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吗?
答案是会的。
但黎隅的优点之一就是记忆力很好, 况且当初艾雅的事情发生的时间离现在也并不算久。
更何况那件事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了,也是黎隅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感受到五十年来世界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至今天,他依旧对艾雅异化时的模样和动作历历在目。
可眼前这个人, 不,他已经无法称之为“人”了, 他僵硬着四肢, 仿佛四肢百骸并非他所操控, 形态诡异而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是污染者?
黎隅已经前前后后接触过很多次污染, 自然知道污染的形式并不单一。就像独眼龙,他的污染来源是某种植物。
那么深藏地下的这个人呢?
黎隅的大脑飞快旋转, 在他想出下一步合适的动作之前,陆执川揽过他的肩膀, 黎隅顺从着他的力道撞击在他的胸膛。与此同时,他的后颈处传来一阵破空的气流以及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黎隅很快判断, “死亡时间1个月左右!”
“出去再说。”陆执川打断正分析得上头的黎隅,同时冷声指挥滕海, “保留污染者形态。”
此时滕海一改平常插科打诨时的吊儿郎当,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头上,少了头发的遮挡, 露出的眉眼显得更加锋利和危险。
听到陆执川的话, 滕海挑眉“得嘞”一声,重心向后注视着污染者的一举一动,同时将手里的枪往身后一插, 接着拔出两把插在腿弯处的匕首。
“脏啦吧唧的。”滕海贫嘴着冲了上去,在污染者身上摸了一手的油污, 险些当场无伤阵亡。
污染者毕竟失去了思维,在半畸变者的强攻之下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而就当滕海要将匕首抹向他的脖颈之时,这个污染者陡然爆发出更大的力气,竟然直接将滕海掀飞了出去。
“妈的!”
滕海的后背砸在管道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丝。
“这玩意儿劲儿怎么这么大!”
黎隅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团扭曲的轮廓上。
它确实不同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污染者。
如果说艾雅的异化是生物体自然衰变的结果,独眼龙的畸变是植物孢子入侵的产物,那眼前这个“人”的形态则更加……刻意。
它的躯干依然保留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背部隆起了一大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椎两侧撑开了皮肤。黎隅仔细辨认,边缘处隐约能看到分节结构。
就在滕海再次冲上去的瞬间,那些“隆起”猛地张开了。
六条细长的、带着关节的肢体从背部撕裂而出,每一根都有滕海前臂那么长,末端尖锐如刺,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那些肢体在半空中展开、伸展,像是某种昆虫在舒展翅膀。
黎隅的呼吸微微一顿。
“……蜘蛛。”他低声说。
陆执川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那些肢体的活动范围,然后侧身一步,挡在了黎隅和那个怪物之间。
“是人造的。”黎隅的声音从陆执川身后传来,快速而清晰,“它的背部分节结构不自然,没有渐变过渡,是直接拼接上去的。那些触肢的附着点有明显的缝合痕迹,不是自然生长的,是手术植入的。”
“呵……方舟计划?方舟计划不是早就被叫停了吗?!”
听到滕海口中的“方舟计划”,黎隅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接着陡然想起这曾经被方教授提起过。
——索菲.贝尔是方舟计划的缔造者。
滕海已经和那个半畸变体交上了手。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不再硬碰硬,而是利用管道壁的凹凸面不断变换方位,让那些触肢难以锁定他的轨迹。那些触肢在空中快速抽动,发出“咻咻”的破空声,每一次都擦着滕海的身体掠过,在管壁和地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陆执川没有加入战局。他的视线落在那怪物的头部。那颗勉强还能称之为“头”的物体上,脸部已经完全变形,五官模糊成一团,唯有眼眶位置还保留着两个空洞,那里面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像是在追踪滕海的移动。
黎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它还有视觉。
“把畸变蜘蛛的神经组织和人体神经组织拼接在一起。如果手术成功,它能保留部分人类的意识或者生物本能反应,同时具备蜘蛛的感知能力和肢体控制力。”黎隅顿了顿,“如果手术失败……”
他没说完。
眼前这个怪物显然属于后者。
那些触肢的动作越来越狂躁,不再有规律地追着滕海,而是开始无差别地抽打四周的管壁。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整个空间开始发出不祥的震颤声。
陆执川把黎隅几乎是直接拎到了一个角落,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把枪。黎隅见他要加入战局,及时拉住陆执川。
在他晦暗不明的目光中,黎隅羞窘道:“我不会开枪。”
随着“咔哒”一声,枪支再次被塞进黎隅的手里,陆执川只留下一句,“不用管我和滕海,随便开枪。”
黎隅:“……”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管道中几乎化成一道残影,在滕海侧身闪避的瞬间切入战局,匕首横切,精准地划过其中一条触肢的根部。刀刃切入角质层的声音短促而沉闷,随即是“噗”的一声闷响,那条触肢从根部断裂,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不动了。
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吼叫。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滕海吐槽道:“就应该让贝塔过来跟他打的,还能比一比谁的腿更多。”
黎隅在这个相对安全的观测位置。
陆执川的动作已经迅速做出了调整。在第二刀落下时,他的目标从触肢转移到了怪物的背部,那是一个隆起的、像是“核心”的位置。
刀刃没入那片灰白色薄膜的瞬间,怪物猛地僵住了。
所有触肢在同一刹那停止抽动,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内收缩,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耷拉下来。怪物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面朝地面栽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管道里安静了几秒。滕海喘着粗气靠到墙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
陆执川蹲下身,用匕首尖挑开怪物背部破裂的那层薄膜。薄膜下露出的结构,呈淡褐色,表面有一层黏滑的分泌物,像是什么器官的变体。
黎隅也走了过去,在两步的距离处蹲下来。他没有靠太近,而是先把头灯调到最亮,仔细观察了片刻。
“这里。”他伸手指了指那个器官边缘的一处缝合痕迹,“手术切口缝合线,用的是可吸收线。缝合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
滕海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方舟计划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宣告了失败,怎么还有人不信邪?研究的都是什么恶心玩意儿……”
黎隅的目光落在那器官表面的分泌物上,“这个分泌物……和我在中转站蓄水井里看到的那些白色团块表面的分泌物是一样的。它可能和真菌污染有关。”
陆执川站了起来,将匕首收回鞘中。他扫了一眼四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管道壁,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沉声道:“先出去,这里不稳。”
黎隅点了点头,跟着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黎隅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躯体,目光在那道缝合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前方。
……如果手术时间是一个月前,那做这件事的人现在可能依旧在基地里。
第42章
不过很显然, 这件事包括陆执川在内,白塔的人都没有让他瞎操心的意思。
贝塔在陆执川的命令下,象征性地让黎隅复述了一遍他在地下的发现, 并且做了记录。贝塔的问话方式很专业,如果忽视掉她正在干着其他工作的几条腿的话。
与其说黎隅是白塔的编外人员, 不如说他是吉祥物更加形象。这个称呼是孟英豪最先想到的, 然后扩大到白塔里和黎隅比较熟悉的其他几人, 最终由贝塔完成最后的发扬光大。
黎隅也发现白塔里的那些硬汉从最开始看到他的“哦, 这是陆队带回来的,得好好替陆队看着”, 到现在的“这是白塔罩着的人,你惹得起吗”。
不管从哪一层面来说, 黎隅都是白塔里除了陆执川之外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陆执川一直在若有若无地纵容白塔的人和黎隅交往,即使白塔的对看待黎隅都是以一种看待小朋友的心态。
有一次贝塔和其他人在开黎隅关于吉祥物的玩笑, 正巧被陆执川听到了。他破天荒地停下来,“吉祥物?”
原本笑作一团的几个人同时收了声。
贝塔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几条腿极其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从“领头起哄”的位置上摘出来。
“陆队, 我们闹着玩呢。”
陆执川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贝塔脸上移开,落在黎隅身上。黎隅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神情坦然,甚至还朝陆执川弯了一下眼睛。
陆执川收回视线, 转向贝塔:“地下管道的扫描数据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贝塔立刻切换回工作状态,从桌上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递过去, “加固段的范围比预期大,热源在扫描完成后已经衰减到接近环境温度,推测是那个怪物死亡后代谢停止导致的降温。”
黎隅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站起来走到陆执川身边,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报告封面。
“那个污染者的事,要告诉方博士吗?”
“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贝塔说,“科研所那边会派人来接手后续的样本采集。这些实验数据方教授应该会感兴趣的。”
黎隅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陆执川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他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这些,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地下管网图纸上。
贝塔在旁边看了他们两眼,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了,临走前还顺手把角落里假装在擦枪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滕海一并拽走了。房间里很快只剩下黎隅和陆执川两个人。
黎隅没有抬头,依旧看着那张图纸。过了片刻,他开口:“那个手术缝合线,贝塔没有让我在报告里详细说。”
陆执川偏头看他。“你觉得应该加上?”
