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陆执川停下笔, 他偏头就见到陷在被褥中的纤瘦的身影。
黎隅已经睡着了。
屋中只剩下书桌上一盏老旧的台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将黎隅半张脸笼在暖色里。他侧躺着, 一只手蜷在枕边,指尖微微收拢, 整个人陷在过于宽大的被褥中, 显得格外单薄。
陆执川的目光从他微垂的睫毛滑到搭在枕边的手腕。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 细瘦的骨节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他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视线,将桌上的纸张合拢, 放回抽屉里。他动作很轻地开门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黎隅醒来的时候,没有在屋里看见陆执川。
黎隅伸了一个懒腰。他已经全然忘记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了。
他的睡姿很好, 只占了床上的一小块地方。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见那里的床单平平整整, 并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他睡得太死了,连陆执川收拾床铺都没察觉到吗?
黎隅不由得怀疑了一下自己。
白塔一直很安静, 黎隅从房间出来下楼时也没碰到几个人, 那些半畸变者只匆匆扫过他的脸,好像对说话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噗!”
滕海听了黎隅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的那几个家伙都是天天待在白塔里的, 他们都快闲出蛋来了,要是见着只畸变鹦鹉,他们也高低得去唠两句, 怎么可能不喜欢说话哈哈哈哈哈!”
黎隅用纸巾擦过滕海喷到桌子上的水,面无表情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早餐。
好难吃。
黎隅强迫自己把食物给咽了下去。
比之前在灰域, 陆执川做的食物差远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黎隅说,“我还向他们说了‘早安’。”
“因为你们太脆了。”滕海斩钉截铁。
“太脆?”
这好像不太像是形容人类的词语。
滕海理所应当地点头, “对啊,那些原装的人类都太弱了,我们在基地里行走的时候都是离他们越远越好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他们给嘎嘣了。更别说你了,细胳膊细腿的。”
黎隅一抬眼,就见到向这里走过来的陆执川和四条腿的贝塔。
“喔。”
黎隅懂了。
贝塔正在和陆执川汇报着事情,话音未落就见执行长略一抬手。贝塔剩下的话都被咽了回去,等她看到了嘴里正鼓鼓囊囊嚼着食物的黎隅,她顿悟。
贝塔笑眯眯打招呼,“早啊!”
黎隅把这一口食物咽了下去,点头,“早,贝塔。”
他一想到昨夜与陆执川的谈话,不由得多看了贝塔两眼。
在非工作时间贝塔聊得很开,她打趣道:“看来你昨晚在陆队的床上休息得不错。”
黎隅很赞同,“长官的床很舒服,而且他动静很小,一点都没有吵到我。”他略微羞赧,“我这才一觉睡到现在。”
陆执川想要说什么,却被贝塔先插了话。
贝塔挥挥手,“你不用管陆队,他对你体贴一点是应该的。”
黎隅不解,他张张嘴,听见一直沉默着的滕海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陆队昨晚在我房间啊。我大半夜跑去孟英豪那睡的。”
贝塔沉默了。
依照陆执川的身份,他去哪里睡都不需要向旁的人报备。但不知道为何,陆执川下意识向青年解释道:“我和你住在一起并不方便,如果你喜欢那一间房间,我可以暂时到别的地方住。”
“可是,”黎隅蹙眉,“我说过,我只需要一点点位置就行了。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黎隅觉得这样太麻烦陆执川了,他好像一直以来都在向他添麻烦。黎隅有些懊恼道:“那我还是去找别的房间吧。”
陆执川也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青年对有窗户的房间的执着,想必现在他的心情也并不美妙。
贝塔干咳两声,白了罪魁祸首滕海一眼。
贝塔道:“哎呀,两个大男人嘛,睡一间房又怎么样?睡一张床又怎么样——”
最后一句已经破音了。
滕海嘴角一抽。
其实在外任务时环境艰苦,同吃同睡再正常不过。只是如今乍一到安全的环境之下,再牵扯到“睡一起”就莫名沾染上了一些暧昧的含义,执行长好像也不再高高在上。
黎隅听到贝塔的话,小心地瞄了陆执川一眼,正好对上了陆执川看过来的视线。
黎隅立刻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
“我回去睡。”
陆执川退了一步。
贝塔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呛到的气音,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假装在观察天花板上的裂缝。滕海则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明目张胆地看热闹。
黎隅没有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他笑了笑,“你昨晚在滕长官那里睡,肯定没有在自己房间舒服。”
“你怎么知道?”滕海不乐意了,“我那床可比陆队的软和多了。”
“我就是知道。”
滕海:“……得嘞。”
滕海道:“今天有什么任务吗?我去清理西区?那帮孙子估计巴不得咱们出丑,我等会儿跟老孟去和他们好好玩玩儿。”
陆执川:“可以。”
贝塔加入谈话,“西区?那边的事情还没结束吗?离那次暴动都过去多久了,真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吗?”
“出不了事。”滕海不以为意,“基地里谁不惜命啊,谁都知道白塔的人是去送死的,白塔的人不在,出了事谁帮他们抵命呐。”
贝塔一想也是。
黎隅小口吃着压缩饼干,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云里雾里。
一直等到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以后,黎隅才猛地一顿。
他忘记问陆执川他今天应该去做什么了。
算了。
黎隅身影一顿。
他确实不应该太麻烦陆执川。
最后黎隅决定到基地里逛逛。
陆执川离开后,黎隅独自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然后起身走出了白塔。
基地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段新砌的墙,覆盖在更早的裂缝上。
人们在街上行走时步伐很快,低着头,不与人目光接触。黎隅沿着一条主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栋比其他建筑都要低矮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旧木牌。
几个孩子蹲在房子侧面的墙根下,手里捏着什么,正埋头凑在一起。黎隅走近了些,发现他们围着一只死去的畸变鸟,翅膀张开,指甲盖长的灰色羽管上结满暗蓝色的斑块,腹部裂开一道口子,干涸的组织露在外面。
“你们在做什么?”黎隅问。
孩子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那只畸变鸟的尸体,“教低年级生辨认畸变特征,明天的考核。”
黎隅蹲下来。他伸手,指尖悬在畸变鸟翼尖的蓝色斑块上方,没有碰触,“这是环状坏死斑。它应该是吸食了某种畸变花粉之后才变异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那个大男孩狐疑道。
黎隅想了想,说:“以前看过一些资料。”
男孩没有追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东西,踢了一脚,尸体被翻了面,露出瘪下去的腹腔。
“你会写报告吗?”他问,“明天考核要交一份辨认记录,我字写得不好。”
黎隅接过男孩递过来的半截炭笔和一块揉皱的纸,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只畸变鸟的身体构造和畸变特征简要地写了下来。
字迹清秀工整,从形态特征写到初步判断,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给你。”他把纸递回去。
男孩接过去,看了一遍,塞进衣服口袋。旁边几个小孩子跟着站起来,其中一个拉了拉黎隅的衣角,小声说:“你以后还来吗?”
“不知道。”黎隅说,“但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
他们四散跑开了,只剩下那只畸变鸟还留在墙根下,逐渐被风干的灰屑覆盖。
黎隅没有再多看它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了基地的学校。
那是与周围建筑同样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只有一栋,看来如今基地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黎隅绕开那片区域,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往回走。当他再次路过广场时,那尊索菲·贝尔的雕像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半张脸被云层的阴影遮住,呈现出一种近乎疲倦的柔和。
黎隅在雕像前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是索菲·贝尔,一位伟大的英雄。”
“我知道。”黎隅偏头,看到一位白发皑皑的老人,黎隅礼貌地颔首,然后请教道:“为什么说他是英雄?”
“因为他是第一个半畸变者。”
老人说:“人类的力量不足以与异种匹敌,而半畸变者拥有的力量远远大于肉体凡胎,他们是基地的中流砥柱。”
“可是基地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白塔。”
“强大的力量会让人尊崇,也会让人畏惧,更何况是这种力量并不稳定。”
老人慈祥道:“还有吗?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黎隅奇怪道:“我认识您吗?”
“不,”老人笑笑,“你是今天第一个在这座雕像前停下来的人,我猜你一定会想听一听他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黎隅觉得这是一位有趣的老人,他好像知道很多事。
于是黎隅问道:“那您知道一个叫黎曼的人吗?她是一个生物学教授。”
第22章
“黎曼……”老人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眼角带着岁月洗礼留下的褶皱,却显得整个人有一种慈祥的善意。他道:“很抱歉,我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你说是生物学教授, 那是五十年前才有的称呼,她现在的年龄应当已经很大了。”
黎隅自然听出了老人的言外之意。
但他笑笑, 认真向老人道了谢。
黎隅准备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比如在基地找一份工作, 他刚才看到基地里有集市, 想必基地也有流通的货币。
他向老人告别,抬脚离开之时, 老人却叫住了他。
“等等。”
黎隅停下,阳光从天际洋洋散散倾泻而下, 正好在黎隅扭头时照亮了他一半的侧脸,有一种干净的柔和。
方畲恍惚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后神情恢复往日的慈善, 他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或许有一个地方会有相关的记载, 如果这位生物学教授足够有名气的话。”
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很忙碌, 没有人会主动停下来帮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除了眼前的老人。
黎隅轻快道:“她很有名。”
方畲不置可否, 黎隅跟上他略微伛偻的身影, “您今年高寿?”
