同看了过去。


    盖西从远处而来,身上披着一件风衣,“你应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正在兴高采烈地打打杀杀的铃兰。


    陆执川道:“你在怀疑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盖西懒得和他打哑谜,“如果不是你,那么我该问的人就是方博士了。”


    方畲已经一手捂着眼,被身边人搀扶着走了过来。


    盖西道:“你们两个总得给我一个解释。我的第二基地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高杀伤力的异种?”


    “它在帮我们。”方畲道,“如果不是它,我们早就死了。”


    “抱歉,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方博士,你必须要承认异种的不可控制性。杀伤力那么可怕的异种,一定不允许它出现在基地之中。特别是——”


    盖西偏头看了一眼黎隅,意味不明道:“它似乎格外亲近白塔的人。”


    方畲立刻道:“恕我直言。总督先生,现在没有任何组织或者人类拥有指挥异种的能力。就像你说的那样,异种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不论是科研所还是白塔,都不可能豢养这种畸变植物。”


    “那正好。”


    盖西抬了抬手,对陆执川道:“让你的人把这东西毁了吧。基地现在已经安全了,是时候清理一下安全隐患了。”


    第63章


    白塔里的人都没见过铃兰, 显然也不知道这个古怪的异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此时他们纷纷看向陆执川,等待他的指令。


    盖西接着道:“白塔存在的意义就是清理异种,现在异种就在你们的面前向你们耀武扬威, 你们还在等什么?”


    另一边的铃兰显然并不知道他们叽叽歪歪都在说些什么,只是非常浅显幼稚地想要炫耀自己的功劳, 它随着风的幅度扭动着巨大的藤蔓, 乍一看确实是“耀武扬威”。


    他身侧的宿星嘲讽道:“说不定这异种就是他们带进来的, 现在正想着怎么粉饰太平。”


    盖西抬手制止了宿星, “执行长先生,我可从来没有那么说。”


    这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正在逼迫陆执川做出反应。


    方畲没有再出言加入这一场争执, 代表着科研所置身事外。


    黎隅陡然有一种强烈的反胃感和突如其来的生理上的厌恶。


    他以前不是没有和总督的人打过交道,但那一次被刘元关押带给他的反感远远不如当下。


    陆执川在短暂地沉默后终于再次开口, 黎隅不确定陆执川刚才是不是看了他一眼。


    他只直视着盖西,并没有把眼光分给周围的其他人。


    “白塔从来没有抛弃并肩作战的同伴的先例。”陆执川平淡道。


    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鲜血与尸体残骸, 鼻间尽是腥臭,这是曾经数以千计人类生存的庇护所, 此时此刻却成为了一个炼狱。白塔众人站在这片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大地上, 他们脸上沾着血,身上也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神情中尚且带着战斗中未消的戾气。


    他们都听到了陆执川的话, 微微动容,但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清缴着现场的漏网之鱼。


    黎隅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只有他们自己可以互相理解, 任何人都不行,他也不行。


    宿星脸色一变, 正想要说话,再次被盖西阻拦。


    盖西道:“同伴?你是指这株异种是你的同伴?执行长先生, 现在我很难不怀疑你的立场。”


    “你真正的同伴现在就站在这里,还有数不清的幸存者等待你去拯救。他们才是你的同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清缴所有异种,确保你的‘同伴’的安全。”他在“同伴”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白塔不会将手中的枪对准战友。”陆执川重复一遍,已经摆明了他或者说整个白塔的态度,他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想要基地的卫兵出手,白塔并不会阻拦。”


    卫兵自己尚且自顾不暇,不可能打得过群殴异种的铃兰。宿星脸色难看,盖西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


    无声的对峙中,紧绷的氛围迅速蔓延。


    ……不过是一株小小的铃兰。


    黎隅还记得五十年前他亲手种下铃兰的场景。他在那段空旷无趣的时光中亲眼见证着铃兰生根发芽,慢慢成长,惊艳于一场生命的蜕变。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无意间种下的花会在五十年后成为人类基地一场冲突的导火索。


    很荒诞。


    盖西道:“白塔已经成立了三四十年,最初就是为了人类安全而创立,历届执行长为基地安全鞠躬尽瘁不惜生命,我向来很钦佩他们。”他神色微敛,“但现在看来,白塔在你的手上已经和第二基地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这让我非常为难。”


    方畲忍不住道:“难道就因为一个异种?一个词语?”


    “不,方博士。”盖西对方畲很宽容,“半畸变者实力强悍,是人类基地不可或缺的力量,我们也衷心认可他们,基地对白塔的唯一要求就是立场正确。我想这并不难理解。异种是人类的天敌,消灭它们是白塔的职责。可是现在,执行长先生重新定义了‘同伴’,而选择把人类的安危弃之不顾。执行长先生,白塔现在的立场是什么?”


    他并没有等待陆执川的回答,他直接道:“我当然不会质疑你。只是我作为总督,必须给民众一个交代。你曾经对基地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一定不会亏待你。但我相信,白塔一定需要一个立场更加坚定的执行长。”


    此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们以为自己即将亲眼见证基地核心组织领导者的变更。


    盖西偏头,“希尔——”


    “回来吧。”


    黎隅轻声开口,打断了盖西没有说完的话。


    所有人都看到本来还虎虎生威的铃兰仿佛被按住了命脉,肉眼可见的蔫了下来,然后不断缩小,直到成为一株迷你版的小铃兰。


    小铃兰站在地上,跳跃着向前。他们滑稽的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凶残的异种蹦蹦跳跳地经过了他们身边。


    没有人敢出手抓住它,即使它现在看起来分外人畜无害。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到异种攀爬上一个人的小腿,一路往上,直到爬上他的肩膀。


    这时他们恍如大梦初醒,终于注意到这个人是谁。


    人畜无害的铃兰旁边是一张更加人畜无害的脸。


    这个年轻人正敛着眼眸侧头,用手指轻轻划过异种的叶片,这个异种也一反先前残暴的姿态,堪称柔顺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像是……撒娇?


    他们不可思议地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很快,很多人都回想起来铃兰杀死了刘元。现在想来,它是在“报仇”?而且它还救下了跌落的黎隅。


    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他们纷纷晦暗不明地望向黎隅。


    了解内情的人则更加大胆地打量着陆执川的神色。


    “我记得你。”宿星打量了黎隅几秒钟,似笑非笑道,“你就是两个月前那个陆执川从灰域带回来的人。看来白塔不仅私藏异种,还早有预谋。”


    盖西微微挑眉,仔细从上到下端详了黎隅一遍,似乎是感觉很有意思,他笑笑,但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陆执川,我给你时间解释。”


    姿态高高在上,仿佛是什么恩典。


    “不用了。”黎隅让铃兰顺着他的手缩回袖中,声音中的平静让他自己都隐隐意外,“陆执川包括白塔里的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铃兰是我偷偷带进来的。”


    盖西扫过白塔的人。


    陆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黎隅身旁,两人没有半点眼神交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而其他人,盖西看到他们微微张着嘴,但似乎竭力想保持冷静,所以乍一看过去面容有些扭曲。


    确实不像知道内情的样子。


    不过白塔知不知情并不重要。


    “人既然是你带进来的,出了事当然也应该是白塔全权负责……”


    “总督先生,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黎隅再次打断了盖西的话,声音在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寂静中异常清晰,“铃兰不属于基地,也不属于白塔,它只属于我。从始至终,它都没有对基地造成任何伤害,相反,如果这次不是它的帮助,基地的损失将会更加惨重。”


    黎隅轻描淡写道:“陆执川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我从灰域中救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和我有关,铃兰也只听命于我。”


    “异种没有理智,和人类是死敌。”盖西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比起铃兰是听从黎隅的命令,铃兰的一切行动都是依随本能自发进行更能说服他们。


    人类可以和异种和睦相处?天方夜谭。


    突然,“砰!”地一声,一颗子弹紧紧贴着总督的鬓发划过,在他的侧脸流下一道血痕,接着射中了总督身后的一只残余的异种。


    异种在那瞬间倒地不起。


    开枪者是陆执川。


    “为了保证你的安全。”陆执川淡声道。


    “总督府、科研所和白塔并立存在。”陆执川终于开口结束这一场闹剧,“盖西,你并没有命令我以及动我的人的权力。改变了初衷的一直不是白塔。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插手白塔的机会。”


    盖西用拇指抹过自己侧脸的血痕,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冷着脸,咬牙切齿道:“陆执川,你很好。看来你是真的准备和我撕破脸了。”


    白塔和总督积怨已久,两者之间势必有一天会爆发冲突。


    但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黎隅望向四周,其他人的脸上挂着胆怯和惧怕,以及显而易见的疲惫。


    第二基地刚刚结束一场大规模的异种入侵。


    ……看来这一次真的没办法简单善了了。


    黎隅心中涌上一种挫败感。


    麻烦……又是麻烦……他为什么总是在给周围人带来麻烦?


    他最开始选择跟陆执川来到第二基地是不是就是错误的?


    这件事的走向早已像奔腾野马不受控制。


    为了救下科研所剩下的人,他选择让铃兰出手,为了救下基地的其他人,他没有让铃兰就此停止。刘元因为旧怨,选择让他去死,而铃兰为了给他报仇,直接杀了刘元。之后就是陆执川和盖西相继赶来……


    盖西为了给白塔找麻烦,利用铃兰拉陆执川下水。而陆执川为了保护他,一直没有矢口否认过铃兰和白塔的关系,再次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黎隅面前。


    ……可是他才是那个一直以来有所隐瞒的人。


    似乎是感受到黎隅心情的焦躁,陆执川微微偏头,低声道:“没关系,别怕。”


    黎隅非但没有因此感到安心,负罪感和荒诞感愈发强烈。


    那边研究员们聚集着的方向突然出来一声惨叫。


    “污染……是污染!那个畸变螳螂具有污染性!”有人惊恐地大喊。


    “砰!”陆执川的枪口冒烟,那个开始畸变的断臂研究员脑门已经出现一个血窟窿,然后慢慢倒地。


    这一个变故打断了双方的对峙。


    滕海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了那里,严厉地扫过每一个人,“谁刚才还被异种伤了?!”