“加上也不会有实质作用。能在基地地下做这种手术的人,不会在缝合线上留下可追踪的标记。”黎隅说,“但我觉得,那个人应该还在基地里。手术后的恢复期需要稳定的环境和充足的营养供给,一定有人定期给它送食物和水。”
他抬起眼,看向陆执川。
“送东西的人,需要从地面进入地下管道。地上端入口应该不止我们找到的那个泵站。”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旧地图,展开后铺在图纸旁边。
“这是第二基地初建时的规划图。”陆执川说,“西区在扩建之前,有四个与地下管网联通的检修通道。两个已经封死,一个被废弃泵站覆盖,还有一个在地面建筑改造时被填埋了一部分,但并没有完全封堵。”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就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白塔正下方。”
黎隅的目光落在那处红圈上,微微一顿,“白塔下面……也通着那条管道?”
“初建时所有地下设施都是连通的。”陆执川说,“后来白塔扩建时封闭了连接口,但并没有完全拆除。”他抬起眼,看向黎隅,“如果那个人能在西区管道里自由活动,那他有可能通过未被完全封堵的旧通道,进入白塔的地下层。”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黎隅低下头,视线落在地图上那道铅笔标注的线条上,线条从西区外围延伸至白塔区域,在接近白塔基座的位置被一道粗重的红笔划断,但红笔的笔迹并不连贯,在断点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空白。
“这道线……是后来补上去的。”黎隅伸手指了指那道断点。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张地图,作图人也曾类似的犹豫。
陆执川的目光落在他指尖所指的位置,“你觉得没有完全封堵。”
“如果完全封堵,不会留下这种痕迹。”黎隅说,“画线的人知道这里还有通路,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抬起头,和陆执川对视了片刻。然后他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看到那张热成像图的时候。”陆执川回答,“管道中段的热源位置,不在西区规划的地下管网的任何一条标定线路上。它在一条没有被收录的旧通道里。”
他把那张规划图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所以,封堵那扇门的人,可能还活着。”
“他在地下面藏了那么久,一定需要补给。”黎隅想了想,“如果他还在基地里,那他的活动范围一定受到限制。他不敢走地面,只能利用地下通道,但地下通道不可能联通所有地方,他要想获得食物和水,就必须在某个固定地点接收资源。”
陆执川微微颔首。“那个地点,很可能就是泵站。”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白塔一楼的长廊里传来贝塔和滕海低声交谈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动静。黎隅站在桌边,安静地注视着那张旧地图。
“这件事我会处理。”陆执川说,“你先回去休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王同学的超大量月石【这次及时发现了qaq】,爱你嘻嘻
推一下预收,下午刚搓好的文案
成为佞臣以后
仙人之姿内心阴暗受Vs口蜜腹剑重生皇子攻
文案
顾于止命比草贱,与野狗抢食,遭人白眼唾骂,像一只臭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旁人寒窗苦读是为了精忠报国,建功立业。再不济也是为了搏一个远大前程,光耀门楣。
而顾于止则是为了攀附权贵,掌权弄权,做人上之人。
他日探花及第,敲锣打鼓,京中百姓始见这探花郎谪仙之姿,却不知他心底的腌臜心思。
当今陛下的第九子,传言愚笨不堪,不受帝宠。
顾于止却看出了他清瘦皮囊下的野心和满腹谋略。
皇帝宠臣算什么长久?
顾于止淡漠地想。
他偏要当有从龙之功的第一人。
*
裴衍是大景第三代皇帝,年少即位。
而彼时顾于止为先帝宠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裴衍和顾于止明争暗斗了十余年,终于将他斩于剑下。
还了大景一片海清河晏。
裴衍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梦里顾于止还是那个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而非人人喊打的佞臣。
一觉醒来,裴衍竟当真一朝回到解放前。
从九五之尊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不受待见的九皇子。
裴衍被气笑了。
很好。
不过是把上辈子的路再重新走一遍。
顺便还能把死对头在羽翼未丰时提前料理了。
如何饲养一只天使
不正宗的西幻文
纯洁圣人天使受Vs睚眦必报恶魔攻
本文文案
天使是世间至纯至善之物,为天地孕养。
恶魔生于罪恶,与天使开战百年。
直至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块至纯之地也被杀戮污染,从此再无新的天使降生在这片大陆。
沉渊是大陆污染最深之地,即便是功力深厚的天使也不敢轻易到访。
迦南夜便降生在此极恶之地。
迦南夜在世间飘荡百年,听愚者高呼祂的名讳,苦苦挣扎于人间灾厄和妄念。
直到祂听到一个散漫的声音——
“这什么玩意儿?”
天使告诉他,“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满身业障的恶魔只当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天使因为两人羁绊未消,迟迟不得离开。
一恶魔一天使相伴数年,在迦南夜消散前夕。
西泽尔终于开口:“你能实现我的一个愿望吗?”
天使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欣慰。
西泽尔道:“留下来,陪我。”
“……”
天使们得知有新的天使降生,欣喜若狂
祂们等啊等……
一直等到新的恶魔首领上位,上千年的两族征伐结束,也没有等到祂们的同胞。
天使王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恶魔族扣留天使的消息,怒不可遏。
等祂踏进恶魔王的大殿,看到的却是——
成百上千的恶魔族人对尚且年幼的天使俯首称臣。
*
西泽尔生来业障缠身,施展不出法力,这注定他会被族人抛弃或同族相噬。
他被父母遗弃在沉渊。
无数恶魔想要吞噬他来壮大自己。
西泽尔握起匕首,满身狼狈,在最后的拼死一战时,一股奇怪的力量包裹着了他。
净化了他的业障,驱赶了他的敌人,治疗了他的伤痛。
最后优雅地询问:“你还有其他愿望吗?”
这是西泽尔第一次看见世间万物,最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只背后插着翅膀的小小天使。
西泽尔:“……这什么玩意儿?”
第43章
“哦。”黎隅慢吞吞应了一声。上楼上到一半停下来转身叫住陆执川。
陆执川挑眉看他, 显然在等他后面的话。
黎隅:“记得早点休息哦。”
说完就哒哒哒地快步上了楼。
整个白塔估计没有人比他的作息更加健康了。饭点会有贝塔等人特地叫他,包括送给他的一些比较特殊的小零食,睡觉的点陆执川会提醒他。而他自己整天没什么事, 除了在基地里转悠就是在白塔上下闲逛,基地的人不敢惹他, 白塔的人对他也相当和蔼。这样一想, 他还确实挺像白塔的吉祥物的。
铃兰在黎隅进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就从他的袖口爬出, 攀上他的肩膀, 伸展着花骨朵仿佛是在伸懒腰。
黎隅喟叹,“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有机会我带你到基地外面吧, 那里估计有其他异种可以让你饱餐一顿。”
铃兰蹭了蹭黎隅的下巴。
黎隅准备明天去方畲那里看看,说不定也能帮上什么忙。
反正他在白塔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的希尔匆匆一面后就不见了踪影, 听起来那也是白塔的人,也不知道是住在什么地方。
不过这些也不是黎隅应该操心的问题。他巴拉巴拉陆执川的房间, 打开了一个罐头。
味道依旧不太好。
铃兰凑过来用叶片卷起了半口,似乎也被这种味道熏到了, 它具象化地表演了什么是犹豫了一下, 接着沉痛地自断了那枚沾了罐头的叶片,用藤蔓卷吧卷吧塞进了黎隅手里。
黎隅低头, 和被自己主人舍弃的叶片面面相觑, 他抬头看向爬到桌子上的铃兰,“你想要我帮你丢掉……因为太难闻了?”