过了两秒,方畲才回答:“已经七十多了吧,我也记不清了。”
“……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黎隅落后一步, 看着眼前苍老的人。
他们来自同一个时代。
他刚醒来得知世界末日已经足够难以接受。
但没有什么比亲眼见到一个富饶的文明毁灭更加残忍。
“当时……是什么样的呢?”
这是黎隅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方畲却毫不意外,自然而然地回答了黎隅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似乎已经习惯有人这样问。
“所有的一切起源于一次史无前例的特大海啸。”
他娓娓道来。
所有的一切起源于一次史无前例的特大海啸。
那场海啸来得毫无征兆。它就在一个平静的深夜突然降临。
沿海城市几十分钟内就被彻底夷为平地。海水倒灌进内陆,淹没了农田、工厂、城镇。紧接着是第二波……水退去之后, 人们发现潮间带覆盖了一层淡绿色的黏液,黏液中裹挟着细小的、还在蠕动的颗粒。
“当时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方畲此时像是一个局外人,冷静客观地叙述着曾经发生的一切,“有人以为是藻类,或者是某种新型污染物。第一批接触那些黏液的人,在三天内全部死亡。他们的尸体上长出了和那些颗粒同样的结构,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细胞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裂、重组。”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纹。方畲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生与死的第三种形态?”
黎隅喃喃自语。
方畲却回头,挑眉道:“你了解得很多。你对生物学感兴趣?”
“只是偶然听闻。”黎隅问道:“据我所知,您刚才说的第三种形态,那些黏液里的颗粒在宿主死后依然能分裂、重组,甚至驱使细胞执行某种有目的的行为,但这里还有一个疑问。”
方畲抬眼看他。
“那些颗粒本身,”黎隅说,“它们从哪里来?海啸带来的。那在此之前,海洋里难道没有任何前兆?如果那是某种未知的生物实体,它不可能凭空出现。大规模藻华、鱼类异常死亡、海底沉积物的成分变化……总该有迹象。您刚才的描述里,‘毫无征兆’四个字,在生物学上几乎不可能成立。”
方畲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掺杂着某种干涩的意味。
“你说得对,”他说,“‘毫无征兆’是留给当时媒体头条的措辞。事实上,在那场海啸之前三个月,太平洋沿岸七个国家的深海监测站都记录到了一次异常的水温跃变,同时海水中检测出了一种从未编录过的结构。所有报告都被压了下来。军方接管了数据,对外宣称设备故障。”
“当时的生物学界对死亡的定义,建立在细胞不可逆地丧失功能这一前提上。”
“也就是说,”黎隅慢慢道,“这些细胞没有‘复活’成活体细胞。它们成为了别的东西。”
“没错。”
“后来呢?”黎隅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
“后来,全世界都开始变了。”
“植物最先表现出异常。它们生长速度陡然加快,形态开始偏离物种原有的特征。动物也是。第一批畸变体出现在海啸后的第三个月,最初只是一些体型变大的昆虫,后来是鸟类、兽类。到第一年结束的时候,人类已经是地球上唯一没有发生明显形态变化的物种。”
他们踏进了这间昏暗的房间。
方畲没有开灯,而是找到了一扇隐蔽的门。打开它,黎隅才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这竟然是一件隐秘的研究室!
长廊里穿梭着各种各样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看到方畲时都会停下来问好。
“方博士。”
有时候视线也会落在一旁的黎隅身上,但也只是短短一刹那就消失不见。
方畲对他们轻轻颔首,仍然在解答这黎隅的问题。
“但也只是形态上没有变化。事实上人类变化得更隐秘,也更彻底。”
他走进一个房间,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黎隅。黎隅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摄于某间实验室,一个年轻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线,表情平静,似乎正在沉睡。
“这是最早的一批实验体。”方畲说,“他们被注射了一种从畸变生物体内提取的物质。那之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系列变化。”
方畲描述道:“力量增强,感官敏锐,伤口愈合速度加快。但同时,也有很多人出现了不可逆的畸变。皮肤的角质化、骨骼的异常增生、器官的功能紊乱……”
黎隅翻到下一页,照片上的实验体已经不再像人。他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鳞甲,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缝,嘴角裂开一道深入耳根的缝隙,露出细密的尖齿。
骇人而诡异。
黎隅轻轻将资料放下,他抬头疑问道:“就像白塔里的人那样吗?”
方畲笑了,“看来你确实知道的很多。”
黎隅眨眨眼。
“请原谅我骗了你。”方畲道,“陆执川回来时确实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你是他带回来的人,我很难不注意到你。”
“没关系。”黎隅并不在意,“您告诉了我很多。”
方畲却摇头,“这些只是很普通的常识,即使你问的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这样告诉你。”
他们不会。
黎隅这样想到,却没有直接说出来。
“那这种畸变有解决的办法吗?”
毫不意外地,方畲摇头道:“很遗憾,并没有。”
沉默短暂地笼罩了几秒钟的时间。
方畲叹了口气,“我帮你查一查黎曼的资料吧……她是叫黎曼对吗?”
“是的。”
黎隅立刻道。
方畲将黎隅带到一间堆满旧档案的隔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气味,他弯腰从角落拖出一个标着“人事档案-废弃”字样的铁皮柜,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几摞用牛皮纸绳捆扎的泛黄文件。
“你等一下”方畲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文件脊侧划过,抽出其中一册。他翻了几页,动作忽然慢下来,目光停在某一处,沉默了几息。
黎隅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等待。
方畲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将那份文件合拢夹在腋下,转过身来面对黎隅时,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歉意,恰如其分。
“我这里资料不全。”他说,“时间太久,中间几次搬迁,很多档案都已经丢失。黎曼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但我找到的记录里,她的信息只停留在早期,没有后续。”
黎隅想了想,“那还有其他途径找到这个人吗?”
“那些资料最后一次被记录在案,是在第二基地建立初期,被归入了一部分与半畸变体研究相关的档案。”方畲说,“具体的存放地点,我也不清楚。但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白塔的资料库看一看。那里收录了部分当时转移过来的旧档案,虽然不完整,但数量不少。”
黎隅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去吗?”
方畲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一些。“你是陆执川带回来的人。按理说,白塔的资料库对非执行者成员是不开放的。但如果你能征得陆执川的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在认真衡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方畲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温和与距离感。
“你们年轻人做事总是很有冲劲。不要急,慢慢来。”
黎隅道了谢,告辞离开。
在他身后,方畲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文件,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
纸页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拍摄于某间光线明亮的实验室。照片上一位年轻的女性穿着白大褂,站在操作台前,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她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柔和,眉眼间有一种专注而沉静的气质。
旁边印着一行小字:
“黎曼。岫山研究院。保密级别:特殊。”
==========作者有话说:==========
所有关于本文畸变的灵感都来源于这个“生与死之间的第三种状态”,是我偶然在网上看到的,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胡编乱造和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我特地又去看了一眼,这个研究在其他平台有人科普,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第23章
很快黎隅就发现了工作并不好找。
大多数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掉头离开。
黎隅猜测这一定是因为陆执川回来时的动静太大了, 很多人都认出了他。
黎隅终于在墙角找到一个独眼的男人,他左顾右盼,和经过的很多人都主动搭了话。
黎隅上前礼貌道:“请问, 您能告诉我哪里能找到一份工作吗?”
独眼男脸上挂着憨态可掬的笑,看清他脸的瞬间笑容一收, 收拾收拾东西匆匆忙忙准备离开。
黎隅及时拉住了他。
很显然, 以黎隅的体格, 这一拽的力道并不大, 可那位独眼男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他眼神发直, “您、你……”
“我叫黎隅。”
独眼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工作?你要去找工作?”
黎隅感觉很莫名。
独眼男的好奇压过了理智,他压低声音, “你不是白塔那位的人吗?”
白塔那位?
他是说陆执川?
黎隅眉心一蹙,反驳, “当然不是。”
独眼男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秒,黎隅理所当然道:“他是我的人。”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独眼男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半天, 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白净纤弱的青年。
白白瘦瘦,弱不禁风。
……真的假的。
独眼男又自顾自嗤笑一声。
开玩笑。
怎么可能?