    黎隅眉心一跳,他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卷毛研究员颤颤巍巍地咽了口唾沫,“我之前碰到了污染者的伤口和血。”他立刻摇头,“但是我没有受伤!”


    滕海眯着眼注视着他,卷发抖腿并举起手,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还有呢?!”滕海看向了其他人,“一定不止他一个污染者。”


    本来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此时这个噩耗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盖西:“何必这么麻烦。为了基地的安全着想,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把所有受伤的人都带出来吧。”


    他扭过头,看向黎隅的方向,最终对陆执川道:“包括这位……你的人。”


    他残忍道:“一旦发现受伤者,就地处决。这事关基地的安全,属于我的管理范畴,陆执川,你有意见吗?”


    盖西身旁的宿星神色有所迟疑,但还是亲自来到黎隅身旁,摆明了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宿星刚刚要向黎隅伸手,身旁陆执川毫不留情地动手钳制住宿星,而黎隅袖中的铃兰伸出了藤蔓,直接一圈一圈环绕住宿星的胳膊。


    黎隅微微侧身,望向的确是盖西,“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将宽大的衣袖一圈一圈折了上去,之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没有去看身旁陆执川,而是微微抬起这只受伤的手腕,偏头对盖西道:“我确实受伤了。”


    他陈述道:“是那只畸变螳螂。”


    这一次脸色难看的何止陆执川一个人。


    滕海这些白塔成员以及方畲曹冉他们脸色齐齐一变。


    陆执川上前一步直接拉住黎隅的胳膊,扣住他的肩膀就要将他带走。白塔其他人已经对他们陆队有了充足的了解,默契地走了出来,摆明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但这一次阻拦的却是黎隅自己。


    黎隅不合时宜地向陆执川开了一个玩笑,“你一开始就应该带我走的。”


    他看出陆执川的脸色并没有和缓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淡了下来,但还是固执地微微仰头认真注视着陆执川的面容。


    “可惜我现在暂时不想走了。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第64章


    宿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黎隅, 他动了动胳膊,“他这可是自己承认了,现在你们还有话要说吗?”


    黎隅和陆执川都没有搭理挑衅的宿星。虽然很不明显, 但黎隅还是察觉到陆执川很生气,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生气。


    生气这个词似乎不太适合陆执川的气质……黎隅有点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


    “黎隅不归属于基地, 他的名字一开始就不被基地记录在册。”


    陆执川这一次不再给盖西挑衅的机会, 他抽出腰间的枪, 在众人未反应过来时用子弹掀开盖西脚边的泥土。细小的沙石溅了起来, 盖西侧脸躲开。他的裤腿上浮现了一层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或许是基地内部平静了太久。”


    陆执川的声音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让你忘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都有白塔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盖西盯着陆执川看了几秒。


    “所以,”盖西说, “你是在告诉我,你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 和整个基地翻脸?”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陆执川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最后落回盖西身上,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白塔和基地之间,是协议关系, 不是附属关系。协议的前提是共同利益。当有人试图用协议来侵占不属于他的权力时, 协议本身就不再有约束力。”


    盖西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执川没有把手中的枪放回腰间,而是拿在手中把玩着, 此时的他显得懒散又冰冷,像是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宁静。


    白塔其他人略有所察, 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陆执川的方向。


    方畲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正好插在盖西和陆执川中间。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如果你们一定要在现在讨论这件事,那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他转向盖西,“总督先生,您刚才说要销毁这株畸变植物。我想请教,您打算用什么手段?它现在的覆盖范围超过了科研所整片区域,根系延伸至地下至少三层。常规的焚烧或物理破坏只能清除地表部分,地下根系会在一周内重新萌发。如果您有更好的方案,科研所愿意配合。”


    盖西的眉头微微拧紧,没有说话。


    方畲又转向陆执川,“白塔方面是否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共同研究这株植物的生态特征?毕竟从它目前的战斗行为来看,它已经表现出了明确的敌我识别能力,这在畸变生物中是极为罕见的。”


    盖西终于摆了摆手,被迫率先做出了让步,“这个异种的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谈。但你身边的这个人,他已经被确认感染了,白塔没有理由继续包庇他。”


    陆执川的态度也很明显。


    这一次白塔不会再做出丝毫让步。


    双方就此僵持下来。


    黎隅袖间的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出去,黎隅低头小幅度地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直到再盖西的肩膀上看到了它。


    铃兰估计正在捣鼓着偷袭,用两片叶子轻轻把自己挂在了盖西的身上,正当盖西张嘴说话的时候,铃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把自己的一片花瓣塞进了盖西的嘴里。


    盖西脸色一变,却已经下意识把嘴闭上。铃兰毫不恋战,绝情地把自己的花瓣扯掉。溜溜达达地跳回了黎隅脚边,一路上竟然依旧没有任何人阻拦。


    但它没有立刻爬回黎隅的肩膀上,而是看了看旁边的陆执川,最后竟然放弃了黎隅而选择了陆执川。


    黎隅觉得铃兰一定是担心他惩罚它,所以选择了陆执川……可陆执川长得也不像软柿子啊。


    难道一人一花背着他在灰域时期拥有了跨越物种的友谊?


    黎隅神游天外,最后还是被一道尖叫声唤回。


    盖西竟然面色苍白地直直倒在了地上。


    宿星厉声,“你对总督做了什么?!”


    “……大概是中了点毒。”黎隅瞥了一眼正躲在陆执川身上的铃兰,道,“放心,铃兰没有污染的能力。”


    就差把“不要碰瓷”四个字明晃晃摆出来。


    宿星剜了黎隅一眼,“你最好能活到总督醒过来。”


    “谢谢。”黎隅诚心诚意道,“我活的一定比你久。”


    毕竟他都已经活了将近七十年了。


    宿星被气笑了,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滕海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咱哥俩好久没见了吧,哥们陪你秉烛夜谈啊。”强制性地带着宿星远离了黎隅这边。


    远远还能听到宿星跳脚的声音,“谁他妈和你是哥们……松手!你个莽夫!”


    他最后丢下一句话,“希尔!你带着你们白塔的人一起去科研所,我倒要看看等他完全畸变了白塔还怎么护着他!”


    一场闹剧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收尾。


    从开始到最后一直沉默着的希尔不置可否。


    等宿星完全离开,人群被疏散以后,希尔才慢慢走了过来。他微笑着看向陆执川,“恭喜啊陆队。”


    他在“陆队”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陆执川并没有接希尔的机锋,而是用一种与以往都不同的眼神扫过希尔,最后淡声道:“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哪里。”希尔向方畲道,“见笑了,我们现在方便去您的科研所吗?”


    “哪里还有什么科研所……”方畲望着这一地残骸,苦笑。最后还是对黎隅道:“走吧,或许地下室还没有被毁,只是不知道里面的仪器还能不能用。”


    黎隅轻轻拉了拉陆执川的衣袖,陆执川垂眸看他,过了几秒陆执川才松开搭在黎隅身上的手。


    陆执川侧身对孟英豪道:“去看看谢汤死了吗,要是还活着就把他弄到科研所来。”


    等孟英豪领命离开后,陆执川才重新垂眸道:“走吧。”


    黎隅直觉陆执川那一刻想说很多话,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这一句。


    黎隅突然有点遗憾。


    想到了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黎隅并没有忧惧的感受,有的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他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心思安慰陆执川,“别担心,我不会被感染的。”


    他不会被感染的……


    曾几何时,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他以为末世降临,知情者全部离开会成为一个结束,也会成为他人生的新的开始。但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原点。


    ——如果他不想当这个守护神呢?


    黎隅想起了曾经艾雅讲过的那个故事。


    ——他撞碎了水晶塔……那些曾被他俯瞰的生灵,正用残破的身躯为他挡下敌人趁虚而入的利爪。愿意为他人留在囚笼的,才是真正的神明呀……


    黎隅百般抗拒成为这个“神明”,他只是他,旁人如何与他有何关系?没有人为他遮挡“利爪”,那凭什么让他成为这个无私的“神灵”?


    他的前半生从未有过一日逃离过“囚笼”,只在五十年后的今天才有了短暂的自由。


    当他再一次站在这个选择未来的节点上,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


    黎隅的伤是瞒不住的,当时有那么多人,总有人发现了他受伤的事情。就刚刚盖西的态度而言,黎隅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还有陆执川……


    陆执川一直以来都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风刀霜剑。黎隅恍然,不知不觉间他原来已经对陆执川这样重要了,而陆执川也早已成为了他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那一部分。


    曾经在灰域的时候,黎隅幼稚地以为,陆执川是属于他的,他们两个可以永远在灰域相依为命下去。但慢慢的,黎隅知道了陆执川在意的事情有很多。


    同伴、自由、信仰……


    黎隅的世界简简单单,非黑即白,可是陆执川不一样。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让陆执川为他遮风挡雨,但是白塔不行。


    陆执川用整个白塔和盖西谈判,就算其他半畸变者没有异议,黎隅也并不接受。


    黎隅很自私,但他也同样自私地想要陆执川得偿所愿,


    黎隅眨眨眼,扯着陆执川的袖子向前走,“我会没事的。在那之前,铃兰就托付给你了。记得好好照顾它。嗯还有……对不起啊。”


    黎隅笑笑,却没有回头看陆执川,只是跟在方畲身后。


    “铃兰好像给你添了不小的麻烦。”


    “黎隅。”陆执川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他停下脚步,黎隅被他带着同样停了下来。正当黎隅转身想要询问的时候,他的腰被一只手轻轻一揽。


    黎隅撞进了陆执川温柔的怀抱。


    陆执川的手放在黎隅的后颈,轻轻让黎隅的脸埋进他的脖颈。


    黎隅鼻间尽是陆执川的气息。


    他想要让自己的脸微微挪开,心中却莫名多了两分涩意。


    有点难过……可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感觉难过?


    黎隅安静了几秒,然后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本来还想和你算账的,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和你计较?”


    他像是在喟叹,“说两句重话好像都是在欺负你。”


    黎隅在陆执川的怀抱中微微仰头,闷声道:“……你向我说重话了吗?”


