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势力很简单, 但好像也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风平浪静。
这是黎隅这几天发现的事情。
他被那些人带到了一个阴冷灰暗的地方。
凭借黎隅的刻板印象,这里应该是一个审讯室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
等待他的人竟然是刘元。
断了一只胳膊的刘元。
刘元坐在桌后,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断口处缠着厚重的纱布,隐约透出一点淡褐色的药渍。他的脸色比黎隅上次见到时更差, 眼窝深陷, 颧骨上的皮肤紧贴着骨头。
黎隅被带进来的时候, 刘元的视线就钉在他身上, 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然后嗤了一声。
“坐。”他用脚踹了踹那边的椅子。态度轻慢。
黎隅依言坐下。椅子很硬, 椅面中央有一块凹陷,像是被许多人坐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双手搭在膝盖上, 姿态算得上端正。
刘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把他的脸色衬得更加阴沉。
“怎么就一个人来了?陆执川呢?”
黎隅:“他不在。”
“我还以为他有多看重你。”刘元阴恻恻道:“你知道我的胳膊是怎么没的吗?”
他自问自答, “他把我丢进了去灰域搜集物资的队伍里。那是个什么地方?他娘的陆执川就是想让我死!”
刘元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旧茶杯跳了一下, 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暴怒道:“他把我丢进灰域, 明摆着是让我去送死!那条线路的污染值早就超标了,白塔监测站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把我塞进了那支队伍里。”
刘元似乎被他的沉默激怒了, 身体前倾, 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在灰域里遇到了什么吗?一群变异的蠕虫,从地底下钻出来,铺天盖地。我的胳膊就是被它们咬断的。当时要不是姓滕的多管闲事, 我早就死在那儿了。”
“滕海帮了你?”黎隅终于开口。
“帮我?”刘元冷笑一声,靠回椅背, “他那是做给陆执川看的!砍了我的胳膊,再把我拖回来, 显得他们白塔多有仁义似的。我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哦。
原来是这样。
黎隅从刘元的话里简单拼凑出一个真相。
陆执川把刘元调走了,结果他刚愎自用,深入异种的巢穴,最终还是滕海当机立断,不计前嫌地帮刘元把感染的手臂砍掉了,这才勉强留下一条命。
陆执川为什么把刘元调走?
黎隅想起了他之前跟陆执川说过的话。
……不会是因为他吧。
黎隅自言自语道:“陆执川还真是个好人。”
那么具有正义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黎隅被自己逗笑了。
刘元听到了黎隅的低语,脸都快气歪了。半晌过后,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好人?”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陆执川是好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跟着的是个什么人?”
黎隅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他,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困惑。
这种目光让刘元更加烦躁。他宁愿眼前这个人露出害怕或者愤怒的神情,至少那样他还能找到下手的地方。可黎隅偏偏是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好像他所有的恶意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刘元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黎隅。他剩下的那只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把黎隅笼罩在阴影里。
“你以为他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刘元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他救你,给你地方住,让你待在白塔里。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白塔那种地方,正常人待久了都会疯。那些半畸变的怪物,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不过是陆执川养的一群狗。而你,”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点了点黎隅的方向,“你就是他带回来的新宠物。”
刘元对他的恶意非常直白,言语间极尽羞辱。
“你不过是个只会张腿的货色,”他暴怒着上前一步掐住黎隅的下巴,黎隅蹙眉向后躲闪,却无法挣脱刘元的力道。刘元道:“他陆执川也不过如此。高高在上的执行长也逃不过温柔乡啊哈哈哈哈,”
刘元的指节几乎要嵌进黎隅的下颌骨里。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黎隅的额角,喷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难闻的腥气。
“你以为白塔是什么好地方?陆执川把你养在那儿,不过是因为你干净好骗。等你哪天不合他心意了,他就能像丢垃圾一样把你扔出去,或者把你扔给底下那些半畸变的怪物当口粮。”
他的拇指用力碾过黎隅的唇角,把那片皮肤压出一道白痕。“你以为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玩意儿。陆执川把你从灰域捡回来,就像捡一条流浪狗。你摇摇尾巴,他就给你口吃的,你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刘元猛地松开手,黎隅的脸被他甩向一边,下颌上留下几道通红的指印。刘元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黎隅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
“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把你那位好长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否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听说科研所还缺实验体,你说,我把你送过去,陆执川会不会为了你来跟我翻脸?”
黎隅偏着头,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慢慢把脸转回来,目光从刘元胸前的污渍移到他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刘元一怔,“你说什么?”
黎隅撇开眼,“我以为你是为了基地的安全才来问我关于污染源的事情。可惜我在这里那么久了,你半个字都没有提。”
刘元扯了扯唇,径直离开了这里。金属门在他的暴力之下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然后这里安静下来。
刘元没有说他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黎隅也只能在这里继续等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要挂了
第32章
这个地方很潮湿, 四处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黎隅甚至还能在墙角看到一些小虫子。那些大概都是只发生了中性畸变的家伙,很弱小。
即使是在万物畸变的今天,它们也只能在人类活动的地方苟且偷生。
黎隅在发呆。
他其实已经很适应这种独自一人的时光, 毕竟曾经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是与那些不会说话的植物相伴度日。
虽然在五十年后, 在遇到陆执川之后, 他遇到了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人, 但他想, 重回孤独也并非无法忍受。
只是他还是有些遗憾罢了。
陆执川会怎么想他呢?
黎隅换了一个姿势,他用手撑着下巴, 没什么焦距地望着不远处“滴答滴答”的滴落的水珠。
会觉得他不愧是个大麻烦吗?
陆执川会不会后悔把他从灰域带到了这里?
应该会吧,白塔里的人敬重他, 基地里的人惧怕他。而他的存在似乎在让陆执川的名声更加狼藉。
想着想着,黎隅又皱了皱鼻子。
如果他们没有来基地就好了。陆执川那么厉害, 他们可以在灰域活很久很久,还有铃兰。
黎隅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自私的, 陆执川曾经告诉过他有关于“责任”的概念。从基地污染爆发, 陆执川第一时间出现就能看出来。陆执川是一个高尚的人,白塔里的其他人也都正直率真, 他肯定会希望带回来的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
对陆执川来说, 黎隅可以是个蠢货,但一定不可以是个坏人。
可惜黎隅的天真只是因为未经世事,他并不是个蠢人。黎隅当然可以装出陆执川会喜欢的那种人, 事实上他也确实很成功。
就像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没什么心眼, 会撒娇黏人,对那些肮脏的勾当一概不知。
大家都很喜欢这样的他。
黎隅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点坏。
他明明知道刘元是什么样的人, 却还是故意说出了那句话。他知道刘元暴躁、易怒、刚愎自用,所以用一句轻飘飘的“高看”就能让他失去理智,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等。他甚至知道刘元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因为白塔的人很快就会来。
他在利用刘元的性格弱点。
这个认知让他短暂的愉悦之后,又被一种微妙的愧疚笼罩。
他想起艾雅曾经说过的话:“小隅,你有时候太聪明了。聪明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你用聪明去算计别人,那些喜欢你的人会难过的。”
当时他正靠在窗边看外面飞过的鸟,头也没回地说:“那我不让别人知道不就好了。”
艾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现在黎隅在刘元面前演的这出戏,贝塔不知道,陆执川也不知道。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个无害的、天真的、什么都不懂的青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很懂得如何利用别人的信任。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信任消失殆尽本身就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等到了那个时候,他还剩下什么呢?
刘元果然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安排人来给黎隅送食物和水,等到他的唇角因为干燥起了一层皮的时候,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执川在接到贝塔传递的消息时就立刻赶了过来。
他当时正在基地之外,即使是马不停蹄依旧耗费了不少时间。
他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个很高兴或者是委屈的黎隅。但实际上,当陆执川找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人。青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虚虚地落在地上某处。像是……一缕虚无缥缈的风。
陆执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
黎隅听到了脚步声的刹那,就扭过头。那个从虚无中回神的表情变化得很自然,几乎是看到陆执川的一瞬间,他就弯起眉眼,“你来了。”
陆执川陡然生出一种恍惚。
但也只有短短一秒钟的时间,陆执川就跨进房间,目光扫过墙角那片潮湿的水渍,扫过黎隅干裂的唇角,扫过他下颌上那几道还未完全消退的指印。他的视线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一瞬。
“能走吗?”
黎隅没有问他是怎么去和刘元沟通的,他点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微微蹙眉。
陆执川已经走到他面前,停在了两步的距离。他伸手,动作很轻地捏住黎隅的下巴,偏转了一个角度,让光线落在那几道指印上。黎隅没有躲,甚至微微仰了仰脸,像是一种无言的配合。
黎隅知道之前刘元的力道一定在他下巴上留下了痕迹。
他本以为陆执川会问他关于这个指印的事情,却没想到陆执川放下手,极其自然地侧身揽住黎隅半个肩膀。
黎隅的身体在触碰到陆执川的瞬间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他任由陆执川揽着他往前走,步伐不快。
黎隅懒洋洋问道:“你很忙吗?”