简直天方夜谭。
独眼男摆了摆手,想要将刚才听到的一同从耳朵中甩出去。
“没有适合你的工作。”独眼男不欲招惹麻烦, 但临了又嘴欠了一句,“不过你这样的, 一般也不用找工作。”?
黎隅发现自己总是不能理解现在的人的的意思。
不过如果真的用三年一个代沟算,他们之间的代沟确实很多。
这么一想, 黎隅就释然了。
他刨根问底,“像我这样的?”
然后黎隅就发现眼前这个人用一种很难以描摹的眼神看他,仿佛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也不知道他脑袋里又联想到了什么,眼神从一言难尽到恍然大悟,最后又变为了一种同情。
总归不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独眼男:“算了,有一个说不定你真能干。”他嘀嘀咕咕,“这可是我准备留着的,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独眼男歪了歪头,“跟我来。”
独眼男带着黎隅七拐八绕,穿过几条越来越窄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扇低矮的铁皮门前。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独眼男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捅开锁,推开门,侧身让黎隅进去。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小屋,堆满了各种规格的金属箱子和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油脂和某种植物根茎的气味。墙角堆着几捆用旧报纸包裹的长条形物体,黎隅瞥了一眼,没有多问。
独眼男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管深绿色的液体,用橡胶塞封着口。
“这是什么?”黎隅问。
“提纯过的畸变植物汁液。”独眼男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自豪,“稀释之后可以当麻醉剂用,比基地医疗站配的那种管用得多。西区那边需求量很大。”
黎隅没有接话,而是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他的目光在一只半开的编织袋上停了一下。
里面露出几截枯褐色的根茎,断面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气味浓郁得有些刺鼻。
“那是……”黎隅蹙了蹙眉。
“别看了,那玩意儿不归你管。”独眼男把铁盒盖上,塞进黎隅手里,“你的活儿很简单。每三天一次,把这批货送到西区第七街的修鞋铺,接头人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报酬按次结,一次五信用点。”
信用点。
黎隅暗中记住了这个全新的名词。
黎隅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没有立刻回答。
独眼男以为他在犹豫,又添了一句:“风险不大。西区那边查得不严,而且你这张脸,没人会想到你是干这个的。”
“你这是走私?”
独眼男自言自语地低声嚷道:“看不出来你懂得还挺多。”
他“嘁”了一声,“放心好了,白塔不管这事。再说了,就算被发现又怎么样,不是还有你男人吗?”
黎隅听到这一声极其顺口的“你男人”,感觉有点别扭。他强行忽略了这一句极其蹩脚的称呼,总算理解了独眼男为什么要找他做这件事。
“这东西会不会出问题?”
黎隅严谨问道。
独眼男不耐烦道:“能出什么问题?老子都干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你要是不想干就算了,我自己来。”
独眼男说着就要伸手把铁盒拿回来,动作带着几分欲擒故纵的刻意。黎隅却没有松手,反而将那铁盒往怀里带了带。
“我没说不干。”黎隅抬起眼,“只是需要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独眼男的手顿在半空,他重新打量了黎隅两眼,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咂了咂嘴,把手收了回去。
“你倒是挺谨慎。”他嘟囔了一声,从旁边的木箱上扯过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蹲下来,拉开那只装着枯褐色根茎的编织袋,从中抽出一截指节长的根须,递给黎隅。“你闻闻。”
黎隅接过来,凑近鼻尖。
气味很冲,带着一种类似于腐烂的甜腥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气息。他辨认了一会儿,蹙眉道:“这是某种菊科植物的根茎。但它的气味……比正常状态下浓烈得多。”
“识货。”独眼男竖起一根拇指,表情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赞许。“这玩意儿在畸变之前就是普通的野菊花根,但畸变之后,它可以做镇痛剂,提纯后能当神经麻痹剂。西区那边需要这东西,是因为他们的医疗站根本没有稳定的药品供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忽然压低了些许:“你别看基地表面上建得规规整整的,实际上东西两边的差距大得很。东区有白塔坐镇,物资配给按人头走,医疗站该有的药一样不少。西区就不一样了。”
他摊了摊手:“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你面生,一看就不像是西区的人。而且你那张脸往那儿一站,谁会觉得你是干这个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哪家大人物的……咳,反正不会怀疑你。”
黎隅将那截根须递还给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独眼男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白塔还在呢,我哪敢运什么。”
黎隅将那铁盒在手里掂了掂,最终点头道:“我接了。”
这一次独眼男反倒惊诧于他答应得那么轻易,“你就不怕我在诓你?”
黎隅觉得这人非常莫名其妙,他疑惑道:“你不是说了,‘白塔还在呢’。”
他现在就待在白塔,跟陆执川抬头不见低头见。
独眼男也察觉到自己这话问得很蠢。
“这东西你明天去送的时候再来取就行了。”他多提醒了一句,“西区第七街,修鞋铺。接头人姓陈,你叫他老陈就行。”
黎隅一一记下,“好。”
临走时,独眼男又提醒了一句,“别跟你男人说!咱们就偷偷赚点零用钱就行了!”
虽然黎隅本来就没打算告诉陆执川,但怎么听怎么感觉独眼男的话不对劲。
所以他没有回话,直接离开了这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黎隅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
日光正盛,把广场上的索菲·贝尔雕像照得轮廓分明。他眯了眯眼,在那片空阔的光亮中站了两秒,然后拐向白塔的方向。
白塔的门厅依旧安静。值守的守卫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他。
滕海他们都不在,看样子是还没忙完。
黎隅上了楼,沿着长廊走到陆执川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黎隅把手放下来,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贝塔昨天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
黎隅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抽屉的金属把手上。方畲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白塔的资料库对非执行者不开放,但如果你能征得陆执川的同意……”
他要怎么跟陆执川开口?
黎隅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发现每一种措辞都显得不太妥当。
“陆执川,我想去资料库查一点东西。”
太生硬。而且陆执川一定会问他要查什么。
“长官,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太随意。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确实比陌生人亲近许多,但黎隅总觉得“帮忙”这个词在陆执川那里分量很重,说出来像是在透支某种自己尚未积攒够的东西。
“我认识一个叫黎曼的人,你能帮我找找她的资料吗?”
这个最直接,但黎隅犹豫了。
或许是那个名字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已经太过遥远,遥远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应该去追寻。又或许是方畲合上文件时那个有些奇怪的表情,让黎隅隐隐觉得那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
黎隅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他盯着那些浮动的微尘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昨晚其实睡得很好,但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接收了太多信息,倦意像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漫上来。
陆执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黎隅歪在椅子里,头微微偏向一侧,下颌收进衣领的阴影中,呼吸均匀而浅。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浅淡的肤色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第24章
陆执川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半旧的纸袋, 里面装着刚从后勤处领回来的压缩饼干和罐头。他看到黎隅歪在椅子里的样子,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门框边, 目光掠过青年微垂的睫毛。
黎隅睡得很浅,在陆执川走进来的刹那, 他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子, 看到陆执川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含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你怎么才回来呀。”
陆执川身卷黄沙而来, 在这一间素日肃穆冷清的房间内有一瞬的恍神。
在短暂的沉默之中,黎隅终于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从椅子里坐直, 但身体比意识慢半拍,上半身晃了一下, 又被陆执川按着肩膀轻轻按了回去。
“别动。”陆执川收回手,“你就坐在这里。”
黎隅已经彻底清醒了。
陆执川将纸袋放在书桌上, 一一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你今晚的晚餐。”
黎隅极其顺手地就着陆执川的手打开罐头, 凑近闻了闻,“好像有点腥味……这也是异种的肉吗?”
陆执川将罐头放在桌子上, 此时黎隅离他很近, 微卷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摩挲着腰腹,黎隅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陆执川退后一步,黎隅没有丝毫察觉, 他兴致勃勃地用勺子咬了一口,下一秒, 他“呕”了一声,用手捂住嘴, 皱着脸将勺子放下。
“好像不太好吃。”
黎隅说得很委婉。
“它的蛋白含量很高,基地所有人都会吃它来补充体力。”
“哦。”
黎隅又往嘴里塞了两口,他咽下去之后状似无意般提到:“白塔的资料库,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想查什么?”