    陆执川弯弯唇角,“哪敢。”


    “那你以后也不要说。”黎隅道,“如果你骂我,我一定会很难过的。”


    希尔在旁边提醒性地咳嗽了两声。


    陆执川轻轻揉了揉黎隅的发丝,终于将他松开。


    方畲很快将他们去了地下室。好在之前的异种一直在破坏地表以上的建筑,才得以让这里幸存。


    方畲如视珍宝地擦了擦一些仪器上的灰尘。


    陆执川和黎隅并肩而立。希尔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问道:“方教授,你准备怎么做检测?”


    方畲正在检查仪器的状况,闻声回答:“检查血液样本,畸变者和正常人的血液差别很大。当然,被污染的人也是。”


    黎隅好奇道:“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关一段时间?不发生畸变了话不就说明了我是安全的吗?”


    希尔扯扯唇。


    这个天真的人好像依旧没有搞清楚状况。从来没有被污染的人是“安全的”的先例,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纸质文件,来说明他已经被污染了。


    方畲却在认真地回答黎隅的疑惑,“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不同和基因层面的细微差异,每个人感染的潜伏期不一样,最长的一个感染者足足在一周后才彻底爆发,而短的可能只需要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他和蔼道:“我们不能确定你是哪种情况。直接做检测是最直接也最准确的方式。科研所需要为这个结果负责。”


    虽然黎隅已经知道了结果,但他配合道:“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奇迹。”


    方畲笑了,示意黎隅伸出胳膊,接着取了他一管血,道:“我和陆队同样很希望。”


    黎隅心中没有丝毫紧张的情绪,而最后的结果也完全不出所料。


    方畲看到检测出来的结果沉默了很久,直到希尔出声催促时,才温声道:“恭喜你,你并没有被感染。”


    黎隅感受到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又陡然松开。他侧脸,陆执川向他微微颔首。


    黎隅唯独没有从他的表情里发现意外。


    “你确定这个结果没有出现问题?”希尔不是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正是知道才更加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被同一个异种造成的伤口怎么可能会出现差异化?”


    “虽然我同样觉得不可思议。”方畲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但事实如此。奇迹发生了。”


    “会不会两个人的伤口并不是同一种异种造成的?”


    希尔很快冷静下来。


    方畲思忖,“确实有这种可能,但那个人的尸体现在可能已经被焚烧,该怎么证实你的猜测呢?”


    希尔立刻起身,“尸体有那么多,焚烧的速度不会那么快。我现在就去。”


    “不用麻烦。”黎隅插嘴,希尔的脚步停下,“直接检测我的伤口吧,从受伤到现在一直没来得及处理,或许您可以从伤口表面提取出什么。”


    于是在陆执川同意后,方畲又忙碌起来,提取了黎隅伤口表面的物质。


    短暂的检测过后,方畲宣布:“造成伤口的异种具有很强的感染性。希尔先生,现在可能要麻烦你立刻隔离我的学生们了,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有我。”


    希尔立刻抬手,“这些事情稍后再说,您能为自己的检测结果负责吗?”


    方畲平和道:“科研所会对这个项目负责。”


    “很好。”希尔打量着黎隅,脸上却没有了平常的似笑非笑,“接下来恐怕要委屈你多在科研所待一段时间了。”


    关系到畸变,希尔不得不正色起来,他立刻提出离开,“我需要向盖西先生汇报这件事。陆队,我先走一步。”


    希尔离开后不久,谢汤就被孟英豪拎了进来。


    “那么粗鲁干嘛?你们白塔怎么一个二个都这种德行?”未见其人,先听见了谢汤的吐槽。


    谢汤一进来就和黎隅对视上。


    他“哎呦”了一声,“怎么了这是?怎么一个二个的表情那么严肃?我看人也不像快死的样子啊。”


    黎隅抿唇浅笑,在场的人里估计能笑得出来的就只有他了。他道:“麻烦你了谢医生,不过可能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嗯?什么意思?”谢汤回头看了孟英豪一眼,又转回头,“不是说你受伤了吗?怎么又不准备治了。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毛病。”


    黎隅摇头,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细说。


    陆执川更加不留情,直接吩咐道:“你把谢汤送回去。”


    孟英豪挠了挠头,“刚来就回去啊?”


    他向谢汤道:“那我送你回去吧,谢医生。”


    谢汤白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卸磨杀驴。


    he——tui——


    第65章


    谢汤来了, 又走了。


    此时科研院又重新只剩下黎隅、方畲和陆执川。


    “我觉得希尔不应该把我放在这里。”黎隅道,“如果我想的话,这是个非常不错的离开的机会。”


    黎隅转向方畲, “如果我真的趁这个功夫偷偷溜走了,你会告发我吗?”


    方畲摇头。


    黎隅唇角微扬, “谢谢。”


    “我不会告发你, 但不管是情理还是客观上来说, 我都肯定你不会离开。”


    陆执川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枪, 从事情发生后到现在他一直是这种状态,黎隅有点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黎隅摒除杂念, 闲聊道:“为什么这么说?我不认为您已经了解我到这种程度了。”


    方畲目光中似有怜悯。


    其实空气中依旧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硝烟的味道,呛人且难闻, 而它同样代表着一种残酷。


    “你知道这次第二基地的损失有多大吗?换一句话说,你知道这次第二基地死了多少人吗?”


    方畲用另一个疑问句回答了黎隅。


    黎隅抬眼, 看到方畲向他比了一个“三”。


    黎隅:“三分之一?”


    “是三分之二。”方畲纠正了黎隅的说法,“第二基地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而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


    话题很沉重, 一时整个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了陆执川手中的枪与皮肤相碰时发出的细微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黎隅才道:“所以你是觉得我是出于道德和情怀选择留下?


    方畲和黎隅对视了一眼, 方畲眼中似乎闪过一瞬的恍然。望着黎隅浅淡的笑意,方畲不由自主也低声笑笑。


    像是某种不必多言的默契。


    黎隅偏头向垂眼的陆执川道:“基地刚刚经历过一场异种爆发,白塔应该很忙吧。我这边的事情估计还要等很久, 你先去处理白塔的事。如果有什么进展,方教授会去提醒你。”


    黎隅三言两语就把堂堂执行长安排得明明白白。


    方畲心感有趣地望着两人的互动。


    黎隅想把人支开的态度太过明显, 陆执川肯定能看出来,而黎隅也知道陆执川一定能看出来, 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陆执川果然最终还是道:“我很快就会把事情安排好。”


    临走时面朝方畲,“麻烦了。”


    黎隅平静地目视陆执川离开视野之中。


    方畲顺着他的目光道:“我开始好奇你们两个的故事了。”


    “那你恐怕会失望。”黎隅收回目光,“这个故事非常简单,也很俗套无趣。”


    方畲注意到黎隅称呼上微妙的变化,他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只单单针对黎隅的话做出点评。


    “怎么会?你们两人相遇这件事本身就并不平凡。”


    “……不平凡。”黎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记得曾经我问过你,我到底该怎么选择。你的回答是让我再等等。”


    黎隅道:“那现在呢?我还要再等下去吗?”


    “当你心中已经做出了选择的时候,我的话就已经没有了意义。”


    “如果我做出的选择是不利于你,不利于基地的呢?”


    “但至少会利于你,利于陆执川,可能还会有其他你在乎的人。”


    方畲年纪确实已经很大了,但他的心态很年轻,也有着年长者特有的洒脱。而他和黎隅都是经历过那个富饶时代的人,这会让黎隅天然有一种亲近感。


    方畲道:“我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但我亲眼看到人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们像是在不见天日的黑夜中行走,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万丈深渊。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既然不知道,那就随遇而安吧,命运会指引我和我们走向最终的归途。”


    “命运?”黎隅调侃道,“这句话可不太唯物主义。”


    方畲也同样用黎隅的语气开玩笑,“科学已死。”


    “整个基地只有你不能说这句话。”


    “是的。”方畲道,“所以我会在你离开以后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黎隅呼出一口气,地下室里很凉爽,甚至也会让他感到一种寒意。


    “……不会那么容易。”


    黎隅没有就这个话题细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黎隅像是突然如释重负,毫无阴霾地笑了笑,似乎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他依旧是刚刚来到基地时的那个模样。


    “随便和我说说话吧。嗯……你现在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包括之后的一段时间。”方畲耸肩,“现在你本身就是我最大的任务。”


    黎隅想了想,“盖西为什么会成为总督?”


    这个人实在让他讨厌,连铃兰都忍不住偷偷过去捉弄他。


    “虽然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盖西在刚刚成为总督的那两年确实非常负责任,兢兢业业。那大概也是整个基地最平静的一段时间。甚至陆执川都是被他一手举荐的。”


    “嗯?”这确实让黎隅有些意外,“我以为陆执川是白塔的上一位执行长……”


    方畲回想着从前,语气中不无怅惘,“上一位执行长,他曾经一力反对陆执川成为他的继承人,也因此极力培养希尔。”


    哇喔。


    黎隅从未听说过这一段往事,他好奇道:“竟然和希尔也有关系。”


    看出黎隅对这个故事很有兴趣,方畲笑笑,“我曾经也对陆执川成为执行长持反对态度。这很难相信对吗?”


    “在你的眼里,半畸变者是什么样的人?”


    黎隅想起了那天卷毛研究员的话,他垂眸道:“……暴躁易怒,喜怒不定,生性残暴。”


    方畲很意外,“我没想到在你眼里半畸变者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大家都这样说。”黎隅没有陈述他认为的半畸变者的形象,而是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好吧。”


    方畲继续道:“但陆执川和其他的半畸变者都不太一样,我们并不放心让他接手白塔。”


    “你是担心陆执川的实力不够?”


    “怎么可能。陆执川是我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实力怎么样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那就是担心陆执川没办法让半畸变者信服?”


    方畲停顿了良久,“白塔是基地最特殊的存在,说我小人之心也好,我终归在那个时候还是对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的。我并不希望人类毁在自己人的手里。”


    他们的这些顾虑黎隅已经略有所知,也并不想再多听一遍他们到底有多忌惮白塔。接过话道:“然后呢?你们是觉得陆执川有反叛心理,所以决定让服从性更高的希尔上位?”