真的很奇怪。
黎隅事先绝对想不到见到陆执川后的第一句话是这样一个稀松平常又无关痛痒的关心。
陆执川垂眼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臂稳稳地环在黎隅肩侧,带着他绕过走廊尽头一处凹陷的地面。
“不算忙。回来的路上顺手清理了一窝畸变蜘蛛,花了些时间。”他说,“那里有一颗可食用的果树,孟英豪带回来了很多果子,你可以去向他要。”
哦。
黎隅想。
看来奇怪的不止他一个人。
前面是一个岔路,陆执川带着他转过去时,黎隅挥了挥手,陆执川顺着他的动作松手后退一步。黎隅感受了一下,然后就开始自己往前走。
陆执川一直在注意着黎隅的神色,他道:“刘元跟你说了什么?”
黎隅骗他,“他问了我关于污染源的事情。还问我是不是在帮那些人走私。”
黎隅开玩笑似的道:“陆执川,如果污染在基地爆发的事情真的和我有关系,你会来抓我吗?”
第33章
“维护基地的秩序是白塔的职责之一。”
陆执川垂眸看着他, 正当黎隅扯唇想要转移话题时,陆执川道:“但是这一块并不归白塔管。”
黎隅一怔,他的腿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他轻轻将脚尖在地面上点了点,他依旧带着笑, “陆执川, 有没有跟你说过, 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陆执川偏开脸, 他道:“你是第一个。”
这个“第一个”让黎隅莫名高兴起来,正要开口, 就听陆执川低沉的声音,“等回去之后我们再谈论这件事。”
黎隅的嘴角还没上扬就先放下, “你不是说白塔不管吗?”
“白塔确实不会管。”
但白塔的执行长也不会来到这里。
黎隅听出了陆执川的弦外之音。陆执川道:“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来?”
黎隅当然不会想当然地回答因为他们是朋友。他试探道:“因为我是被你带到白塔的,所以你要负责?”
陆执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看, 又是这样。
陆执川总是这样。
他仿佛永远游刃有余。明明在骗他的是黎隅,但陆执川总是会给他一个感觉。
好像不管黎隅是什么样的, 陆执川都不在乎, 或者说并不关心。
黎隅不知道这对陆执川来说,是不是所谓的“责任”的一种。
黎隅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垂下眼, 看着自己鞋尖抬头一道道细小的裂缝。
陆执川走在他身侧, 刚好和他持平。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足够黎隅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袖口, 也足够他低头时不必担心自己的动作被看得太清楚。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隔几米才亮一盏, 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一段明一段暗的间隔。黎隅数着那些明暗的交替,数到第十几段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好像在跟陆执川玩一场谁先开口的游戏,就像小孩子莫名奇妙开始和伙伴们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可问题是,陆执川大概根本不知道游戏已经开始,更不觉得自己在玩。
黎隅将手指塞进口袋,铃兰轻轻用叶片拂过他的指尖,非常轻柔,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铃兰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叶片微微卷曲了一下,轻轻勾住他的食指。
他们走出了那道铁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比白塔的围墙低矮许多。
空气里的那股铁锈味更浓了,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气味。
就在这时候,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垂到膝弯,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目标很准确,径直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他在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抬手将衣领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
“执行长。”那人说,“总督让我带句话。”
陆执川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了一下视线,示意他说。
那人跟了上来,走在陆执川的另一侧,和黎隅之间隔着半个身位,公事公办,“西区污染事件的处理权限,总督认为应当由总督府统一调度。白塔如果在未接到正式协防请求的情况下介入,可能会让西区居民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消化的余地,然后才继续:“总督的意思是,如果白塔有需要调用的资源或人手,可以通过总督府的正式渠道申请。这样既避免了越权的嫌疑,也方便后续责任的划分。”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正好走到巷口与主路交汇处。视野骤然开阔,灰白色的天空铺展在头顶,远处基地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模糊而庞大。
黎隅一直安静地听着,视线从那人垂在身侧的手移到陆执川的肩膀,仿佛他们在讨论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为总督府的正式渠道,五天内没有批复。”陆执川很平静,“西区的污染事件在第二天才开始扩散,如果批复在第三天到达,白塔现在要处理的就不只是走私链条,而是整个西区的清场。”
那人的表情微微一变,“执行长误会了。总督府并非不重视西区的事件,只是希望各方职责能够更清晰。如果白塔需要调用西区的监控记录或人员名单,总督府可以特批。”
“当然,我知道执行长向来有自己的考量。”他笑了笑,“但这件事毕竟涉及到基地的公共安全,总督那边也问过几次,我也很难交差。”
陆执川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姿态算得上放松。
这种沉默往往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周副处长脸上的笑意不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略微收敛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另一道声音从走廊更深处传过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态度。
“我说,周副处长,你在这儿堵着执行长,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黎隅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人影从陆执川身后的方向走过来。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他的五官算得上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锋利,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只笑面虎。
他走到陆执川身边时停了一下,目光掠过周副处长,然后落在黎隅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周处长看他的那一眼长一些。
“白塔当然会听从总督的调遣。”他说,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赞同,“但前提是,调遣的内容符合白塔的职责范围。我记得,西区的治安巡查和事件处置,按照基地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二款,是属于总督府直辖的事务。白塔并不负责这一块。”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陆执川一眼,像是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执行长,我说的对吧?”
黎隅注意到他说“属于总督府直辖事务”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仿佛真的是在替双方考虑。
姓周的重新审视了希尔一眼。希尔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朝周副处长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我说错什么了吗?”他问,语气真诚。
“怎么会。”周副处长干笑了一声,“希尔先生考虑周全。我只是替总督来传达一个态度,白塔如何理解,那是白塔的事。”
他的目光从希尔身上移开,重新落到陆执川身上。
但陆执川没有给他看出破绽的机会。
陆执川说,“白塔不会越界。但如果下一次基地内部的污染事件,总督府依旧需要五天时间来批复协防请求,白塔会重新评估与总督府之间的信息同步机制。”
陆执川连语调都没有起伏。但那段话落在周副处长耳中,却让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裂缝。
重新评估信息同步机制。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总督府在重大事件上继续拖延,白塔将不再将总督府作为唯一的信息接口。
这几乎是在划定某种边界。
黎隅站在陆执川身侧,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他的目光在周副处长、希尔和陆执川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希尔身上。
这个人的出现时机太过恰好。周副处长刚把“越权”的帽子扣上,他就从后面走出来,看似在替白塔说话,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强调“白塔不负责西区事务”这个前提。
他把黎隅被带去西区这件事轻轻巧巧地抛了出来。
黎隅垂下眼。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对陆执川说过的话,而现在希尔用同样的逻辑来反驳周副处长,表面上是在维护白塔的立场,实际上却让陆执川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困境。
如果他承认白塔不干涉西区事务,那黎隅被带去西区这件事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他否认,就等于承认白塔对西区有管辖权,那之前对总督府“越权”的指责就站不住脚。
希尔的两句话,把陆执川夹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黎隅忽然有些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白塔和总督府之间那种微妙的博弈。
而希尔,这个看起来懒散随和的人,显然很擅长这种事。
他的目光落在陆执川的侧脸上。陆执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刚才那番话里隐藏的机锋似乎与他无关。
陆执川:“西区的走私链条,源头在灰域边缘。而灰域边缘的清理,是白塔的职责范围。这件事的根源不在西区内部,在灰域。需要白塔出具相关报告。”
周副处长想要把黎隅带去西区这件事定义为“白塔越权”,陆执川则把它重新定位为“灰域事务的延伸”。而只要这件事和灰域沾上边,白塔就有正当的介入理由。
周副处长沉默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谨慎,“执行长说笑了。总督府和白塔之间的沟通一向畅通,这次只是特例。”
“那就好。”陆执川没有多纠缠,微微颔首,结束了这段对话。
周副处长得了这句话,没有再停留的借口,他朝陆执川点了点头,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微快,像是急于从某种无形的压力中脱离。
黎隅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他并不完全了解基地里的权力结构,但他此时也意识到,陆执川在白塔之外的处境,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不只是刘元和这个周副处长,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总督,他们都以一种谨慎的方式,在试探白塔的边界。
黎隅忽然想起刘元说的话。他说陆执川只是把他当作宠物,当作一个好看的玩意儿。可现在黎隅看着陆执川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陆执川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像陆执川说的那样,他不会在这种场合还站在这里,不会在他被带走之后亲自来。
这些动作在陆执川那里大概被归类为“需要处理的事”,但黎隅隐约觉得,或许“需要处理的事”本身,也是一种在意的方式。
希尔还没有离开,他唇角的笑容收敛些许,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和缓而沉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方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外套。他在距离几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周副处长和希尔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执川身上,露出一个与年龄相符的温和笑容。
竟然是当初在索菲.贝尔雕像下遇到的老人?!