黎隅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选择了最接近实话的说法:“今天碰到了一个老人,他跟我聊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说第二基地建立初期有一部分旧档案被转移到了白塔,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些生物学的资料。”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但陆执川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淡淡地开口。
“资料库不对外人开放。”
黎隅有些遗憾。
这样一来,他就得另找时机溜进去了,这会非常麻烦。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不留神,黎隅手上捏着的勺子被陆执川取下,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拧上了那瓶罐头,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搪瓷缸,用热水冲了一包速溶汤粉,搅拌了几下,放在黎隅面前。
汤粉在热水中快速溶解成一种浑浊的浅棕色,散发着一股不咸不淡的咸香味。
“先喝这个。”
黎隅伸手捧住搪瓷缸,温度透过薄薄的缸壁传过来,他低头啜了一口,味道不算好,但无疑比之前的罐头容易接受许多。
黎隅吃饱喝足,困意再次泛了上来。
“去床上睡。”
黎隅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执川。陆执川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黎隅在原地站了两秒,慢吞吞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黎隅侧躺着,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缓下来。
半夜时分,陆执川从书桌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走到床边,准备将蹬到脚边的被子重新盖好。然而他俯身时,被褥忽然被一只细瘦的手攥住了。
黎隅没有醒,他只是无意识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身体微微侧转,往热源的方向靠了过去。
陆执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保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看着黎隅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臂侧,发丝蹭过他的袖口,带着一丝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气息。
他陡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时的情景。
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清澈而澄净,不像是沉没在末世中的人。
他站在原地,直到黎隅的呼吸变得更加沉缓,手指渐渐松开了他的衣角,重新落到枕边。陆执川这才直起身,将被子重新掖好,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侧,在角落里搭好的简易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黎隅醒来时,就看到了已经穿戴整齐的陆执川,行军床已经被收了起来。他又望了望床的另一侧,这一次有一些褶皱。
黎隅满意了。
“早。”黎隅含糊地说。
陆执川正背对着他整理装备,闻言只“嗯”了一声。
他坐在床上发呆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清醒过来。
对了,今天的送货。
黎隅正全心等待着陆执川走后他好偷偷溜走。
走到门口时,陆执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天黑前记得回来。”
“……好。”
门被合上。
黎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翻身下了床。
他换好衣服,确认铃兰藏好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西区比东区破败得多。街道更窄,建筑更矮,墙面上满是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只用铁皮和木板草草封住。路面上横着几道裂缝,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泥水。
黎隅按照独眼男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家修鞋铺。
铺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只鞋底,正用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着。
这家修鞋铺与处处防守严密的基地实在不太相称。
黎隅走近,在那人面前站定。“我来取货。”
那人抬头,目光在黎隅脸上停了片刻,他微微颔首,将手里那只鞋底放在一旁,示意他跟着自己进铺子。
那人拉开柜台下面的一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和独眼男给的一模一样的铁盒。
“检查一下。没问题就三天后再来。”
黎隅依言打开,里面同样是十几管深绿色的液体,只是编号不同。
黎隅看不懂这些是什么,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走出西区的时候,日光已经开始偏斜。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还记得自己答应陆执川要快些回去,他加快了脚步。
口袋里多了那五枚信用点,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可以怎样花这笔钱的场景。
似乎可以在街上买一点热汤,或者某种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食物。
再然后呢?
黎隅不知道再然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目前,他的思绪是放松的。
或许是过于放松了,在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口时,他都还没有来得及辨别前方站着的那个人的身形。
“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黎隅抬头,对上了一道阴沉的目光。
刘元正倚在巷口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喔。
黎隅心道。
世界都末日了,原来还有烟啊。
黎隅下意识将口袋里的东西往更深处推了推。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路过。”刘元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将黎隅的去路堵住了大半,“西区可不是什么适合路过的好地方。”
黎隅没有后退,他平静地回视着刘元。
“让一下。”
刘元没有动。他的目光在黎隅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往前又凑了半步,低头看着黎隅,声音压低,像是某种含在喉咙里的气音。
“陆执川今天不在吧。”他说,“你说,他要是知道他的小家伙跑到西区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黎隅觉得这个人的用词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他很少讨厌某个具体的人,黎隅皱眉,“这和你没有关系。”
刘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舔了舔嘴角,眼神变得更具攻击性。
“没有关系?”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一声,“那你介不介意和我建立一下关系?”
黎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袖口下方,铃兰的叶片轻轻蹭过他的手腕。
“不介意?”刘元往前再走一步,伸出手,试图捏住黎隅的下巴。
然后他陡然停住了。
有一根藤蔓已经无声地探到了他的脚踝处。那根藤蔓细如发丝,几乎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刘元的目光甚至还没有完全聚焦到那个位置时,他的身体已经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扯去,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掀了起来。
刘元的后背撞在巷口的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瞪大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又抬头看向黎隅。
黎隅站在原地没有动,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
黎隅低头,看到那根藤蔓已经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袖口。
黎隅直接从倒在地上的刘元旁走过。
晚间,陆执川回到了白塔。
“有人看到了你。”陆执川转过身,靠坐在桌沿,“去西区做什么?”
说到这个,黎隅就想起了今天下午遇到的不愉快。他用陈述的语气告诉了他刘元的恶劣。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这叫做告状,只是单纯地抒发一下自己的不悦。
“那个人还想要我和他建立一下关系!”
第25章
陆执川眉骨微动, “他碰你了?”
“没有。”黎隅想了想,还是加了一个程度词,“只差一点点。”
话出来后黎隅又有点后悔, 要是陆执川因此不让他出白塔了怎么办?他后天还要去送货的。
“以后再出门至少要告诉白塔里的一个人,起码要有人知道你在哪。”
黎隅松了一口气, 连忙转移话题, “西区好像和我们这里有一点不一样。”
两天的时间里, 他已经知道了基地里分为东西两区, 而白塔就处于东区。
“西区是后来扩建的。”陆执川说,“第二基地初建时只占了东区这一片, 后来收容的人越来越多,才向西边延伸。”
黎隅坐在床沿, 双手撑在身侧。不过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统一规划”或“为什么配给不统一”这类的问题。
他安静地听完,问了一句:“那边的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部分是近十几年。”陆执川答, “也有少数是从其他基地迁过来的。第二基地在几个现存基地里,收容标准相对宽松。”
“收容标准?”
“污染值, 身体健康状况, 有没有稳定的生存技能。”陆执川语气平淡,“符合的登记入住, 不符合的人会选择在基地外围住下来, 逐渐变成西区的一部分。”
陆执川看了他一眼,“后天有任务。”
话题转的很快,黎隅反应了一下, 抬头,“你要出去?”
“大概五天后回来, 贝塔待在基地,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她。”
黎隅已经来了基地两天, 他看出陆执川在白塔中的地位不低,每天也非常忙碌。
可陆执川是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同类,也是一路把他带到基地里的人。
黎隅想,如果陆执川离开很久的话,他可能真的会有点舍不得。
但黎隅还是很豁达地说了一声,“好吧,那你要早点回来。”
陆执川扫过黎隅似有不舍的眼神,顿了顿,“以后那个人不会再堵你。”
黎隅随意摆了摆手。
不过接下来还没等陆执川离开,白塔先来了另外一个人。
当时贝塔和另外一个白塔的小哥正在教黎隅角落里玩儿纸牌,他们三个一起窝在角落里。
不过贝塔和另外一个半畸变者是在偷懒躲闲,而黎隅是真的在无所事事。
黎隅手里捏着三张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纸牌,正对着上面的图案皱眉。贝塔坐在他对面,四条腿舒展开来,慵懒地倚着墙。
“你出牌呀,看半天了。”贝塔催促道。
“我在想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黎隅把牌翻过来,指背对着贝塔,“这个红桃和黑桃有什么区别吗?”
贝塔愣了一下,和旁边那个半畸变的小哥对视了一眼,然后双双发出一阵笑声。
“你不会打牌?!你是什么品种的珍稀动物啊?”
黎隅坦然道:“以前没人教过我。”
“行行行,姐姐教你。”贝塔把牌拢到一起,重新洗了一遍,然后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看好了,这个叫红桃,这个叫黑桃,还有方块和梅花。数字大的压数字小的,同花色才比大小……”
她讲得飞快,偶尔夹杂着几句基地里特有的俚语,黎隅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
“像这样,如果你手里有一对,就可以……”贝塔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身形瘦长,他手里夹着一只皮质文件夹,目光越过贝塔和那个半畸变小哥,径直落在黎隅身上。
贝塔的腿已经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前倾,将黎隅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她认出了来人,却没有起身,只是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懒散:
“哟,稀客啊。”
宿星没有接她的话。他走进来两步,目光在黎隅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然后移开,看向贝塔。
“我来找陆执川。总督有份文件需要他过目。”
“陆队不在。”贝塔摊手,“出任务去了,五天之后才回。文件你可以放这儿,或者等过两天来拿。”
宿星扯唇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陆执川明天才走。”
贝塔兴致缺缺,“那陆队明天才回来,回来了就要出任务。你死心吧。”
宿星懒得费功夫和贝塔瞎掰扯。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黎隅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更明显的审视意味,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黎隅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你就是陆执川带回来的那个人?”