铃兰羞涩地用其他叶片遮住自己下垂的花。
“那好吧。”黎隅准备找机会把这个铃兰留下的“小尾巴”处理掉。
接着他把罐头盖严实搁回桌角,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一圈,最后在床上躺下。
白塔的夜晚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脚步, 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黎隅侧耳听了一会儿,陆执川依旧没有上楼。
黎隅翻了个身, 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黎隅是被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声音不大,但白塔的隔音说不上好,断断续续的句子顺着楼梯飘上来,像是有人在谈论什么事。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铃兰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了他的袖口,探出一截嫩叶,像是已经准备好出门了。
他往身边看了一眼,干干净净,另一个人似乎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黎隅换好衣服下楼。
大厅里比昨天多了几个人。除了贝塔和滕海,还有一个黎隅没见过的白塔成员,正半蹲在桌边,用指尖拨弄着一只巴掌大的金属箱。
贝塔看到他下来,朝他招了招手,“正好,你来看看这个。”
黎隅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只金属箱。箱盖敞开着,里面衬着一层灰色泡沫,中央嵌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管。
“昨天清理地下通道时发现的。”贝塔说,“那个铁皮桶旁边的角落里塞的,藏得挺深,要不是老孟手贱翻了一下,估计就漏掉了。”
“能判断是什么吗?”黎隅问。
“还没做检测。”贝塔说,“陆队让我们先留着,等你醒了再确认。”
黎隅蹲下来,把手伸向那只玻璃管,但没有直接触碰,只是隔着两指宽的距离悬停片刻。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从管口渗出来,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甜腻。
“这个味道……”他蹙眉想了想,“和管道里那个污染者背部分泌物的气味很接近。但浓度更低,像是稀释过的。”
“稀释过的?”滕海凑过来,“你是说,有人把它从管道里带出来,又处理了一下?”
“不一定。”黎隅站起身,“也可能是提取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没有完全提纯干净,所以留在了这里。”
贝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金属箱重新关上,推到桌角,“那我回头送去科研所做一下详细分析。”
“方博士今天在研究所吗?”黎隅问。
“应该在。”贝塔说,“他这几天几乎都泡在那边。你要去找他?”
黎隅点了点头,“有些事想请教他。”
贝塔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自己小心点,别又被人堵了。”
“上次只是个意外。”黎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研究所比白塔热闹得多。黎隅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这次他走的是科研所的大门,在门卫处登记了姓名,顺着走廊走到方畲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黎隅推开门。方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本旧笔记本,桌上摊着一摞纸张,上面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标注。看到黎隅进来,他摘下眼镜,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黎隅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昨天和陆执川一起下了一趟西区的地下管道。”
方畲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我听说了。白塔那边已经把样本送过来了,但具体的还没到我这里。”
“我们在管道里发现了一个……”黎隅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个做过手术的人体。背部植入了畸变蜘蛛的触肢结构,缝合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
方畲沉默了几秒,“方舟计划。你对这个计划了解多少?”
“略有耳闻,具体的内容没有人详细说过。”
方畲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阳光从窄小的窗口斜照进来,将桌面上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方舟计划是三十多年前启动的。”他说,“那时候畸变已经全面爆发了十几年,人类一直在寻找适应新世界的方法。白塔的研究人员和基地里的学者们认为,如果人类无法通过自然进化获得与畸变生物抗衡的能力,那就人工介入。”
“就是把畸变生物的器官或组织移植到人类身上?”
“最初是这样设想的。”方畲说,“当时的理论是,如果异种能够适应高污染环境、具备更强的感知能力和身体机能,那将这些特性赋予人类,人类就能在末世中生存下来。索菲·贝尔是这个计划的提出者之一,也是早期的实验体。”
黎隅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索菲·贝尔……他自己也是实验体?”
“他是第一个接受移植的人。”方畲说,“这也是他成为雕像的原因之一。但他的实验并不成功。移植后的排斥反应比预期剧烈得多,他的身体在术后第三年开始出现不可逆的畸变,最终在三十年前去世。”
方畲把眼镜重新戴上:“方舟计划,在索菲·贝尔去世后被叫停。当时的基地管理层认为这种方向的风险太高,不可控因素太多,于是所有相关研究资料被封存,剩余的实验体被统一处理。”
“但昨天我们在地下管道里看到的那个……它不像是被‘统一处理’后的状态。”黎隅说,“它的手术缝合线很新,背部结构完整,像是被精心维护过。有人在方舟计划被叫停后,还在继续做这件事。”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说得对。”方畲说,“这确实不应该发生。”
“方舟计划的原始资料虽然被封存,却并没有销毁。当年封存的时候,有一部分核心研究记录被移交给了第三研究所保管,还有一部分至今下落不明。如果有人拿到了那些资料,确实有可能在三十年后重现当年的实验。”
黎隅定定地看向方畲。方畲下意识转移了视线。但这个年轻人说出口的话却是充满了一种不确定和明确的疑惑。
“您似乎对我很信任。”他问,“为什么?”
第44章
方畲抬头, 镜片后疲惫而慈祥的目光对上黎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黎隅蹙眉。
方畲:“方舟计划既然失败,难道你不好奇索菲.贝尔的雕像为什么被放在基地的广场上吗?”
“因为他象征着希望?”黎隅试探着接道。
“希望。”方畲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 像是要咂摸出其中残余的味道,“你说得对, 也不全对。索菲·贝尔确实象征着希望, 但那是在他死后才被赋予的意义。”
他将桌面上的旧笔记本翻开, 推到黎隅面前。纸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正低头俯身观察培养皿, 面容年轻而专注。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字:“索菲·贝尔。”
“他活着的时候,人们怕他。”方畲说, “他接受移植之后,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当时基地里有人叫他‘怪物’, 有人说他是‘背叛人类身份的叛徒’。他走在街上时,会有人朝他吐口水。”
方畲摊手, “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象征, 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代表了人类在绝境中尝试过的路。不论结果如何,那份尝试本身值得被记住。”
方畲的目光在黎隅脸上停留了片刻, 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痕迹。他放下手中的笔, 轻轻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他在畸变不可逆地扩散到全身之前,签署了一份自愿终止实验的协议。当时基地管理层希望他继续活下去, 哪怕作为某种样本。但他拒绝了。他说,如果人类的未来必须建立在一个人逐渐失去人性的过程上, 那这个未来不值得被追求。”方畲很平静,像是仅仅在转述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旧事, “他的遗言被刻在雕像底座的内侧,只有刻字的人知道内容。”
“您知道吗?”黎隅问。
“知道。”方畲说,“因为我就是那个刻字的人。”
黎隅沉默了几秒。
“您之前提到,索菲·贝尔是第一个接受移植的人。那在他之前,这个计划的理论基础是由谁提出的?”
方畲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理论框架是由一组研究人员共同构建的。其中核心的生物学模型,是由一位当时在岫山研究院任职的学者提出的。”他说,“她的名字在你的问题上出现过。我本来并不清楚她真正的名字,直到你的到来。”
黎隅抬起了眼。
“黎曼。”
方畲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没有任何争议的事实。
“方舟计划的核心理论,异种组织与人类神经系统的兼容性模型,是由黎曼在3030年前后完成的。”方畲说,“当时的基地管理层认为这个模型具有极大的应用潜力,于是启动了方舟计划。但后来计划实施的过程中,人们发现理论模型和实际手术结果之间的差距,远比预期中大得多。”
“她的模型有缺陷?”
“她的模型是准确的。问题在于,”方畲停顿了一下,“它建立在一个无法被复制的样本之上。”
黎隅的心跳变得清晰可闻。
“方舟计划的失败,并不是因为索菲.贝尔等人的理论错了。”方畲说,“索菲·贝尔之所以成为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的身体条件恰好与那些样本的某些特性吻合,而不是因为移植技术本身足够成熟。”
方畲重新拿起笔,翻开桌面上那本旧笔记本,“人类早该死了,畸变这东西既然不存在自然选择的抗性,那它就是冲着消灭人类来的。”
黎隅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来到基地以后看到了许多,人类从未放弃过抵抗。
“但人类还活着。”他说。
方畲的笔尖顿在纸面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活着,不代表还能活多久。”方畲道,“每一次我们认为找到了出路,最终都会发现那条路通向的是另一堵墙。方舟计划是,净化工程是,甚至现在基地的防御体系也是。我们只是把墙砌得更高了一些,但墙外的畸变体也在变强。”
黎隅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索菲·贝尔的面容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依然清晰可辨,专注、平静,带着一种接近于释然的温和。
“那您觉得,”黎隅开口,“人类的出路在哪里?”
方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逐渐偏移,将桌面上纸张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方畲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这个动作能帮他卸下某种重量。
“我不知道。”他说,“我花了四十年去寻找这个答案,但我没有找到。也许它根本不存在。也许人类注定要在这个时代里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消亡,就像之前的无数物种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坐着等死。”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黎隅脸上。“在这个时代,还在寻找什么的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数人只想活着,或者只想死得慢一点。可你不一样。”
黎隅没有问哪里不一样,或者说这个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垂下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找一条逃跑的路?”
