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窗外天光大亮, 阳光洒进来,光线越过窗台,一直蔓延到床沿。


    张慎渡在这样刺目的光里慢慢转醒的,眼皮沉重。


    她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 是抬手去挡眼睛, 光太亮了。


    她的房间没有窗帘。


    从她有记忆起, 这间屋子里就从来没有过窗帘,不准有, 也不需要。


    所有能遮挡视线的东西都会被撤走, 甚至连衣柜的门都不许关上。


    墙面是刷得平整的白,床单是统一的灰色。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地砖上,触感冰凉。


    偏头去看窗外, 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昨天的那个梦。


    梦里是大片的红色,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她站起来,走进洗漱间。


    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进领口里。


    另一边的学校里, 日光柔和了许多。


    不周山的绿化做得好, 道路两旁的乔木枝叶交错, 滤下一层斑驳的绿影。


    李奈何带着郁瑾从食堂出来, 刚去二楼的小炒窗口点了几道硬菜。


    红烧排骨,油焖虾, 一份清炒时蔬, 外加两碗蛋花汤。


    郁瑾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整个人安安静静。


    李奈何一边走一边在光脑上操作了几下,很快郁瑾那边就收到了提示音。


    “团圆节快乐呀。”李奈何偏过头看她, 嘴角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声音清亮。


    她把光脑屏幕朝郁瑾亮了一下,上面是一个红包的界面。


    郁瑾低头看了一眼,顿了一瞬,才抬起眼睛:“团圆节快乐。”


    两人落座吃饭。


    食堂里人不算多,因为明天是团圆节,不少学生已经提前离校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李奈何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郁瑾正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动作不快不慢。


    李奈何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最近学习上还适应吗?”她问得很随意。


    郁瑾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还算适应,为什么这么问?”


    “我最近见你好像不太开心,”李奈何盯着她的眼睛,“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郁瑾很快回道,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视线移开。


    李奈何观察着她,发现她虽然神色如常,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什么东西,现在的郁瑾,像一潭死水。


    李奈何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喝了口汤,脑子里转了个弯。


    她想起柏含雪现在朋友一大堆,有自己的圈子了,约都约不出来几次,而她自己最近忙着雕那尊琉璃像,任务和课程堆在一起,跟郁瑾只在光脑上聊过几句。


    “我们来不周山也有段时间了,你有新认识些朋友吗?”李奈何放下碗,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有的。”郁瑾回道,声音平平的,却没有什么展开介绍的意思。


    李奈何笑了笑:“平时多出去玩玩,不能只学习接任务,劳逸结合也是很重要的。”


    “明白。”


    那顿饭后半程,两人没有再深入聊什么。


    郁瑾吃得比平时慢,但最终还是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了。


    李奈何帮她多要了一碗蛋花汤,看她慢慢喝完。


    吃完午饭,李奈何把郁瑾送回宿舍楼底下。


    楼前种了一排矮冬青,叶子油绿油绿的,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卷边。


    郁瑾转身往里走。


    李奈何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收回视线,往木林区的方向走去。


    明天就是团圆节,学校全天放假,她打算趁这个整块的时间把那尊琉璃像最后的部分雕完。


    大形出来了,只差最后的眼睛。


    喻宾白的屋子藏在林子深处,门口新挂着一串风铃,铁质的,风吹过来就叮叮当当地响。


    李奈何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带着葱姜爆锅的焦香。


    喻宾白正弯着腰在灶台前翻炒什么,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碰撞声。


    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


    盼盼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某一处,整个人像一尊蒙了尘的人偶,神情呆愣愣的。


    连李奈何进门都没转头。


    “怎么还提东西来?”喻宾白扭头看见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眼睛在李奈何手里的大袋子上一扫,语气里带着责怪,但眼角是笑的。


    “团圆节嘛,都是吃的东西,图个开心。”李奈何把袋子放到桌上,先是掏出一个圆滚滚的西瓜,皮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接着她又往外拎东西,一袋子酱牛肉,真空包装的。


    一整只烤鸭,油纸裹着,香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还有两瓶果汁,玻璃瓶的,还是冰镇的。


    喻宾白凑过来看清楚后,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圆了:“你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花太多,”李奈何摆摆手,解开烤鸭的油纸,鸭皮金黄焦脆,油脂在纸面上洇出深色的印,“我在你这里待的时间也怪长的,今天买点东西也算庆祝我马上要大功告成了。”


    她接过喻宾白手里的刀,手腕一转,将西瓜在案板上切开。


    刀刃切入瓜皮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红色的瓜瓤露出来。


    她切了几块大的摆进盘子,粉红的瓤嵌着黑色的籽,看起来水灵灵的。


    三个人围坐到桌边。


    喻宾白给盼盼夹了一块肉,轻声说了句:“多吃点”。


    盼盼机械地点了下头,筷子戳进肉里,却没马上吃。


    她自己也没吃几口,扒拉了小半碗饭就搁下筷子,低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然后起身回了里屋。


    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轻响。


    李奈何和喻宾白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喻宾白叹了口气。


    两人边吃边聊,从菜价聊到学校最近发的补助,又聊到木林区秋天会落很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喻宾白说到开心处,还会拍着腿笑。


    直到喻宾白开始打哈欠,掩着嘴都止不住,两人才收了话头。


    李奈何帮她把碗碟收进厨房的水槽里。


    她擦干手,转身走向那间里屋。


    门是虚掩着的,她用指节轻轻推开。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的一个吊灯,将那尊琉璃像的轮廓照亮了大半。


    红布还将它整个笼罩着。


    李奈何走过去,指尖撚住红布的边角,轻轻撩开。


    琉璃神像立在木质的底座上,通体澄澈,几乎透明,只在内部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别样颜色。


    她仰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脸上,五官大部分已经雕完了。


    唯独眼睛处,是两块凹陷的空白。


    她抬起手,拇指按在左眼凹陷的边缘,指腹感受着琉璃微凉的触感。


    然后她拿起搁在底座旁边的刻刀。


    第一刀落下。


    琉璃的碎屑细如粉尘,簌簌地落在底座上。


    她屏着呼吸,只有刀尖在琉璃表面一点一点地推进。


    刻的是她印象中那双疏离的眸子,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


    眼睑的厚度,眼窝的深浅,每一个弧度她都在心里反复揣摩过。


    李奈何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每一次落刀都让她手指发麻,她停下来甩了甩右手。


    视线一落回那张脸上,她又立刻握紧了刀柄。


    直到最后一刀落下。


    拉出一道线条。


    她往后退了两步,把刻刀搁在桌面。


    琉璃像完整了。


    那双眼睛就在那里,疏离,冷淡,像隔着一层薄雾望过来。


    既不像在看她,也不像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整个神像立在暖黄色的光里,眉目清晰,轮廓分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垂下眼帘,或者偏开头去。


    李奈何慢慢坐到琉璃像的脚边,脊背靠着冰凉的底座,双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她的视线还停在那个脸上,剩下的只有茫然。


    张慎渡一早收拾完后便接收任务去解决城内的星兽。


    她从记事起便开始训练,过早的觉醒精神体使得那一年格外难熬。


    只不过自那以后,她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不用只呆在那栋宅子。


    不过凡事皆有代价,她需要去解决星兽,也是来自世界各地信徒们的求助。


    光明神的使者不止张慎渡一个,但却是是除了她的母亲以外精神体最厉害的一个,一些高等级的星兽需要她去处理。


    张慎渡现在挂名于日不落军校下,但因为其身份,她大部分时间都不会留着军校,而是游走于不同的星球上,进行杀戮。


    制服的材质贴身而坚韧,衬得她肩线利落,腰背削直。


    她今天接的是城内一处星兽突袭的清理任务,光脑上标注的坐标离这里三公里。


    城区的街道两侧挂着团圆节的装饰。


    张慎渡目不斜视,从那些暖融融的灯火和笑闹声中穿过去。


    任务点在一处废弃的仓库后面。


    星兽的体型不算太大,形似蜥蜴,浑身覆着暗灰色的鳞片,腥臭的气味隔着老远就灌进鼻腔。


    它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转头,竖瞳收缩成一条线,喉间发出低沉的嘶鸣。


    张慎渡没有停顿,精神体从她身后出现,像一道无形的网罩下去。


    她侧身避过星兽扑来的利爪,右手反握匕首,刃尖精准地没入鳞片的缝隙,一拧,一抽。


    温热的血溅在她面颊上,沿着颧骨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点。


    星兽倒下去,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腥气更浓了,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她处理完现场,用光脑上传了任务完成的凭证,便转身离开。


    这是她顺路接到的,还算比较容易解决。


    制服上的血已经开始变干,绷在布料上,走起路来有些发硬。她随意选了个方向走,想找个地方落脚歇一晚。


    黑色的夜空中炸开一团绚丽的烟花。


    金红色的光点四散飞溅,拖曳出长长的尾迹,然后“噼啪”一声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火星。


    紧接着又是几发,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幕映得流光溢彩。


    路人纷纷驻足,仰着头发出惊叹。


    有人举着光脑录像。


    张慎渡也停了一瞬,抬起脸,瞳孔里倒映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烟花绽开时有一种壮烈的美,碎裂的时候又带着说不清的怅然。


    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靴子踩过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红色纸屑。


    烟花虽美,可转瞬即逝,看完只剩留恋。


    她走进最近的一处光明神教堂,教堂里面很暗,只有穹顶高处几扇彩窗透进来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烟花的余晖。


    她用光脑进行身份扫描,一道绿色的光条扫过她的瞳孔和指纹,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短廊,廊尽头的房间不大,但整洁。


    所有的光明神教堂都会为使者专门留有房间,算是一个落脚点。


    房间里每天都有负责的人打扫,房间还算干净。


    张慎渡有时候找不到住的地方,树上,废弃房屋,草地里都睡过。


    对于她来说,这间房间已经算可以的了。


    床单是新换的,她反手关上门,锁舌落进锁扣,咔嗒一声。


    她脱掉外层防护服,挂在椅被上。


    简单洗漱后,她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


    没过多久,她沉入睡眠。


    梦又来了。


    这次的梦不再是大片混沌的红色。


    四周变得具体起来,像是有许多杂物堆叠着,光线昏黄。


    而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她的脚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半抱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腰侧。


    她能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布,是热的。


    那个人的眼睛正望着她,很近,近到张慎渡可以看清她瞳孔的颜色。


    是一种极深的黑。


    张慎渡无法解读出她眼里复杂的情绪。


    但这人她认识,前几天刚刚见过这张脸。


    那张脸她认识。


    是李奈何。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李奈何不信神。


    人赋予神的寓意总是美好的, 慈悲的,无所不能的。


    但她清楚,那不过是因为人有所求。


    痴狂的信徒叩首焚香,塑金身, 供香火, 说到底, 是将神当成了一种心灵寄托。


    她曾站在神殿之外,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 觉得那是一种软弱。


    直到她亲手雕出了这尊琉璃像。


    她看着那双眼, 忽然明白了那些信徒为什么会疯狂。


    在你奄奄一息的时候出现,让你得以存活下来。


    从此为她当牛做马,也不为过吧?