黎隅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牌,抬头看向宿星,觉得这人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太友善。
“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好奇。”他微微偏头,目光从黎隅脸上缓缓滑到他手里的纸牌上,“你看起来不太像是白塔的人。”
最近好像一直有人跟关心他和陆执川的关系。
黎隅张口就来:“我和陆执川的关系很好,他在哪我在哪。”
陆执川踏进白塔时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他看向宿星,淡声道:“找我有事吗?”
黎隅一看到陆执川,眼前一亮。
宿星被陆执川打断,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将文件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客套。
“执行长,总督让我转交这份文件,关于西区扩建区域的污染值监测报告,需要您签字确认。”
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他走过来时经过黎隅身侧,衣摆擦过黎隅的肩膀,带起一阵凉风。黎隅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陆执川侧脸垂落的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执川就移开了目光,径直走到宿星面前,接过文件夹。
陆执川翻开,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宿星站在一旁,目光却在观察陆执川和黎隅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执行长,这位小……朋友,看起来好像不太适应基地的生活。需不需要总督那边安排一个人带他熟悉熟悉环境?刚好我这几天没什么事,或者我亲自带他去?”
黎隅捏着纸牌的手顿了一下,他还没说话,贝塔先嗤笑一声。
“宿星,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贝塔懒洋洋地收回腿,靠在墙上,目光斜斜地睨着宿星,“陆队的人,我们自己会照顾。总督那边要是真有这份闲心,不如先管管西区那条街上的走私生意。”
宿星的脸色不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
“走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西区的走私生意和白塔有什么关系?还是说,白塔对基地的治安管理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每一条巷子?”
“你说呢?”
宿星却不再接话了。他转向陆执川,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文件签好了吗?我赶时间。”
贝塔简直要被他变脸的速度气笑了。
陆执川合上文件夹,递还给他。宿星接过来时,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对了,总督让我提醒执行长,基地最近有传言说白塔在执行任务时带回了未经登记的危险样本。虽然总督相信白塔的纪律,但毕竟基地里人多眼杂,执行长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他走以后,贝塔率先发出一声嗤笑:“这狗东西跑来就是来恶心人的。”
“汉森快回来了。”
陆执川简单说出的几个字仿佛扼住了贝塔的喉咙,她的表情活像吞了一百只苍蝇。
宿星走后,角落里的牌局彻底散了。贝塔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四条腿不自然地原地踱了两圈。
“汉森。”她脸色不太好看,“他回来干什么?他不是被总督派去北边勘查污染源了吗?这才走了半个月。”
“提前完成了。”陆执川的语气依旧。
贝塔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扭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坐着的黎隅,又把声音压低了:
“那宿星这趟来就是个探路的。他明知道汉森要回来了,故意来敲打您。”
陆执川没有否认。
黎隅坐在墙角的矮凳上,把手里那张被捏得温热的老K重新塞回牌堆里。贝塔和陆执川说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白塔一楼的回音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不太清楚汉森是谁,但看贝塔的表情和陆执川的反应,大概明白这是个不太受欢迎的角色。而且那个人好像和陆执川不太对付。
“那个汉森……”黎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显得有点突兀,“他回来会找你麻烦吗?”
贝塔先笑了:“哟,还知道担心人了?”
黎隅没理她,眼睛看着陆执川。
陆执川站在窗边,身后是白塔外灰蒙蒙的天色。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黎隅脸上。
“不会。”他说。
黎隅点点头,也没追问。他低头继续研究桌上那几张纸牌,把红桃和黑桃分别挑出来摆成两列,嘴里小声念叨着“这是红的,这是黑的”。
贝塔被他的举动逗笑了,蹲下来撑着脸看他:“你还真打算学会啊?”
“嗯。”黎隅认真地点了点头,“学会了以后跟你打。”
贝塔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旁边那个半畸变小哥也跟着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陆执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
第26章
第二天一大早, 黎隅醒来的时候陆执川就不在了。
偌大的白塔仿佛陡然冷清了下来。
黎隅早早地去取货,走前只跟贝塔说随便出去转转,再三保证不会乱跑。
贝塔这才勉强同意。
黎隅经过索菲.贝尔雕像的时候, 又在墙角看到了那几个孩子。
依旧是一个大孩子带着几个小孩,他们趴在地上似乎正在辨认什么东西。
黎隅本来没打算过去, 没想到那几个孩子率先发现了他。那个大孩子眼前一亮, 挥手道:“喂!你来!”
黎隅脚步一顿, 还是折了过去。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 中间的地上摊着一只巴掌大的甲虫,六条腿已经僵直蜷缩, 背甲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今天换它了?”黎隅蹲下来,没有伸手碰。
大孩子点点头, “东区最那边的排水沟里捞到的。死的,不知道是啥。”
黎隅边打量边问:“你们研究这个又是干什么?”
一个小孩子脆声道:“老师让我们辨认三种畸变昆虫, 这是我们找到的最后一只。”
黎隅盯着那甲虫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背甲裂缝里的蓝色组织移到它触角的末端。触角比正常的甲虫长了将近一倍, 尖端膨大成一个小球, 球面上布满细密的凹点,像是某种嗅觉器官的过度发育。
“它不是现在才死的。”黎隅收回手, “死了至少三天了。”
大孩子将信将疑, “你怎么看出来死了三天的?”
“你看它的腹部。”黎隅指了指甲虫翻面后的腹部节片,“这种节肢类昆虫死后,体内的消化工具会先于其他器官腐败。如果它是昨天或今天才死的, 腹节应该有残留的物质。”
旁边的小孩凑过来闻了闻,立刻皱着鼻子后退:“臭的。”
大孩子蹲累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这已经是黎隅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了。
黎隅想了想, “以前有人教过我。”
他没有说更多,转而问道:“这种甲虫在基地里常见吗?”
“不多见。”大孩子说。
“它在找东西。”黎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大孩子一愣:“找什么?”
“水。”黎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种触角的构造是为了感知空气中的湿度。正常甲虫的触角没有这种结构,它是畸变后才长出来的。而且你看它膨大的形状,这是有方向的。尖端微微朝下弯曲,说明它活着的时候一直在低头贴近地面寻找水分。”
大孩子高兴道:“太好啦!知道这些我们就可以给老师交差了。”
那些孩子一溜烟就跑没了踪迹。
黎隅却依旧站在原地。
基地并不缺水,基地外围就是一圈人工河道。但形成这种畸变结构一定是找了很长时间的水资源。
可是,为什么呢?
黎隅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跑远,然后才拐进西区方向的巷子。铃兰在他的袖口下微微动了一下,叶片蹭过他的手腕内侧,像是在提醒他什么。黎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加快了脚步。
今天的送货很顺利,黎隅很早就回到了白塔。陆执川不在,他正好计划尽快偷偷潜入白塔的资料库。
黎隅先在晚餐时佯装无意地问道:“白塔里有那么多房间,但是住的人好像不多,其他的空房间是干嘛的?”
“白塔的每一层都有功能划分。”贝塔正用一根细签子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楼是大厅和会客室,二楼是作战指挥室,三楼是装备库和物资储备,四楼往上才是住所。不过白塔人少,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平时也锁着。”
“那资料库呢?”
贝塔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资料库在地下。”
“地下?”黎隅意外,“我还以为白塔所有地方都在地上呢。”
“地面上哪放得下那么多东西。”贝塔把细签子随手一丢,伸了个懒腰,“白塔地下一共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档案室,中间是旧设备仓库,最下面那层封了,不让进。”
“为什么封了?”
“不知道,我来白塔的时候就已经封了。”贝塔耸耸肩。
黎隅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地下。
白塔的底层入口一定有人守着,或者有门禁系统。
黎隅把汤碗放下,“贝塔,地下二层的旧设备仓库里都有些什么呀?”