方畲笑了一声,“逃跑也是寻找的一种。至少你还在判断方向。”
黎隅站起来,向方畲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铃兰在袖口下轻轻动了一下,叶片蹭过他的手腕。
他没有立刻回白塔。
他在索菲·贝尔的雕像前停下来。底座上的刻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底座的边缘缓缓摸过,在靠近背面的一处位置,指腹触到一行极浅的凹痕。
他侧过头。
字迹很细,刻得很深,像是被反复加深过。他辨认了很久,才读出那行字:
——但我曾爱过这世间。
白塔里贝塔正趴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面上那只金属箱的锁扣。看到黎隅进来,她抬了一下眉毛,“回来了?方博士没留你吃饭?”
黎隅摇头。
“那你可亏了。”贝塔把铁丝丢到桌上,伸了个懒腰,“科研所的食堂比白塔强多了。上回我去蹭了一顿,居然还有炖肉,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搞来的。”
黎隅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金属箱上,“那个玻璃管送去检测了吗?”
“送了啊,不过结果还没出来,估计得等两天。”
黎隅点了点头,忽然问:“贝塔,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白塔的?”
贝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她歪头想了想:“嗯……六年前?还是七年前?记不太清了。反正挺早的,那时候白塔还没现在这么……”她比划了一下,“这么井井有条。”
“你记得索菲·贝尔吗?”
贝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根铁丝放回桌面,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许,“听过。但我没见过他。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今天方博士跟我讲了一些关于他的事。”黎隅说,“他说索菲·贝尔在畸变扩散到全身之前,签了自愿终止实验的协议。”
贝塔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与平时不太相符的的嗓音说:“这事儿在白塔里其实不是什么秘密。老一辈的人基本都知道。我们这些晚来的,也就是听个故事的程度。”
她好像并不愿意说太多。她说完这句话,就从桌边站起来,伸手拍了拍黎隅的肩膀:“你先别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说不定又有事要忙。”
黎隅无声点头,起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白塔周围的建筑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轮廓,落在更远处的灰域方向。
铃兰从他的袖口探出藤蔓,轻轻绕过他的手指,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黎隅低头看了它一眼,弯了弯手指,让藤蔓从指间穿过。
“你也会害怕吗?”他轻声问。
铃兰的叶片微微卷曲了一下。
第45章
黎隅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人都是自私的, 起码对他而言是这样。如果那一天终要到来,他不会甘愿赴死。
黎隅在窗边站了很久,一直到他打了个寒噤, 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陆执川依旧没回来。他原先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实际上几分钟后, 他就沉入了睡梦之中。
再次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鼻尖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 带着一股清冽的、混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睁大眼睛,对上了陆执川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陆执川侧躺着, 手臂搭在床边,姿态不算舒展, 但呼吸平稳。他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内搭,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被日光晒过的皮肤。
黎隅愣了两秒, 然后意识到自己正贴着陆执川的肩窝, 手臂还不自觉地搭在他的腰侧,整个人几乎是蜷在他身边。他试着不动声色地缩回手, 动作刚做到一半, 陆执川的睫毛动了一下。
“……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平时判若两人。
黎隅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收回,只是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 偏头看向陆执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陆执川说,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倦意, 眼皮半阖着,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坐起来的意思,“你睡得挺熟,没吵醒你。”
“哦。”黎隅把手收回来,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我以为你昨晚又不回来了。”
陆执川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黎隅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陆执川抬起手,手心朝上,朝黎隅的方向伸过来。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落在黎隅的头顶,极其轻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头发翘起来了。”他说。
黎隅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手指正好擦过陆执川的手背。黎隅的手指微微蜷缩,立刻收了回来。
“……陆执川。”黎隅开口,转移话题,“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没睡啊?”
陆执川收回手,翻了个身,仰面躺平。“睡了。只是醒得早。”
“你醒得早为什么还躺在这里?”
“因为有人把被子卷走了大半,我没法起床。”
黎隅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
他确实把一整条被子都缠在了腿上,陆执川那边只剩下一截被角挂在床沿。
他的脸微微发热,坐起来把被子抖开,卷了一角盖回陆执川身上。
“好了。”他说。
陆执川在被子盖到他胸口的时候动了动,侧过脸来看着他。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浅的暖色。他看了黎隅几秒,这一次黎隅很确定陆执川肯定笑了。
黎隅把被子拉高,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陆执川。
陆执川伸手把那截被角从黎隅脸上拉下来,动作很轻,“闷着不难受吗?”
还是不舒服的。
黎隅松开被子,但没有完全坐起来,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侧身对着陆执川。两人之间隔着那道被重新分好的被褥分界线。
黎隅觉得大清早两人这些无厘头的对话怪怪的,他把话题引到正轨。
“陆执川,”他说,“你昨天去处理什么了?”
“西区那条通道的入口,昨晚有人靠近过。”陆执川说,“滕海他们过去守了一夜,我去看了看情况。”
接下来轮到陆执川提问,“你今天见到方博士了?”
“嗯。”黎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关于索菲·贝尔,关于方舟计划。”
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说索菲·贝尔在畸变扩散到全身之前,自己签了终止实验的协议。因为他觉得如果人类的未来必须建立在一个人逐渐失去人性的过程上,那这个未来不值得被追求。”
“你觉得他说得对?”陆执川问。
黎隅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面临过那样的选择。”
“如果有一天你面临了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假设而安静了一瞬。黎隅没有移开视线,他依然看着陆执川,像是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大概会想办法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黎隅笑笑,“我曾经以为死亡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但所有生物都是有求生本能的。我觉得……我可能不太想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只是在陈述他的想法,并没有期望得到陆执川的评价或者认同。
话说出来的一瞬间,黎隅又有些后悔。
陆执川是一个正直的人,这毫无疑问。陆执川不会责怪他的选择,黎隅很肯定,但这本质上也是对两人关系的一种消耗。
正当黎隅想说点什么进行补救的时候,陆执川看着他,却说:
“不想死不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黎隅眨了一下眼睛。
“你真好。”
这已经不是黎隅第一次说这种话了。但不管是第几次说,都会让听到的人感觉到他的认真和诚意,黎隅是在真心实意地对陆执川进行着赞美。
陆执川平静地移开视线。
“我对每一个人都不错。”
第46章
“陆队真这样说的?!”
贝塔伸着几条腿快步挪到黎隅对面, 手支着下巴看黎隅细嚼慢咽地吃着饭。
等黎隅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才道:“对啊,有问题吗?他难道不是对每一个人都很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贝塔摆摆手,她又“天呐”了一声, “陆队竟然还会说这种话!我之前看过一本畸变发生前的小说,这叫什么来着……哦对, 夺舍!你说陆队不会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吧?”
“夺舍?”黎隅歪了歪头, 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经常跟他待在一起, 他应该没有被换掉吧。”
贝塔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噎住了,她咳了两声, “你这个人真是……我开玩笑的!”
黎隅“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贝塔看着他把盘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吃完, 动作不快,像在完成什么规定任务。她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说:“其实陆队平时对别人不是那样的。”
“哪样?”
“就是……”贝塔比划了一下,“跟你待在一起的那个样子, 还会说闲话的这种。”
黎隅想了想, “那可能是因为他不经常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
贝塔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最后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黎隅,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本来就不跟别人躺在一张床上?”
“我知道啊。”黎隅坦然道, “他跟我说过,他不擅长这种事。”
贝塔的视线落在黎隅脸上, 他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干,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量有多大。
“……他跟你说了这个?”贝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黎隅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抬头看她,“怎么了?”
贝塔见黎隅一脸天真,不忍直视道:“宝贝儿,你知道咱们基地的学校还有生理课的吗?我跟那边的老师有一点交情,要不然我带你去进修一下?”
黎隅莫名其妙,“我生物挺好的。”
“生物好和生理课是两码事。”贝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高深莫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
贝塔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拍了拍黎隅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行吧,你高兴就好。”
黎隅确实挺高兴的。他吃完早餐,就看见贝塔正低头摆弄那只金属箱,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结果出来了。”贝塔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科研所那边昨晚加急做的分析。玻璃管里的液体成分比较复杂,主要成分是畸变蜘蛛的神经分泌液,浓度比之前在西区管道里采集到的样本高很多,里面还混了其他的培养液。”
黎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金属箱上,“培养液的成分能判断出来源吗?”
“不能精确到具体实验室,但能判断出是基地内部生产的。”贝塔把一张打印好的检测报告推到黎隅面前,“科研所那边说,这种培养液配方是基地统一配发的标准型号,所有具备生物实验资质的部门都可以申领。白塔、科研所、总督府下属的医疗站,都有权限。”
“那范围还是太大了。”
“范围不大。”贝塔说,“能申领是一回事,能实际拿到手是另一回事。基地的物资管控虽然不如以前严格,但培养基这种消耗品还是有记录的。只要顺着申领记录往下查,总能找到是谁在大量使用。”
黎隅低头看那份报告,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停在一行数据上,“这个浓度……如果是为了培养畸变蜘蛛的组织,需要的量应该不小。申领记录上应该会有异常波动。”
“陆队已经让人去调记录了。”贝塔说,“不过估计得花点时间。总督府那边对物资申领记录的调取需要审批,走流程最快也要两三天。”
黎隅把报告叠好,放回桌面,“那在这两三天里,我们还能做什么?”