    李奈何用目光描摹着琉璃像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是冷漠的,疏离的,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张慎渡本人并不愿意跟人交谈,至少李奈何是这么认为的。


    但那次她主动上前搭话的时候,对方还是礼貌地回应了。


    哪怕她们根本不熟,甚至说得上是陌生人。


    江仲舒找人帮忙,对张慎渡来说, 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但她还是来了。


    虽然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为对方贴上好人标签是不妥帖的。


    但张慎渡显然肯定是品德格外高尚的人。


    李奈何从未和她如此近过。


    只是一座琉璃像, 能模仿出本人十之八九的神韵, 已是她技艺超群。


    李奈何刚到星际世界时, 她差点饿死。


    后来遇到变异植物,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次大概真要交代了, 但都挺过来了。


    她学会了怎么在星际世界生存下去。


    李奈何告诉自己, 这些都不算什么,她身后还有郁瑾要照顾。


    直到江仲舒带张慎渡来的那天。


    那天的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那绿色藤蔓朝她袭来时燃烧的火, 她一身白色鎏金的长袍,声音平静的声音。


    指尖刚才不自觉地触上了琉璃像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猛然回神。


    接触到的指尖微颤,之后迅速抽回手。


    张慎渡感受到自己脸颊上的温度时,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根本无法操控身体。


    李奈何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她喃喃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


    为什么要雕这个呢?


    李奈何站直了身体,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有些发麻。


    她是不是在异世待得太久了?


    太需要一个情感的慰藉,所以才会在一块琉璃上花掉三个月的时间。


    反复调整各种细微的东西,反复琢磨面部每一根的线条,就为了让这个死物看起来更像那个人一点。


    原来自己是害怕的?


    这个认知揭开了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从她来到星际世界开始,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自我安慰。


    不能表现出脆弱,于是强装自己无所畏惧,到最后骗着骗着连自己都相信了。


    郁瑾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所以才会跟她说那一番话,让她别继续去打肿脸充胖子?


    她当时怎么想的来着?


    自以为是的想了一系列的补救措施,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并且说不定会在心里鄙夷不屑吧?


    小丑一样的沾沾自喜,还觉得自己绝顶聪明。


    李奈何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现在非常不稳定,大脑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各种念头像被搅动的水底淤泥一样翻涌上来。


    她不禁一遍遍怀疑自己。


    雕这座琉璃像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真的是因为张慎渡帮过她,所以她想做个自以为寓意好的东西送给对方?


    真的是因为那可笑的原因吗?


    不过是借口吧。


    李奈何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尊琉璃神像。


    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那张脸微微低垂着,目光落在下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没有笑意,也没有冷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平静。


    她和那些自己曾经无法理解的信徒一样。


    想求得神的救赎,想获得神的偏爱。


    不过李奈何的情绪比那些信徒更复杂,更不可理喻。


    她居然想跟神交朋友。


    李奈何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杂物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更多的是一种自嘲。


    她走上前一步,慢慢伸出手,牵起了琉璃像的手。


    琉璃的温度比她的掌心低很多,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那只手雕得很细致,指节的弧度,手背的筋脉,甚至指甲的形状都被她一一还原了。


    李奈何道记忆力真的算得上超群了,还原度是十分高的。


    不过无论再像,但毕竟是琉璃,没有活人的柔软和温度。


    “阿渡。”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正在观察她的张慎渡愣了愣。


    是的,张慎渡在观察她。


    她已经在这种奇怪的状态里待了有一阵子了。


    张慎渡有自己的意识,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感受到触碰。


    方才脸颊上传来的那一瞬温度,让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无法操控这具身体。


    她只是一团意识,困在一座琉璃像里。


    张慎渡能看清自己的身体。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今天有过个开心的团圆节吗?”李奈何的声音又响起来。


    开心?


    张慎渡想了想。


    今天是团圆节吗?


    她没有什么概念。


    走过去的那一路,街道两侧挂满了暖黄色的灯笼,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孩子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有人在天台上放烟花,烟火的碎光落下来,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所见所闻都弥漫着快乐的气息。


    所以。


    她应该是开心的吧?


    李奈何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那是她准备雕完这一部分之后拿来解渴的。


    瓜瓤是鲜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饱满,汁水从切面渗出来,在盘底积了浅浅的一层。


    她拿起一瓣西瓜,靠近琉璃像的嘴边,让那冰凉的红色触上同样冰凉的嘴唇。


    “你先吃。”


    张慎渡看着嘴边的红色瓜瓤。


    她没有吃过西瓜,倒不是买不起。


    从小时候起,她接受的训练方式就需要专门的营养液来支撑身体所需,那种营养液是无味的,黏稠的。


    幼年时她不知道世界上除了营养液还有其他食物。


    稍微长大一点,看到别人吃东西,她也会好奇,但那种好奇很快也冲淡了。


    李奈何的手指被西瓜表面的汁水濡湿了。


    张慎渡现在的身体是琉璃。


    给一件死物喂食,对于从小没有过家家经历的她来说,是非常怪异的行为。


    但更多的,是新奇。


    她自有记忆起,从来没有人喂过她食物。


    张慎渡想起以前路过一条偏僻的街道。


    街边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几张桌子。


    有一对年轻父母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坐在那里吃饭,母亲一勺一勺地舀着碗里的米糊,吹凉了,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张嘴吞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父亲在旁边看着,和母亲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说着夸奖的话。


    张慎渡当时站在街对面,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那时候还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单纯的好奇,因为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能找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形容当时看到的东西。


    那是独属于那个孩子的幸福。


    而她是被这种幸福吸引来的旁观者,站在街对面,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了很久。


    现在,她也被人喂了一次。


    不过是西瓜。


    不过是在一个乱七八糟的梦里。


    李奈何收回了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幼稚,她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玩过家家呢?


    她把西瓜送到自己嘴边,狠狠咬下一口。


    瓜瓤在齿间碎裂,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整个口腔。


    别说,真的挺甜的。


    她嚼了几下吞下去,又咬了一口。


    现在,她也体验到了,张慎渡看着她吃。


    虽然是在一个乱七八糟的梦里。


    李奈何连着吃了三瓣西瓜,把瓜皮丢进垃圾桶里。


    她拿湿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桌面。


    擦完桌子之后她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到琉璃像上。


    沉默了很久。


    “你在现实里大概永远都不会跟我有什么交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面前这座不会回答的琉璃说话。


    “团圆节快乐,阿渡。”


    李奈何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她的嘴角抿着,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张慎渡想回些什么。


    但她无法开口,也无法动作。


    她只能看着李奈何关上工作灯,转身走出工作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点一点的光斑。


    其中一道落在琉璃像的手背上。


    那只手刚才被另一个人握过。


    温度已经散尽了,但张慎渡觉得那个触感还在。


    她决定等醒来之后去查一下,梦会很真实吗?为什么会梦到跟自己不熟悉的人?


    还有,西瓜是什么味道。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节快乐!(虽然好像有点迟了)


    第43章


    李奈何舍不得了。


    张慎渡不会知道有人曾为她做过神像。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李奈何自己清没有第二个人参与, 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想留下琉璃像。


    等放暑假以后,她可以把租的那套房子买下来。


    李奈何手里攒了一些积蓄,她盘算着到时候将琉璃像搬过去。


    一直放在喻宾白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喻宾白虽然不会说什么, 但那间杂物间终归是人家的地方。


    她每次去都要先打招呼, 坐在里面看琉璃像的时候也提着一颗心, 生怕她会突然进来。


    她承认自己有点贪婪了。


    当初想好了要送她,现在却想把东西据为已有。


    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 没有第二个人见过琉璃像的脸。


    时间一晃便到了该放假的时候。


    李奈何提前将琉璃像包好, 先裹了一层软泡沫,把莲花瓣的尖端和雕塑的边角都仔细垫好,又在外层缠上厚实的防震气泡膜。


    她蹲在地上打包了将近一个小时,反复检查每个地方, 确定运输途中不会磕碰到任何一个部位,才填好快递单寄往61087星。


    快递站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寄送地址,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这么重。”


    李奈何说摆件。


    买回家的票时,光脑震了一下。


    柏含雪发来消息,问她买的什么时间的票。


    李奈何直接把购票界面截屏发过去, 上面显示着航班号和起降时间。


    柏含雪没再继续回了, 猜是去买票了。


    三个人一起回到了61087星。


    不周山军校假期是允许住校的, 宿舍楼不封, 食堂也照常开,但李奈何的客源分布在各个星球上, 木雕只能走线上邮寄, 留在学校也省不了邮费。


    她觉得还不如回61087星,至少平日花销低,买菜做饭都便宜, 住的也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李奈何跟郁瑾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直接买下现在租的这套房子。


    两个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虽然面积不大,但布局方正,采光也好。


    邻居是一对老夫妻,平时安静得很,从不找麻烦。


    期间添置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壁画饰品,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到底是有感情了。


    她联系房东谈价格,对方倒也爽快。


    房东是个中年人,做小生意的,手里好几套房产,这套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地段,加上李奈何租了这么多年从没拖欠过房租,两边没拉扯几个回合就拍板定了。


    签合同那天李奈何特地去了一趟房产登记处,拿到盖了章的文件时心里踏实了不少。


    琉璃像比她预想的早到了大半天。


    李奈何去快递点取件时特意问门卫借了一辆推车。


    箱子很大,分量也重。


    郁瑾在旁边帮她扶着箱子角,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往回走。


    郁瑾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单上的寄件信息,问她:“什么东西啊,大老远寄回来。”


    “琉璃像。”李奈何说,“人物样品,买来参考的。”


    郁瑾没再多问。


    李奈何一直在做木雕,家里工具摆了一桌子,木头边角料堆在阳台的纸箱里攒了好几箱。


    偶尔也见她从网上买些成品回来研究刀法和造型。


    这解释合情合理,没什么好追问的。


    回到家,李奈何迅速清出一间朝南的小房间。


    这间房之前堆着杂物和旧物,还有一些使用率不高的东西,装在塑料袋里落了一层灰。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东西归类整理,该扔的扔,该收进柜的收起来。