    讲出这句话的时候黎隅都在觉得离谱。


    “并非如此。是因为陆执川太‘独’了,我们一直很担心他到底能不能让白塔真正的固若金汤。”


    黎隅嘲讽道:“你们既希望白塔固若金汤,又担心白塔固若金汤。希望白塔对基地有归属感,但亲手将白塔排除在外的依旧是你们。好事怎么可能都让你们占了?”


    黎隅说话时很少像这样急言令色。他的脾气一向很好,对旁人的恶意也很迟钝,,这是方畲第一次见他真正的生气。


    方畲微怔,之后索性承认了,“确实是基地对不起白塔,但从生存的角度来看,也并不难理解基地的做法。而之后的结果也证明了我们确实错得很离谱。”


    他摊手,“陆执川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者,他能让那么多桀骜不驯的半畸变者信服已经说明了他的能力。我很想对过去的选择做出弥补,可惜他并不需要。”


    “……所以希尔当年与执行长的位置失之交臂,他心有不甘?”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就当年而言,希尔对那个位置也并不感兴趣。”


    “这怎么可……”黎隅话音一顿。


    方畲恍若未觉,道:“这大概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一段前尘往事了。好了,讲故事的时间结束了,我们该聊聊正事了。你的那个异种我很感兴趣,能让我看看它吗?”


    “抱歉。”黎隅正在想着别的事情,他回答,“铃兰在陆执川那里,你可能得等等了。”


    “没关系,我不着急。那个异种……哦,是铃兰对吧,它长得已经让我有些认不出来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见到对人类服从的异种。”


    “你不用抱有很大的期待。它当年是我亲手种下的,可能仅仅是这个原因。”


    方畲摇头,“一定不止。五十年前有很多人的宠物也发生了畸变,其中不泛有他们亲手养大的,但那些异种甚至会咬死它们的主人。生物畸变后性情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而绝大部分会转向残暴的方向。”


    黎隅没有再回答方畲的疑惑。


    希尔比陆执川更快一步回来。


    回来的时候黎隅正躺在金属板上,身上插着管子。方畲正在另一边调试仪器。


    希尔道:“请示了总督。他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这里配合方畲的工作,直到有新的成果。我会在接下来这段时间留下来,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通知我,我会尽力满足。”


    把监禁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黎隅没有搭理他。


    倒是另一边的方畲出声,“希尔,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希尔侧身,“嗯?”


    方畲的话非常有信服力,“黎隅在几周前就全程加入了科研所有关畸变的研究,而且他是主要负责人。关于这一领域的研究,他绝对不可或缺。接下来他将会作为我的助理继续这个项目,而并非‘志愿者’。”


    希尔的神色似有意外,但他很快微笑,“当然可以,这是黎先生的权利。”


    第66章


    黎隅之后几天的生活非常乏味。陆执川如他所说很快处理完了白塔的事情, 或者是将白塔的事情暂时交给了别人接手。


    希尔在那天短暂的失态后又很快回到了以前的那种状态。只是他几乎已经在科研所住了下来,就差把“监视”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但他并没有丝毫以此为耻, 反而屡次试图在旁边加入黎隅和陆执川的对话。


    黎隅有点无聊,下巴放在交叠的两只胳膊上, 歪着头看旁边正在和方畲交流的陆执川。


    他尚且记得几天前那场畸变发生时他第一眼所见到的陆执川。冷冰而不近人情, 几乎是一瞬间就让他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而且身上更添了一分肃杀和戾气。


    其实这两天的陆执川偶尔也会露出那种冰冷的神情, 但会在和他对视时迅速地消融。


    陆执川终于走了过来,他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黎隅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怎么好。”


    还没等陆执川说话,坐在角落里的希尔措不及防地开口道:“你可别误会他的意思。我猜他说的不好一定是因为我在这里。”


    “我是一个很有情调的人, 一般来说不会在那么完美的提升感情的场合出现,但你们也知道, 这是职责所在。”希尔耸肩,一副为难的样子。


    但下一秒, 希尔小小的“嘶”了一下, 黎隅望过去凑热闹,正好看到本该悬挂在陆执川胸口的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扒在了希尔的寸头上, 并且狠狠用叶片戳了一下希尔的脸, 在希尔措不及防地发出声音的同时,铃兰故技重施,将叶片塞进了希尔的嘴里。


    不过结局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希尔反应过来, 微笑着把叶片在嘴里咀嚼了几下,还点评道:“有点酸, 味道不怎么样。”


    他一手直接拽住自己头顶的铃兰,想把它拿下来。铃兰自知计划失败, 死死扣住这色的卤蛋头,怎么都不松开。


    希尔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痛失了一把头发。


    希尔被气笑了,“……小东西。”


    那边是属于铃兰一株花的兵荒马乱。


    黎隅改为用手支着下巴,微微偏脸,而陆执川恰好在这时候低头,两人对视一眼。


    黎隅确定了陆执川和他一样都暂时没有“解救”希尔的意思。


    黎隅感觉这很有意思,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突然变得有了私心起来。


    黎隅上下嘴唇碰了碰,用嘴型和陆执川交流,“基地真的没有问题吗?”


    陆执川只摇头,说了一句,“别担心。”


    “什么别担心?”方畲摇晃着一个针管走过来,恰好听到了这一句话。他也注意到了那边希尔和铃兰的动静,笑了笑。


    他道:“是担心黎隅的身体情况吗?这确实不用担心,就算没有我们之间的这一层关系在,希尔也特地向我强调了这个研究的重要性,毕竟黎隅是唯一的案例,我们在做一切研究的前提要保证他的安全。”


    黎隅瞥了那个针管一眼,“是可持续性发展吧。”


    方畲失笑,“倒也不用那么说。希尔和我们一样,本质上和你并没有什么利息冲突。而且他是半畸变者,理论上这个研究到底能不能成功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他又看向那边希尔的方向,扭头低声道:“毕竟他现在还没有上位。”


    凭借半畸变者的敏锐,这句话已经算是“贴脸”的行为了。


    “喂!”希尔果然道,“我能听得到。”


    方畲为老不尊,面上丝毫没有尴尬,他从容道:“需要我向你道歉吗?”


    “方教授。”希尔无奈道,“那就把这个小异种帮我搞下来吧。”


    方畲爱莫能助,“铃兰并不听我的。”


    铃兰确实不听方畲的,那天在黎隅劝了很久以后,铃兰才英勇就义般扯断自己的几根叶子送给方畲。不过也是从那天以后,铃兰说什么也不愿意和方畲共处一室,还是在陆执川回来以后这个情况才有所好转。


    ……难道是把陆执川当成靠山了?


    黎隅自觉自己窥见了某种真相。


    毕竟这次希尔也算是无妄之灾,况且希尔如果因此变成了光头对他来说绝对算不上是一件好事,于是黎隅招手重新将铃兰唤了回来。


    铃兰顺着黎隅的手臂攀至他的肩膀,虎视眈眈地看着方畲给黎隅注射药剂。


    一阵冰凉逐渐涌进黎隅的身体。


    方畲的手法干脆利落,示意陆执川帮黎隅扶住止血棉。


    黎隅刚要说自己就可以,但陆执川已经伸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胳膊。


    黎隅身侧清晰地传来另外一个人的温度,他默默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希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从某种角度来说,黎隅几乎是被陆执川半揽在怀里。就算是按压针口,这个姿势也太过亲密。


    半畸变者有部分异种的习性,对领地有很强的边界感和占有欲。少量半畸变者聚集的白塔反而是整个基地最高大的建筑,目的就是给半畸变者更充足的个人空间,防止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和摩擦。


    就这个距离而言……太近了。


    从前虽然听说了黎隅和陆执川的关系,但希尔到底将信将疑,不能想象陆执川竟然有一天会允许一个普通的人类踏足他的领地。


    而且还是这么脆弱的一个人类。


    但这几天观察下来,希尔只想说过去的自己确实是瞎了眼。


    同时也对这个普通人类为什么会得陆执川另眼相待而兴致勃勃。


    这也是黎隅这几天感受到一个电灯泡二十四小时无死角观察自己的根本来源。


    黎隅朝陆执川招了招手,对着他的耳朵叽叽咕咕道:“你真的没办法把希尔弄出去吗?”


    “很不自在?”陆执川思忖道,“我可以去给他找点事做。”


    黎隅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也不用那么麻烦。”


    说完他转而朝希尔挥了挥手。


    陆执川讶然,但配合地直起身体,给希尔留了一个位置。


    “怎么了?”


    希尔尽量正色,毕竟现在他代表的是总督。


    黎隅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当希尔以为这是一个什么重要的话题时,黎隅才慢吞吞道:“你谈过恋爱吗?”


    “恋爱?”希尔像是突然听到了某个陌生的词汇,他怔愣了一下。


    陆执川同时一怔。


    希尔的视线在黎隅和陆执川之间来回转动了一下,笑笑,“恋爱需要感情基础,但上/床不需要。怎么?你是想和我——”


    “希尔。”陆执川淡淡开口。


    希尔声音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你是想和我探讨一下生命的真谛吗?”


    希尔这句话一出,陆执川的目光便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那么一两度。


    希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唇角的笑意未变,只是很自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一条腿,姿态松弛。


    黎隅是真的有点佩服这个人了,希尔似乎总喜欢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开个玩笑。”他说,“黎先生别介意。”


    黎隅没接话,倒是很认真地看着希尔,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过了几秒,他微微偏头,语气诚恳:


    “那如果我说,我是真的想和你探讨一下生命的真谛呢?”


    希尔的笑纹僵硬。


    “我是说,”黎隅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刚才方博士说,你对这个研究的成功与否并不关心,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那我想知道,在你自己看来,你还算是人类吗?”


    希尔脸上的笑意终于短暂地滞了一瞬。


    他看了黎隅两眼,像是在判断他这个问题到底是真的好奇,还是另有所指。但黎隅的表情坦荡得无可挑剔,那双清浅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求知欲。旁边的陆执川也无声纵容了这场对话。


    “黎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希尔说,“不过我得纠正一点。半畸变者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确实已经和普通人类存在差异。但这不代表我不关心畸变研究的结果。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畸变到底是一条单行道,还是可以回头的路。”


    “那你觉得,如果畸变真的可以回头,你会选择变回纯粹的人类吗?”