“不知道,我又没去过。”贝塔打了个哈欠,“听滕海说里面全是些报废的仪器,落了几十年的灰,估计老鼠在里面都要被饿死。”
贝塔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歪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黎隅坦然,“我听基地里的其他人说,白塔里在做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我还挺好奇的。”
贝塔啧了一声,摆摆手:“别听他们瞎说。外面的人以前还传过陆队有三头六臂,在有需要的时候会长出来呢。钥匙在陆队那儿,他走之前应该把钥匙串留在他房间的抽屉里了吧,你有空可以自己翻翻。”
黎隅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贝塔却已经转开了话题,开始抱怨今天的配给肉太老,嚼得她脸疼。
当天晚上,黎隅回到房间后,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那里静静躺着唯一的一把钥匙。黎隅轻轻拿起钥匙。
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他记下了钥匙的形状和齿痕,然后把抽屉原样推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黎隅去食堂领了一份早餐,缩在角落里吃完,趁着一楼大厅人最少的时候,沿着楼梯往下走。
白塔的地下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后面。铁门没有上锁,黎隅一拧门把手就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墙壁两侧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昏暗的灯,光线勉强够看清脚下的台阶。
他走到尽头,看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
门比普通的门厚实许多,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把锁,和陆执川抽屉里的那把钥匙形状一致。
黎隅先伸手推了推那扇门,纹丝不动。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缝处的密封条,又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门框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警报装置。
门缝下方积着一层细密的灰尘,没有脚印。这扇门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打开过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决定先退出。
黎隅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回走廊。
然而,他转身的瞬间,在楼梯口看到了一个人影。
贝塔正靠在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挑着眉看他,眼神似笑非笑。
“我说。”她啜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你胆子挺大的啊。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
基地里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了,学校里的老师的人数也在逐年减少,他们将年纪差距在五年以内的合并为了一个班,才勉强凑满了教室。
学校除了要教学生习字念书,畸变体相关的知识也是必修课。
基地的老师和外界相对闭塞,所以讲解员这个职位一般由科研院的专业人员临时担任。
今天刚好轮到了曹冉,她进教室时,学生们的书桌上都放着他们准备的“作业”。
曹冉提前已经跟上节课的老师沟通了情况,她微笑道:“你们的作业都完成了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完——成——了——”
曹冉知道基地里存留的异种大多是中性畸变的物种,伤害值不大,大多也非常常见。为了提高学生们的积极性,曹冉走下了讲桌,一边看两侧学生收集到的畸变昆虫,一边简要讲解。
曹冉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被半透明胶带固定在纸板上的畸变飞蛾。
“翅膀边缘的紫色斑块。”曹冉用笔尖虚虚点了一下,没有碰触,“这是典型的毒素沉积标志。它代表这只飞蛾在幼虫阶段所处的环境中,含有浓度较高的金属化合物。你们可以记下来,下次在野外看到类似的标本,要避免直接接触它的鳞粉。”
她继续往前走。后排的孩子桌上摆着一只畸变蚂蚁,体型比正常蚂蚁大了近一倍。
“这个头部形态说明它的进食方式发生了改变。”曹冉说,“正常蚂蚁的上颚是用来搬运和切割食物,但你们看它的上颚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这更适合撕裂某种软组织。它可能以小型畸变昆虫为食。”
坐着的男孩把手举起来:“曹老师,基地最近有人被这种蚂蚁咬过吗?”
“暂时没有发现。”曹冉说,“不过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如果一种畸变昆虫改变了进食方式,我们确实需要关注它的攻击范围是否会扩大到人类。”
那个孩子很兴奋。
曹冉走到教室中间时,目光落在一个女孩桌上的标本上。那只畸变甲虫不大,但保存得很完整,连触角的形态都清晰可见。触角尖端膨大成小球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凹点。
曹冉多看了两眼,忽然蹲下来凑近观察。
“你这个标本很完整。”她说,“触角末端的膨大结构很典型,这是明显的湿度感知器官。”
第27章
那个女孩兴高采烈地举手, “老师我还知道!”
曹冉看到这个女孩红朝气蓬勃的模样,笑笑,用手指点了一下, “讲。”
女孩“啪”地跳了起来,“它死了至少有三天了!”
曹冉靠近, 一边观察一边点头, “不错, 这可以根据畸变昆虫身体的腐烂情况来判断。”她赞许道, “你观察地很仔细,这很好。”
女孩儿噼里啪啦就把昨天黎隅分析的话像倒豆子一样都倒了出来, “还有还有!还有它在找水!它末端微微膨胀,而且有向下弯曲的方向, 说明它存活的时候一直在低头找水资源!”
曹冉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她又靠近几分, 周围的孩子见老师这样,免不了好奇地凑上来, 把这里围成了一个圈儿。
果然。
就像这个女孩子说的一样, 曹冉也同样发现了这个特殊的结构。
……水资源?
曹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她扔下满屋子的学生, 快步走到教室之外, 拦住一个人。
“立刻帮我联系博士。”.
黎隅尚且不知道他昨日无心插柳之事,他正在因为被贝塔抓住了小尾巴而头皮发麻。
黎隅悄悄抬眼观察贝塔的神色。见她的表情还算正常,也没有立刻找人把他拿下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内里心虚, 面上若无其事道:“随便看看。咦……你不是说下面还有好几层吗?为什么路上那么多灰啊?平时没人进去吗?”
贝塔转了转脖子,一只手把黎隅从楼梯上拉了出来, 她伸着脑袋往下面黑暗出望了望,见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才把出口重新关上。
“下面有什么好看的。”贝塔打了个哈欠,“你要是真的无聊可以来找我嘛。”
不是贝塔太过相信黎隅,只是地下三层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年都进不了几次。
黎隅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关心道:“你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贝塔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昨晚又梦到宿星那个傻叉了,没忍住在梦里揍了他一顿,结果太过兴奋,后半夜一直没睡着。”
贝塔突然凑近了黎隅一步,黎隅脚步一顿,就见贝塔用手指撑着她的单边的眼皮道:“你快帮我看看我的眼睛肿了没?”
黎隅:“……没有。”
贝塔依旧在愤愤不平,“都怪那个二百五,下次如果再梦到他我一定要再揍他一顿!”
贝塔含糊不清地又痛骂了不在场的宿星几句,然后一抬眼,“咦”了一声,“小黎啊,你也没睡好?”
黎隅下意识用手捂住眼睛。结果被贝塔挥掉。
“捂什么捂,你眼睛又没肿。”贝塔道,“就是看你的精神好像不太美妙。”
她贼兮兮地笑了两声,“你不会是想陆队了吧。”
“没有吧。”黎隅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贝塔一噎,咂咂嘴,“你这人也太好玩儿了。”
黎隅感觉这并不太想夸人的话,但是贝塔应该也不至于骂他,他犹豫道:“谢谢?”
在黎隅纯洁的眼神面前,贝塔彻底闭嘴了。
她道:“老规矩,不准乱跑,晚上及时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黎隅都是这样度过。除却送货的时间,他就待在基地里,贝塔和其他半畸变者会教他打牌或者玩儿别的。
黎隅已经和白塔里大多数半畸变者很熟了。他们知道他是被陆执川救回来以后,都对他很照顾,经常在吃饭的时候热情地把他碗里的菜堆成山。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好意,黎隅只能在各种期待的注视下全部吃进腹中。
等几天一过,黎隅感觉自己好像胖了一点。
“看看姐给你带了啥!”贝塔轻快道。
黎隅已经懒得纠正她的称呼问题,顺从道:“什么?一个罐头?”
话音一落,黎隅已经感受到胃中的翻江倒海。
好撑……
贝塔把罐头塞进了黎隅的怀里,“在外面搜出来的。给!这个可是好东西啊,也只有基地里的那几个不要脸的才有这种‘硬货’了。特地给你带回来的。”
黎隅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他最终举着东西道:“我要出去一趟。”
贝塔:“去吧,陆队估计快回来了,记得早去早回。”
黎隅没想到陆执川回来和他回来有什么因果联系,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好。
黎隅去找了独眼龙。
这是基地里的其他人对那个一只眼的男人的称呼。听得出来独眼龙并没有生气,反而以此为傲。
黎隅找到独眼龙的时候,他正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里清点货物,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到黎隅推门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黎隅把门关好。
“来得正好。”独眼龙从角落里拖出一只更大的铁箱,拍了拍箱盖,“今天这批货分量重一点,你送的时候小心些。”
黎隅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管深绿色的液体,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他拿起一管凑近看了看,液体的颜色比上次更深,几乎接近墨绿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荧光。
“这批货不一样。”黎隅说。
独眼龙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一样一样,就是浓度高了点儿。西区那边需求量大了,我这边的货也跟着提纯了而已。”
黎隅将信将疑,他注意到独眼龙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红肿,不像被利器划伤,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你的手。”
独眼龙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没事,不小心蹭的。”
黎隅上前一步将独眼龙的手翻了过来,“……为什么是绿色的?”
独眼龙一怔,也看向自己的手。果然,那道伤口边缘冒着的液体并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绿色。
“可能被什么东西染色了?”独眼龙低声猜测,然后伸出另外一只手,想要把这种液体蹭掉,却没想到那道伤口在黎隅和他的注视之下,竟然凭空发出了一个嫩芽。
黎隅瞳孔骤缩。
“一定是我在哪里把这玩意儿带回来了。”独眼龙笑得比哭更难看,伸手把那个嫩芽往外一拔。
黎隅:“不要!”
独眼龙因为剧痛而发出一声嘶吼,那个嫩芽还完完整整地留在他的手上,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他抖着声音,“别……别告诉其他人……”
黎隅勉强冷静地退后一步,往回看了一眼,确认门是开着的状态。然后对独眼龙道:“是蕨类植物。”
他陈述道:“你被感染了。”
“不可能!”
黎隅盯着自己手上的“货”,他能清晰地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手腕上缠绕的铃兰让他微微心安。
他分析道:“是因为你的货。这个东西是从哪来的?谁让你运进来的?”