    又拖了两遍地,拿湿抹布把窗台和门框都擦过一遍。


    窗帘是以前房东留下的旧帘子,深棕色,遮光倒是好,但拉上以后房间暗得像个地下室。


    李奈何把它拆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换了一层自己买的薄纱帘,白色的,料子不贵。


    阳光穿过纱帘之后变得柔和,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泛着一层暖光。


    不会让房间过于潮湿。


    琉璃像被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来。


    拆包装的时候李奈何动作极慢,一层一层地揭开气泡膜。


    郁瑾在外面客厅看电视,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李奈何关上门。


    李奈何甚至把那块红布也带回来了。


    这块布是当初盖在琉璃像上的,她叠好塞在行李箱里一路带了回来。


    布面上有几道明显的折痕,是折叠时间太久压出来的,边角还有些细微的褶皱。


    她拿出熨斗,调了低温,在熨衣板上垫了一层薄棉布,把红布展开铺平,一点一点地压过去。


    她熨得很仔细,直到整块布平整如新,才关了熨斗。


    将红布盖在琉璃像上。


    喻宾白那间房是比较阴的,虽然也有阳光,但被窗外的树影挡去了大半,透进来的光线总是极少。


    现在这间房不一样,窗户开阔,从上午到下午都有充足的日照,阳光从纱帘后面斜斜地落进来,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


    琉璃像立在这样的光线下,白的部分显出温润的质地。


    荷花花瓣的粉色也比之前更加明艳,莲花底座上一道一道的纹路清晰分明。


    李奈何将那红艳艳的布盖上去之后,站远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红布往上折了一部分。


    她不想遮住琉璃像的脸。


    折起的那一截红布堆叠在雕塑肩侧,露出完整的面容。


    艳丽的红衬托着雕塑主体的白和荷花的粉,颜色互相冲撞,形成一股说不清的视觉冲击。


    她在团圆节之后还去过喻宾白那里几次。


    对着琉璃像发一会儿呆。


    看着那琉璃像出神,李奈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喜欢看。


    它只是一尊雕塑,一块琉璃,没有生命,不会说话,甚至连温度都是冰凉的。


    但她每次从木林区回去,心情都会好许多。


    李奈何把这个归结为,人看到自己的心灵寄托,情绪会变好。


    这道理很简单,就像有人心情不好时会去庙里拜一拜,不是真的指望泥塑的神像能解决什么问题。


    只是在那个环境里待一会儿,心里就安稳了。


    “唉,不过……”


    话说到一半,李奈何猛然闭嘴。


    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李奈何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可笑。


    为什么不能说呢?


    面前只是一座琉璃像。


    她走到雕像前,抬起手,指尖触上琉璃像的脸颊。


    触感冰凉光滑。


    琉璃不像木头那样有纹理,摸上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凉。


    她的指腹沿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滑下来,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是因为琉璃的美吗?


    李奈何觉得看得久了,旁边那块红布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边缘泛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视线一恍惚,竟觉得那折起的红布更像朱红色的盖头,端端正正地盖在雕塑的发顶,露出底下一张无喜无悲的脸。


    她猛地收回手。


    简直是恩人的大不敬。


    张慎渡救过她的命,她却在私底下用这样的念头去亵渎对方。


    哪怕只是一尊琉璃像,哪怕对方根本不会知道。


    产生这样念头该千刀万剐。


    李奈何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


    神像不会说话。


    但张慎渡还在里面。


    她看着眼前的人为自己盖上红布,然后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李奈何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专注。


    张慎渡微微皱眉。


    近来她极少做梦,但只要做,梦里就有她的身影。


    不过之前的那些片段里,房间的样子是不同的。


    之前是一间类似杂物间的屋子,但现在的房间不一样了。


    窗户的位置和大小都和之前那间不同。


    从布局和面积大小判断,绝对不是之前的那一间。


    李奈何的手指触上来时,张慎渡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变化。


    她没有下意识后退了。


    上一次李奈何碰她的时候,那手指的温度烫得让她几乎想缩开。


    但今天不一样,只是温热的。


    李奈何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现在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张慎渡在心里回答。


    在睡觉。


    她确实在睡觉。


    李奈何没有再待多久。


    她站在琉璃像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李奈何走出去之后,光脑上亮起了未读消息的提示。


    是乐安然发来的。


    乐安然:“你暑假回来吗?”


    李奈何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打字回过去:“已经回来了。”


    乐安然上初等军校之后,李奈何建议他直接找份兼职。


    这个建议是有她的考量的,只要入了军校的学籍,哪怕是平民窟出身的人也能在官方系统里办理合法身份。


    有了合法身份,就可以去正规场所应聘工作,不用再去外层拿命换钱。


    乐安然听进去了,也确实争气。


    他非常能吃苦,初等军校的课业不轻,他愣是挤出课余时间去打工,硬是靠自己赚够了母亲的医药费和学费。


    他把当初李奈何给他的那笔钱也还了回来。


    当时李奈何看了好一会儿,犹豫再三才点了收款。


    根据她对乐安然的了解,自己不收,这人会一直惦记着这事,反倒成了他的心理负担。


    李奈何现在买的这套房子,也是当时乐安然听说她想租房时给推荐的。


    那阵子她想带着郁瑾从平民窟搬进内城,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合适的住处。


    乐安然替她跑了好几处地方,对比了租金和位置,最后推荐了这里,说房东人好,不刁难租客,离生活区和公交站都近。


    事实证明他推荐得确实不错,李奈何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现在干脆买了下来。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光脑屏幕上的那个提示标记一闪一闪的,但迟迟不见消息发过来。


    李奈何皱起眉。


    “怎么了?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发完之后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母亲说她认识你的父母,想跟你说一些关于他们的事,要你来当面说。”


    李奈何看完这条消息,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


    乐安然的母亲认识她的父母。


    这件事本身不是不可能,平民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一个生活圈里互相认识并不稀奇。


    原主父母在她小时候就都去世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提过?


    当初李奈何帮乐安然的时候,两人有过不少接触。


    对方说了好些话,无非是感谢的言语,却从没提起过认识她父母这回事。


    如果这份渊源真的存在,那个时候就该说了。


    不可能一声不吭到现在。


    到父母双亡时,李奈何也没能从记忆里搜索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原主父母是最普通的那种人。


    两人是吃了发霉的食物,病死的。


    所以乐安然的母亲要说什么?


    是单纯的叙旧,在某天忽然想起了过去的熟人,觉得该把一些陈年旧事告诉故人的孩子?


    还是说,原主的父母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


    李奈何站在原地,盯着光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郁瑾在客厅里喊了她一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李奈何应了一声。


    她低头,在对话框里打字。


    “好。什么时候方便?”


    作者有话说:


    好内耗啊……


    第44章


    李奈何跟郁瑾说了一声, 告诉她不用做饭,自己晚上会带饭回来,说完便出门了。


    她乘坐公共悬浮车到内城出口。


    车子一路往边缘开,窗外的建筑从规整的科技大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旧式平房。


    到站后她下了车,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步行。


    这一带她不算常来, 但路还记得沿着主路走到底, 再往前左拐八拐走一段就到了。


    走了很长时间,脚腕都开始发酸的时候, 她远远看到乐安然站在门口等她。


    乐安然个子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些, 肩膀也宽了,站在门口像木桩。


    他远远看到李奈何的身影就往前迎了几步,到了跟前点点头,没说什么寒暄的话, 只低声说了句:“走吧。”


    便领着她进了房子。


    房子翻新过。


    李奈何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墙壁上满是发黄的霉斑,门框也有些歪斜,墙体都是要塌不塌的。


    现在几乎焕然一新,比她最初见到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乐安然的母亲虽然经过治疗舱基本痊愈, 但长时间的病痛让她的身体变得亏空, 需要持续调养。


    李奈何还没进门, 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咳嗽声, 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把肺里的气全挤了出来。


    两人进门后, 李奈何看到乐安然的母亲正坐在一张板凳上, 手肘支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她仍旧咳得厉害, 一只手攥着在嘴边掩着。


    不过比起之前最后一次见到的那面,她的面色和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那时候她躺在床上,脸上几乎看不到血色,枯瘦的几乎不成人形。


    现在她虽然还在咳嗽,但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李奈何注意到她的眉眼。


    乐魏的眉骨高,眉毛浓而直,眼窝微微凹陷,瞳色很深。


    这副眉眼英气十足,之前被病弱气罩着看不出来,如今那层灰败褪去之后,她整个人的气场便显出来了。


    看到李奈何进来,乐魏抬手指了指离自己有些远的一张板凳,示意她坐那边。


    两张凳子之间有些距离,李奈何明白这是不想把病气传给她,便依言坐了过去。


    板凳是木头的,坐面磨得光滑,但四条腿有轻微的高低差,坐下时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乐安然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到乐魏手里。


    乐魏接过去,吹了两口气,慢慢喝了几口热水下去之后,她的咳嗽终于止住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乐魏把杯子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果然是不中用了。”


    李奈何没有说话。


    这种话是无可替奈何的自嘲,不需要别人来安慰。


    乐魏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李奈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真心实意的。


    “之前竟从未发现,”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迟来的恍然,“明明你和你母亲是那么像。”


    李奈何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父母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了。


    他们去世时原主太小,又隔了太长的时间,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她试着回想母亲的样子,能想起来的只有几个碎片。


    乐魏没有注意到她的走神,继续说道:“我之前病得太重,自以为是活不了太久了,没想到竟然还活下来了。还记得和你父母二人一起来到61087星时,你那时钗一岁不到,一转眼都是大人了。”


    李奈何听到这句话,呼吸顿了半拍。


    原主的父母竟然不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人。


    一起来到61087星。


    李奈何清楚到61087这种偏远的底层星球最大可能是躲着什么的。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


    原主的父母不会还有什么别的身份吧?


    比如豪门小姐/少爷为爱私奔,一个门不当户不对,为爱远走天涯?


    又或者是军区的什么人物,完成使命之后双双隐居到偏远星,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


    毕竟小说和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


    那乐魏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原主父母真有什么特殊身份,乐魏又是什么角色?


    是一起的朋友亲戚?还是别的什么?