    希尔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黎隅,目光里的那种懒散和漫不经心渐渐褪去,露出底下一点认真审视的痕迹。


    方畲在旁边适时地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希尔,你这个反应倒是少见。”方畲调侃,“我还以为你什么问题都能接得住呢。”


    希尔收回视线,重新挂上那副熟悉的笑容。


    “您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才能让黎先生满意。”


    黎隅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出他话语里那层试探的意味。


    “好吧。如果真的有那种机会,”希尔这一次出奇的坦率,“我不会变回去。”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强。”希尔说,“力量、感知、反应速度……这些不是靠训练就能达到的。如果放弃这些,回到一个普通人类的躯壳里,那我自己都会觉得遗憾。”


    他的目光从黎隅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


    “至于‘人类’这个身份……一个物种的定义,不应该只由基因来决定。行为、选择、信念,这些东西比基因更值得在乎。”


    希尔偏头,“你很意外吗?是觉得这些话太过深刻?还是单纯得觉得这种话不应该由我来说?”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黎隅并没有流露出惊讶,他道,“如果你违心地告诉我你愿意变为一个普通人,那么我才应该感到意外。”


    从这次对话之后希尔安静了很多,自己一个人待在角落不知道在打着什么主意。但在方畲偶尔路过这里的时候又很自然地和他搭话。


    虽然陆执川留出了很多时间在这里陪伴黎隅,可他毕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通常会趁黎隅睡着的时候离开,等黎隅醒过来的时候又神奇地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黎隅之前让陆执川照顾铃兰,但每次陆执川离开的时候都会把铃兰留在黎隅身边。


    方畲也会在黎隅休息的时候眯上一会儿。


    但希尔和陆执川这两个半畸变者,黎隅从来没见过他们闭上过眼睛。即便如此,他们看上去依旧丝毫没有疲倦。


    黎隅暗暗钦佩两人的精力。


    又一天的研究结束了,方畲正在整理资料的时候黎隅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方畲被吓了一跳,他回头,见希尔远远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垂首,把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捏在手里的铃兰。


    方畲低声道:“怎么那么快就醒了?我之前给你注射的药物应当会让你嗜睡。”


    “我的身体的情况能瞒得过其他人,怎么可能瞒得过你。”


    黎隅伸手替方畲整理,“你这样是没用的,或许你可以试试加大剂量。”


    方畲喟叹,“没必要。既然知道结果,又何必再做无谓的付出。”


    他道:“科研所大多数仪器都被毁了。之前关于畸变的所有研究成果也都只存在于你我的大脑中,无法复现,无法合作,他们的希望也注定落空。”


    黎隅安静地注视着他,方畲也回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方畲道:“我这段时间在你身上做的一切都只是表演给希尔看的罢了,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不可逆的伤害。拿给总督的所有结果都是我精心伪造的,他们看不出来。”


    “会愧疚吗?”


    “在所难免。”方畲笑笑。


    黎隅也笑笑,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他偏头,研究了一下这里和希尔的距离,确定不会被希尔偷听到,才低声道:“可以说说第三基地吗?”


    方畲只说了一句话,“已经确定了吗?”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黎隅言简意赅,“只是需要你帮个忙。”


    第67章


    “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大概就在索菲.贝尔离世的那一年。索菲.贝尔离世, 第三基地遣回他们留在第二基地的工作者,我们甚至没能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安全抵达第三基地。”


    方畲道。


    “为什么会失去联系?”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矛盾?


    “因为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之间新生了一片灰域。那条路是我们历年来相互往来唯一的道路,也是最近的一条。如果舍弃它, 我们需要面临更多未知。”


    “新生的灰域?”这是黎隅第一次听说,他惊讶道:“竟然还会有新的灰域出现吗?”


    “当然会有。毕竟灰域并不是生来就有的。只是一般来说, 灰域的形成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我们没有想到会那么快就发生变化。不过那片灰域一直不在我们原定的计划之内, 成本原因, 白塔一直没有派遣半畸变者前往探索。”


    看出黎隅在权衡, 方畲提醒道:“不过我依旧建议你不要轻易转换路径,毕竟我们对别的方向同样一无所知。根据推测, 别的路线只会比它更加危险。”


    “谢谢。我会考虑的。”


    方畲点头,好奇道:“你准备让我怎么帮你?”


    方畲在基地的位置既能提供一种便利, 也是天然的限制。至少方畲不能说和做不符合他的身份的事情。


    黎隅笑笑,“你需要做的很简单, 到了那个时候,你会知道的。”


    方畲头发斑白, 不知为何, 黎隅总觉得现在的方畲比他在索菲贝尔雕像下初见时的那个老者更加苍老。


    这个想法来得毫无缘由。


    或许方畲是现在黎隅所能找到的和旧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黎隅脱口而出,“我以后还会有机会见到你吗?”


    “会的。”方畲这样回答他, “不必因攀登天穹和凝视人间而感到苍白疲倦, 群星会一直守护在你我的身边。”


    黎隅心中微震,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大的安宁感。


    “谢谢。”


    黎隅由衷道。


    *


    “怎么醒了?”陆执川回来的时候黎隅正在逗铃兰,而不远处就是若有所思的希尔, 两人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对话。


    陆执川恍若未觉,“是身体不舒服吗?”


    还没等黎隅说话, 那边的希尔先“啧”了一声,他摸摸耳垂, “这句话我都听你说了八百遍了。”


    陆执川面无表情。


    黎隅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拉了拉陆执川的袖子,安慰道:“没事。方博士每天都会给我检查身体的,不会乱来。”


    “忙完了吗?”其实黎隅想问的是白塔一切还好吗,但碍于希尔在这里,他没有直接这样问。


    陆执川能明白黎隅的意思。他道:“一切正常。白塔日常清缴感染者和残留的异种,他们都有经验,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黎隅转向希尔,“总督府呢?一切还好吗?”


    希尔扯扯唇角,“盖西先生会很高兴你那么关心他的。”


    黎隅微微挑眉,很意外道:“我问的是整个总督府,而不是盖西一个人。当然,如果你也算是总督府的人了话,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在关心你。”


    希尔又“啧”了一声,“让你失望了,我现在并不属于总督府。”


    “现在?”黎隅像是很感兴趣,“那就是以后有可能了?”


    黎隅默了默,“盖西先生好像很看中你,如果你想要投靠盖西先生应该是不难的。”


    黎隅像是真的在为希尔的未来煞费苦心,他道:“哦对了,上次盖西先生好像有意让你接手白塔。”


    希尔似笑非笑,瞅了一眼旁边的陆执川,见他没有丝毫阻拦黎隅的意思,无语道:“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


    黎隅眨眨眼,“所以我说的对吗?”


    明明是黎隅在刨根问底,该问的不该问的问了一堆,偏偏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想要喝止他都显得不讲理的是对方。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希尔环抱着胳膊,抬抬下巴,“我对白塔没什么兴趣,对盖西也没什么兴趣。”


    这一次索性连对“盖西先生”都免了。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黎隅和陆执川都没有什么意外。


    “白塔是傻子根据地……哦我不是在说你陆队,我是说除了你之外的其他所有人。至于盖西。”希尔顿了顿,“自私自利,刚愎自用,不堪大任。”


    说完了几个简短的词汇,希尔又再度换了一个神色,玩笑道:“陆队,你们的通讯器不会还开着吧。这一段播给盖西听我可就完了。好歹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


    陆执川没有搭理希尔的废话。他对黎隅接下来要做的事说的话略有所感。


    黎隅的手指在铃兰身上抠了抠,“你对盖西的评价那么直白,听起来确实不太想一路人。”


    “这件事不需要你来盖章定论。”希尔的话与其说是坦诚不如说是一场试探,“你似乎对我的人际关系非常感兴趣。”


    这是希尔第一次正视面前这个纤瘦的人。


    “盖西如果知道你对他毫无敬意,恐怕会很失望。”陆执川终于开口。


    希尔的神色在陆执川开口时终于发生了变化,黎隅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被陆执川接手主导。


    陆执川:“过去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不能理解你的做法。”


    希尔嘲讽,“堂堂执行长原来还会反思。”


    陆执川没有理会希尔的嘲讽,只是继续说道:“直到黎隅告诉我,你那次出现在西区管道入口附近的时间,恰好比我们早了两个小时。”


    希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你想说什么?”


    “你比盖西更早发现那条管道里的东西。”黎隅插话,“但你选择了隐瞒。你既没有通知白塔,也没有通知总督府。”


    黎隅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张力正在缓慢收拢,像是某种捕猎前的蓄力。希尔靠在椅背上,姿态似乎依然松弛。


    “好吧。”希尔说,“我确实比你们早两天下去过。”


    “你看到了什么?”陆执川道。


    希尔:“你们所看到的一切。”


    陆执川没有接话。希尔耸了耸肩,继续说:“我当时不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确定那件事和盖西有没有关系。如果白塔提前介入,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希尔沉默了几秒,终于露出了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说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他甩甩手,吐出一口浊气,“好吧,我服了你们两个了。那件事确实是盖西的手笔,但我事先也确实不知情。”


    他摊手,“很显然,盖西并不完全相信我。如果你们打算借我的手清算白塔和总督的事情,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黎隅看出希尔还有话要说,所以没有贸然开口。


    希尔果然道:“很讽刺不是吗?盖西那么忌惮白塔,但到头来想要拥有半畸变者这样的力量的人依旧是他。我不知道他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但这一件事连方畲都不知情,想也知道就凭他手上那点歪瓜裂枣是做不成事的。无谓的牺牲罢了。”


    他看向陆执川,“半畸变者和普通人类天然对立,但如果如今在总督这个位置上的人并非普通人而是另一个半畸变者,局面就会截然不同。”


    希尔已经彻底不再遮掩自己的野心,狂妄道:“凭借我的能力,我会比盖西做的好上数倍。”


    “曾经你离执行长的位置非常近,如果只是想要权力,你又何必舍近求远?”黎隅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出声道。


    希尔看了一眼陆执川,“我知道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我做的不会比他更好。况且……”他冷哼一声,“我非常讨厌打打杀杀,既然有人为我冲锋陷阵,我又何必让自己置身险境。当然,我也不会做兔死狐烹的蠢事。毕竟白塔不在了,接下来我就要亲自上了。我也确实看不惯盖西的作风,他这个总督当的未免也太容易了,让我感觉我上我也行。”


    黎隅和陆执川对视一眼。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黎隅低头把玩着袖口那朵铃兰的花瓣,在安静中率先开口:“你会生气吗?”