“等着呗,有事情陆队会安排的,你在基地就别瞎操心啦。”
黎隅想了想,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基地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西区的封锁线依然拉着,偶尔能看到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在街道上取样。白塔的日常运转也照旧。
黎隅则继续他的日常:起床,吃饭,在白塔里闲逛,偶尔出去走走,但不再走远。
方畲依旧时不时地找他帮忙。一来二去,黎隅和科研所的研究员曹冉竟然熟悉了不少。
“末世以后,很多关键资料都缺失了。你知道的那些知识我有很多都闻所未闻,方便问问是谁教的你吗?”
曹冉问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出于好奇。黎隅正蹲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一支滴管,往玻片上滴了一滴样品溶液。实验室里光线偏冷,将他的侧脸映出一种专注的苍白。
曹冉站在他旁边。
“以前看过一些书。”他说,“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资料室,里面什么都有。”
“那你运气真好。”曹冉说,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我小时候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见过。基地里能找到的印刷品大多是手册和公告,像你这样的知识储备……嗯,反正我是第一次见。”
她没有追问资料室在哪里,也没有问那些书后来怎么样了。黎隅觉得她是一个很懂得保持边界的人,这种特质在末世里并不常见。大多数人要么迫不及待地刨根问底,要么根本就不关心任何事。
曹冉把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调了调焦距,然后偏头示意黎隅来看。黎隅凑过去,通过目镜看到一片密集的、不规则排列的细胞结构,边缘处有一些细长的丝状物向外延伸。
“这是从那只玻璃管里的液体中分离出来的。”曹冉说,“那些丝状物在接触空气后会迅速失活,但在液体环境中能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方博士说这种结构很罕见,他让我重点记录。”
黎隅直起身,“它们活着的时候,会自己移动吗?”
“会。”曹冉说,“我们观察了几个小时,发现它们会沿着液体表面缓慢迁移,像是受到某种信号的引导。而且迁移的方向总是朝向玻片上那个……你看到的那块颜色更深的区域。”
黎隅顺着她的描述回想了一下,显微镜视野中确实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斑块。“那是血液?”
“不是。”曹冉说,“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营养液。和我们在玻璃管里检测到的那种是同一批。”
黎隅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在地下管道里看到的那个污染者背部的分泌液,也是这种类似的颜色和质地,“也就是说,那个玻璃管里的液体……可能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我也这样想。”曹冉说,“如果那个污染者是在管道里被人为放置的,那这些液体可能是用来引导它留在特定区域的东西。”
黎隅抬起头。实验室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研究员们开始陆续离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先回去了,明天如果有新的结果,可以再来告诉我吗?”
“当然。”曹冉说,“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第47章
黎隅从科研所出来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西区的封锁线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灰白色的轮廓,偶尔有巡逻的卫兵打着手电筒从街角经过,光线扫过路面又迅速移开。
他沿着主路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曹冉说的那些话。
那些丝状物会沿着液体表面迁移,朝向人工合成的营养液。这像是某种精心设计过的引导机制, 而不是自然演化出来的行为模式。如果是人工设计的, 那设计者的目的就很明确了。
让污染者停留在特定区域, 不向外扩散, 也不被轻易发现。
这个想法让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如果污染者是被刻意留在管道里的,那它就不是一个意外产物, 而是某个实验的一部分。而那个实验,显然还在进行中。
他拐过街角, 白塔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塔身底层亮着几盏灯,光线从窗口透出来, 在灰暗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他还没有进入白塔,就先感受到了一种熨帖的暖意。
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白塔大门的时候, 一阵暖意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迎面而来。
大厅里比平时热闹一些。除了贝塔之外,还有一个人。
希尔。
他正靠在窗边, 姿态松弛, 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沿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的视线从贝塔脸上移开,落在黎隅进门的方向。同时抬手轻轻朝他扬了一下杯子, 算作招呼。
贝塔坐在桌边,表情不太好看。她的一条腿搭在桌沿上, 看到黎隅进来,她的神色才略微松动了一些, 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把椅子,朝他扬了扬下巴。
贝塔的话却是对着希尔说的,“……白塔的事不劳你操心。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总督府帮你那位盖西大人多审几份文件。”
“贝塔,你不要这样。”希尔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盖西先生是基地的总督,白塔和基地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盖西先生帮忙维护的。”
希尔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是对贝塔的敌意全无察觉。他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黎隅身上,“回来了?”
语气非常自然。
黎隅走过去,在贝塔旁边的位置坐下。希尔将笔搁回桌面,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
“听说你今天在科研所待了一下午。”希尔说,“方博士那边最近进展不少?”
黎隅没有直接回答。他偏头看了贝塔一眼,贝塔正用一种“你最好少跟他说话”的表情盯着他。
他转回来,对上希尔的视线,“有事?”
希尔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没什么大事。只是听周副处长说,上次的事让你在西区受了点惊吓。正好我今天路过白塔,想着来确认一下你还好不好。”
黎隅微微歪了一下头:“周副处长?”
“周副处长。”希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回去之后跟总督那边提了一嘴,说你被带到西区问话的时候态度很配合。总督那边觉得你是好公民,让我路过的时候顺道带句话,基地里的事不要怕,有事找白塔也行,找总督府也行。”
黎隅微微蹙眉。
希尔的话总是会给他一种怪异的感受,但他细究根源,却不知道到底来自哪里。
贝塔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但没有开口。她只是把搭在桌沿的几条腿放了下来,换了个更端正的坐姿,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黎隅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接希尔那句“好公民”的定语,而是问:“总督府调取物资申领记录的流程,大概需要多久?”
希尔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申领记录?”他没问询问这个问题的缘由,竟然真的详细回答了起来,“如果是常规调取,三到五个工作日。如果是加急的,可能需要总督亲自签字。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不用了。”贝塔终于开口,她针锋相对,“白塔有白塔的渠道。”
希尔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他站起来,将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搭在臂弯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黎隅。
“对了,”他说,“听说你是被陆队从灰域带回来的?”
黎隅没有否认。
希尔笑了一下,“那你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真是稀奇。”
……稀奇?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黎隅开口,就转身走出了白塔的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将夜风隔绝在外面。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贝塔把手里的细铁丝往桌上一丢,发出一声清脆的“啪”。“这个狗东西。”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烦躁,“他到底想干什么?”
黎隅无声无息地递给贝塔一杯凉水,贝塔顺手接过来就一口闷了,心里的烦躁退散些许。
她看着黎隅苍白平静的面容嗤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黎隅脚下一个踉跄。
“老滕和陆队他们今晚估计又不回来了,你长那么大应该还没熬过通宵吧?”贝塔啪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走呗!玩儿斗地主吗?我把小四他们几个叫过来一起。”
凌晨一点的白塔一楼,灯火通明。桌子被清空了一半,四把椅子歪歪扭扭地围着,上面坐着贝塔、两个黎隅叫不上名字的白塔成员,以及脸上已经快被纸条淹没的黎隅。
他手里攥着一把牌,还在顽强地思考先出哪一张。贝塔坐在他对面,四条腿舒展着,其中一条还愉快地翘在桌沿,手里捏着一张纸牌。
“小黎,你倒是出啊。”贝塔催促道,“我都等了快一分钟了。就剩三张牌了,你总不能打一辈子吧?”
黎隅盯着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看桌面上已经摊开的牌局,眉心微微蹙着。
他不太擅长这种需要快速决策的游戏,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贝塔的出牌逻辑,试图找出她手里剩下牌型。
旁边的小四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张牌,眼睛半阖着。另一个白塔成员更是直接趴在桌边,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贝塔用脚踢了踢那人椅子腿,“喂,别睡啊,打完这局再睡。”
“唔……”那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抬起头,眼皮还耷拉着。
黎隅终于下定决心,“……这张。”
贝塔低头一看,不怎么克制的笑了一下,“宝贝儿,你确定?”