    李奈何强压下心里那股想要追着八卦往下刨的冲动。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看向乐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并没有听他们说过,来61087星之前的事。”


    乐魏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她本来平静的神色忽然僵了一下。


    李奈何看到她放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拢。


    “冰绿和鸿卓怎么不跟你们讲?”乐魏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和缓,而是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急:“那么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乐魏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去。


    那些刚刚涌上来的激动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来。


    她垂下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乐魏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不怪他们,”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当时你们还小,以为以后的时间还很长,却不想意外总是先一步到来。”


    李奈何没有说话。


    平民窟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


    这里的人随时可能死在坏掉的食物上,死在变异动植物的嘴里,死在某个抢食物的人手里。


    死亡在这里不是意外,是常态。


    原主的父母大概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讲那些往事。


    等孩子大一点,再大一点,等日子安稳一点,再安稳一点。


    可他们没有等到那个以后。


    乐魏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我们原本是首都星帝国政府下的研究人员。我和你的父母在同一小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她说到这里眼神有些散,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突然有一天,我们这一组被调去研究一项实验。我们在那里待了一周,却始终都不知道研究的是什么,只是打打杂。实验室很大,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但关于核心的内容,没有透露一丝风声。”


    乐魏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整个人陷在回忆里,眼珠不再转动,直直地看着前方,却不是在看她面前的白墙,而是穿过那堵墙,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


    “直到有一天,”她说,“冰绿突然找上我。”


    乐魏说到“冰绿”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李奈何母亲的名字。


    “她告诉我,这项实验完成后,相关人员除了核心人员,其他人都会死,让我跟她赶紧跑。当时我并不相信,在首都星的政府实验室工作,安安稳稳的,怎么会有这种事?但冰绿当时的表情非常严肃。”


    乐魏抬起眼,看着李奈何:“她这个人平时最爱笑,什么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那天她的表情堪称恐怖。她的眼睛里有种我当时没看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恐惧。”


    她停了好一会儿,久到李奈何以为她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


    “我就想,跟她走就走吧,当旅游了。”


    李奈何看到她的手指正攥着杯子,因为攥得太紧,指节有些发白。


    “我们来到这里后,很快就有人来了。”乐魏的声音沉下去,变得有些干涩,“不过我们非常幸运,成功逃过一劫。经此一遭,我不得不相信了。”


    李奈何听完只觉得心惊。


    她原来以为原主父母最多是有什么隐情,没想到拿的是大逃杀身份。


    不过她心里又转了个念头。


    他们终究只是边缘角色,否则不可能成功逃出来,也不可能在61087星安安稳稳地藏了那么多年才出意外。


    帝国的势力强大,要是真把他们的命当回事,把61087星整个翻上几遍都没人敢放一个屁。


    他们没有在大搜捕中被找出来,说明帝国政府根本就没有认真追查这件事。


    乐魏继续说道:“内城的工作很容易被查出来,凡是进入官方系统登记的工作岗位,都会进行人脸查验,所以内城我们待不了,只能躲到平民窟里去,掩盖身份。”


    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想他们竟……”


    乐魏没有说完这句话。


    至交好友的去世,无疑给了她非常大的打击。


    乐魏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来到贫民窟时便经常受不了其中的落差,郁郁寡欢。这里和首都星完全是两个世界,那里有恒温器和干净的饮水机,这里只有发霉的食物和下雨天漏水的屋顶。是冰绿引导我,逗我开心。”


    她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但我当时已有发病前兆。在她们出事之前,我就已经久卧病榻了。”


    李奈何听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站在一旁的乐安然。


    乐魏是孤身跟着原主父母来到61087星的,她没有提到任何同伴、丈夫或者家人。


    那乐安然是怎么来的?


    李奈何从没听他提起过父亲,也没见过任何男性出现在这个家里。


    乐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她顺着李奈何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养子。


    “安然是我收养的,”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毕竟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不是吗?”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乐安然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语气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意味:“当时只是想,我养他长大,他为我养老。却没想到几年过去,我先病倒了,还需要年纪轻轻的他来养我。”


    “母亲,别这样说。”乐安然站在她身旁,语气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李奈何看着乐安然的脸。


    乐魏最初发现自己不能行走时,曾经赶过乐安然。


    她把最难听的话对着他讲,怎么伤人怎么来。


    什么话都说过。


    她想着只要自己够狠,这个孩子就会走,就会去过他自己的日子,不用被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病人捆在这里。


    但乐安然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他把水端到床边,把食物放在床边,然后去外层找食物。


    天黑之后他带着一身的肮脏和一点食物回来。


    这件事他做了一天,又做了一天,然后一直做到了现在。


    乐魏心里清楚这些,但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再说就是矫情。


    她只是伸出手,在乐安然垂在身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粗糙,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乐魏拍了两下,就收回了手。


    李奈何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看着这对母子,便想从乐魏给乐安然起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她对养子绝对不差。


    安然。


    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乐魏给他起的是“安然”。


    乐魏见过贫民窟的痛苦,见过那些人怎么在内层垃圾堆里刨食吃,见过那些死在街边无人收殓的尸体,见过一个孩子因为半块变质的压缩饼干被带到暗处打破头。


    她见过这一切之后,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安然。


    平安地活着。


    这是乐魏对这个孩子最好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今天我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乐魏郑重道, “你的母亲有一本笔记。上面记录了很重要的东西,当初她提前预料到危险的原因,都写在那本笔记上了。”


    笔记?


    李奈何听到这两个字,又仔细回忆了一遍记忆。


    原主关于父母的已经是模糊, 但家里的东西她大致是清楚的。


    住的地方就那么点大, 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 值钱的物件一件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笔记本。


    她仔细搜刮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我不记得母亲有留下笔记。”她说。


    “那是一个牛皮封面的。”乐魏抬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概一个巴掌长,“封面是深褐色的。”


    李奈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现在市面上卖的所谓本子,里面都是用变异植物制成的仿纸材料,成本低, 制作方便。


    李奈何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有任何印象。


    乐魏看着她确认真的想不起才收回视线,肩膀微微沉了沉。


    “算了。”她垂下眼,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往事不可追,没了也算好, 毕竟知道的多了, 也是一种负担。”


    她没有再提笔记的事情。


    两人没再多聊什么。


    该说的已经说了。


    李奈何起身告辞, 乐魏没有留她, 只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当心。


    拒绝了乐安然要把她送到内城入口的好意, 便离开了。


    李奈何还要去取食物带回家吃饭, 便重新走上那条来的路。


    从乐魏家到内城入口,需要绕一大圈。


    平民窟的路从来不是直的,要七拐八拐, 跟迷宫一样。


    跟她记忆里的路有些偏差。


    她绕了好几段冤枉路,幸亏大致路线还是正确的,才终于走到稍微宽阔一点的主道上。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两排低矮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


    李奈何走着走着,抬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健。


    她刚到这个世界那会儿,住在平民窟时两人还是邻居。


    那时候李健在附近一带算是有些路子的人,靠着倒卖东西过活,在这一片没人敢轻易惹他。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形象差得太远了。


    李健的神色疲惫,眼眶下面挂着一片青灰,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脸颊往里凹陷了一些,显得颧骨格外突出,整个人的精神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两个人走得近了,李健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她。


    李奈何没有假装没看见。


    毕竟曾经做过邻居,她第一个木雕客人还是他给介绍的。


    她看着他的样子,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李健停了半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是你啊,我没事。”


    他一开口,李奈何便看到了他的牙齿。


    前面缺了两颗,侧面还断了一截,断裂的边缘不整齐。


    伤口看着已经不新鲜了,牙龈没有肿,但也没有完全长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李奈何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看了他一眼,表示真的没事吗。


    李健大概也是真的没人能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瞬道:“倒卖东西,总是会有风险的。”


    他说得很简略。


    李奈何还是懂了,她皱起眉头。


    在她的印象里,平民窟是有规则的。


    当初她住在这一带的时候,平民窟的秩序虽然粗野,但有一套大家默认的规矩。


    李奈何奇怪地问了一句:“平民窟不是有规定吗?而且竟然有人敢惹你?”


    不怪她会这样问。


    她最初穿到这个世界时,李健高大健壮的印象刻在她脑海里太深了。


    李健听到她的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自从内城不允许乞讨,平民窟的规则已经只是表面功夫,一戳就破。”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李奈何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疲惫,有自嘲,还有一些李奈何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还年轻。”他说,“我已经不再壮年。”


    说完,他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李奈何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也对,自她第一次见到李健,已经快过去将近十年了。


    那时候她是个刚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半大孩子,他是平民窟里混得不错的人。


    现在她从小孩长成了大人,他从中年滑向了衰老。


    平民窟会迎来新一波的人,更年轻,更能打,更狠。


    原本的人逐渐老去,成为最底层中的最底层。


    这里的规则从来都是这样。


    永远残酷。


    李奈何转身继续往前走。


    天光又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彻底落到了建筑群后面,只剩下一片橘色的余晖压在天边。


    街边的人反而比白天多了。


    夏天屋子里闷热,空气不流通,到了傍晚大家都愿意出来透一口气。


    有人在门口的石墩上坐着,有人直接铺了块纸板躺在地上,还有人靠墙蹲着。


    李奈何路过一栋外墙剥落了半边的房子时,看到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那人的左腿大腿上有一大片腐肉,面积大到从远处就能看见。


    皮肤烂开了,露出底下一层发白的、渗着液体的组织。


    但那个人好像一点都不疼,只是坐着,眼睛半睁着,神情空白。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李奈何闻到了一股腐肉的味道。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前面传来,尖利刺耳。


    李奈何顺着声音看过去。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来回摇晃。


    天气太热了,即便太阳已经落山,地面蒸上来的热气依然逼人。


    女人站在一堵矮墙旁边,那堵墙勉强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就站在这片阴影里。


    李奈何走近的时候,看清了那个孩子。


    婴儿很瘦,瘦到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脸小得只有成人拳头那么大,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胳膊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那双眼睛倒是睁着,但眼珠子凸出,看着有些骇人。


    女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的手腕细得骨头节节突出,脸颊深深凹陷。


    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表情不是心疼,更像是麻木,嘴巴一直在动,但没发出什么清晰的字。


    只是嗯嗯嗯地哼着。


    李奈何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已经把孩子的脸按到了自己肩膀上,继续哼着。


    婴儿的哭声被闷住了。


    李奈何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走到内城入口的时候,她终于停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入口处的闸机亮着灯,地面是平整的路面。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看了一部恐怖片。


    之前在平民窟住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地狱。


    那时候穷归穷,但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从内城禁止乞讨开始,这里的秩序就像李健说的那样,一戳就破了。


    她找了一家卖现货的店,打包了两份饭,拎在手里往回赶。


    回到家,郁瑾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


    两个人坐下来把饭吃了,吃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郁瑾直觉今天饭桌上的人都情绪有些不对劲。


    她道:“下午收到了一份快递,你在网上订的定制工具到了。”


    李奈何回道好。


    吃完饭郁瑾去洗碗,李奈何回了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太热,她换了一面,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地闪过下午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拿起光脑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但看了半天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把光脑丢在枕头边,又翻了个身。


    然后她坐了起来,去了另一个房间。


    她按下了房间的开关,灯亮了。


    白光落在琉璃像上,红布在灯下变得比白天更浓稠,像是凝固的血。


    李奈何走到琉璃像面前,伸手把红布往上揭开,搁在琉璃像的头顶上方。


    她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尊雕塑。


    白色的琉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不染一丝凡尘。


    她心烦意乱,但说不清楚这股烦躁是从哪里来的。


    眼下她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烦恼。


    不缺吃,不缺穿,买了房,日子在往上走。


    她看着眼前的琉璃像,又想起那个坐在墙边的人。


    又想起那个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


    如果饿到一定的地步,会怎么样?