黎隅低头拧了拧眉。
“执行长。”方畲微微颔首,“我在科研所那边听说了一些关于西区污染源的事情,正好路过白塔,想着能不能跟你聊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顺路。但黎隅注意到,方畲出现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周副处长离开的必经之路。那位周副处长不得不停下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警惕之间。
“方博士。”周副处长干咳一声,“您这是……”
“哦,不用管我。”方畲摆了摆手,语气和蔼,“你们聊完了吗?聊完了我就跟执行长说两句话,不耽误你们。”
周副处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朝方畲笑了笑,“方博士说笑了,我跟执行长的谈话已经结束了。您请便。”
他朝陆执川点了点头,又看了黎隅一眼,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方博士。”希尔开口,语气比刚才对周副处长说话时收敛了几分,“好久不见。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方畲笑了一声,“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脑子倒还清楚。倒是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希尔说,“北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总督让我先休整一段时间。正好基地里有些事也需要人手。”
方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转向黎隅,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像是真的在看一个晚辈,“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方博士?
对于这位老者的身份,黎隅觉得意外,但想到他先前不凡的谈吐,又觉得再正常不过。
只是……
黎隅的视线在方畲和陆执川之间来回转动。
他们看起来很熟。
黎隅露出一个和先前一般无二的笑,他像是极其意外,“又见面了。”
方畲的出现让巷口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周副处长已经走远,脚步声在走廊尽头逐渐消失,但希尔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方畲和黎隅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畲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方博士认识这位……黎先生?”各种各样的称呼在希尔唇齿间划过,最终他选择了这样“黎先生”。
唔……这还是黎隅跟陆执川来基地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他。
“有过一面之缘。”方畲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转向陆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叠好的信封递了过去,动作缓慢,并不急于完成这个交接,“科研所那边最近整理了一批旧资料,里面有些关于西区污染源初期形态的记录,也许对白塔那边有用。”
陆执川接过,“谢谢,这些资料很有用。”
方畲:“我猜也是。”
希尔道:“您是来讨论污染源的?”
“不急。”方畲反而转向了心不在焉的黎隅,他道:“我手下的研究院最近在教孩子们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个叫“方博士”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
黎隅眉心一跳。
此时此刻,他陡然想起了先前在墙角遇到的那几个孩子。
如果真的有能跟他扯上关系的事情,大概只有那两次机会了吧。
第34章
果不其然, 方畲在希尔难辨的目光中悠然道:“我的研究员从那几个孩子口中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立刻汇报给了我。在我们夜以继日的研究下,确实发现了现有水资源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他摊手, 面容惋惜,“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 污染就先一步爆发了。”
陆执川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 微微侧脸, 黎隅朝他弯了弯唇。而陆执川的脸一转开, 黎隅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希尔若有所思。
“可现在的问题是,”方畲道:“几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 是怎么那么准确地发现这个问题的呢?”
方畲笑笑,“从爆发污染之后, 研究所就组织人员进行了定向检测,另一边, 我让我的研究员前往学校找到了那几个孩子。果不其然,是有人在背后教导。那些孩子的描述其实并不精准, 但我还是立刻想起了你。”
黎隅没有否认, “是我。”
方畲似乎对他的坦然并不意外。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黎隅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偏过头, 对上陆执川的眼睛。他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意外或质问, 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带情绪的注视。黎隅忽然觉得,如果自己随便糊弄一句过去,陆执川大概也不会当场戳穿他。
“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畸变生物的事。”黎隅说,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清楚。只是碰巧认识那几种畸变昆虫的特征,又碰巧在西区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碰巧?”方畲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知道您不会信。”黎隅说, “但这是我的实话。”
方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松弛。
“你回答得很干脆。”他说,“这很好。那你介不介意跟我回研究所一趟,把那几个孩子描述给你的那些细节,再跟我详细说一说?你的观察很细致,有些细节我的研究员可能忽略了。”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陆执川一眼。
陆执川说:“你自己决定。”
黎隅想了想,“好。”
方畲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们现在就走?趁着天色还早。”
黎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陆执川。
陆执川站在原地,身后的巷道笼罩在薄暮中。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希尔饶有兴趣地回望着他。
黎隅于是没有再看,他跟上方畲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地拐过街角,走进了主街上渐浓的暮色里。
“你紧张吗?”方畲忽然问。
黎隅愣了一下:“什么?”
他低头,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确实微微攥着。他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不太习惯跟不太熟悉的人一起走路。”
方畲笑了一声:“那你在灰域里遇到的陆执川,算是熟悉还是不熟悉?”
黎隅想了想:“算是……熟悉了。”
“那你是幸运的。”方畲说,“在末世里,能够快速信任一个人,是一种天赋。”
方畲似乎话中有话,黎隅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他们穿过东区的主街,经过那座索菲·贝尔的雕像时,方畲的脚步放慢了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雕像的轮廓。
方畲再次带黎隅去了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
“那只甲虫的触角末端膨大,呈球状,表面有密集的凹点。那是典型的湿度感知器官,而且它的弯曲方向朝下,说明它在存活期间一直在低头寻找水源。”黎隅顿了一下,“我当时觉得那只甲虫的畸变方向不太对。正常的湿度感知器官是为了帮助昆虫寻找适宜生存的环境,但那只甲虫的触角形态,更像是……迫切到近乎病态地在寻找水。”
方畲的笔尖在纸上不断勾画,“我想确认的是,你当时就判断出那只甲虫的畸变方向异常,对吗?”
黎隅点了点头。
方畲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到黎隅面前。纸页上用铅笔草草画了一只甲虫的草图,触角末端的膨大结构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几个潦草的字。
“这是研究员在收到学生报告后画的草图。”方畲说,“她的判断和你一致。后来我们对基地水源做了抽检,在东区外围河道的底泥中检测到了微量的畸变活性物质残留。浓度不高,但分布范围比想象中广。”
黎隅的目光落在草图上,然后移开,看向方畲,“您觉得那只甲虫不是偶然游荡到基地里的?”
“你觉得呢?”
“它可能是在追随某种气味。”黎隅在这一领域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知识储备,“畸变昆虫的感知能力通常比正常状态下更强,如果水源中有某种它们能够识别的信号,它们会沿着那信号的方向移动。基地外围的河道如果确实存在残留,那就说明这些甲虫可能是被吸引过来的。”
黎隅说这段话的时候,脑海中再次想起了那批走私的东西。
里面或许真的会有什么关联?
黎隅将这件事隐去自己的存在,然后告诉了方畲关于他的猜测。
“现在还不能确定。”方畲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水资源确实出现了污染。那只甲虫也验证了这一点。”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黎隅,表情里多了一丝和缓的神色,“你当时为什么要告诉那几个孩子这些?”
黎隅想了一下,“因为他们想知道。而且……如果那只甲虫确实有问题,让他们提前知道也好。”
“你做得很好。”方畲的声音里带着明确的肯定,“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用。”
“那还有我需要帮忙的吗?”
方畲:“暂且不必,但我希望在有需要的时候,你能及时提供帮助。”
“好,”黎隅没有离开,反而更进一步,他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其他事情了吗?”
黎隅甚至到了现在,依旧是温和有礼的。
方畲摊手,“比如。”
黎隅:“——林曼。”
第35章
其实刚知道方畲身份的时候, 黎隅感到了惊讶,却并不觉得意外。
方畲身上有来自研究人员的很典型的特质,沉稳智慧, 不急不躁。
虽然世界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但人类并没有轻易放弃, 依旧在想方设法结束掉这个万物畸变的时代。方畲这些科研人员的存在就证实了这一点。
这样说似乎不够准确。
实际上黎隅也不能确定方畲所设想的未来, 到底是何种程度的未来。
“你是担心我把这件事告诉陆执川?”