    陆执川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你指的是哪一部分?”


    ……值得不高兴的事情难道很多吗?


    黎隅暗中腹诽。


    “我跟他说那些话。”黎隅抬起眼,“我没有提前跟你说。”


    陆执川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太多事了。”黎隅小口小口地喝水,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在一边,被陆执川拿走。


    “我只是觉得这些话如果由我来说,起码还有转圜的余地。”


    黎隅本来还想说“我不想逼你”,但突然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和这个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知道。”陆执川打断他,“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


    “你这个人真是……”黎隅抿唇,剩下的话消逝在唇边的潮湿空气中。


    第68章


    那天的谈话以后, 希尔和陆执川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另外一场谈判,但那些事黎隅就不得而知了。


    希尔也在彻底摊开自己的野心后不再总来科研所的地下室监视黎隅,只是偶尔过来装装样子。


    黎隅不知道希尔是怎么骗过盖西的, 但听方畲说,盖西这些天对希尔非常满意。


    可能盖西的缺点上还要加上一条识人不清?黎隅暗想。


    所有事情都在稳步推进。基地表面正在进行灾后重建, 实际暗流从未停歇。


    只是可惜盖西并没有一路瞎到尾, 终于在希尔不间断的小动作过后发现了端倪。继而盖西顺藤摸瓜, 希尔和白塔之间重建的关联也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当然, 这些事都是由方畲以及陆执川转述给他的。每次见到希尔的时候,这厮依旧说十句八句都不在重点上, 另外两句则是在搔首弄姿,展现他无处安放的自恋。


    黎隅从那天的畸变爆发过后就没有走出过这间地下室, 对基地整个局势的变化到底犹如隔靴止痒。


    “我跟你说呀小黎,你当时是没看到那个盖西的脸色!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猜他肯定做梦都想不到, 最终背叛他的人竟然会是他安插在白塔里的钉子!”


    贝塔和黎隅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陆执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让滕海和贝塔轮流到这里来送饭。这也是难得的闲暇时间, 他们两个自然乐意之至。


    贝塔继续道:“不过要我说, 最精彩的还是希尔的拿一手碟中谍,这也太溜了。得亏他脑子好使, 要是换了滕海和老孟, 估计不用盖西主动去发现,自己就露出把柄了。”


    希尔的能力确实无可置喙,他当初也无愧是陆执川最大的竞争者。


    黎隅环抱着膝盖, 侧脸贴在膝上,清泠泠的目光放在贝塔身上, “那你们呢?正在忙什么?”


    贝塔随手从饭盒里顺了一个饼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道:“也没什么。那么长时间过去了, 基地差不多都清理干净了,接下来就是排查畸变爆发的原因,不过这个一般要在科研所的合作之下进行。科研所嘛……你也知道,几乎已经和废了差不多了,所以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啦。”


    她疑惑道:“你是想问希尔那边的吗?那你估计就问错人了,老孟知道的比较多,有机会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黎隅:“这样啊。”


    贝塔望着黎隅的神色,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挑眉,“哦,你是想问陆队是不是?!”


    还没等黎隅做出反应,她就继续喋喋不休道:“我跟你说,陆队超级忙。以前也不见基地那帮人那么待见陆队,现在一出了事儿,有个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找陆队,而且他们连换一个半畸变者都不干。”


    贝塔愤愤道:“他们也就看陆队好脾气吧。”


    ……倒也不必这样说。虽然陆执川在他面前一直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只是偶尔露出比较强势的一面。但在其他时候,陆执川虽然话很少,但大概率是和“好脾气”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不然也不会被方畲评价为“独”。


    黎隅把乌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然后呢?”


    “然后?”贝塔又狠狠咬下一大口饼,黎隅默默把剩下的那点吃的往她身边推了推。


    “然后白塔当然不能同意啦。一个二个都找陆队帮忙,但白塔只有一个陆队啊。他们想找陆队,我们自己人也还想找陆队呢。只要出任务的时候陆队在旁边,就会有不管做什么永远都有人兜底的感觉。这真的很爽。所以我们一般看到这种不安好心的人来找陆队,就直接把他们撵出去了。要么就服从安排,要么就自行解决,逼逼赖赖哪来那么多事。”


    贝塔看着黎隅嘿嘿一笑,“陆队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之前一个我们白塔的自己人正好掐着陆队空闲的时间来找陆队,但依旧没找到人影,你知道他是去干什么了吗?”


    黎隅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贝塔的下一句话就道:“哈哈哈哈当时我们一猜就知道是你!”


    “……”


    等贝塔一个人把留给黎隅的食物消灭大半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低呼一声。


    她不太好意思道,“这可怎么办?我再回白塔给你带一点过来吧。”


    黎隅拒绝了。


    “是我没提醒你。我本来就不太想吃东西,如果你不帮我解决掉它们,这些食物大概率就浪费了。”


    贝塔浅浅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然后就心安多了。


    之后滕海来时的流程和贝塔差不多。


    不过是等他彻底吃完后才反应过来。


    滕海大惊失色。


    ……难道白塔限制半畸变者的饭量吗?


    黎隅用同样的话术安慰了滕海。


    滕海走前将最后的一口吃的塞进了嘴里,心满意足道:“味道不错。”


    而在一个月后,基地的那些明争暗斗终于彻底摆在了黎隅眼前。


    那天希尔正待在地下室里,眼下青黑,黎隅很少看到这个人疲惫成这样。


    希尔半趴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黎隅正和方畲待在一起看一些复杂的数据。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铃兰,它像是猛地受到了什么惊吓,突然竖直枝茎。接着是希尔,他悄无声息地抬起头,眼中的睡意迅速褪去,像是瞬间转换成战斗状态,跃跃欲试。


    黎隅终于在这个人身上找到属于半畸变者的特质。


    察觉到动静,方畲刚想出口询问,就见黎隅食指抵住唇,做出一个“嘘”的动作。方畲仔细观察,发现希尔正偏头,似乎正在倾听着某种他们普通人所察觉不到的动静。


    “Fuck!”希尔像是突然得出了什么信息,瞪眼骂了一句,“蠢货!”


    他立刻“咔哒”一声抽出自己腰间的那把枪,急步走过来,脸色骇人,黎隅几乎从来没有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过这么恐怖的神情。


    他厉声道:“你们两个立刻跟着我转移!”


    方畲扫了一眼自己案上摆着的各种资料,“先等等——”


    “来不及了。”希尔沉声道。


    黎隅还没来得细想这个“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一阵巨大的砸门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像是有无数双手正无知无觉地摇晃着这扇单薄的门,片刻不止。


    地下室里传来清晰的震感,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地上尘土飞扬。


    “怎么回事?”方畲抖了抖嘴唇,“异种又爆发了?”


    希尔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黎隅饶是隐隐有了猜测,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感觉不可思议。


    “老东西,我很想高兴地告诉你这当然不是异种。”


    希尔正在评估这间地下室的坚固程度,一边道:“但很遗憾,这虽然不是异种但也好不了多少,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加……”


    他把桌子搬到了另外一个角落,然后站在桌子上,从头顶的透风口往外看。措不及防地吸进一喉咙的尘埃,他闷声咳嗽了两声,补上剩下的两个字。


    “……糟糕。”


    他皮笑肉不笑地从桌子上一跃而下。


    “说脏话就太没有涵养了。但我保证,如果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你一定比我更想说‘son of a bitch!’,什么狗娘养的玩意儿!”


    黎隅心中不好的预感再次加深。


    盖西到底看到了多少……半畸变者?


    希尔朝黎隅抬抬下巴,“会开枪吗?”


    黎隅刚准备摇头,希尔已经把自己手里的枪远远抛了过来,黎隅连忙接到手里。


    “陆执川也太失职了,你都在白塔待多久了,难不成只学会了和他调/情?”


    黎隅闭上了嘴,又不服气道:“他说我随便开枪乱打就可以……”


    希尔刚转过身,又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所以你是在指责我实力不够?不能让你尽兴发挥?”


    黎隅识相地噤声。


    好在这种时候希尔并不打算和他废话太久,背手示意黎隅和方畲两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希尔低声道:“听我指挥,我说一二三就——三!”


    他直接跳过了“一”和“二”,在“三”的声音刚落,他就唰得打开了沉重的金属门。


    阳光混杂着浓重的腥臭味一齐挤进黎隅的感官。


    黎隅看清眼前的一幕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大概有十余个半畸变者齐刷刷地堵在门口,他们脸上布满肮脏的血迹,表情狰狞像是痛苦万分,但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的面部像是变成了标本,表情已经丝毫不会发生变化。而他们浑身上下能称之为“人”的地方或许只剩下了这张脸,脖子以下的地方被拼接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不属于人类的构造。


    比如蜘蛛的足,比如兽类的下半身,比如鸟类的肉色的丑陋翅膀……


    黎隅只一瞬就联想到之前在地下管道时和陆执川一起发现的那个“人造半畸变者”。


    白塔的半畸变者虽然一大部分同样保留着异种的身体构造,但比眼前这些san值狂掉的玩意儿要美观上太多。


    黎隅望着眼前这一幕,浓烈的反胃感随之而来。


    希尔嘴上说的是“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黎隅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奋。


    希尔像是一头矫健的猎豹,飞扑而上,一拳捅向一个半畸变者的头颅,已经丧失了理智的半畸变者嘴中飞出几颗沾血的碎牙。


    希尔冷笑一声,提醒道:“你们两个立刻去白塔。我估计那也有一场好戏可看,小心别让血溅到自己身上。我这儿可已经顾不上你们了。”


    黎隅拉住年迈的方畲,立刻奔向希尔为他们开出的一个通道,高声道:“记得及时回总督府!”


    希尔不知听没听见,已经完全沉浸在战斗当中。


    黎隅想把铃兰放出来,方畲看出他的意图及时阻止了他。


    “你能确定铃兰不会误伤其他人吗?”