    李奈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有人抢走那个孩子?开始吃同类?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它就是冒出来了,而且她知道这不是没有可能。


    历史早就告诉了她答案。


    人在饿到极致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什么总有人过得那么艰难?


    她又想起盼盼。


    想起阿月。


    阿月是因为食物中毒死的。


    盼盼会一辈子活在内疚里。


    李奈何站在琉璃像面前,脑子里翻涌着这些念头。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食物明明是短缺的,大部分普通人都靠营养液度日,一口新鲜蔬菜的价格够平民窟一家人活一个星期。


    可同时,每天又有许多食物被扔掉。


    富人和底层人像是活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里,但走出内城不过几条街,就能看到皮包骨头的孩子。


    他们同在一片天空下,过的是天翻地覆的生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看着眼前的琉璃像,无言望着,心中情绪翻涌。


    张慎渡在这个静止的躯壳里,沉默地接受着这场无声的注视,她当下最想知道的是。


    眼前的人为何在流泪?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李奈何怔怔看着衣服上深色的小点, 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层。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直到指腹无意间碰到脸颊,触到一片湿凉,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流泪了。


    这真是相当稀奇。


    她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原来我竟还心思敏感吗?”


    李奈何笑了一声。


    她没在琉璃像面前再待多久。


    站了一会儿,把红布重新盖好, 理了理边缘, 让它平整地铺在地面上。


    然后关了灯, 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咔。”


    张慎渡的世界只剩一片漆黑。


    光消失了。


    房间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沉进了黑暗里, 连地板缝隙里那一线光也随着李奈何的关门消失了。


    张慎渡的意识浮在这片黑暗里。


    李奈何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喻宾白给她邮寄的木料到了, 和昨天到的工具套装是同一天送到的,她可以一并去取。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夜晚残留的凉意,街上的行人不多,清扫车刚沿着路边走了一趟, 路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李奈何走到快递点附近时,正准备进门,余光瞥到一个人正向她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领口洗得有些发白变形, 但非常干净。


    老人的腰微微弯着, 走路有点慢, 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你好, 请问这里是哪里呀?”老人走到李奈何跟前站定,抬起眼看着她, 声音沙哑。


    李奈何跟他说了当下的位置。


    老人听完, 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开了,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原来是走错了。你知道光明神教堂往哪边走吗?”


    光明神教堂基本每个星球上都有, 偏远星也不例外。


    她还是在不周山军校的时候进入过教堂。


    之前不怎么关注相关的信息,毕竟她既不是信徒,更不信神。


    是到了军校以后接触到那个人,才对光明神的信仰体系有了些深入了解。


    李奈何不知道61087星上的光明神教堂在哪儿。


    但她有光脑。


    她抬起手腕,在光脑上查了一下,地图很快弹出结果。


    教堂的位置离这里不算太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但要拐好几个弯。


    她把路线看了一遍,然后抬头跟老人指了方向,语速故意放慢了些。


    老人听完,点点头,嘴里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


    但重复的时候把第二个转弯的方向说反了,自己也没发觉。


    李奈何打住了对方要继续往下说的话。


    “抱歉,”老人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松开,“我总是记不清楚路,都走过无数遍了,还是走错了。”


    她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看着李奈何。


    怕给人,年轻人添麻烦。


    李奈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光脑上显示的路线。


    十几分钟的路,不算远。


    秉持着尊老爱幼的美德,送佛送到西。


    她把光脑熄屏,说:“那你跟着我走吧。”


    她走在前面,老人走在后面。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压到和老人差不多的节奏。


    走几步她会侧一下头,确认老人还跟在身后。


    李奈何方才就注意到老人的手腕上没有光脑。


    光脑在这个世界几乎是必需品,连贫民窟里捡垃圾的人都大多配了一个最旧款的。


    没有光脑,意味着她和外界的信息通道是断的,查不了地图,打不了通讯,一旦走丢就只能靠问路。


    偏偏她还容易迷路。


    “以后还是趁你孩子有时间的时候送你去吧,”李奈何边走边说,“你一个人出来太危险了。”


    身后半天没有声音。


    李奈何等了片刻,只听到老人鞋底蹭着地面的声响。


    她正准备停下来再讲一遍,怀疑是不是对方没听清。


    这时候老人开口了。


    “我孩子都不在了。”


    李奈何的脚步停了下来。


    都不在了。


    她脑子里先闪过一个原因,都出去打工了,离开了这颗星球,去了别的地方谋生。


    但她随即看到了老人身上的衣服。


    那件衣服虽然干净,但样式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领子边也泛了白。


    如果孩子只是在外地打工,总不至于让老人穿成这样,更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没有光脑,去一座她自己记不住路的教堂。


    都不在了。


    是她最不想接受的那一种意思。


    都去世了。


    李奈何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没关系,你也是好心。”老人的语气很平和。


    李奈何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自己要多那一句嘴。


    也没有走很长时间,两个人便走到了光明神教堂。


    这间教堂建得有些简陋。


    对比不周山军校那宏伟建筑,这里就像是拿剩下的边角料搭起来的。


    不过对比周围的建筑,这间教堂已经是能碾压的级别了。


    两边挨着的都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废弃的商铺,门锈迹斑斑,墙上还贴着许多小广告。


    小广告也是十分顽强了,星际时代,它们仍旧存在。


    教堂往那一立,哪怕简陋,至少也是结实完整,光鲜亮丽的。


    门口还有人正在往里走。


    人不是特别多,三三两两的,有老人有中年妇女,也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人。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都没有说话。


    “多谢你了,年轻人,不然我今天就真的赶不上了。”老人转过身来对李奈何道谢。


    她在来之前都有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走在街上时身体也是有点缩着。


    但到了教堂门口,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种畏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上拂掉了,眼神也定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大了一点。


    李奈何看着老人的变化,心道,这光明神的净化能力有这么强吗?


    她记得在军校时听人说过,光明神已经沉睡很久了。


    本来打算把老人送到就走,可现在还真产生了几分好奇。


    她看着老人走进教堂的背影,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一进门,李奈何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特别多的人。


    整个教堂都是满的。


    这间教堂虽然比不上不周山那间,但面积也不小,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中小型超市的大小。


    正殿从头到尾挤满了人,一排一排站着,两侧的过道也站了人,一点空隙都看不到。


    李奈何站在人群的最末尾,后背几乎贴着门板。


    后面那扇门被什么人从外面拉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门关上之后,教堂里更安静了。


    这么多人挤在一个空间里,竟然能保持静谧无声。


    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油味,是蜡烛烧过之后留下的气味。


    李奈何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


    她看到他们都齐齐地做出了祈祷的手势。


    双手在胸前合十,手指向上,拇指抵着心口的位置。


    他们不停默念着什么。


    天赋者的五感会加强,她的耳朵格外灵敏。


    她能听清周围人的小声默念。


    先是一个从右前方传过来的声音:“光明神在上,我的父亲去了外层到今天还没回来,求您保佑他一定要平安。”


    然后是从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光明神在上,我的姐姐被打伤了,高烧不退到现在还没醒,求您保佑让她好起来吧。”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光明神在上,让我的孩子好起来吧,我愿承受她的所有病痛,愿用我的一切作为代价。求您低垂慈悲目,倾听信徒的心愿。”


    “光明神在上……”


    “光明神在上……”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黑暗里一盏一盏的残灯。


    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一个人最真挚的祈祷。


    失踪、受伤、高烧、病痛、贫穷、绝望。


    祈祷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忧愁,如同咽不下的苦黄连水,散发着苦涩的病痛。


    这些话语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汇聚成一片嗡鸣,让人喘不过气。


    李奈何听着,在她的视角里,这根本不属于信徒对神的心愿。


    而更像是一声声绝望的求救,是深陷泥沼中无望的呐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向正前方那座无数人叩拜的光明神像。


    神像立在石质基座上。


    祂微微垂着头,双目半阖,仍是双目慈悲又冷漠的看着底下的人。


    祂在看吗?


    祂听到了吗?


    你看不到信徒们身上的满目疮痍吗?


    望不见他们的苦苦挣扎吗?


    感受不到脚下千千万万底层人民流下的无声的泪吗?