黎隅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张,犹豫了一下,“确定。”
贝塔把手里的最后的几张牌往桌面上一摊。
“你输了。”贝塔宣布,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轻快,“来来来,纸条。”
黎隅认命地闭上眼,感到脸侧又被贴上了一条新的纸条。
他数了数,这大概是今晚贴上去的第九条还是第十条了,视野已经被垂下来的纸条遮住了大半。
贝塔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朝趴着的那位白塔成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换人换人,该你上了。”
那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和黎隅的位置交换了一下。黎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端着杯子靠在墙边看他们继续打下一局。
贝塔洗牌的动作很快,纸牌在她手指间翻飞,发出利落的“哗哗”声。她一边洗牌一边随口道,“小黎,你的运气也太差了,你到底有没有赢过?”
黎隅想了想:“……赢过一次。”
“哪次?”
“第一局。”黎隅说。
贝塔哈哈大笑,“那咱们好歹让你赢过一次。”
黎隅低头喝了一口水,被贴满纸条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唇角微弯。
白塔一楼的灯光是暖色的,照在桌边打牌的几个人身上,有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安宁感。
又一局结束,输的那位白塔成员也被贴了一条纸条,正歪着头试图从垂下来的纸片缝隙里看清自己的牌。贝塔正兴致勃勃地洗下一局牌,忽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黎隅起初没反应过来,但下一秒,他也感觉到了。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推开了白塔的大门。夜风从门缝间灌进来,裹着外面灰域方向特有的尘土气息,吹得桌面上的纸条微微晃动。
贝塔已经放下了牌。桌边其他两个人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睡意消散了大半。
门被推开。
陆执川站在门口,身后是深沉的夜色。他没有立刻走进来,站在门框处,目光掠过大厅里的情况。
桌边的牌局、散落的纸条、还端着水杯靠在墙边的黎隅……然后停了一下。
贝塔干咳一声:“……陆队,你回来得真巧。”
第48章
陆执川收回目光, 将身后的门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进大厅,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未曾完全卸下的锐利。
黎隅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纸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注意到陆执川的肩章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靴子边缘也有一圈深色的水痕。
看起来他确实是从某个不太干净的地方回来的。
陆执川走到桌边, 扫了一眼那些牌和纸条, 然后目光落在了黎隅的脸上。
纸条贴了满头满脸, 从额头垂到鼻梁, 有几条已经半掉了。黎隅眨了眨眼,视野被纸条挡住大半, 只能看到陆执川模糊的轮廓。
“你……”陆执川开口,停顿了一下, “赢了吗?”
黎隅:“……”
贝塔在后边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嗤笑,然后又迅速收敛起来。
贝塔迅低下头装作在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纸牌。另外两个白塔成员也很有默契地开始收拾桌面, 把纸条拢成一堆,推倒的椅子扶正, 动作利落, 极其熟练。
黎隅察觉到他们在撤离。他站在原地,看着贝塔四条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挪向门口, 临走前还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然后飞快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陆执川,以及桌面上没来得及收走的那只金属箱。
“你去了西区外围?”黎隅问。
陆执川没有否认,“那条管道的地面出口, 我们排查过了。不只是泵站,还有两个位置也能通往地面。”
黎隅在他对面坐下, 隔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旧地图。他没有靠椅背,微微前倾, 目光落在陆执川肩章那道干涸的痕迹上,“你有新的发现了?”
“你……”陆执川的声音难得有几分疑犹,他微微抬了抬手指,“你确定要这样和我说话?”
黎隅一拍脑门,脸上的纸条随之晃动。
……可恶。
黎隅肯定这个人的唇角一定翘起来了一点,即使非常不明显。
纸条被一张一张揭下来,黎隅的脸重新暴露在空气中时,下巴上还残留着一点胶痕,被他用手指蹭了蹭。
陆执川从桌边经过,随手将那叠揭下来的纸条拢了拢,丢进墙角的废纸篓里,动作很随意。
“管道里有人定期维护的痕迹。加固段用了大概两种不同的水泥,早期的那一层已经在剥落了,但表面又刷了一层新的。”陆执川说,“新层的干燥程度大概在三天以内。有人在近期重新加固过那段管道。”
黎隅的指尖轻轻扣在桌面上,“也就是说,那个人还在活动。”
“或者他有帮手。”陆执川说。
空气中有片刻的安静。
“陆执川,”黎隅说,“我明天想再去一次科研所。”
陆执川抬眼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方博士那边有一批方舟计划的旧资料。”黎隅说,“他说那些资料是被封存的,但并没有销毁。如果有人在管道里做实验,那他可能参考过那些资料里的内容。”
按照常理,那些资料一定属于高级保密的内容。黎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看到它们。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去看那些资料。”
黎隅没有否认,“说不定可以从这里下手发现些什么。”
“明天我陪你去。”
“你不去查管道的事了?”
“那些事可以晚一天再做。”
“好。”他说。
第二天清早,黎隅醒来的时候,陆执川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调试通讯器。晨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夜那个风尘仆仆的形象截然不同。
黎隅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陆执川偏头看了他一眼,将通讯器别回腰间。
“收拾一下,吃过早饭就去科研所。”
黎隅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等两人从白塔出来,穿过基地主街向科研所方向走时,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
东区的街道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偶尔有推着平板车的小贩沿街叫卖,车上堆着一些看不出原型的腌制菜干和铁皮罐头。几个小孩追逐着一只半瘪的皮球从巷口跑过,笑声短促而清脆。
黎隅多看了那些孩子一眼。陆执川顺着他的视线扫过,没有说什么,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让黎隅能跟得更从容些。
科研所的门卫看到陆执川时明显愣了一下,站直了行礼,又急忙侧身让开通道。陆执川微微颔首,带着黎隅径直穿过走廊,走到方畲办公室门口时,门已经敞着。
方畲正站在窗边喝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陆执川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黎隅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他朝陆执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黎隅,“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拿到一批新的分析结果。”
他站起来,从桌边取过一摞薄薄的纸页,递给黎隅。黎隅接过来,快速翻了一遍。纸页上是昨晚曹冉做的补充分析,关于那些丝状物在不同温度条件下的活性变化。有几项数据被红色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方畲的手写批注。
“它们在常温下的迁移速度比预期慢得多。”方畲说,“但在温度接近人体体温时,活性会显著提高。这说明那个玻璃管里的液体,可能需要在活体环境中才能保持稳定。”
黎隅的目光在那几行批注上停留了片刻。“也就是说,那个污染者背部的分泌液……它的功能不只是标识位置,还可能是在维持某种共生关系。”他抬起头,“如果这些丝状物在离开活体环境后会迅速失活,那它们在污染者体内应该是一直处于活跃状态的。”
方畲点了点头。“我也有同样的推测。这种共生关系的稳定期……”他看了一眼陆执川,“可能比我们预期的更长。”
黎隅把纸页还给方畲。“我想看一下方舟计划被封存的那批原始资料。”他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些资料目前是保密级别的,但管道里发现的污染者,和方舟计划的实验记录之间可能存在关联。”
“你想从源头上找线索。”方畲说。
“嗯。”
方畲沉默了几秒。他转向陆执川,“你怎么看?”
陆执川站在门口的位置,姿态随意,但视线一直落在黎隅身上。听到方畲的话,他偏过头,“权限问题,您来决定。”
方畲看了陆执川一眼,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目光接触。
“方舟计划的封存档案昨天晚上我刚让人挪出来。”方畲说,“你们今天来的倒是时候。”
黎隅低声说了一声谢谢,正要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被陆执川轻轻拦了一下。
黎隅疑惑地看向陆执川,陆执川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自己伸手抽出那本文件夹,翻开,快速扫了一遍目录页,确认内容后才放回桌面,向黎隅的方向推了推。
黎隅翻开那本文件夹,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署名处有一行小字,和方畲给他看过的那份笔记上的签名一致。
黎曼。
他仔细阅读那页的内容。
“这个模型很完整。”黎隅说,“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来做,移植成功的概率应该不低。”
“理论上是的。”方畲站在桌旁,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但实际执行的时候,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陆执川将其中一本文件夹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转了方向推给黎隅。黎隅低头,看到那页纸上写着一段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和黎曼的签名一致,但比正文略显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理论模型可行,但个体差异过大。若无与之相匹配的生物基础,移植体将在数月内出现不可逆的排异反应。建议暂停临床实验,先建立筛选标准。”
黎隅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
他把那张纸轻轻揭起,那是一张人体结构示意图,用铅笔画得很细致。胸腔、腹腔、四肢都有不同颜色的虚线框标注,旁边用细小的字体写满了批注。
“基于对0号实验体的观察,初步确认其具备在异种组织移植后保持生理稳态的体质特征。”
黎隅的呼吸停了一瞬。
方畲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他的目光在那行被描过的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0号实验体是方舟计划早期最重要的研究对象。索菲·贝尔能够成为第一个成功的移植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身体条件和0号实验体恰好吻合。”
陆执川问:“这个实验体现在在哪?”