方畲的话确实踩中了那一瞬间黎隅的心理。他继续道:“本来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但我现在反悔了。”
这里的空气很凉, 还带着一股药剂的塑料味,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了无情冷漠诸如此类的词语。黎隅将衣领往中间裹了裹, 他抬头注视着方畲的眼睛。
“很抱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选择隐瞒了身份,我是方畲, 你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叫我教授。”方畲伸出手,在黎隅将手和他贴合时眉头舒展。方畲继续道:“如果设身处地, 我想你也会做我这样的选择。”
“我没办法设身处地。”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像方畲这样无私奉献的学者。
他很敬佩这些为人类而无私奋斗的人,他们本身就代表着人类美好的品德, 延续着人类文明的火种。可惜对黎隅来说, 也仅此而已了。
方畲像是没想到黎隅会这样回答,他难得一怔, 然后脸上露出来自长者的慈祥和包容。
“这并不重要。有时候我也会后悔, 从宏观来看,世间万物总是趋向于混乱,这是熵增的过程。也许地球也只是到达了这样一个阶段而已。我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了一辈子, 但直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人类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黎隅不知道方畲为什么要和他提这个, 但他没有打断方畲的自述。
“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解决办法, 而是一种标志。”
方畲似乎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战乱年代,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思想潮流,人类都是需要信念的,至少可以看到前进的方向。孩子,白塔和科研所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存在。”
黎隅蹙眉,“也就是你们都对解决畸变没有任何信心?”
“刚开始时我们满怀信心。”方畲这样说,“但是现在,它们已经成为了这样一个象征性的符号。起码我们在努力。”
“你们只是需要一种‘正在努力’的姿态。至于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已经不重要了。”
方畲的目光落在黎隅脸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痕迹。
“你说得对。”他说,“也不全对。”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转过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只薄薄的档案夹,放在桌面上,推到了黎隅面前。
“这是我能找到的,关于黎曼在第二基地期间的全部记录。”他说,“如果你进了资料室,那你在资料室里看到的那些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几份没有归档,因为涉及的内容比较敏感,我当时留在了自己手上。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林曼’这个名字,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黎隅低头看着那只档案夹。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字迹和他在资料室里看到的那份笔记一致。
他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旧纸,边角已经磨损发脆。展开后是一封信,手写,字迹端正而细密,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
黎曼。
信的内容不长,她在信中写道,她希望将一批与初始畸变样本相关的原始记录从第二基地转至“第七基地特殊储存库”,理由是“第二基地当前的保存条件不足以维持样本活性”。
日期是3035年。
黎隅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顿了一下。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黎隅轻声问,“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
“应该是。”方畲说,“这封信发出后大约两个月,林曼就申请离开了第二基地。”
黎隅把信纸放下,又翻了一页。后面是几份手写的批复记录,盖着基地管理处的印章,内容大同小异。批准移交、确认接收方资质、标注日期。
初始畸变样本……
“我之前提到了,本来我确实是要把这件事告诉陆执川的,但是我犹豫了。”
“您改变主意了。”黎隅说,“是因为您觉得这件事告诉陆执川,比我本人留在白塔更危险?”
方畲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旧档案夹上,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白塔和科研所以及基地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更复杂。陆执川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一点我比很多人都清楚。但他所处的那个位置,有些事情他知道了,就不得不做出反应。”方畲抬起眼,看向黎隅,“而你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对吗?”
黎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黎曼。不过我或许也能猜到一些,如果没猜错的话。”方畲说,“一旦你把‘找答案’这件事交到别人手里,答案就不再属于你了。”
“那您希望我怎么选择?”
“我不希望你怎么选择。再等等吧,”方畲松了一口气,笑笑,“你还年轻,但我知道时间有时候并不是站在年轻人那一边。”
“以黎曼的身份,您为什么对我那么放心?”黎隅道,“您应该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陆执川,或者你们口中的那位总督,总之不管怎么样,都要我承认我和黎曼之间的关系……”
“然后威逼利诱,让你说出所有和畸变有关的事情?”方畲打断黎隅剩下的话,他拧着眉,似乎在隔着黎隅看另外一个人,良久,他喟叹道:“她确实是个天才。”
方畲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黎隅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在这一刻有了别的意义。
黎隅剩下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他扯扯唇,“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来告诉你。”
*
这座城是充满腐朽的气息的,黎隅刚从方畲那里得知,这两天基地已经死去了超过一百个人。街道上到处都是卫兵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有时候还能在岔路看到曾经在白塔里见过的人。
但黎隅却并没有在他们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发现悲伤或者怅然的痕迹。
铃兰从他的袖口探出头,一只微小的飞虫刚好飞过黎隅的头顶,然后迅速被铃兰探出的一小截藤蔓所捕捉。黎隅把另一只手伸过去,铃兰立刻用叶片轻轻包裹住他的指尖。
黎隅将手臂贴了贴自己的身体,加快了脚步。
今天守在门口的不是贝塔,而是已经多日不见的孟英豪。
他魁梧的身体在月光下显现出一种惊人的力量感。
直到现在,黎隅依旧不知道他的畸变方向到底是什么。
孟英豪,滕海和陆执川,这三个黎隅最先见到的白塔的人,好像也是到目前为止最像正常人的人。
哦,还有那个叫希尔的。
黎隅远远的向孟英豪挥了挥手,直到走到他身边,孟英豪才笑道:“好久不见了,在白塔还适应吗?”
“这里很好,”黎隅也笑,明明他来基地也不过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回想起灰域的那段时光,却陡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他道:“贝塔和其他人都对我很照顾。”
“贝塔?”孟英豪有点意外地摇头,“我第一次知道她还会照顾别人。”
他们似乎很熟,起码是可以随便调侃打趣的关系。
这话黎隅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道:“白塔的一切都很好。”
“外面最近很乱,最好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要出去。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陆队说。”
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黎隅是和陆执川绑定在一起的。就连许久没有回白塔的孟英豪也是这样。
孟英豪侧身让开门口,黎隅踩上白塔大厅的台阶,大厅里灯光很亮,陆执川不在这里。
那就是在房间了……黎隅不得不承认,那种密闭的环境确实在这种时候给了他一种紧张感。他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地“哒哒哒”踩着楼梯推开属于他们房间的那扇门。
陆执川确实在里面,侧对着他坐在书桌前,只能看到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
“听说外面死了超过一百个人。”黎隅说。
“一百三十七。加上今天凌晨确诊的,可能会到两百。”
陆执川擦着匕首的动作没有停止,他淡声道。
黎隅想了一下,“这批走私的东西,源头是什么?”
“一种畸变真菌的孢子。”陆执川把匕首翻了个面,换了一截干净的布,沿着刀脊缓缓擦过,“在灰域边缘的某种植物的根系上寄生的。提纯后可以制作强效麻醉剂,但如果剂量控制不当,或者运输过程中容器破损,孢子就会在常温下活化。”
“然后……”黎隅没说完。
“然后附着在人体黏膜或开放性伤口上,开始生长。”陆执川说,“过程很快,从接触到完全畸变,根据体质不同,大约需要四到六个小时。”
黎隅想起独眼龙手上那道伤口里冒出的嫩芽。他垂下眼,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用袖口遮住了手腕内侧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
“只有孢子吗?”
陆执川侧脸看了黎隅一眼,似乎有点惊讶,但黎隅觉得这位执行长一定是在逗弄他。陆执川道:“我以为你很喜欢玩‘猜一猜’的游戏。”
陆执川这种近乎悠闲的姿态让黎隅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纠结有些可笑。
黎隅缓了一口气,“不止是孢子,还有别的,我是亲眼看到污染爆发的。当时的走私确实和我有一点关系,如果你还需要更详细的……”
“除了孢子,还有别的。”陆执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黎隅剩下的话,“那些走私的货物里,有一部分是直接从灰域采集的畸变植物汁液。孢子是后来附着的,不是原始成分。这说明有人在灰域边缘建立了一个采集点,把畸变植物的汁液提纯之后运进来,途中因为保存不当,污染了孢子。”
黎隅一个卡壳,“那采集点是谁建的?”
“还在查。”陆执川说,“但能在灰域边缘建立采集点而不被白塔发现的人,对基地周围的巡逻路线很熟悉。”
黎隅想了想,说:“那个人可能本来就在基地里。”
陆执川没有否认。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黎隅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我知道的都已经被你说完了。”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哨音,像是巡逻队在交换信号。黎隅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正逐渐远去,才把目光收回来。
陆执川已经擦完了匕首,他将那块布叠好放在桌角,匕首归入腰侧的鞘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个唯一能看见外面景象的小窗望出去。黎隅从侧后方看他的背影,陆执川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月色之下。
“你怕我?”陆执川忽然问。
黎隅一怔。“不怕。”他说得很干脆,“我为什么要怕你?”
陆执川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晚风稀释过的模糊:“很少有人会这样说。而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那种场景之下。”
那种场景?