    李奈何站在人群的末尾,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默念声,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她看着那尊神像。


    祂仍然是那副表情,慈悲又冷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光明神已经陷入沉睡, 拜的人都知道。


    他们都在祈求一件不可能的事。


    那些人跪在神像前,他们不是不知道神已经沉寂了。


    他们知道,但还是向神祈求。


    因为在所有能走的路都走完了之后,只剩下这一个方向可以跪下。


    哪怕对面是一堵墙, 他们也只会不撞南墙不回头。


    而李奈何内心里的质问, 更多是对这个时代。


    她站在教堂的最后一排, 看着那些祈祷者的背影,心里翻涌的东西不是对神的,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无力感。


    这个时代像一场巨大的洪流, 卷着所有人往前走,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而她呢?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岸边,以为自己拥有旁观者的清醒和距离。


    但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张慎渡面前,光脑显示屏亮了起来。


    一道机械女声在寂静中响起,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请选择您的任务。”


    屏幕上弹出三行任务条目,每一条后面都缀着红色的危险评级标识。


    “78231星变异植物。”


    “96326星变异动物。”


    “61087星变异植物。”


    机械女声停顿了一秒, 又补充了一句:“建议您选择离自己最近的行星。”


    张慎渡的视线从第一条慢慢移到第三条, 停在了“61087星”那几个字上。


    61087星。


    这个名字在她过目不忘的记忆里是有印象的。


    李奈何就在61087星。


    她想到了梦里的那片红色。


    还有那个经常望着她的人, 站在琉璃像前, 目光灼灼。


    她最近几乎没再做梦了。


    现在所有学校都放假了,她应该也回家了。


    张慎渡伸出手, 在屏幕上点了最后一条。


    “您已接取61087星任务, 祝您一切顺利。”


    机械女声落下去,屏幕上的任务详情开始加载。


    张慎渡没有看详情。


    她记得那次给李奈何买木雕礼物时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至今还躺在她的通讯列表里,没有删。


    她很快买好了去61087星的航班, 并且是最近一班。


    下了星舰,她直接按照光脑的指引前往指定地点。


    任务区域在61087星外层的边缘地带,暗绿色的藤蔓状变异植物,藤身有成人手臂粗,表面覆盖着倒刺。


    张慎渡到的时候,城卫队的人已经在外围拉好了警戒线,看到她从悬浮车上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清除过程没有太多可说的。


    凤凰的火完全碾压,藤蔓在高温下扭曲、爆裂、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变异植物烧焦的气味非常难闻。


    张慎渡站在火焰的边缘位置,在藤蔓的间隙中移动,偶尔有从侧面扑过来的枝条被她直接伸手按住。


    手上的防护手套在接触到藤蔓表皮的倒刺时被割出几道口子,但没有影响动作。


    等到最后一片主藤蔓也变成焦炭,城卫队的人走上前来。


    领头的队长是个中年人,脸上还有藤蔓留下的伤口,说话时气息还没喘匀:“使者,谢谢您的支援,接下来的扫尾工作就由我们来吧。”


    “嗯。”张慎渡应了一声,没有多停留。


    张慎渡的制服上沾着变异植物的汁液,墨绿色的,散发着变异植物特有的腥气。


    还有她自己的血。


    方才一根藤蔓的侧枝从死角弹射出来,尖端正中她的腹部,刺穿了制服和底下的皮肤,贯穿皮肉。


    伤口不算大,但深,拔掉倒刺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截血肉,血正从那个位置往外涌。


    不过她穿的是黑色制服,血渗在上面只是让布料变得更深更湿,根本看不出红色。


    城卫队的人没发现她受伤了,她也没有打算说。


    S级精神体给身体的加成是极高的。


    她的伤口恢复速度远超常人,愈合的效率是普通人的数倍,那种能让普通人躺进治疗舱的伤,在她这里不过是需要等一等的事。


    幼时严苛的训练让受伤成了家常便饭,那时候她还没有S级精神体的加成,受的伤不会比别人好得更快,疼也不会比别人轻。


    但训练的量不会因为受伤减少,所以她学会了习惯疼痛。


    长大以后,再严重的伤在她眼里也只是恢复得慢一点而已。


    张慎渡走进内城,找了一条偏僻的街道。


    这条街夹在两栋老式居民楼之间,路面很窄,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把公共长椅。


    她走过去坐下,背靠着墙,等伤口自然痊愈。


    空气安静下来之后,痛感变得清晰了一些。


    腹部那个贯穿的洞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收缩。


    她抬起手腕,点开了光脑。


    通讯列表滑过几行,她找到了之前和李奈何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的时间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是她跟对方的交易记录。


    张慎渡看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木雕还卖吗?”


    发过去之后,过了几分钟,光脑震了一下。


    李奈何:“卖的,是要定制吗?”


    张慎渡打字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血液的渗出速度已经明显放缓了,边缘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痂。


    张慎渡继续打字。


    “不是。”打完这两个字,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买成品,我现在就在61087星。”


    屏幕那头的李奈何看到这条消息后愣了一下。


    她现在就在61087星?


    为什么会来这么偏僻的星球。


    她回过神来,打字回道:“那方便的话,可以直接上门来看。”


    “嗯,你发个位置吧。”


    李奈何看着这行回复,手指比脑子快,下意识就把自己家的位置发过去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上两人的对话记录,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怎么就让她上门了?


    那间房里可是还放着跟人家建模同款的琉璃像啊。


    方才就不能说把成品拍照发给她看吗?


    怎么就让人直接上门了?


    真是鬼迷心窍。


    李奈何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光脑。


    位置已经发出去了,总不能现在反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张慎渡要来,看的是木雕成品,那就让她在工作室里看,看完就走。


    那间房间把门关上就行,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推陌生人家里的房门。


    对,就这么办。


    李奈何有一间工作室,专门用来存放她雕刻相关的物品。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家里腾出来的一间小房间,里面摆了一张大工作台,靠墙立着几排架子,架子上堆着木料,半成品和工具。


    她平日里在这间房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工具用完随手搁,等收拾完过不了多久又会变得乱七八糟。


    所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


    攒。


    攒到连落脚都成问题的时候再来一次大扫除。


    今天显然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毕竟要来客人了,让人家看到自己工作室乱成那个样子,多让人笑话。


    李奈何推门进了工作室,环顾一圈。


    地上有木屑,架子上的东西堆得有些多,但整体来说只是乱,不是脏。


    她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十分钟就弄完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工作室出来,李奈何坐到客厅里,开始等。


    她本来想去门口等,但转念一想,站在门口等人,显得她也太饥渴了,像是八百年没见过客户似的。


    咱也没那么缺钱,还是在客厅坐着等敲门吧,自然一点。


    坐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


    人来了,总得弄点喝的吧?总不能干坐着聊天,那多尴尬。


    李奈何走进厨房,翻出那套茶具,又从柜子里拿了茶叶。


    冷萃法是她在网上学的,茶汤清亮,口感不涩,好喝又高级,比直接拿热水泡有面儿多了。


    茶泡好,她回到客厅,把茶壶和杯子摆好,又环顾了一圈客厅。


    刚才光收拾工作室的没顾上还有客厅没收拾。


    沙发上的垫布都是皱的,地板上有好多头发,让人家看到,多让人笑话。


    李奈何又迅速打扫了一遍客厅。


    收拾完她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终于满意了,然后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杯刚端到嘴边,敲门声响起。


    李奈何站起来,手里还端着茶。


    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好一个得体的微笑,手握上门把,打开门。


    郁瑾站在门口。


    李奈何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重新变回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郁瑾看着她这副从微笑到冷漠的极速切换,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看起来怎么不太开心?”


    李奈何转身走回客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不开心。”


    最近门坏了,只能从里面开,不能从外面开。


    李奈何一直想修,但新买的门芯需要等过一段时间才能到,这个门的型号太老了,只能从网上买。


    郁瑾也没在这件事上纠缠。


    她抱着一袋东西进了门,从里面抽出一支营养液递给李奈何,剩下的都堆到墙边放好。


    放好东西之后郁瑾就回了自己房间。


    李奈何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端着杯子,隔几秒就看一眼光脑上的聊天框。


    张慎渡没有说她具体在哪个位置,也没说需要多长时间。


    张慎渡:“我到门口了。”


    李奈何从沙发上弹起来,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门边。


    这次她没顾上调整表情,直接握上门把,把门推开。


    张慎渡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衣服上没有丝毫褶皱,乌黑的头发披在身后,神色平静,但又透着冷意。


    李奈何还没看清人的脸。


    便先闻到了自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别看两人还没说话,其实仔细品品,甜的嘞。


    第48章


    李奈何穿着一身休闲服。


    她在家里向来穿得随便, 脑后胡乱扎了一个小揪,几缕碎发滑下来。


    张慎渡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身上。


    李奈何愣了一下才让开,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张慎渡走进来。


    客厅的窗户开着。


    风从外面灌进来, 白色的薄纱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 下摆一下一下扫过地板。


    米白色的沙发上铺着一块雾霾蓝底白色花纹的垫布, 边缘垂着一圈短流苏。


    中间一张矮茶几,上面放着一套茶具。


    这栋楼从外面看是旧的, 外墙灰扑扑的, 但走进来之后完全是另一回事。


    李奈何领着人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张慎渡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没再动过。


    李奈何看着她放下的杯子, 怀疑是不是自己买的茶品质入不了口。


    “之前见你发消息,要选成品,”她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一个选择方向?想要什么类型,是动物还是花草, 大件还是小的, 摆件还是实用器?”


    张慎渡把视线从窗户那边收回来, 落在她脸上。


    “都行, ”她说,“不用特意挑选。”


    什么都行?


    不过转念一想, 买家说都行的时候多半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想要什么, 不如直接看。


    她站起来。


    “走吧,成品都在我工作室里。”


    张慎渡跟着起身。


    房间不大,但被利用得很充分。


    靠墙立着一张大铁架, 四五层高,没有任何装饰,漆也没上,就是最普通的铁灰色金属架子。


    大大小小的成品都在上面摆着,木雕的动物,山水草木摆件和几个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的异形件,一层一层摆得整整齐齐。


    有一层专门放工具。


    架子旁边还有一些太高放不上去的成品,底下垫了硬纸板,上面盖着最便宜的白布,挨个沿墙根放了一排。


    李奈何走过去把那些白布一块一块掀起来。


    布是防灰用的,盖的时间不短了,掀起的时候带起一些细灰尘在空气里。


    她把十几块布拎到垃圾桶旁边,拽着布角用力甩了几下。


    “看看有中意的吗?”她把布抖干净,回头问道。


    “有。”张慎渡的声音从架子那边传过来。


    李奈何回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把布。


    “这么快选好了?”她把布都堆在工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慎渡旁边。


    张慎渡站在架子中间那层前面,右手已经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件东西。


    李奈何一看那件东西,意外得差点没藏住表情,表露出来。


    是一只萌萌的QQ小猪。


    她以为张慎渡会选一个山水摆件,或者一个花草木雕。


    那些才是她自认为做得最下功夫的东西,都是反复琢磨过的。


    但张慎渡拿在手里的不是那些。


    是她之前闲来无事随手雕的一只Q版小猪。


    那天她刚做完几个订单,想放松一下脑袋,就心血来潮雕了。


    它其实是一个存钱罐,里面是空心的,猪的腹部开了一个小圆口,有一块可以扣开的活动盖片。


    星际时代早就不流行用现金了,存钱罐的功能名存实亡,不过存一些小物件,比如扣子,别针之类的零碎也不是不行。


    她当时甚至给它上了色。


    星际的颜料是天然合成的,覆盖力极强,一遍就能把木头的底色盖得严严实实。


    一只圆滚滚的粉色Q版小猪,眼睛闭着,是两条横着的线条,往那一摆,简直是俘获人心利器。


    不过张慎渡选了它,还是让李奈何在心里打了无数个问号。


    她想问,你ooc了知道吗?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毕竟人是多面的,喜好更是千变万化。


    “眼光太好了。”李奈何调整好表情,从她手里把小猪接过来。


    接的时候指腹擦过对方手掌的皮肤,干燥而温热。


    李奈何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捏住猪腹部的圆形盖片扣下来,露出里面空心的肚子,又对准卡槽按回去,盖片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


    “里面可以存一些小物件,”她把猪递回去。


    张慎渡伸手接过去。


    李奈何把目光从小猪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地上的成品。


    山水屏风,草木摆件,几件她磨了半个月才磨出来的浮雕挂饰。


    各式各样的自认为高级的成品,居然都敌不过随手雕刻的。


    她直起身,不等对方询问价格,她便道:“不用给钱了,你之前救我,也让我尽一点心意吧。”


    张慎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从工作室出来,回到客厅。


    回到客厅,李奈何见她仍未喝那杯茶,便道:“要不要喝一瓶可乐?”