方畲沉默了几秒,“在档案记录里,0号实验体的研究在三十多年前就终止了。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他微微摇了摇头,“我当时并非研究的核心人物。”
陆执川注意到了黎隅的异样,“如果这个实验体还活着,他有可能会被重新利用吗?”
方畲笑了笑,“这个前提就不可能存在。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个实验体即使没有被销毁,也会因为缺少营养供应而死亡。”
第49章
方畲说完那句话后, 办公室安静了几息。陆执川的视线从方畲脸上移开,落在黎隅低垂的眉眼上。
黎隅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似乎正在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黎隅。”陆执川叫了他一声。
黎隅抬起头, 神情已经恢复。他将那张结构示意图放回文件夹里,推回桌面中央, “这个0号实验体, 还有什么其他记录吗?比如……他的编号, 或者他当时所在的实验室编号?”
方畲摇了摇头, “早期档案的编号系统经历过两次重组,0号实验体的原始编号已经无法追溯了。而且在方舟计划终止之后, 大部分与核心实验体相关的记录都被单独封存,不在常规档案库里。”
他顿了一下, “不过,如果你确实想查, 还有一条途径。”
黎隅抬眼看他。
“第三基地的档案库。”方畲说,“方舟计划启动初期, 有一部分原始数据和样本文本被分流到了第三基地的研究中心进行同步备份。第二基地的封存档案是后来才重建的, 并不完整。如果原始记录里存在与0号实验体相关的更详细的信息,那更可能保存在第三基地的档案库里。”
“第三基地……还在运转吗?”
“还在。”方畲说, “但第三基地和我们的联系已经中断将近十年了。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
黎隅没有再说话。
“你们在这边待了挺久了。”方畲说,“回去歇歇吧。档案里有新的发现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黎隅跟着陆执川走出科研所时,已经过了正午。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走到白塔门口时, 黎隅忽然停下脚步。
“陆执川,”他说, “第三基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陆执川站在他身侧, 偏头看了他一眼。
“它的规模和第二基地相仿,但地理位置更偏远,周围是荒漠地形,灰域的覆盖面积比第二基地周边更大。它能安全至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隔离性。”
“隔离性……”
陆执川说,“也便于事故控制。”
黎隅没有再问下去。他走进白塔大门时,贝塔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只刚修好的通讯器,看到他们一起回来,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陆队,有你的通讯。”贝塔把手里那只通讯器递过来,“西区那边刚传回消息,说在管道加固段的另一处岔口发现了新的活动痕迹。”
陆执川接过通讯器,黎隅到另一边接了一杯水,小口抿着。
贝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去科研所有什么收获吗?”
黎隅想了想,“算是有一点。”
贝塔点头,没有再多问更具体的内容了。
陆执川正在和通讯器那边的人说着话,黎隅隔着一整个大厅,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他端着水杯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陆执川身上,意识到那通电话的内容大概不算愉快。
果然,陆执川挂断通讯后转向他时,眉心那道极浅的褶皱还没有完全松开。
陆执川带着滕海和白塔另外一个半畸变者出了门。
黎隅没有打扰他们。
当天傍晚,科研所那边送来了新的检测报告。曹冉亲自跑了一趟白塔,把一摞打印好的数据页交到黎隅手上,顺便还带了一只保温盒,说是方博士让她顺路捎过来的,里面装着食堂做的肉汤。
黎隅打开保温盒,汤面上浮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块,气味浓郁。他端着盒子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确实比白塔的配给食物好吃很多。
曹冉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旧笔记本,一边等他喝完,一边用笔在本子上勾画着什么。黎隅埋头吃了大半碗之后,才注意到她在画什么。
一只蜘蛛的形态图,背部的分节结构标注得非常细致,旁边用箭头引出了几段文字说明。
“这是根据你之前在管道里看到的那个污染者的形态画的。”曹冉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方博士说这个结构的分布方式非常规整,不像是自然变异出来的,更像是有意识设计过的。比如这些关节的连接角度,”她用笔尖点了点蜘蛛触肢根部的位置,“所有触肢的附着点在同一个水平面上,间距均匀,应该是通过某种模板进行定位的。”
黎隅放下勺子,凑近看了看那张图,“有模板的话,那做手术的人手上应该有一整套标准的操作流程。不是每次临时设计的。”
曹冉点了点头,“方博士也是这样推断的。所以他不觉得这是孤例。如果有人在继续做方舟计划的实验,他可能做了不止一次。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失败的案例,也许还有其他的,只是还没有被发现。”
曹冉走后,黎隅把那摞报告带回房间,坐在桌前一张一张翻完。
陆执川在楼下和贝塔交代完事情后也上了楼。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黎隅正趴在桌面上,面前摊着那份草图,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页边缘画着几道潦草的线条。
陆执川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草图移到黎隅的侧脸上,“你怀疑什么?”
黎隅抬起头来,“我觉得那个污染者之所以一直待在地下管道里,是因为它被设计成那个功能了。如果它只是实验失败的产物,为什么没有直接销毁?留在管道里,定期维护,给它在那个房间里留了垫子和食物残渣……这些都不符合‘废弃品’的处理逻辑。”
黎隅几不可查地在“废弃品”三个字上停顿片刻。
陆执川没有接话,黎隅垂下眼,继续道:“而且,如果做这个实验的人还在继续使用这条路线,那他迟早会发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被我们发现了。到那时候,他大概会有两种选择:要么转移阵地,要么加快进度。”
陆执川伸出手,从他手中抽出那支笔,搁回笔筒里,“该睡了。”
黎隅抬起头看了他片刻,然后顺从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陆执川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折好放进抽屉里,熄了桌上的灯。
黑暗中传来黎隅的声音,“陆执川,第三基地如果真的有原始档案,那里面会不会有关于0号实验体的更多记录?”
“也许有。”陆执川回答,“但我们已经断了和第三基地的联系很久了。”
“所以需要有人去一趟。”
床的另一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陆执川翻了个身,“你是在替自己报名?”
黎隅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我只是说说。”
对话中断。但黎隅知道他并没有真的说服陆执川,陆执川也清楚黎隅没有真的放弃这个想法。只是现在时机不合适,谁都没有把话挑明。
那场对话之后的几天,基地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近似于平静的状态。西区的封锁线没有撤,但巡逻的密度明显降低了,偶尔能看到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管道入口处进出。
白塔的日常运转照旧,陆执川每天早出晚归,黎隅不太清楚他具体在忙什么,但能从贝塔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黎隅在白塔度过了一种近乎惬意的日子。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饭,有时去科研所找曹冉聊几句,如果贝塔有时间,还会找他过来打牌。
生活是极其平淡的,即使黎隅所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的白塔。
黎隅能感受到自己在被整个白塔庇护,但同时也被隔绝在外界的各种恶意之外。
黎隅很难说清楚自己心中的感受。
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初衷都是保护他。
希尔在那天短暂地出现过后再次来到了白塔。
他推开白塔大门时,大厅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贝塔站在桌边,几条腿以一种防御性的姿态微微岔开,她对面站着希尔,还有另外一个黎隅没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总督府卫军的制服,肩章上的徽记比之前见过的周副处长级别更高。他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身形不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白塔大厅的陈设。
黎隅进门时,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是一种俯视的姿态。
黎隅蹙眉,走到贝塔身侧,白塔里没有任务的其他人也集中了过来,几乎把这两个不速之客包围了整整一圈。
希尔扫了一眼,轻嗤一声,先开口,“黎先生,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随和,像是真的在跟熟人打招呼,“这位是总督府的特别顾问,赵青峰赵先生。”
赵青峰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傲然。
贝塔张口就嘲讽道:“什么狗屁顾问?我怎么不知道基地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总督是……”
“贝塔!”孟英豪急匆匆地赶过来,他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赵顾问此行有什么指教?白塔这边没有提前收到总督府的正式知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赵青峰对贝塔语气中的刺毫无反应,“西区地下管道的事件,总督府方面已经收到了完整的报告。白塔在这次事件中的处置效率值得肯定,但后续的权限归属问题需要进一步明确。”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孟英豪的方向推了推,“总督的意思是这样的:白塔负责灰域周边的安全事务,基地内部的污染源排查和处置工作,总督府希望由总督府来主导。如果白塔在执行职责过程中发现了与基地内部相关的线索,应当先与总督府协商,再决定后续行动。”
孟英豪还没做出反应,贝塔就冷笑一声,“协商?上周白塔申请调取西区物资申领记录,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这就是总督府的协商效率?”