    黎隅刚要回答,方畲已经摇头,“就算它可以,你能让别人相信它可以吗?这一次和上一次的异种爆发并不一样。上一次的爆发我们的敌人很明确,铃兰的伤害对象也同样很明确。但这次的敌人是那些失去理智的人造半畸变者,但我们知道他们确实失去了理智,但别人不知道,或者说你该怎么确定铃兰杀的人不会出现偏差?”


    方畲被黎隅带着快走了一截路,已经开始气喘吁吁,“如果……如果这一次一切顺利还好说,希尔大概率会协助你摆平这一切。但万一……万一他和陆执川都失败了呢?不要不给自己留下后路。”


    黎隅脚步微微一顿,“那陆执川还有这条‘后路’吗?”


    方畲沉默了。


    黎隅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笑笑,带着方畲重新加快脚步,“那我也不需要。”


    方畲不再劝他,“那就不要让铃兰恢复原来的体型吧,那样的体积对基地造成的伤害太大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基地的建筑恢复成现在这个样子。”


    黎隅放出了铃兰。


    铃兰变成“人”的大小,跳到了快他们两三米的道路上,替他们清理前进的路障。


    好在盖西并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让他那些半成品满大街的跑,否则可能会直接造成不逊于异种爆发的又一场灾难。


    他们快速接近白塔,在距离白塔已经很近的位置,终于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打斗声。


    黎隅和方畲对视,纷纷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安。


    就在转口的路口,黎隅不经意间视线一转,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竟然还是曾经被他不经意间传授过畸变昆虫的知识的孩子之一。


    那个孩子是孩子堆里最年长的一个,黎隅对他的印象很深。


    此时他正探头探脑,似乎正在好奇造成这种动静的原因。


    而正无知无觉的他身后,正悄然站立着一个人头蛇身的半畸变者。


    黎隅瞳孔一缩,正要指挥铃兰立刻过去,就见天降神兵。


    孟英豪一枪崩了那个半畸变者,乌黑色的血流了一地。但那个半畸变者依旧在尝试在爬起来,直到孟英豪连着开了数枪,他的脑袋几乎变成了一摊烂泥时才终于彻底不动了。


    孩子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孟英豪挠挠头,正准备和他说一句话。孩子嘴一撇,眼泪汪汪地开始往家里跑。


    第69章


    孟英豪一转眼就看到了黎隅和方畲远远地往这边走, 有点不敢置信,又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脸色难看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黎隅语速飞快, “科研所被人造的半畸变者包围了,大概有十多个, 希尔还在那里。我和方畲暂时先回白塔。”


    “不行。”孟英豪粗声道, “白塔也被那些鬼东西围攻了, 你们现在没办法过去。”


    孟英豪捏了捏眉心, “我先送你们到其他安全的地方。至少科研所和白塔是没法待了。”


    话音刚落,白塔的方向再一次响起一声巨响, 像是有重物从白塔的高层坠落。黎隅向那个方向看去,恰好望见又一个身体组织从半空中落下。


    坠落……


    石火光中, 黎隅猛地想起了整个白塔只有防哨和陆执川的房间有窗。


    孟英豪的脸色同样一变。他的脚微微挪动,显然是想立刻拔腿而起, 但他的视线放在黎隅身上,又有所迟疑。


    “你现在去帮忙。”黎隅用不容置疑地语气道, “我和方教授不会有事的, 况且我还有铃兰。”


    孟英豪的视线扫过铃兰,安心些许, 朝他们微微颔首, 立刻快步奔向白塔。


    “那我们现在……”方畲拧眉。


    黎隅的声音一刻不停,“希尔一定在那时候就对我们来白塔时发生的事情有所预料,但他依旧让我们来到了白塔。”


    “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黎隅摇头, “这是盖西对希尔和陆执川的报复,也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对方畲道:“你现在就向远离科研所和白塔的方向走, 你和盖西没有什么矛盾,他一定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动你。我记得你的学生们还在隔离站?你去那里躲一躲, 结束以后我会去找你,除此以外不要轻易离开。”


    方畲见黎隅已经做出了决定,也不再试图阻拦。


    他拍了拍黎隅的肩膀,“保重。”


    黎隅和铃兰一起目视着方畲安全走出视野范围后,迅速向白塔的方向走去。


    白塔的门前似乎已经被鲜血洗了一遍,甚至还有散落一地的千奇百怪的残肢。


    黎隅踏过门口堆积的血水,和铃兰一同踏入白塔之中。


    白塔一层大厅里的战斗已经完全结束了,但结束的方式并不平静。地面上的血泊尚未完全凝固,几具人造半畸变者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大厅各处,断肢和破碎的异种组织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黎隅踏进大厅的瞬间,铃兰从他身侧无声地膨胀了一圈,藤蔓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在那些残骸上方悬停片刻,又缓缓收回。它似乎在确认那些东西是否还具有威胁性。


    白塔的人已经退往上层。楼梯口处残留着几道拖拽的血痕,蜿蜒向上,消失在被炸裂了一半的转角处。


    黎隅快步穿过大厅,直奔楼梯口。


    刚踩上第一级台阶,上方就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声音。黎隅侧身贴在墙边,几秒后,一具半畸变者的尸体从楼梯拐角处翻落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尸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胸腔塌陷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后又合拢的。


    铃兰的藤蔓挡在黎隅面前,微微收紧,黎隅伸手拍了拍它的茎叶,“上去。”


    铃兰没有犹豫,藤蔓贴着墙壁向上延伸,很快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几秒后,上方传来一阵短暂的打斗声和藤蔓绞紧时特有的“咯吱”声,最终重归安静。铃兰的藤蔓从拐角处探回来,轻轻勾了一下黎隅的指尖。


    黎隅踩着那具倒下的残骸跨过去,上了二楼。


    铃兰在前面引路,藤蔓贴着地面快速移动,像一条无声的蛇。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黎隅放轻脚步,贴着墙根靠近。拐过弯时,他看到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搏斗。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那个人竟然是滕海,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边缘处有撕裂的痕迹,看到黎隅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瞪着他。


    “你怎么过来的?”滕海压着声音问。


    黎隅没有多解释,目光越过滕海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半掩的门上,“陆执川在上面?”


    滕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在,但是上面情况不太好。你就在这儿待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那扇门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介于无奈和认真之间的语气说:“要是听到什么大动静,你就往楼下跑,别回头。”


    黎隅没有回答,滕海也并没有站在原地等待他回答。


    上面依旧传来了巨大的打斗声,听数量似乎打斗的人数并不多,不论是白塔的人还是那些盖西“送”过来的半畸变者。


    黎隅点了点铃兰的叶子,铃兰听话地继续向上攀爬,加入了那里的战斗。


    黎隅来的时候这里的战局本就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没过多久,打斗声就彻底消失不见。


    滕海的声音比之前轻松许多,“陆队让你过来。”


    这是一间他从未踏足过的房间。面积不大,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混凝土,靠墙摆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和一只铁皮柜。陆执川坐在床沿,身上的作战服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有几处已经破损,露出底下的皮肤和紧贴着的纱布。


    他正在用一小截纱布缠着手背上的伤口,看到黎隅进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视线已经落了过来。


    黎隅觉得有点好笑,他走过去,在陆执川的面前蹲下来,从地上那团散落的绷带里抽出一截干净的,接替了陆执川手上那套未完成的工作。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黎隅一圈一圈绕过那些细碎的小口子,最后收了一个还算紧实的结。


    黎隅刚准备开口说话,一个突如其来地枪响打断了他的声音。


    他的腰背被陆执川一只手揽住,在陆执川开枪的瞬间将他下意识向自己的怀中一带。


    黎隅措不及防地将手按压在陆执川的身上。


    正当黎隅准备回过头看那边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陆执川蹙眉,发出一声闷哼。


    黎隅立刻将手弹开,紧张道:“怎么了?我按到你伤口了吗?”


    “没事。”


    陆执川缓缓将手松开,黎隅迟疑地望着陆执川的脸色。


    那边滕海已经在迅速汇报:“加上刚才想要偷袭的那一个,闯进白塔的所有无理智的半畸变者已经全部清理完毕。贝塔和孟英豪已经带人去基地巡查,清理误闯入其他地方的半畸变者。”


    说完滕海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执川,“怎么样陆队?要不要我去集结一下咱们的人一鼓作气端了总督府?”


    想来盖西这次确实是失策了,他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秘密武器”会那么容易就被白塔彻底解决。


    黎隅扫过陆执川身上的伤,以及绷带渗出的血。


    ……其实也并不容易,起码他是很少看到陆执川受伤的。


    陆执川听了滕海的话,道:“白塔不是什么恐怖组织。”


    滕海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白塔不适合再出手了,现在我们只需要去助希尔一份力。”黎隅看向陆执川,“科研所门口的半畸变者拦不住希尔太久。”


    *


    “你这个总督当的可真是失败呐。”


    希尔确实已经摆脱了那些鬼东西的纠缠,但他没想到来到总督府后会看到那么大一个“惊喜”。


    盖西坐在总督府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姿态与往常并无二致,但希尔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盖西的左臂从袖口露出来一截,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甲壳状组织,边缘处的皮肤呈撕裂状向内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仍在缓慢搏动的肌理。


    他的脖颈侧面多了一道纵向的裂缝,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开合,像是某种尚未完全发育的气孔。


    希尔站在门口,把玩着沾血的手套,半晌才扯出一个笑来。


    “……你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盖西抬眼看他,“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等着你来?”


    希尔没有急着进门,他靠在门框上,悠闲地抱着胳膊,“你是指外面那堆组装起来的破烂,还是说这个‘准备’指你自己?”