    张慎渡的表情有点疑惑,虽说她的表情变化微小,但李奈何就是能感觉出来。


    “可乐是什么?”张慎渡问。


    不愧是名门世家,李奈何在心里感叹。


    不过也是,她家里的人大概从不会让碳酸饮料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毕竟健康第一,长命百岁,可以理解。


    但适当喝一喝也是可以的,愉悦心情,毕竟又不是成瘾物。


    “一种饮料。”她没有多解释,转身去厨房。


    她从冷藏层拿出一瓶可乐,又弯腰从冷冻层旁边的隔层里翻出一盒蛋糕。


    蛋糕是密封包装的,透明塑料盒,上面贴着烘焙店的标签,保质期还剩三天。


    她看了一眼日期,确认没过期,才关上冰箱门。


    回到沙发前,她把可乐倒进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


    深褐色的液体注入杯子,气泡从杯底窜上来。


    她把杯子推到张慎渡面前,然后低头拆蛋糕的包装盒。


    张慎渡端起那杯可乐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有点怪异。


    蛋糕不大,手掌见方,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奶油霜,中间夹着一层黄色的梨肉果酱。


    拆好之后她把整个盒子放到张慎渡面前的茶几上,又递过去一把小勺子。


    李奈何见眼前人没动道:“挺好吃的,不尝尝吗?”


    这块蛋糕是她冰箱里最贵的食物了。


    平时舍不得吃,打算留到哪个心情特别不好或者特别好的时候再开的,但今天张慎渡来了,家里也拿不出其他更好的东西。


    她特别喜欢蛋糕,因为以前只能蹭弟弟的生日蛋糕,所以原本四分的想吃也变成十分了。


    后来有能力买,冰箱里几乎没断过蛋糕。


    怎么吃都吃不腻。


    但来到星际时代,它现在身价飞涨。


    现在只能在偶尔狠下心的时候才买一小盒,每次吃完她都会把盒子也刮一遍。


    张慎渡看了她一眼,拿起勺子,在蛋糕边缘挖下一块,送到嘴里。


    甜。


    这是她对眼前食物的第一感受,如同满口冰糖在嘴里缓慢融化。


    还有梨子的味道。


    张慎渡记得自己吃到的第一个梨。


    那是一个老人给的。


    那天她刚完成一个任务。


    那是一条很偏的路,两边是拆到一半的旧房子,地上的碎砖和废料没有清理过。


    然后她听到声音,叫骂声,哭喊声。


    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一个老人倒在地上,旁边扔着一个被扯破的布袋。


    众人手里都拿着二三颗梨,防备的看着周围的人。


    闭着眼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个地方太偏僻了。


    其实也不该说是环境的问题,是饥饿,穷把人逼成鬼了。


    人群散了以后,老人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


    那是她拼了命护住的最后一颗梨。


    她坐在地上,满面是泪,嘴里在骂,最下流的话都骂了出来。


    张慎渡走过去的时候,老人正好把所有怨恨都骂完了,抬起头狠狠瞪着她。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发红的。


    张慎渡等她眼睛干涩,开口问:“你为什么哭?”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骂起来。这次的骂声里夹着哭声。


    张慎渡站在原地,等她把这轮也骂完,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哭?”


    老人停了。


    可能是骂不动了。


    “因为我恨啊。”声音忽然低下来,变得粗糙而平静,像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


    她把手里紧攥的那颗梨举起来,手在发抖,“本来是能换够钱的,我马上就能攒够孙女的学费了,她以后就能有个好的未来。”


    手布满茧子,皮肤皲裂。


    她用这样的手一遍遍擦着那颗梨,擦得很仔细,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擦完之后,老人的身子滞了一下。


    “给你了。”她朝张慎渡伸出那只拿着梨的手,手臂抬得很慢,像是举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得回家去看囡囡了。”


    张慎渡看着那颗梨,没有动。


    张慎渡对食物从没有特别的欲望,营养液也好,食物也好,只是维持身体运转的燃料。


    所以她说:“不用了。”


    “拿着吧。”老人的手还在举着,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回去了……不想去卖梨了。”


    她靠着一堵残墙,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压在那面墙上,背弓着。


    张慎渡仍没有动。


    “今天……真的……好累啊。”


    老人的手松开了。


    梨从掌心里滚落,沿着凹凸不平的路面一路滚到张慎渡脚边,才停住。


    那颗梨表皮上在尘土里沾了一圈灰。


    张慎渡低头看了那颗梨一瞬。


    再抬眼时,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方才那番话和那个举起梨的动作,只是回光返照。


    年纪太大了,身体早就是强撑着的,在人群推搡中受到殴打。


    衰老的身体加上外伤,死亡是必然。


    她弯腰捡起那颗梨,给城卫队拨了一个电话,报了位置,然后离开了。


    事后她吃了一口那颗梨。


    她太好奇。


    为什么那几颗梨对人的吸引力能让他们杀死一个人。


    只不过,让她失望了。


    那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梨。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张慎渡坐在那里, 只不过在吃一块蛋糕。


    李奈何看得有些出神,她自己平时吃东西总爱盘着腿,胳膊肘撑在茶几上,哪管什么仪态。


    可眼前这人一举一动大方得体, 硬是把客厅里这张小茶几衬出了几分长桌的错觉。


    李奈何无端生出一种恍惚好像自己不是在请人吃一块廉价蛋糕, 而是在参加一场晚宴。


    她想, 张慎渡家里对她的礼仪要求一定很严苛。


    李奈何自己也不是没学过这些。


    当初为了应对某些场合,她也接受过一阵子用餐礼仪的训练, 只不过她一向散漫惯了, 私底下该怎么随意还是怎么随意。


    像眼前人这样,把从容刻进一举一动里,不是从小被严格要求的话,真的很难做到。


    张慎渡吃得慢条斯理, 速度却不慢。


    盘中的蛋糕很快下去了一大半,她把勺子轻轻放下。


    “谢谢。”


    李奈何笑了笑:“一块蛋糕而已,谢什么。”说完她又顺口问道,“你觉得它的口感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向对方索取情绪价值。


    万一人家觉得不合口味, 岂不是要费心思斟酌措辞来回应自己?


    李奈何在心里皱了皱眉。


    她不习惯让别人为难, 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人, 大约什么稀罕东西都尝过, 这块对她来说还算美味的蛋糕,恐怕只会让人觉得难以下咽。


    李奈何想。


    毕竟是自己方才特意问对方才迫不得已去尝试。


    “很好吃。”


    李奈何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对面的人, 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客套的痕迹。


    张慎渡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像一面平静的湖,可李奈何却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层极浅的笑意, 像是湖面下透上来的光。


    李奈何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随后心里涌上一个念头,所谓朋友,大概就该是这样,兴趣相投。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地扬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沉,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李奈何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把远处那几栋建筑物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找好落脚地了吗?”


    张慎渡回答得很平静:“没有,今晚回银砂星。”


    李奈何怔了一下。


    银砂星离这里可不近,哪怕是乘坐跨星航班,也得折腾好几个小时。


    现在已经这个时间了,还要赶回去,未免也太奔波了些。


    人情世故的开关在这一刻准时被触发。


    李奈何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拿出了自己最驾轻就熟的那股子热络劲儿:“哎哟,还走什么?留这里睡吧,大老远来的,晚上一起吃个饭。”


    她说得热情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好意。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沙发可以放下来当床用,铺上被子跟床没两样,不用担心没地方睡。”


    张慎渡沉默了一瞬。


    她不是习惯麻烦别人的人。


    留宿一晚,多少有些冒昧。


    可面前这个人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的意思,面对这个好客的主人,她最后道:“那多有打扰了。”


    张慎渡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李奈何反倒愣了一下。


    她原本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同意。


    不过她说那些话也不是违心的,她是真想让张慎渡留下。


    银砂星那么远,舟车劳顿,休息一晚再走总归舒服一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忽然一扇门被推开。


    郁瑾走了出来。


    她大约是刚睡醒不久。


    走到客厅时,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往那人脸上扫去。


    然后郁瑾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她前不久刚刚见过。


    杂物室里那块红布底下盖着的东西,郁瑾一直都怀着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有一次她去放东西,那份好奇被拱到了顶点。


    李奈何从来没有说过不可以看,于是她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掀起了红布的一角。


    布料滑落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脸。


    如画中人。


    而现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正看向自己。


    李奈何见她出来,倒是很高兴,站起来给两人互相介绍:“这是我妹妹郁瑾。这是张慎渡,之前跟你说过的,救过我的那位。”


    郁瑾闻言,目光在张慎渡脸上停留了两秒,面色十分古怪。


    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味道。


    李奈何这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收到了什么提醒,便起身说:“我下去取个东西,很快回来。”


    张慎渡原本也要跟着起身,被李奈何一只手轻轻按回沙发上:“你俩在家等我,几分钟就回来。”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张慎渡和郁瑾面对面坐着,空气里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胶着感。


    两个人谁也不熟,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是郁瑾先打破了僵局。


    她靠在沙发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谢谢你救了我姐姐。她这个人一向重情重义,救命之恩,估计恨不得把命都搭上。”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张慎渡脸上,语气不善:“就是不知道在你眼里,她是不是像个傻子一样?”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但郁瑾觉得自己必须问。


    张慎渡的目光却似乎凉了几分。


    她没有回避,只是反问道:“你认为我该怎么看她?”