独眼龙心神不定,“不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哀嚎声,黎隅贴近窗户向外看去。
竟然看到视野中有人正在无差别的攻击其他人。有人大喊“是畸变者!有畸变者!”
黎隅猛地回头,“你的货已经运出去了?”
独眼龙道:“……我的下家有那么多,肯定不可能只找你一个人嘛。”
话还没说完,他陡然又发出一声低吼,随着闷响,他抱着自己的手单膝跪在地上,神情看上去非常痛苦。
黎隅的心跳越来越快,“祝你好运。”
他迅速转身想要出去,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道破空的声音。
是独眼龙!
独眼龙扑过来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迅猛。
黎隅本能地侧身一闪,肩膀擦着独眼龙的指节掠过,袖口的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他没有回头,径直朝门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独眼龙的身体撞翻了堆在角落的铁箱,箱子里的货物哗啦散落一地,几管深绿色的液体滚到黎隅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玻璃管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独眼龙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僵硬,像是关节的灵活度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剥夺。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音节已经模糊不清:"别……走……"
黎隅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门把手。
就在他准备拧开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他下意识回头,看到独眼龙正踩在一管滚落的液体上,墨绿色的汁液从破碎的玻璃管中流淌而出。
那股气味立刻弥散开来。
黎隅的呼吸一滞。
独眼龙似乎也被那股气味刺激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弓起背脊。
那些从他手背伤口中冒出的嫩芽在接触到那股气味后,生长速度陡然加快,细密的根须顺着他的手臂攀爬而上,很快覆盖了半截前臂。
黎隅当机立断,拧开门把手冲了出去。
他沿着来时的巷子飞快地跑,身后的门在半秒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独眼龙撞在了门板上,让那扇铁皮门剧烈震颤着。紧接着是一阵模糊的、含混的嘶吼。
黎隅站在外面,面前是混乱的人群。
他低头,手腕上赫然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第28章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这是刚才躲避独眼龙时, 被碎裂的玻璃管溅起的液体划到的。
铃兰在他袖口下轻轻动了一下,藤蔓探出一小截,试探着蹭过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黎隅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将手臂微微侧转,让袖口的布料重新盖住那截手腕。
应该没事吧。
黎隅在心中安慰自己。
不一定就是那种东西。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畸变者在街道上随机攻击他人。有人上一秒还在抵抗畸变者的攻击, 下一秒动作僵硬, 俨然成为了新的畸变者。
一个畸变者闻到了黎隅身上的味道, 立刻向他猛扑过来。
“你走不走?!”
一只覆着灰蓝色鳞片的手猛地攥住黎隅的手腕,将他从那群发疯的人群边缘拽了出来。
那只手的主人半张脸都被角质化的硬壳覆盖, 只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在外面,急促地扫了他一眼。
“贝塔让我找你!快走!”
那个半畸变者显然是白塔的人, 黎隅曾经在一楼见过他。这个半畸变者一边把黎隅往身后推,一边用另一只手挡住了一个扑过来的污染者。
看来白塔的人来得很及时。
黎隅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黎隅被推得踉跄了几步, 混乱中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个半畸变者的侧脸。
“贝塔说陆队回来了!让你先回白塔!”他吼道,“别往西区那边跑, 往东!东边有守卫!”
黎隅没来得及道谢, 那个人已经被三个污染者同时扑倒在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淹没在更多涌上来的人影中。好在下一秒, 那个人怒吼一声, 随着几声枪响,污染者血溅三尺。
黎隅不再犹豫,立刻转过头开始跑。
西区已经彻底乱了。街道上到处都是狂奔的人影,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 还有人在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嗬嗬声。那些被污染的人动作扭曲而迅猛,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摆动, 追赶着身边尚未被感染的人。
黎隅贴着墙根,尽量避开主路上密集的人流。铃兰已经从他的袖口探出了大半截藤蔓,在他身侧形成一圈松散的防护。
有几滴深绿色的液体从他头顶的晾衣绳上滴落,铃兰的叶子及时弹开,将那几滴液体挡在了离他发顶几寸远的地方。
他转过一个弯,巷口被堵死了。
几个污染者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老人还在挣扎,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指尖已经发青。
黎隅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而是从旁边的矮墙翻了过去。
在他身后,铃兰无声地凑了上来将老人身上的污染者全部掀飞。可惜老人已经被感染了,他无神地瞪着他的眼睛。
黎隅落地时脚踝一阵钝痛,黎隅咬住下唇没有出声。他爬起来继续跑,巷子尽头终于看到了那条通往东区的主路。
然后他看到了陆执川。
陆执川时隔五天终于回来了。他身上穿着那件黎隅熟悉的深色作战服,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但其他地方看不出明显的伤。
他径直走在街道中央,两侧混乱的人流在他经过时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条通道。有两个污染者从侧面朝他扑过来,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转。侧身,抬手,随着枪声响起,那人无声瘫软在地,倒下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另一个污染者扑空后尚未站稳,陆执川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右手搭上它的肩膀,发力一拧,那只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垂落下来。
黎隅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陆执川已经看到了他。他穿过那片混乱的街道走过来,步伐平稳,在黎隅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他的目光从黎隅染了灰的脸扫到他乌七八糟的衣服,最后落在他被布料遮挡的手腕上。
“回白塔。”
黎隅张了张嘴,“我——”
“不要走主路。”陆执川打断他,“走白塔北面的侧门,贝塔在那里。”
他没有问黎隅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区,他站在这里挡住了身后的混乱。
黎隅依旧能听到污染者的嘶吼声,但现在陆执川在这里,他总是能给黎隅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黎隅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北面的方向跑去。
铃兰在他身侧晃了晃叶片,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白塔的北侧门半掩着,贝塔果然在那里。她靠在门框边,四条腿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折叠着,脸上沾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深色痕迹。看到黎隅跑过来,她先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把他拽进门内。
“进去。”她说,“待在这儿别乱跑。”
白塔里面很安静。外面的喧嚣隔着几层厚墙传进来,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黎隅站在一楼的大厅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
白塔已经全空了,一个人也没有。
估计全部都去外面帮忙了。
黎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上面的血迹已经全然干涸。
按照独眼龙的畸变速度,如果他真的中招了,估计现在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
这样想着,黎隅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那扇金属门前时,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他拧动钥匙,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黎隅推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到顶的金属档案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规格的文件夹和档案盒。一些已经被压垮,纸页散落一地,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旧档案。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铅字。
黎隅的手指顿在封面上。他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落满灰尘的房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白塔的人回来之前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第29章
黎隅将档案架从高到低逐一扫过。大部分文件夹的脊背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和年份, 从“3041”到“3068”不等,排列还算整齐。
他抽出几本翻了翻,有的是旧基地的物资调配记录, 还有的是早期半畸变者的体检报告,表格里填满了晦涩的医学术语和手写的批注。
还有几本干脆是已经报废的设备说明书, 扉页上盖着红色的“作废”印章。
他快速略过这些, 那里有一摞文件脊背上的字迹比其他更淡, 纸张边缘也磨损得更厉害。黎隅把那摞文件抽出来, 轻轻吹掉封面上的灰。
《第二基地早期收容记录(3030-3035)》
林曼。
三十一年,岫山。
他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翻回了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关于这个人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林曼,女, 收容时年龄标注为“四十五岁”,原居住地“岫山”, 污染值初测0.9。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无特殊记录”。
黎隅把这个名字和“黎曼”在心里并排摆在一起。他当然不能确定这就是同一个人,但“岫山……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岫山研究院的职员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林曼”, 但如果黎曼在离开研究院后改了名字, 或者“林曼”只是她后来的身份呢?
黎隅没有在这里继续纠结。他低下头,快速翻找这间档案室里与“林曼”相关的更多记录, 但搜寻了一圈, 他只找到零星几份提到这个名字的文件。
其中一份是一张手写的配给发放表,上面有“林曼”的名字,按月领取基础口粮。
另一份是一封很简短的信件复印件, 内容是一位医疗站的工作人员询问“林曼”是否需要重新进行污染值检测,落款处盖着基地医疗站的印章。
他唯独在其中一处提到这个名字的页面的旁边, 找到一个小小的手写的地址——
西区第六街三号。
非常小的字,不留神就会被错过去。
他把剩下的笔记重新扎好, 放回铁皮柜里,又将柜门虚掩回原来的位置。
他又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关于林曼或黎曼的信息,这才转身走出了资料室。
他沿着楼梯返回大厅时,外面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激烈的打斗和尖叫声逐渐让位于一种低沉的嘈杂,偶尔夹杂着几句命令式的喊话。
黎隅穿过走廊,看到贝塔正在一楼大厅里站着,正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小臂上的一道划伤,另一只完好的手捏着一团纱布按在上面。
看到黎隅从楼梯方向走过来,她抬了一下眉毛。
“你刚才去哪儿了?”