    他偏头打量了一下盖西那条变异的手臂,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这东西是谁给你做的?不会是方畲,他没那个胆子。科研所里还有第二个人能做这种精度的手术?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比外面那些破烂成功许多,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盖西没有回答,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略显迟滞,像是身体还在适应那些新增的部件。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办公桌的边缘,“希尔,你原本是我最看重的人。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对白塔的位置不感兴趣,没想到你是对我不感兴趣。”


    “嗯?”希尔还有心情开玩笑,“宿星呢?那家伙整天鼻孔朝天,还总是挤兑我,原来说到底你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况且这话说得可太冤了。”希尔耸耸肩,“我确实对你不感兴趣,但我也没对白塔感兴趣啊。我对你那个位置感兴趣。”


    盖西不说话了。他盯着希尔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赢定了?”盖西说,“你确实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那条变异的左臂,指尖对准希尔的胸口,那里原本是手指的位置现在变成了几根尖刺,表面还残留着手术缝合线的痕迹。


    “我改造的不只是手臂。”


    话音未落,盖西的动作忽然快了一倍不止,那个体型臃肿的身躯以一种完全不合理的加速度掠过办公桌,几乎是眨眼间就贴到了希尔面前。


    尖刺破空而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和腐败的气味。


    希尔在他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向后撤了半步,但那道攻击来得太快,尖刺擦过他的侧腹,在他腰间的作战服上划出一道裂口。


    他反手扣住盖西的手腕,用膝盖顶向他的小腹,却在触碰到那块甲壳状组织的瞬间感到一阵硬邦邦的触感,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盖西被他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但没有倒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被撞击的位置,流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很快就愈合了。


    “看来方畲是真的没参与过你的事。”希尔抹了一把腰侧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他甩了甩手,重新站直。


    “你这手术粗糙得像是自己对着镜子缝的。”


    盖西没有被他激怒,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收缩了一下,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锁定猎物时的前兆。他的身形再度压低,这一次他的动作幅度比刚才更大。


    希尔闪避的动作被办公室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大半,他在侧身时撞翻了柜子,一堆杂物从柜子里滚落出来。


    盖西踩过那些杂物,他的步伐越来越熟练,左手的尖刺连挥带刺,几乎是贴着希尔的要害掠过的。


    昔日白塔的副队终于开始认真起来,他放弃了闪避,在盖西的尖刺再次刺来的时候,他顺势侧身,右手精准地攥住盖西那截变异的手腕,发力一拧。


    一声闷响。


    盖西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折,那层甲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希尔没有给他恢复的时间,他立刻将那截手臂连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往反方向一压,盖西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前踉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你确实改造了自己。”希尔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喘息,但语气平稳,“但你改得不够彻底。”


    他笑笑,“说到底,改造的确实不如原装的,你也别瞎费力气了。”


    盖西的脸侧贴在地面上,那条裂缝还在微微开合。他挣扎了几下,被希尔用膝盖抵住了后颈,慢慢停了下来。


    “……你杀不了我。”盖西低声说。


    希尔低头看着他,正要开口,突然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广播声。


    第70章


    基地的通讯系统被白塔全面接管了。那阵刺耳的电流声只持续了两秒, 紧接着,一道沉稳而清晰声音,通过遍布第二基地每一个角落的广播喇叭, 回荡在残破的街道与废墟之间。


    那是陆执川的声音。


    “第二基地的所有幸存者,我是白塔执行长, 陆执川。”


    黎隅站在陆执川身侧, 看着他的侧脸。陆执川的手里捏着一只通讯器, 指尖按在通话键上, 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扇被炸裂一半的窗户。


    “今天发生在基地内部的袭击,源头是总督府。盖西在未经任何公开程序、未经科研所伦理审查的情况下, 私自重启了已被禁止的方舟计划,以人类为实验材料, 进行异种组织移植。你们今天所看到的那些失去理智的袭击者,就是这项实验的失败品。”


    整个基地陷入一种短暂的寂静。


    然后, 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更多的声响,脚步声、喊叫声、散落的碎片被踢开的哗啦声。那些躲在废墟和临时掩体里的幸存者, 开始向广场的方向聚集。


    希尔压在盖西后颈的膝盖没有松开。他抬起头, 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脸贴在地面上的盖西, 笑了一声。


    “听见了吗?”希尔道, “你对自己精挑细选的结局还满意吗?”


    盖西的脸颊压在冰冷的地砖上,那条裂缝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动,发出细弱的气流声。


    他那只变异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只尚未变异的右眼,死死地盯着希尔。


    希尔毫不在意, 他伸手把盖西从地上拎起来。


    盖西的身体沉重而僵硬,像是尚未完全适应那些新增的部件, 脚步踉跄了两下才勉强站稳。希尔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直接拖着他往外走。


    总督府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午后的日光倾泻而入,照在盖西那张满是尘土和干涸血迹的脸上。


    广播里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


    “三十年前,索菲·贝尔叫停了方舟计划。人类的延续不能以放弃人性为代价,一个不再以‘人类’自我定义的世界。”


    黎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陆执川身边,门口的滕海正在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包扎伤口,看到黎隅过来正想要说话,黎隅轻轻用手指抵住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穿过了满地的血污和尸体,慢慢走向聚集着幸存者的广场。


    “白塔并不干涉基地行政,但肩负着异种清除维护基地安全的职责。”


    广播中这一句话结束后,广场上有人开始说话。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足够清晰:


    “总督是想让那些怪物在基地里活着?”


    “他自己也成了怪物。”另一个老人说。


    “白塔会怎么处理他?”


    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有的质问,有的低语。


    黎隅侧过头看了一眼雕像的方向,恰好看到正站在暗处向他微微颔首的方畲。


    希尔正好把盖西推到雕像基座前,强迫他跪下来。


    盖西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条断裂的左臂垂在身侧。他低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跪出的那块地面,他缓缓抬起头,越过雕像的基座,看向面前的人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希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抬手卡住他的下颌,刚好让他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就在这时,盖西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条断裂的左臂以一种违反关节结构的姿态猛地抬起,甲壳的裂缝急剧扩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撑开那层外壳。他的脖颈侧面的那道纵向裂缝也随之张开,露出底下还在搏动的暗红色组织,边缘处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翻卷,露出更多灰黑色的结构。


    广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希尔眯起眼,正要动手,一个墨绿色的影子掠过视野。铃兰不知何时出现在盖西身后,藤蔓卷住了盖西那条正在畸变的左臂,绞住,收紧。


    在一声清脆的“喀”声后,盖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哑的闷哼,左臂从肘部以下彻底断裂,落在地上。


    断肢落地后还在挣扎,那层甲壳覆盖的组织在地上抽搐了几秒,然后逐渐僵硬下来。盖西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倾倒,额头撞在雕像基座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铃兰没有继续动作,藤蔓收回,安静地悬停在黎隅身侧。


    希尔无声和黎隅对视了一眼。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希尔松开手,站起来,用靴尖踢了一下盖西掉在地上的断臂,确认它不再有任何活性。


    最终他偏过头,看向雕像。


    黎隅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索菲·贝尔的雕像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道长而清晰的影子,覆盖在盖西身上。灰白色的石像面容平静,目光低垂,落在广场上的人群中,像许多年前一样,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我也曾爱着这尘世。


    一声枪响,乌黑色的血液迸发。盖西的身体无力地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生命终于就此终结。


    ……结束了。


    那天黎隅在广场上站了很久,看到晚来一步的宿星和希尔在人群面前对峙,最终宿星对着希尔这些天来收集到的证据哑口无言。


    希尔在这个人心涣散的关头,将这些年盖西的所作所为以及野心和盘托出,并陈述了盖西对他本人和白塔的报复。


    这些年来希尔本就背靠着总督府以及白塔一步一步走上了高位,在整个基地很有威信。外加上他对今天这一幕早有预料,提前有所安排。


    黎隅亲眼见识到了一场“黄袍加身”的戏码。


    一直到尘埃落定,人群散去以后,广场上只剩下了黎隅方畲以及希尔三个人。


    方畲慨叹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希尔微笑,“我提前确实没想到盖西会把自己都搭进去,如果早有准备,今天这场戏还会更精彩。”


    方畲看向黎隅,“你和陆执川之后还有什么打算?”


    希尔也看过来,眼中的兴奋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去,只剩下了调侃和好奇。


    “我会去第三基地。”黎隅垂眸,“算是了却一桩故人的遗愿吧。”


    只字未提陆执川。


    方畲略有所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今天之后基地估计还会动荡一段时间,不过想必很快就能彻底安稳下来。”


    “第二基地已经没有能力重新组建科研所了,科研所的设备被损毁得太过彻底。”希尔微微躬身道,“如果你愿意,你们可以一同前往第三基地。科研所将会在第二基地彻底消失。”


    方畲思忖片刻,最终还是略带遗憾地摇了头。


    “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之间路途遥远,中间还有灰域阻碍,变数太多。”他朝黎隅笑笑,然后对希尔道,“我把这些年来科研所研究到的关于畸变的一切已经尽数交给黎隅,只要有他在,科研所就不算彻底消失。”


    他道:“原谅我年事已高,我的大半辈子扎根于第二基地,实在做不到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曾经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的科研水平相当,那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发展水平犹未可知。如果比我们落后,我所能做到的不会比在第二基地的更多。如果比我们超前,他们所培养的研究人员只会比我更加优秀。”


    “还是就此别过吧。”方畲的话中带着释然的笑意。


    希尔不再相劝。


    黎隅和希尔目视着方畲伛偻的身影消失在阳光的余晖之中。


    “之前大畸变的时候你身上发生的事情瞒不住太久。”希尔依旧看着视野尽头,话是对着黎隅说的,“现在盖西死了,关于你无法被感染的秘密只会扩散地更快。”


    “所以呢?”


    “所以我会在你走之前将这件事彻底广而告之。”


    希尔转过头,“至少要在舆论还可控的时候彻底解决。我会告诉他们科研所的难处,以及第二基地的科研水平无法破解你身体上的秘密,给你充分的离开第二基地前往第三基地的理由。”


    “不用麻烦了。”黎隅笑笑,“我早已嘱托过方畲,这些话由科研所来说会更有可信度。”


    “猜到了。”希尔也笑了,“但是还不够。”


    他道:“这可能是他们看到的远离畸变最大的希望,我得给他们一个保证。”


    “你准备怎么做?”


    “我会让宿星跟在你身边。”


    基地人人都知他是盖西身边的狗腿子,怎么看他和希尔都不会是一边的,这样确实很有可信度。


    希尔继续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人就是个废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随便来一个白塔的人都能把他按在地上。你跟陆执川是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不过怎么着看在旧情的面子上他在白塔里挑两个人跟你一起去都不算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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