    声音依旧平淡,像一层极薄的冰覆在水面上,底下什么情绪都探不到。


    这避而不答的态度让郁瑾的面色沉了下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李奈何回来了。


    李奈何提着几个袋子走进来,一股饭菜的香气跟着她一起涌进客厅,把屋子里那股硝烟味冲散了几分。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菜还挺香的。”


    今天算是有个正当借口可以吃顿好的了。


    但一抬头,她就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两个人还是分坐在两侧,但一看二人好像剑拔弩张的,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李奈何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她疑惑地看了看两人。


    还没等她多想,张慎渡已经站起身,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袋子。


    郁瑾也从沙发上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厨房去拿碗筷。


    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奈何心道,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吧。


    三个人收拾完,在茶几前坐了下来。


    郁瑾挨着李奈何坐着,张慎渡坐在她们对面。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李奈何拿起筷子,见两人还没有动,便招呼道:“吃啊,别拘谨。”


    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她觉得可能是没人先动筷的缘故,有人起了头,气氛自然就会活络起来。


    张慎渡拿起筷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郁瑾闷头吃着,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的人,目光不算友善。


    李奈何一边吃一边随口扯些有的没的,说这道菜酱油放多了,那道菜火候正好。


    她嘴里碎碎念道的声音却让整个客厅显得不那么安静。


    张慎渡偶尔简短地应一声,郁瑾也渐渐放松了一些。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吃完。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客厅的灯亮起来。


    李奈何从柜子里翻出枕头和一床薄被,抱到沙发前,一边铺一边说:“室内有恒温器,客厅晚上也不会热。


    这个沙发靠背可以放下来,你看——”她弯下腰,示范了一下怎么把靠背往后放平,沙发面随之展成一张简易床铺的模样。


    “当床用完全没问题。”


    她又拍了拍枕头和被子:“都是洗过的,干净的。”


    张慎渡认真道:“谢谢。”


    李奈何直起身,摆摆手,又指了指洗手间的位置,交代了几句洗漱用品在哪里,然后才和郁瑾各自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客厅的灯也被关掉,只剩下房间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李奈何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原本以为远在天边,大概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的人,今天居然就睡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隔着一堵墙,却近得让她觉得恍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心想,不过终究不是同一路的人。


    客厅里很安静。


    张慎渡躺在沙发上,并没有闭眼。


    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鼻尖,落在头顶那一片被夜灯微微照亮的天花板上。


    周围的室内装修都和梦里的装修风格十分相似。


    太像了。


    那些她一度以为是梦的东西。


    她心里很清楚,那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梦。


    这个房子里,几乎所有房间她今天都已经看到了。


    只有两个房间没敞开着。


    郁瑾的房间原本是她一处不确定的地方。


    但郁瑾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门开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张慎渡的目光已经快速掠过。


    不是梦里那间。


    现在,整间屋子里只剩下那一扇门她还没有打开过。


    如果她推开门,发现里面的装修真的和梦里一模一样,真的存在着那个可以附着她意识的东西。


    那么,她必须将其销毁。


    这是她一直遵循的规则,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很大概率是变异体。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它以什么形态存在,就必须清除。


    这个念头让她产生了极短暂的停顿。


    可同时,她发现自己的决定开始左右摇摆。


    于是心中的两股力量来回拉扯。


    她迟迟没有起身。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辗转反侧。


    她坐起身, 盯着那扇门。


    此刻它像一只尚未揭晓的薛定谔之猫。


    不去推,一切照常运转,倘若推开,虚惊一场倒也罢了, 可真窥见什么东西, 就必须做选择。


    张慎渡忽然发现, 自己原来并不抗拒做梦。


    她不该犹豫。


    身为神使,任何迟疑都不被允许。


    她下了决定, 赤足踩上地板, 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拉开了它。


    屋里杂物被归置得异常整齐。


    正中央立着一方红布遮蔽的轮廓,像一尊安静的塑像。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张慎渡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


    她抬手,慢慢撩开那层红布。


    一张与她全然相同的脸露出来。


    门缝挤进的光正好打在上面, 琉璃质地的面庞泛起温润的微光,矜贵又冷清。


    在别人家里发现一座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琉璃像,多少有些惊悚,但张慎渡心中反而尘埃落定。


    她看着这几乎一比一复刻的琉璃像,心想, 制作它必定倾注了不少心血。


    只是, 李奈何为什么要做她的雕像?


    她想不明白。


    张慎渡靠近, 手指触上琉璃像的腕部。


    她想知道, 为什么自己的意识会附着在这上面。


    竟然不是变异体。


    疑惑更深了。


    她正准备细细察看,身后传来轻微的一声。


    门又开了。


    张慎渡回头, 对上一张苍白的脸。


    李奈何端着半杯水, 整个人钉在门口。她看清屋里的情形,血液几乎冻住。


    自己偷偷雕了个一比一的琉璃像,竟被正主当面撞破。


    社死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或者干脆让时光倒流。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张慎渡的手还搭在琉璃像上,也没想到会被撞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成了胶状。


    李奈何拼命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晚上好啊……真巧。”


    张慎渡:“……”


    两人坐到客厅沙发上。


    李奈何尴尬的脚趾扣地,脑袋里飞速运转,想着要如何圆过去。


    旁边的人坐得端正,目光微微低垂。


    张慎渡心想,李奈何不知道她的意识会附着在雕像上。


    那么,该如何解释自己半夜出现在那间房里?


    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奈何最终还是决定,说最开始制作它的原因。


    她不想骗张慎渡。


    而且,那琉璃像本来就是为她而做的。


    “其实,”她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准备用来向你道谢的,只是还有些细节没弄完。”


    纵是心里舍不得,她又觉得,这东西本就该给人家。


    “嗯?”张慎渡略感意外。


    她想过几种可能,但唯独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不过转念一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那琉璃像,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有多难做。


    她不需要被救者的感谢,对方执意答谢。


    于双方而言都是负担。


    “不用。”她说,语调平缓却不容商量,“我已经收过你一件东西,再收,我会觉得有负担。”


    她想起之前李奈何硬塞给她的那只木雕小猪。


    当时收下,已经是破例了。


    只希望对方不要再送,免得多一番拉扯。


    李奈何却并不知道她这些想法。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琉璃像可以留下了。


    “那真的太可惜了。”她嘴上惋惜着,心里却狠狠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张慎渡返回银砂星。


    李奈何在对方离开后收拾屋子,忽然在茶几角落看到了那只粉色猪猪木雕。


    它孤零零地歪在那里,憨憨傻傻的。


    被落下了。


    她跟张慎渡发过信息,对方已经登上星舰了。


    李奈何只得小心翼翼地把木雕托起来,用指腹蹭了蹭小猪圆滚滚的肚皮,轻声叹了口气,转身将它放回玻璃柜里。


    算了,等下次见面,再亲手给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要开学。


    不周山的宿舍里,李奈何刚把行李归置妥当,通讯器就响了。戈安南发来一条消息:“需要钱吗?”


    李奈何看着这行字,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了过去:“需要。”


    隔了一会儿,对面才发来新的内容。


    戈安南:“我这边有个任务,需要去矿区带回来一种木材。”


    下面紧跟着一张图片。


    李奈何点开。


    照片上的木材切面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纹理像是天然形成的奇异花纹,如玉石般润泽。


    说是木材,倒更像某种珍稀的矿石。


    她见过的金丝楠木跟它一比,立刻显得平凡了。


    果然是大变异时代,什么东西都能遇到宝。


    李奈何接了。


    既有钱赚,又能亲眼见识这种奇物,何乐而不为?


    两人细细沟通了一番。


    她需要前往山峰星的矿石区,到了地方联系一个人,对方会带她去那树木生长的地方。


    戈安南补充说,那里有些危险,但以李奈何的能力足够应付。


    她安排的人也是多年相识,靠得住。


    李奈何没什么不放心的,戈安南做事向来稳妥。


    开学头几天忙忙碌碌,直到周五下午,李奈何才抽出空。


    她搭上前往矿石区的悬浮列车,窗外地貌从起伏的城区过渡成大片裸露的岩层,色泽赭红,沟壑纵横。


    快到站时,她拨通了那个联系人的号码。


    “快到了?行,我马上到。”对方应了一句,便挂断了。


    李奈何站在出站口,四下是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穿着工装的矿工,也有行色匆匆的商贩。


    风裹着干燥的尘土味扑过来。


    她等了约莫十分钟,一辆非同寻常的三蹦子悬浮车呼地停在她面前。


    车身漆皮剥落了好几处。


    里面的人探出头来。


    对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一件藏青色曲领襦,衣料虽旧却干干净净,乍一看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李奈何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仙侠世界。


    “你就是李奈何吧?”对方探出头,歪着脑袋看她,脖子上的铜钱坠出来。


    “是……我。”


    李奈何看着对方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虽然一身正派服装配饰也掩盖不住对方吊儿郎当的气质。


    原本对戈安南的盲目的盲目信任开始瓦解了。


    “愣着干嘛,上车。”那人把糖棍咬得嘎嘣一声。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


    李奈何吸了口气,绕到另一边坐上去。她想起戈安南提过的名字,好像是叫——


    苍咎忆。


    苍咎忆见她坐稳,一脚油门就飞了出去。


    “不好意思,”她勉强稳住声音,“请问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呀。”苍咎忆头也不回,过会儿才往后里瞄了她一眼,“忍忍吧,咱们快去快回,不然等天黑就不好受了。”


    李奈何闻言,猜想矿区入夜后恐怕不太平,也就不再多问。


    苍咎忆的车技堪称一绝。


    速度快得惊人,车身却出奇地稳。


    窗外的岩层飞速后退,矿区的巨大机械臂在远处起落,整个地貌大开大合,充斥着压迫感。


    大约二十多分钟,悬浮车终于减速,最后停在一片荒芜的平地上。


    那是一个废弃的矿场边缘。


    四周没有楼房,视野极尽开阔。


    前方不远处,黑沉沉的矿洞口赫然张着。


    苍咎忆拔了钥匙跳下车。


    “就在里面。”她朝矿洞努了努下巴。


    她望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心里还是有些疑虑。


    矿区里能长出那种像玉一样的木材,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戈安南牵的线,她大概真要怀疑这是人口拐卖了。


    “跟紧我,别乱摸洞壁。”她语气随意,但又好像暗含威胁。


    二人到洞边,李奈何等对方先进,自己走到对方身后。


    苍咎忆还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才进入。


    黑漆漆的山洞,两人的身影渐渐便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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