黎隅默默回想,终于记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陆执川就用枪指着他的脑袋的事情。
那是第一次,并且不是最后一次。
“我不会喜欢讨厌我的人。”黎隅干脆道,“你当时只是在吓我,我知道。”
陆执川并没有把这一句脱口而出的“喜欢”放在心上。
这个青年有时候的话过于直白,也总是容易惹人误会。
如果此时陆执川指给黎隅一只小猫或者小狗,他相信这个人也会立刻说“喜欢”,而且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一样的。
陆执川移开视线。
第36章
黎隅托着下巴, 透过陆执川背影的缝隙看到窗外的一线天空。
他对带着窗子的房间有一些可笑的执着,但不得不说,在某些时候, 这种与自然直接相接的方式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这是在任何时候别的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黎隅看到了橙红色的天空,与荒芜的废墟相接的地方呈深紫色, 很漂亮, 在呼啸的风声中, 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空旷或者自由。
黎隅是一个很懂得欣赏美的人, 不管是哪个方面。
他逐渐放松下来,大胆地注视着陆执川的背影。
陆执川当然也是漂亮的, 如果放在五十年前,黎隅肯定他会比杂志上的那些明星更加耀眼。想到这里, 他又有些惋惜。
替陆执川,也替他自己。
黎隅长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没有在五十年前遇到陆执川呢?
不过这样也很好。黎隅想。
陆执川依旧看着窗外, 黎隅突然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
于是黎隅也这样问了。
“白塔带人去清缴了附近的灰域,过些天会安排基地里的人一起去搜集物资。”
陆执川偏过头, 半张脸在明暗交织间明明灭灭, 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捉摸不透的距离感。
黎隅讨厌这样的距离感,所以他站起来走向窗边。陆执川挑眉, 让开了半个身体, 给黎隅留下半个看向窗外的空隙。
黎隅感受着习习凉风,和身侧传来的另外一个人的温度,感觉身心舒坦, 他道:“你无时无刻都在想工作上的事。”
“工作?”陆执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他摇摇头, “这不是工作。”
黎隅偏头看他。月光从那一线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陆执川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边缘, 黎隅忽然觉得,如果此刻他把手伸过去,大概能接住一把落在那里的光。
“那是什么?”黎隅问。
“我不知道。”他说。
黎隅想起自己曾经在研究院的窗边看外面的飞鸟,那些鸟从来不会停下来思考自己为什么要飞,它们只是张开翅膀,然后气流就把它们托起来了。陆执川大概也是这样的人。他不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自己的行动。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黎隅问。
陆执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黎隅脸上,“这不重要。”
晚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带着灰域方向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黎隅突然想到,这个夜晚会在他记忆里停留很久。
接下来又到了睡眠时间,黎隅已经撑不住了,眼皮沉重。
之前那些天陆执川一直是趁黎隅睡着,再搭临时的床位。
但今天……
陆执川看着恹恹欲睡,但又死死撑着不闭上眼睛的青年,罕见地有些头疼。
“你今天好像很有精神。”黎隅自认委婉道,声音因为困意而变得低软,带着一点含混的尾音。
陆执川看着他。黎隅的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明亮而湿润。
陆执川觉得黎隅这样撑得也很不容易。
“今天很累。”陆执川说。
黎隅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滚了半圈,确保给陆执川留出一个足够大的位置。
陆执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床空出来的那一半。毕竟是执行长的房间,其实这张床并不算小,而且出任务时再艰苦的环境也都见识过,跟白塔里其他人躺在一起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你介意吗?”陆执川问。
这句话问得很奇怪。如果现在黎隅脑袋清醒一点,一定能从中听出些许端倪。可惜他现在脑子昏昏沉沉,嗓音也含糊不清。
“介意什么?我不介意啊。”
然后黎隅就感觉到陆执川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不躺下来吗?”
“你先睡。”
黎隅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睡着,但他的意识反而在那种安静中变得清晰起来。
“陆执川。”黎隅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嗯。”
“你以前也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黎隅想起了刘元几次三番的暗示,有些好奇地问。
陆执川沉默了一下。“出任务的时候,条件有限,和队友同睡是常有的事。”
“那不一样。”黎隅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
这个问题如果换一个人来问他,陆执川可以把它当做一个那方面的暗示。但如果换做是黎隅,这简直就像一个天真的学渣在卖弄自己所剩无几的知识,然后故作深奥得想要对方感觉他是一个学霸。
陆执川无言,弯了弯唇角。
黎隅甚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要翻个身假装自己没问过,却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和别人像现在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他重复了一遍黎隅的问题,“没有。”
黎隅立刻睁开一只眼睛,“为什么?”
“我不擅长这种事。”陆执川说,“和他人保持近距离的接触。从私人角度来说。”
今天的执行长出奇的好说话,几乎有问有答。
黎隅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回答意外地符合他对陆执川的印象。
“那现在呢?”黎隅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执川偏过头来,从上往下看着黎隅。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
“还行。”他说。
“只是还行?”
陆执川没有再说话。
黎隅终于睡过去了。
陆执川记得黎隅说过,他的睡相很好。
于是半夜陆执川看着自己怀里的这一团,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错乱。
这时怀中的青年像是想要寻找热源,在他怀中拱了一下,本该推开的手轻轻搭在了青年的腰背。
陆执川也闭上了眼。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黎隅醒来的时候陆执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书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盖子虚掩着,里面还有半缸温热的速溶汤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去西区处理后续,中午回来。
很显然是陆执川的字迹。
黎隅捧着搪瓷缸喝了一口,他把纸条对折放进抽屉里,换好衣服下了楼。
白塔一楼比往常安静许多。贝塔不在,孟英豪也不在,只有两个黎隅不太熟的半畸变者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看到他下来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黎隅去食堂领了一份压缩饼干,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啃完。他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推门进来,风尘仆仆,是滕海。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看到黎隅坐在角落里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你在这儿正好。”滕海把帆布袋放在桌面上,“陆队让我带你去西区。那边需要人手帮忙做污染区域的标记工作,方博士点名要你。”
黎隅:“现在?”
“现在。”滕海已经站了起来,朝他扬了扬下巴,“走呗,路上跟你说。”
黎隅跟在他身后出了白塔。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少了许多,偶尔能看到穿着防护服的卫兵在路口值守,他们经过时目光会短暂地在黎隅身上停留一下。滕海走在他身侧,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但仍然控制在黎隅能跟上的节奏里。
“砰!”
一道枪声突然响起。黎隅被吓了一跳,放眼望去,正好看到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之中,开枪者是这里巡逻的卫军,旁边还有穿着白大褂的科研所的研究人员。
周围人鸟作群散,时不时还能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啜泣声。
“习惯就好。”滕海拍了拍黎隅的肩膀,“估计是前两天的漏网之鱼。肯定不止他一个,接下来这种事情会持续一个星期左右。”
“西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黎隅问。
“尸体已经清理完了。”滕海说,“但污染源还没有完全确定。昨天夜里方博士带人检测了那片区域的供水管道,发现部分管道内壁附着了一层深褐色的生物膜,取样后确认含有畸变孢子的残留。现在推测孢子是通过供水系统扩散的,但具体是从哪个节点进入的,还在排查。”
滕海朝前方努了努嘴:“就是那儿,到了。”
西区的主街上拉起了警戒线。黎隅远远就看到了方畲的身影,他正蹲在一条被撬开的排水沟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长柄的采样钳,旁边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看到黎隅和滕海走过来,方畲直起身,摘下防护手套朝他们挥了挥手。
“你来得正好。”方畲说,“我这边刚取到一组数据,需要你帮忙确认一下。”
黎隅接过来,小心地在薄膜上刮了一下,凑近闻了闻。
气味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和那只甲虫身上的残留一致。”黎隅说,“它确实是从这里进来的。”
方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倒是他旁边的那个女研究员先笑了笑,“你就是方教授说的那个人?你好厉害,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还记得。”
黎隅不认识她,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曹冉也不介意,依旧笑嘻嘻的。
方畲示意曹冉将采样瓶封存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需要你沿着这条管道系统走一遍,把所有出现这种薄膜的节点标记出来。滕海会跟着你,你只需要做判断。”
==========作者有话说:==========
前一章的末尾昨天添加了新的内容,不知道有没有忽略掉的,可以去瞅一眼
第37章
滕海跟在黎隅身后, 迁就着他的速度走得很慢,像是怕黎隅无聊,嘴叭叭个不停。
“其实基地在最开始的时候管的是很严的, 毫不夸张的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黎隅回想自己到基地以来的所见所闻, 诚实摇头, “没看出来。”
他依旧恪尽职守地观察着观察着排水沟两侧各种各样的和垃圾堆在一起的杂草。
滕海“哎”了一声, 嘴张了张似乎是想骂什么, 但碍于黎隅在这儿,又生生憋了下去。他道:“都怪基地里的那些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黎隅偏脸看向滕海, 愿闻其详。
滕海来了兴致,立刻长篇大论起来, “在第二基地建立之初,那个创始者本身就是想把这里当做人类幸存者的最后一个温室。”
“结果呢?”黎隅蹲下身, 用一根树枝拨开排水沟边缘的一簇杂草,露出下面一小片深褐色的附着物。他没有立刻下判断, 先观察了一会儿。
“结果?”滕海嗤了一声, “结果就是那套规矩撑了不到十年就废了。刚开始的时候,进出基地必须经过三道消毒程序, 携带的任何物品都要检测污染值, 连衣服都得统一焚烧处理。后来人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紧张,那些规矩就成了摆设。再加上基地里有些人觉得这玩意儿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明里暗里地钻空子。”
“那位创始者死得太早啦。他死之后,基地的管理权被一分为三:白塔管武力, 科研所管研究,总督府管行政。本来三方各司其职, 倒也算运转良好。但时间一长……”
黎隅在随身的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圈,标记了这一处薄膜的位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变了什么?”