“楼上。”黎隅说。
贝塔没有怀疑,最后提醒了一句,“老实待着,外面还乱着呢。”
当天晚上,西区的骚乱在陆执川赶回之后逐渐平息下来,被感染的污染者被白塔和守卫联合控制,黎隅远远看到几排人僵直地蹲在广场边缘,旁边有持枪的守卫在来回巡视。
第二天上午,陆执川带黎隅去做了一次检测。
结果出来的时候,负责操作的守卫看着仪器屏幕愣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登记表上黎隅的名字,然后抬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向陆执川。
黎隅问:“有问题吗?”
陆执川接过检测仪看了一眼,“正常。”
黎隅松了一口气。他一整夜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确认它们还是属于人类的形状。
当天下午,黎隅趁着白塔的人都在忙于处理后事时从白塔侧门溜了出去。他沿着已经恢复了一些秩序的街道向西区走去,路过索菲·贝尔的雕像时,他停了一步,看到雕像底座上被人用不知名的颜料划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某种发泄式的涂鸦。
西区比前两天安静得多。街面上还能看到一些清理过的痕迹,墙角残留着冲洗后没干透的水痕。
黎隅放慢脚步,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看到了那家修鞋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铺门紧锁,里面似乎没有人。
他越过修鞋铺,在第三间屋子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扇比周围的门更窄的木门,门框右上角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皮,上面用模糊的黑色墨迹写着“B-17”。
黎隅不理解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屋子。里面没有住人的痕迹,窗户被人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透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尘埃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纸张腐朽的味道。
黎隅摸出放在口袋里的那支贝塔平时用来照明的迷你手电筒。
他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角角落落。
看来方畲说的不对,那些废弃的资料不是只有白塔才有。
险些被他错过了。
黎隅找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一栋黎隅没有见过的建筑前,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右下角印着一行很小的、模糊的日期戳,只能辨认出“3031”这个年份。照片上的人身形清瘦,面容已经被时间和灰尘磨损了大半,只能大致看出轮廓。
黎隅把那几张纸也拿了出来,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
三十五年基地扩区,林曼自愿申请迁至西区。
第二页只剩下一行字:
林曼离开第二基地,迁往第七基地。日期不详。
黎隅把这几张纸放在膝盖上。
第七基地。
林曼在三十五年离开了第二基地,前往了第七基地。
等黎隅走回东区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他远远看到白塔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矗立着。
他在白塔门口站了一下,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亮着灯,贝塔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看起来很旧的地图,她正用红笔在某一片区域上面画圈。看到黎隅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队在楼上。”贝塔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圈,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
黎隅正打算上楼,却听到贝塔叫住了他:“对了,宿星今天傍晚派人来白塔送了一封信,点名要陆队亲自拆。”
贝塔捏着嗓子假笑两声,模仿宿星的语气比了个兰花指,“‘总督府密切关注西区污染事件发展,希望白塔能够提供一份详细的事件报告。’你听听这话,好像这事儿是我们搞出来的一样。”
“西区的事情有什么说法吗?”他问。
贝塔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搭在桌面上:“这个就得问总督他们了。”
她凉笑几声,“西区的事当时可是他们不让白塔插手的,结果越来越乱,不过也还好是那样,现在出了事儿我们倒是可以隔岸观火了,可得好好嘲笑他们。”
黎隅静静听着,悻悻地揉了揉鼻尖。
陆执川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陆执川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还没换下作战服,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清理过但还没完全散尽的尘土和火药的气味。
“陆执川,”他扶着门框,“你知道第七基地吗?”
第30章
既然有第七基地, 岂不是还有第三四五六基地了?
黎隅知道这里是第二基地,但也只知道这里。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五十年后, 举目无亲,也只认识陆执川一个人。陆执川既然是第二基地的人, 那黎隅也来第二基地, 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现在告诉他, “林曼”在第七基地……
黎隅问自己, 你真的准备好离开了吗?
他刚刚离开危机四伏的灰域,在白塔众人的照顾下过了几天闲适的生活, 他真的准备好再次离开吗?
黎隅想起了艾雅,那个从小就照顾他的女研究员。
如果这真的是她最后的一个愿望, 他真的能做到置之不理吗?
黎隅攥紧指尖。
他又想到了那张照片里眉目安然的女子。
他想,如果陆执川告诉他第七基地是一个糟糕的地方, 他会说服自己不要离开。
但接下来陆执川的话让他一怔。
陆执川感觉到黎隅的状态不太对,他斟酌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个地方。但是黎隅, 第七基地在三年前已经不在了。”
黎隅艰涩道:“不在……不在是什么意思?”
陆执川冷漠道:“就像昨天你看到的那样, 污染源爆发,武装力量没有进行有效迅速的控制, 再强大的堡垒也会因此分崩离析。”
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 仿佛陆执川并非在说一个人类残存的家园的覆灭。
陆执川的眉眼在此时的灯光的映照下似乎少了以往总是存在的温柔,多了几分冷。
这叫黎隅想起了昨日在街道上见到陆执川的那一面。
冷酷而不近人情。一个个生命在他的指尖顷刻间消散。
这样的陆执川实际上是让黎隅有些陌生的。
陆执川没有去问黎隅为什么会莫名提到了第七基地。他敛眉,弯曲的腿微微蹬地, 椅子随之后撤。他将手中的笔在指尖旋转一圈,重新放回书桌, 两手交叠,这个姿势会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黎隅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岔路口, 左边是继续追问,右边是就此打住。
他选了第三条路。
“那,”他听见自己说,“第七基地的人……都去哪里了?”
陆执川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一部分在基地覆灭前转移到了其他基地,另一部分留在了原址。三年前白塔曾派出一支小队去第七基地遗址进行回收任务,带回来的报告中提到,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没有一个活人,”黎隅重复道,“全部……”
“全部转化,或者死亡。”陆执川接上了他的话,“第七基地的覆灭是一场全面的污染爆发。污染物在基地内部扩散,基地的净化系统和防御机制没能抵挡住。等到外部救援抵达的时候,基地已经变成了一座畸变体的巢穴。”
黎隅的手指从门板上滑落,垂在身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那……如果还有活着的人呢?只是没有被救援队发现?”
陆执川偏过头来看他。
黎隅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陆执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黎隅,每一座基地的覆灭,白塔都有记录。第七基地的最终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基地核心区域的污染值在事件发生后第四天达到峰值,之后没有下降过。在那种环境下,人类无法存活超过四十八小时。”
“你为什么问这个?”陆执川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你认识第七基地的人?”
第七基地在几年前覆灭,而当时他正在灰域,没有道理认识第七基地的人。
黎隅已经准备好了回答:“昨天我在西区碰到了一个老人,他告诉我的。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第七基地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搬到第二基地来。我好奇就多问了两句。”
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第七基地已经没有我们需要关注的东西了。”陆执川说,“白塔目前的重点放在第二基地和周边灰域的稳定上。”
黎隅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陆执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陆执川,”黎隅终于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第二基地,去别的地方……比如其他基地,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你会拦我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凝滞了片刻。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黎隅说。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黎隅几秒,然后将手中的笔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二基地是目前现存的人类基地中防御最完善的一座。”
黎隅听出了他话里潜藏的警示。
他垂下眼,朝陆执川笑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陆执川也没有再说什么。
黎隅偶尔会感觉陆执川这个人很神奇,就像现在这样。他无疑是妥帖的,但又不会让被保护者感到冒犯。你只会觉得他在包容着一切,即使你做了错事。
白塔里的人可能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他,却看不出惧怕,甚至还可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黎隅想,他是真的很喜欢这里。
很喜欢陆执川。
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就有人来白塔找黎隅。这是意料之中的一件事。
毕竟这次的污染和独眼龙送的货有抹不开的关系。
但贝塔并不知道,在有人上门的时候她挡在黎隅身前,厉声道:“这里是白塔,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来人的个头比贝塔矮了一截,穿着基地卫军统一的灰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一枚铜色徽章,表明他的职位在卫军系统中属于中层。
他没有被贝塔的架势吓到,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贝塔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贝塔长官,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人说,“我来向黎隅先生了解一些情况。西区那批异常货物的源头,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
贝塔嗤了一声:“那不是你们卫军自己的地盘吗?西区的治安一向归总督直辖,现在出了事就来白塔找人问话?”
那人没有反驳,只是重复道:“只是了解情况。”
黎隅对贝塔道:“没事。”
贝塔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确实是公事,即使是白塔也不好强拦着不放人。
贝塔嘴唇动了动,“别担心,陆队跟快就回来了。你只需要去说几句话就行了。”
黎隅感觉到有些抱歉。
对贝塔,也对陆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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