孟英豪撞了一下贝塔的肩膀,她骂骂咧咧地把嘴闭上。
赵青峰没有被贝塔的态度影响,“申领记录涉及基地物资调配系统的敏感信息,调取需要经过完整的审批流程。白塔如果确实需要,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申请,总督府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处理。”
“七个工作日。”贝塔撇嘴,“赵顾问,等你们批完,管道里的人要么已经跑了,要么已经把实验做完了。您觉得这个时间差,谁负责?”
“总督府的立场已经传达。具体如何执行,白塔方面可以自己把握。”
他说完这句话,朝希尔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希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经过黎隅身边时,他偏过头,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赵顾问是盖西先生的老部下了,说话比较直接。你别放在心上。”
黎隅对希尔的提醒感到莫名其妙。
这件事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轮不到和他解释。
门关上之后,贝塔把那只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快速扫了一遍。她看完后“嗤”了一声,把纸页往桌上一拍,“通篇废话,中心思想就一句:以后白塔的事总督府都想插一脚。”
“行了。”孟英豪同样满脸烦躁,“等陆队回来了我会跟他说的。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那封信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立竿见影的变化。
白塔照常运转。贝塔骂骂咧咧地把信纸拍在桌上之后,也没真把那张纸当回事。陆执川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黎隅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过那封信。贝塔说他是懒得看。
“陆队要是每一封来自总督府的废纸都当真,他早就累死了。”贝塔如是说。
黎隅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只是从那天之后时常在白塔里看到陌生人,跟贝塔玩儿纸牌的时候也经常会莫名其妙收获几个白眼。
“小白脸”或者“废物”这样的标签在外人眼里大概已经焊死在了他身上。
大约又过了四天,曹冉来白塔送最新一批样本分析结果。她把一摞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搁在报告旁边。
“方博士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食堂新做的腌菜,他说上次的肉汤你喝得挺干净,应该会喜欢这个。”
黎隅觉得他在方畲和曹冉心中的形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这些食物确实很美味。
黎隅道了谢,把铁盒接过来,放在桌角。曹冉没有急着走,站在黎隅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白塔内部。
桌前摆着一个罐子,插着几根干枯的草茎,那是黎隅几天前在西区外围路边随手折的,带回来之后插在水里试了试,没能养活,草茎很快就枯萎了。
曹冉的目光停留在那几根枯草上,“方博士让我问一下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科研所的标本室。”
“标本室?”
“就是储存畸变生物标本的地方。大部分是中性畸变的小型生物,但也有少部分是从灰域外围采集回来的特殊样本。方博士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挑个时间过去看一看。”
黎隅有点心动,他想了想,“好。我明天下午过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曹冉说,“我明天下午在标本室等你。”
*
第二天下午,黎隅准时出现在科研所门口。曹冉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他来便招了招手,领着他穿过几道需要刷卡的门禁,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标本室的温控系统比外面低几度,你如果觉得冷,墙边有备用的外套。”曹冉一边拧钥匙一边说,“里面有些样本保存时间很长,气味可能不太好闻。”
架子上的标本形态各异。小型畸变昆虫被固定在透明树脂块里,沿着光线一一陈列。
稍大一些的鸟类和啮齿类畸变体则被浸泡在玻璃罐中,悬浮在浅黄色的液体里,皮毛和鳞片的细节被液体放大了几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止感。
曹冉走在他侧前方,偶尔停下来介绍几句,“这个是你之前见过的那种畸变飞蛾的成虫标本。你看它翅脉的分布,畸变后翅脉密度比正常状态增加了将近一倍,这让它的飞行效率反而下降了……”
黎隅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追问一两句细节。他注意到标本室深处还有一扇半掩的小门,门缝里透出更冷的光线,像是另一个温度更低的隔间。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曹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样本加工的地方。温度很低。”
这时候外面有人大喊了一句曹冉的名字。
曹冉皱了皱眉。
黎隅适时道:“你可以先去忙,我自己就可以。”
曹冉松了一口气,“那你就随便在这里走走吧,我很快回来。”
第50章
曹冉安排好黎隅, 急匆匆地离开了。
看来科研所很忙。
黎隅这样想到。
观察这些生物样本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特别是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这些五十年前闻所未闻的生物结构简直就像一场视觉盛宴。
黎隅在标本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浸泡在淡黄色液体中的畸变生物标本上缓慢扫过。
里面的生物定格在畸变完成的瞬间, 它们的形态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
标本室比他想象中更大,越往里走, 架子上陈列的标本就越古老, 标签上的日期也逐渐向前推移。
整个房间只能听到他一人走路时发出的清脆的“嘀嗒”声。黎隅停在靠墙的一只玻璃罐前, 里面悬浮着一只畸变蜘蛛的幼体, 足肢蜷缩,背甲上分布着细密的斑纹。
他正俯身观察那斑纹的排列规律, 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标本室深处传来。
像是某种潮湿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黎隅直起身,侧耳听了几秒, 确认那不是通风管道或制冷设备运转的声响。
曹冉说过那里面是样本加工的地方,黎隅犹豫了一下, 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门没有锁,向内侧滑开, 一股冷气裹着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低温室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 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摊着几件工具和一只敞开的冷藏箱。而操作台旁边的地面上, 有一只玻璃罐已经碎裂。
浅黄色的液体正在地砖上缓慢扩散, 浸湿了一小片区域。玻璃碎片散落在液体中间,而原本应该浸泡在罐中的东西,已经不在原位。
黎隅的目光从那些碎片上移开, 顺着地面上湿润的痕迹往前看。
一只畸变植物的标本,正趴在操作台对面的墙壁上。
它的形态类似于某种藤本植物, 但枝条粗短而扭曲,枝条末端分叉出几根细长的触须, 那些触须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四周探伸,尖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它是活的。
黎隅的呼吸微微屏住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门框。那轻微的声响似乎触动了那只标本的感知,它的枝条猛地一收,然后以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速度朝他所在的方向弹射过来。
黎隅立刻将手伸向他的袖口,陡然想起他因为这一次的目的地较为特殊,并没有将铃兰带过来。
触须擦着黎隅的耳侧掠过,带起一阵风,撞在他身后的金属门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黎隅侧身闪避,肩膀撞在墙角的金属架上。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门口迈出两步,但那只畸变植物的反应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又一根枝条从侧面横扫过来,卷住了他的手臂。
一股冰凉的触感透过袖口的布料传递上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黏腻感。
黎隅低头,看到那根枝条正沿着他的小臂向上缠绕,尖端已经接近手腕内侧那道早已愈合的旧划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曹冉的声音:
“黎隅?你还在里面吗?我刚才听到……”
曹冉的话音断在半空中。她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黎隅被卷住手臂的这一幕。
曹冉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迅速侧身从门口的消防柜里取出一只灭火器,拔掉保险栓,对准那只畸变植物的根部喷射。
白色的干粉弥漫开来,覆盖了墙壁和地面。那只畸变植物的枝条猛地一僵,像是被强烈的刺激打断了感知,卷住黎隅手臂的那根触须也松开了些许。
黎隅立刻抽出手臂,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曹冉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只畸变植物,手里的灭火器依然对准它的方向,余光则快速扫了一遍黎隅的身体,确认他没有明显的外伤。
“……它应该是昨天下午刚送来的标本。”曹冉说,“我在登记表上签收的。当时它已经完全失活了,浸泡在保存液里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任何活性反应。”
黎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被卷过的那道红痕,又抬起来看向墙壁上那团正在慢慢恢复活动的枝条,“它刚才还能感知到我的位置,并且主动攻击。”
曹冉又按了一下灭火器的阀门,补上一层新的干粉,“它的畸变方向可能和我们常规记录的物种不太一样……一般的畸变植物在离开寄主或失活后,不会再恢复这种主动性。”
黎隅没有说话。他想起地下管道里那个污染者背部分泌液中的丝状物,它们也能在离开活体环境后短暂存活,并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和眼前这株标本的行为模式有一种微妙的相似性。
曹冉确认那只畸变植物没有再动弹后,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膀,她回头看了黎隅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先出去吧,这里得找人处理一下。我没想到它还能动。”
她重新锁上低温室的门,黎隅跟在曹冉身后走回标本室主厅。
两人穿过那一排排陈列架,走到门口时,曹冉忽然停了一下,扭头说:“你刚才……”她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没碰任何东西?”
“没有。”黎隅说,“它自己从罐子里出来的。”
曹冉沉思片刻,然后说:“这件事我得告诉方博士。如果真的有问题,那从采集源头可能出了纰漏。”她看了黎隅一眼,“你先回白塔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