“总督府想要更多权力呗。”滕海嗤了一声,“他们觉得白塔太强势,科研所太烧钱,反正什么好事都让咱们占了呗。”
黎隅往前走了一段,弯腰检查另一处管道接口。铃兰在他袖口下悄悄探出一截藤蔓,轻轻划过管道边缘的缝隙,又缩了回去。
“那科研所呢?”黎隅问,“他们站在哪一边?”
他想起面容和善的方畲,觉得那就是一位单纯的学者。
滕海挠了挠后脑勺,“科研所的人嘛……大部分还是中立的。方博士是个明白人,他只关心研究,不参与权力争斗。但他手底下有些人就不一定了。比如这次走私事件,源头是灰域边缘的采集点,那可是科研所的地盘。”
黎隅脚步顿了一下,“你是说,采集点可能是科研所的人建的?”
“我可没这么说。”滕海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你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说,能对灰域边缘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又在植物提纯方面有足够专业知识的人,整个基地里数来数去也就那几拨人。陆队心里有数,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黎隅用树枝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褐色薄膜,薄膜表面微微凹陷,边缘渗出一点极淡的黏液。他收回手,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这边有一个节点。”他说。
滕海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玩意儿看着真够恶心的。你说它到底是怎么进到管道里的?总不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吧。”
“孢子很轻,可以悬浮在空气中。”黎隅站起来,沿着排水沟继续往前走,“如果有人在附近打开了携带孢子的容器,或者处理过受污染的货物,孢子就可能随着气流进入管道系统。再加上管道内部潮湿、恒温,非常适合真菌生长。”
“所以这是有人故意干的?”
“不一定是故意。”黎隅说,“可能是无意的。但如果那个采集点一直在运转,那孢子进入管道就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不是一次性的。”
滕海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我说,你懂得还挺多。”
黎隅认真分辨了一下,确认滕海的语气中没有怀疑,只是单纯的好奇。他含糊道:“机缘巧合。”
他们沿着排水系统走了一段路,黎隅在好几个位置做了标记。
再做下一个标记时,黎隅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用手里的树枝轻轻拨开排水沟盖板边缘的积土,露出盖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缝隙里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颜色和之前看到的褐膜不同,更接近墨绿。
“这个不一样。”
滕海也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啥?”
黎隅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号的采样瓶,用树枝尖端小心地刮了一点那片痕迹下来。墨绿色的物质黏稠而滑腻,散发出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气味。
“这应该不是孢子。”黎隅把采样瓶举起来,在光线下看了看,“可能是植物汁液残留。浓度比之前在走私货物里看到的更高。”
滕海的脑子不足以让他处理更多的信息,所以他顺着黎隅的话,表情严肃起来:“也就是说,有人在管道里处理过这批货物?”
“有可能。”黎隅收起采样瓶,重新站起来,“也可能只是运输过程中洒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视线沿着管道延伸的方向扫过去。这条巷子比主路窄得多,两侧的房屋紧贴着排水沟,墙根处堆着杂物和废弃物。
“这边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滕海想了想:“再往前就是西区和东区的交界处了,那边有一片废弃的旧仓库。以前基地扩建的时候用过一阵子,后来闲置了。”
黎隅记下这个信息,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标记好了,回去告诉方博士吧。”
滕海自然求之不得。可他们刚刚转身,黎隅的视线不期然地扫过某处,蓦地停下。
“嗯?”滕海疑惑。
黎隅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在一截半埋入土中的管道口处停了下来。
他伸手,在离薄膜几厘米处悬停了一下,黎隅背对着滕海,铃兰在他的阴影中,藤蔓无声地探出袖口,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薄膜的表面。藤蔓的尖端在接触的瞬间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黎隅说,“这层的密度比其他地方高很多。”
滕海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这是不是意味着,污染源离这个位置很近?”
黎隅沿着管道接口的方向判断了一下,指向西区更深处的一条岔路,“往那边走大概两百米,应该有一个储水或者分流的中转站。”
滕海二话不说掏出通讯器,简短地汇报了一句,然后对黎隅扬了扬下巴,“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管道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果然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找到了一处半废弃的供水中转站。铁门半掩着,门锁被人撬开过,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刮痕。
滕海伸手拦住黎隅,自己先侧身闪进门内。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他略带诧异的声音:“……进来吧,你自己看看。”
黎隅推门走进去。
中转站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地面是水泥浇筑的,中央有一口蓄水井,井口用铁网盖着,但铁网的一角被掀开了。蓄水井的内壁上布满了那种深褐色的薄膜,厚厚的一层,像是用刷子涂抹上去的。
而井底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团灰白色的、像是棉絮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旋转。
黎隅蹲在井边,铃兰再次探出藤蔓,这一次它没有直接触碰水面,而是悬在离水面几厘米的高度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缩回黎隅袖口,叶片微微收拢,像是在表达某种不适。
“这水不能喝了。”黎隅说,“那些白色团块是真菌的繁殖体,它们在井水里扩散。之前管道里检测到的薄膜,就是从这里开始蔓延出去的。”
滕海立刻用通讯器上报了位置和情况,然后转头看黎隅:“你还能看出什么?”
黎隅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白色团块移到井壁的薄膜上,最后落在铁网被掀开的那一角。他站起来,走到井口对面,蹲下身检查铁网边缘的刮痕。
“不是最近撬开的。”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铁网上的一道划痕,“刮痕边缘已经有氧化痕迹,至少是两到三天前就打开了。而且这扇铁网是往外掀的,不是往里掀的。”他抬头看滕海,“说明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滕海眉头一拧:“从里面出来?”
“蓄水井通向地下管网系统。”黎隅说,“有人从地下管网爬到了这口井里,然后从里面掀开铁网出来。他可能一直在西区的地下排水系统里活动。”
滕海脸色变了一瞬,随即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陆队说西区清场之后还有漏网之鱼……”
黎隅没有接话。他重新站起身,目光越过那口蓄水井,看向中转站角落里一扇半掩的小门。那扇门比正常的门矮一些,门框边缘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两侧墙壁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土腥气,比外面那口井的气味更浓。
“底下是更早的排水系统。”黎隅说,“在基地扩建之前就存在了,后来西区扩建时被覆盖在下面。”
滕海站在黎隅身后半步的位置,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你是说,有人一直住在下面?”
黎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那扇小门重新掩上,转过身来:“这件事需要告诉陆执川。”
“已经在沟通了。”滕海拍了拍通讯器,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太好……不过我已经把位置发出去了,陆队应该很快就到。”
滕海有些兴奋地摩拳擦掌,“这次总算让爷爷我逮到那群孙子的小尾巴了。”
第38章
陆执川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黎隅刚把采样瓶收进包里, 就听到中转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门被贝塔大力推开,陆执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色作战服, 裤脚处沾着露水。他扫了一眼蓄水井和那扇半掩的小门,目光在黎隅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落到滕海身上。
贝塔站在陆执川身后朝黎隅挥手, 幅度很大, 表情夸张, 黎隅没忍住笑了笑。
“什么情况?”陆执川的视线滑过黎隅的笑脸,问道。
滕海迅速汇报了发现。陆执川听完后走到小门前, 弯腰检查了一下门框的磨损痕迹。他用手指沿着门框内侧摸了一圈,指腹上沾了一层粉末。
“这里面有人长期进出。”贝塔不愧是白塔的人, 在这种时候露出了她专业的一面,“门框内侧的磨损是单侧的, 说明打开和关闭的方向一致。而且这个高度,”她比划了一下门框上缘, “一个人弯腰通过的话, 肩膀位置会在这条线上留下摩擦痕迹。”
贝塔转过头,看向黎隅, “刚才听滕海提了一嘴, 你看到的那片墨绿色痕迹,位置在哪?”
黎隅领他走到蓄水井对面的角落,蹲下来指向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深色痕迹。陆执川蹲下, 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嗅了嗅, 然后又看了一眼采样瓶里的颜色,把手套摘下来叠好。
“确实是植物汁液。这种浓度不可能是运输过程中洒出来的, 更像是有人在这里进行过现场提纯。”
“提纯?”黎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他们不是把成品运进来,而是把原材料带进来,在这里加工?”
“西区的巡逻密度比东区低,旧排水系统又覆盖了大部分区域。”陆执川说,“如果一个人对地下管网足够熟悉,他可以完全不经过地面,就把一批货物从灰域边缘运到基地中心。”
黎隅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小门上,“那他现在还在下面吗?”
“不确定。”陆执川说,“但既然这扇门没有上锁,而且门框磨损是新鲜痕迹,说明这个人最近还在使用这条通道。”
滕海插了一句:“陆队,要不要我带人下去探一探?”
陆执川沉默了几秒。
“先不要打草惊蛇。先封锁这个中转站和附近的下水道入口,派人轮值蹲守,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使用这条通道。另外,把西区地下管网的结构图调出来。”
滕海领命去安排了。陆执川站在中转站中央,目光落在蓄水井里那些漂浮的白色团块上,不知在想什么。
黎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问:“你在看什么?”
“如果这个人可以在基地的地下自由活动了这么久,那他对基地的了解程度,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
黎隅蹲下身,重新打开那扇小门,这一次他往里探了探头,沿着阶梯往下数了几级,又退回来。
“下面的气味和上面不一样。”他说,“除了霉味和土腥气,还有一股很淡的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如果有人在下面长期活动,他可能需要取暖或者处理废弃物,那说明下面有固定的停留点。”
陆执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他从腰侧抽出一支手电筒,蹲下身,光线沿着阶梯向下延伸,照亮了一段湿漉漉的墙壁。光线尽头隐约能看到地面,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积水。
“距离底部大约十米。”陆执川说,“没有明显坍塌迹象。”
黎隅收回目光,“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从灰域边缘把原材料运进来的,那他一定有一条稳定的运输路线。这条路线不可能完全封闭,一定有一个在地面上的入口。”
陆执川偏过头来看他。“你还能想到什么?”
黎隅想了想说:“这条路线可能需要定期维护,如果一直没有人维护,地下排水系统很容易堵塞,或者坍塌。但既然这个人能持续使用这条通道,说明他至少具备基本的工程能力,或者……”他顿了顿,“有人帮他维护。”
陆执川看着他说,“你怀疑不止一个人。”
“不是怀疑,”黎隅说,“是推测。之前走私的那批货,数量够大,运输频率也稳定,单靠一个人的话风险太高了。如果能确认那条路线,就能大致推断出参与的人数。”
这番话说完,黎隅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或许有些太过突出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陆执川面前表现出对畸变生物的专业知识,但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梳理出一套逻辑链条,还是头一次。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陆执川的视线。“这只是推测。”
陆执川“嗯”了一声,“你的推测很有道理。”
黎隅抬眼看他。
陆执川没有多解释,他站起来,将手电筒关掉,收回腰侧。
“回去吧,天快黑了。这里的事交给滕海。”
黎隅跟上陆执川的步伐,他比陆执川落后大约半步的距离。走出中转站所在的巷口时,黎隅用余光扫了一眼街角堆积的杂物。
他道:“如果那条通道确实通往基地外围,那走私者可能已经把一部分货物转移出去了。”
“嗯,”陆执川没有否认,“所以需要尽快确定路线。”
“确定之后呢?你会带人下去?”
“会。”陆执川偏头,“但不会直接进入。”停顿片刻,又补充道,“白塔有专门的探测设备,可以在地面上对地下管网进行扫描,不需要人下去冒险。”
黎隅没有再追问。
陆执川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黎隅的腰背,他蜷了蜷掌心,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黎隅对这一切毫无所察。
回到白塔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等黎隅和陆执川解决完晚餐,贝塔才姗姗来迟。她喘着粗气,把一张图纸摊开在陆执川面前,黎隅凑过去围观。
“科研所那边送来了西区地下管网的旧图纸,我大概扫了一遍。”她朝图纸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兴奋,“这条通道确实通向外围。而且不止一条。”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线条依旧清晰。粗细不一的线条在纸张上交错延伸,有些通往地面建筑,有些则直接标注为“废弃”,尽头处用虚线圈了起来。
贝塔的手指沿着一条较粗的线条划过,停在图纸右侧边缘的一处标记上。
“这里,西区外围有一处旧排水出口,按图纸上的标注,它连接着灰域边缘的一条地表径流。如果走私者真的在用这条路线,那这应该就是他们向外运输的出口。”
黎隅的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紧挨着虚线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批注,字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只能大致辨认出几个字:“……水闸已封。”
“但有人把它重新打开了。”贝塔说。
陆执川看了图纸片刻,然后直起身,“明天安排地面扫描,先确认这段通道的现状,再决定要不要人进去。”他转向黎隅,语气平淡,“你今晚早点休息。”
他去别的地方安排其他事情了。黎隅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桌边,低头又看了那张图纸一眼。
西区地下管网错综复杂,图纸上的线条在靠近外围时变得更加稀疏,仿佛画图的人自己也拿不准那些通道是否还能使用。
这很奇怪。
但陆执川处理这种事情一定比他更有经验。
第39章
白塔的人都去忙活了, 黎隅在一楼转了一圈,确实找不到能搭上手的地方,只能老老实实回房间先休息。
等陆执川安排一圈, 回来的时候,黎隅已经埋在被子中睡熟了。
柔软的发丝凌乱地铺展在枕头上, 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像是不经意间压出来的。
白塔里配备的布料确实有些粗糙了。
陆执川这样想道。
陆执川去洗了一个澡, 出来后带着温热的水汽, 他看着这张床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床上的另外一角。
黎隅的睡姿不太好,小小的一个人却占了大半张床, 陆执川只将将挂住了床边。
他熄了灯,大概半个小时以后, 怀中再次滚过来一个人影。陆执川暗中喟叹,将人在怀中捞了一把, 然后带着人躺回床铺的正中。
一夜无梦。
地面扫描安排在第二天清晨。
黎隅醒来的时候,陆执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 总觉得胳膊有点酸涩。他摇摇头, 没想那么多。
黎隅捧着搪瓷缸喝了两口汤粉,换好衣服下楼。白塔一楼比昨天热闹些, 贝塔正趴在桌边研究那张地下管网图, 旁边摊着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几段波形数据。
“你来啦。”贝塔头也没抬,朝他招了招手, “陆队一早就去西区了,带着老孟和滕海。扫描设备昨晚连夜调过来的, 今天凌晨开始作业。刚传回来第一批数据。”
黎隅走过去,站在桌边看了一眼仪器屏幕。
“这是什么?”黎隅问。
“热源。”贝塔用手指点了点那段波形, “管道中段有一个持续发热的物体。温度不算高,比周围环境高出大约十五度,但很稳定。不像是人体活动留下的余温,更像是某种设备在持续运转。”
贝塔很信任他,虽然他们相识不久,但已经很显然把黎隅当作了白塔中的一份子。
黎隅盯着那段波形看了几秒,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中转站闻到的那股淡淡的焦味。
“能判断出是什么设备吗?”
“不行。”贝塔摇头,“扫描仪只能检测温度异常和结构变化,分辨不出具体物体。不过老孟说那条管道内部有近期人工加固的痕迹。这个热源的位置刚好在加固段的正中央。”
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三条腿搭在桌沿上晃了晃,“陆队的意思是,先确认那段加固结构的范围,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下去。他让我把数据整理完送过去,你一个人待在白塔也挺无聊的……要一起?”
黎隅点了点头。
贝塔从桌角扯过一只帆布袋,把仪器和图纸一股脑塞进去,挎在肩上,朝门口一扬下巴,“走呗。”
西区的街道比昨天更安静了。两人沿着主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岔巷,巷子尽头围着一圈临时拉起的警戒线。滕海正蹲在警戒线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看到他们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陆队在里头。”他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扫描仪刚撤,正在做二次复测。”
黎隅跟着贝塔穿过警戒线。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砖墙,墙面中央有一道裂缝,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后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空地中央摆着一台已经收起支架的扫描仪,旁边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陆执川站在离扫描仪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目光掠过贝塔,然后落在黎隅身上。
黎隅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热成像图,管道中段的加固结构被红色虚线框出,中央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圆点。
“四十二度。”黎隅说,“这个温度……不像是机械设备产生的余热。机械设备发热通常会达到更高温度,除非它处于待机状态。四十二度更接近……生物体。”
一个研究员插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黎隅抬眼陆执川,“所以你不打算等了。”
陆执川没有否认。“派人下去探一段,确认热源是什么,再决定后续方案。如果下面有活物,不能让它继续在地下管网里活动。”
黎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也要去。”
“我可以辨认管道内壁的生物残留。”黎隅说,“你们现在连热源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下去,就算带了样本瓶也不知道该采集什么。如果有我在,至少可以判断那些痕迹是旧的还是新鲜的,是植物还是动物留下的。”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直接陈述了他在队伍里能起到的作用。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
贝塔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滕海。滕海立刻配合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陆执川收回目光,转向那名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管道内的空气检测做了吗?”
“做了。”研究员立刻回答,“污染值在安全阈值边缘,轻微偏高,但不构成立即威胁。地下通风条件比预期好,推测是加固过程中预留了通气口。”
陆执川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黎隅。“下去之后,不能走远。你负责辨认标记和残留物,遇到异常情况立刻后撤。”
黎隅点头,应得很快:“好。”
旁边的滕海插嘴道:“我也下去。老孟留地面接应,贝塔盯着仪器。”他捏了捏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咱们脚底下待了那么久。”
“装备带齐。”
“得嘞。”
他们用了大约半个小时做准备。黎隅换上了一套轻便的防护服,比之前陆执川给他的那些衣服更贴身,袖口和裤腿都有收紧设计。
陆执川递给他一只小型头灯,帮他调整了松紧度,指尖擦过他耳廓边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收回。
“灯光用低档。”他说。
黎隅试了一下开关,点头。
通往地下的入口在西区边缘一处废弃的泵站里。
贝塔留在泵站门口,负责通讯中转。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去之后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位置。如果我这边信号断了,老孟会带人从地面沿管道走向搜索。保持通讯。”
陆执川走在最前面,黎隅跟在他身后,滕海断后。
地下管道比黎隅想象中宽得多,足够两个人并排弯腰行走,偶尔有岔口向两侧延伸,但大部分岔口都被碎石或锈蚀的金属板封住了。管道内壁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踩上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黎隅打开头灯,低档光线在管道内壁扫过。走了大约三十米后,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套边缘轻轻擦过管道内壁的一小块区域。
“这里。”他把头灯对准那道划痕,“有人用工具削过管壁上的苔藓类沉积物。削下来的东西被扫走了,没留下堆积物。大概是最近两周内的事。”
陆执川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又看了看管道的走向。“往前再走一段,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痕迹。”
又走了大约五十米,管道开始微微转向。黎隅注意到管壁上的沉积物厚度逐渐变薄,露出底下更原始的砖砌结构,砖缝之间填塞着一种水泥状物质,比其他位置更平整。
“这里就是加固段了。”滕海压低声音说,伸手指了指前方的管道壁,“水泥接缝很新,不超过一年。”
黎隅在加固段交界处停下来,观察片刻,伸手探向那处新旧材料相接的边缘。他并没有用力去掰,只是用指尖沿着接缝刮了一下,放在掌心里闻了闻,鼻腔中立刻涌上一股怪异的味道。
“里面混了植物纤维。”黎隅说,“这种水泥不是标准配方,有人在里面掺了某种植物的灰烬或碾碎的组织。”
陆执川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观察那处接缝,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接缝处有微微的凹陷。
“用来隔热的。”他说,“植物纤维能减缓温度传导。如果有人要在管道里维持一个稳定的温度环境,掺了植物纤维的水泥层可以起到保温作用。”
滕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他妈都快成装修了……到底谁在底下过日子啊?”
黎隅没有接话。他直起身,目光顺着管道的方向往前延伸。头灯的光线在十米外被一道弯道挡住,看不到更深处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空气流向他面颊的速度变快了。
“有风。”黎隅说,“前面有通风口。”
陆执川也感觉到了。他从腰侧抽出那支匕首,握在手中,往前走的速度放慢了。三人转过那道弯道,管道的走向忽然变得平缓,视野也随之开阔起来
而这个空间的中央,放着一只铁皮桶。
桶是崭新的,桶盖被掀开一半,露出里面暗绿色的液体,正散发出一股浓郁刺鼻的气味。桶旁的石台上还放着几瓶玻璃试剂,旁边搁着几只空瓶和几根长度不一的铁管。
黎隅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些瓶瓶罐罐。
它们和之前他送的那些“货”几乎一模一样。
陆执川走到那只铁皮桶旁边,没有触碰它,低头观察了一下桶内液体表面浮着的一层极薄的油膜。
“这批货的纯度比西区流通的高。”他说,“这里可能是提纯点之一。”
黎隅的目光从那只铁皮桶移开,落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涸,中心处微微凹陷。
“……不是水。”黎隅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污渍上方感受了一下,他把手指收回,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顿了顿。
“血。”
第40章
陆执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
黎隅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很显然,陆执川也意识到了。他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视线重新放到周围的黑暗之中。
滕海捏着鼻子嫌弃道:“这也太渗人了吧, 基地下面怎么还有这种鬼东西?”
黎隅的视线落在那片暗色污渍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拖痕,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着往管道深处去。
滕海还在嘀咕, 在地下空间里传来细微的回响。陆执川蹲下身, 用手电筒的光沿着那道拖痕往前照, 在前方管道的又一道弯折处被截断。
“过去看看。”陆执川说。
黎隅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他可以看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暗色的喷射状痕迹,像是液体溅上去后干涸留下的。有些痕迹位置很高, 几乎到了管道顶部,这不可能是一个站直的人能够到的位置。
“这里发生过剧烈的活动。”黎隅压低声音, “溅射高度超过两米,方向不规律, 不是人为泼洒留下的。”
滕海在他身后低声接了一句:“你直接说打架不就完了。”
黎隅没有反驳。
弯道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 两侧墙壁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摸上去有一种粉末状的触感。陆执川伸手碰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细末, 他放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石灰。”他说。
“石灰能杀菌。”黎隅说,“如果这里经常有人活动, 刷石灰可以减少霉菌和孢子滋生。”
但这个量……正常维护不会刷到这个厚度。更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
剩下的话黎隅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陆执川明白他的意思。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陆执川侧身站在门边, 用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照进去。光线落进去后,能看到地面上的碎玻璃, 翻倒的铁架,以及墙角一团蜷曲的深色布料。
“里面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黎隅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那团深色布料看起来像是一件旧外套,袖口处有一大片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
也是血迹。
滕海压低声音:“要进去吗?”
陆执川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遍门缝能照到的范围,确认没有明显的活动迹象后,伸手将铁门推开。
铁门的合页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吱嘎”声,黎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后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站直。
陆执川走进去,黎隅紧接其后。
陆执川和滕海两人用手电筒照亮了这一片空间,而黎隅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几块大的碎玻璃,露出下面一小块半透明的封蜡,上面残留着一行模糊的刻字。
他用头灯对准那一小块封蜡,辨认了几秒。“……时间标记。”黎隅说,“3049年。”
“3049年?”滕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那是快三十年前了。”
黎隅把那小块封蜡轻轻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非常浅,需要侧着光才能勉强看清,“……待处理……批次C。”
“哇呜!”滕海惊叹道:“我这辈子都想不到我竟然和地底下这些玩意儿一起住了那么久。”
可惜这里没有人理会滕海的惊讶。
黎隅把封蜡放回原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时,他注意到墙角那件旧外套下面的地面颜色和其他位置不太一样,表面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砖缝里渗出来后又凝固了。
黎隅走过去,用手电筒近距离照射那处隆起,他伸出手指,在离表面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停了片刻,感受到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这个地方比周围温度高。”黎隅说。
陆执川在他身边蹲下,他伸手直接在黎隅刚才停手的位置触了一下那种物质,气味辛辣刺鼻,在空气中很快挥发。
陆执川说:“高浓度的畸变活性物质。”
黎隅站起身,扫视了一圈房间的布局。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小门,比正常门矮很多。
陆执川走到那扇小门前,没有直接伸手,而是侧身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门缝。光线从门缝底下穿过,在对面不远处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隐约能看到一个比这间房间更大的空间轮廓。
“后面还有空间!”滕海凑在陆执川旁边惊呼一声。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往外一拉。门没有锁,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声后向外打开了一条缝。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比外面更浓烈的辛辣气味。
陆执川确认没有异常声响后,才将门完全推开。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空间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模糊的暗色轮廓,体积不小,微微蜷曲,像是一个人蜷缩着趴在地上。
黎隅的目光越过陆执川的肩膀,落在那团轮廓上。
陆执川侧身,将黎隅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站在我后面。”他说。
黎隅没有反驳,往后退了半步,感觉到指尖的铃兰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与此同时,那团暗色的轮廓猛地动了。
动作很慢,像是从深度沉睡中苏醒。先是头部微微抬起,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部的话。
然后是一阵缓慢的,骨骼摩擦似的声响。
哇呜。
黎隅面无表情地想。
他这次大概真的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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