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问这个有什么用?你不应该去找她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吗?”寸头男对着李奈何质问道。


    这个寸头男就是方才跟何良平说悄悄的那人。


    李奈何反问道:“问这个没有用吗?不管是病毒还是什么, 新型变异生物,都应该找到第一个病原体吧?”


    “你们天赋者就这点本事?”寸头男语气不屑。


    须元青道:“如果在坐的各位,就是这么配合的,那我们二人能力有限, 告辞了。”


    求助帖有专门的管理人员, 会代为管理求助者支付的钱。


    如果被求助者没有完成任务, 帖子也会重新投入论坛。


    所以须元青根本没有其他顾虑,反正钱又没在她们手上, 说走也就走了。


    毕竟是对方态度恶劣在先。


    何良平这时候终于说话了, 劝道:“我们肯定是全力配合的,何达明你怎么和人家说话的。”


    何达明轻嗤一声,一副不服的样子。


    李奈何看在眼里,这何良平在这群人里没有半点话语权。


    何良平也在看二人的反应, 他叹了口气道:“并不是我们不愿意说,最初她们发生变化的时候,我们都没觉得不对劲,这后面再反应过来,就成现在的样子了。”


    须元青根本没兴趣听他讲废话。


    “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你们还是等城卫队吧。”


    二人作势就要走, 周围的人见她们真的要走, 本来一个个事不关己的模样, 纷纷变了脸色。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冲过来紧紧搂住李奈何的腰,大声道:“不许走!”


    李奈何下意识要做出攻击, 但反应过来身前是个小孩, 便只是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熊孩子,我要走,你能拦住我?”李奈何看着眼前小孩倔强的脸。


    小孩依旧不死心的拽着她的衣角, 李奈何看自己的衣服被拉扯的紧绷绷的,都担心给扯坏了。


    何良平上前把女孩拉回来,道:“小叶,怎么这么不听话,你母亲变成那样,我知道你着急,但也不能冒犯别人,让人家为难。”


    女孩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何叔叔,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想让妈妈理理我,抱抱我。她现在的样子好陌生,我真的好害怕。”


    李奈何觉得这何良平的话就是故意说出来,让人心疼这小孩。


    她瞥一眼何良平,然后蹲下来拉住女孩的手道:“小妹妹,你想让妈妈回到以前的样子对不对?”


    “是,姐姐,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妈妈吧!”女孩说着就要给她跪下。


    李奈何立马扶住小女孩。


    “姐姐就问你一个问题,村里第一个发生变化的人是谁?你一定要认真回答,事关你妈妈的命。”李奈何最后补的话,几乎是踩在小女孩的命穴。


    女孩快速看了一眼旁边的寸头,像是下了决定,道:“平时村子里的小孩都是一块玩的,但就在出事的前几天,我一直没见到过他的弟弟何达亮。”


    李奈何挑眉看向何达明。


    围观的人也都看向他。


    何达明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凶狠道:“我弟那几天正发烧,你们怀疑我弟?!”


    何良平出来圆场道:“何达明,大家不是怀疑你,只是小叶说的确实是事实,而且方才二位天赋者到来时,你表现的颇为不欢迎,大家心中有顾虑实属正常。”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看何达明的眼神更古怪了。


    何良平说话极具语言圆滑性,李奈何都想忍不住鼓掌。


    但何达明又不是傻子。


    何良平一句话下来,将众人的怀疑激发到最大。


    李奈何二人刚到时,问出的问题,大家都怕自己的亲人就是那第一个,自然不想聊这个话题,但现在不一样了。


    众人有了一个共同的说法。


    一个中年妇女不再坐着,双手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对呀,我刚就觉得奇怪了,人家问事,他不回答就算了,反而一直想将人气走。大家说,奇怪不奇怪?”


    “对呀,他就是心虚了,不想把他弟给供出来!”


    “也太自私了,他弟弟的命是命,我们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也会变成那样,还等什么,快点把他弟弟绑了给人家看看,大伙说不定就有救了!”


    有人在人群里撺掇着。


    眼见真有人要带头去绑人,何达明大吼一声:“我看谁敢!谁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何达明在汉河村一直是游手好闲,整天不务正业,在街上晃达。


    但他确实是一个狠角色。


    以至于他吼了一声后,没人再敢多走一步。


    何达明这一威胁彻底坐实人确实有问题。


    不然为什么不敢让人去看?


    李奈何戏也看够了,道:“只不过是看看而已,难不成你弟真有问题?”


    “他没问题!”何达明怒道。


    紧接着,他怒视何良平道:“你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只会在背后捅刀子,我c你十八代祖宗!”


    何良平被人当着众人的面骂,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脸色有些阴沉:“本就是你欺骗大家,又为什么要抹黑我,难道就因为我把你的事点出来了?”


    何达明怒火中烧,道:“反正,我弟不是第一个有异样的人!”


    须元青不想再听他们俩来回对话,直接放出精神体,将何达明给绑了。


    一条玄鳞巨蟒的突然出现,给周围人吓的半死。


    尤其是被玄鳞巨蟒缠上的何达明,几乎就要吓晕过去。


    “带路吧。”须元青对周围人道。


    何良平最先反应过来,走在前面帮她们带路。


    李奈何二人走在队伍最末尾。


    她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啊,像是漏了什么。


    须元青见她忧心忡忡,用唇语道:“有哪里不对劲吗?”


    唇语是军校生必备技能。


    李奈何自然也能看懂须元青说的什么,她用唇语回道:“说不上来。”


    她们浩浩荡荡到了何达明的家,经过村民的搜索,很快就找到了被藏在地窖里的何达亮。


    也就是何达明的弟弟。


    男孩和那些变异的人同样露着标准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人的眼睛。


    像是一个洋娃娃一样,对上他的眼睛让人汗毛直立。


    唯一和那些人不同的是他的皮肤,已经出现了许多硬化的地方。


    很难说那是什么样的变化,如果非要让人形容,有点像是人的皮肤变得像是塑料一样。


    没有毛孔和属于肌肤的纹理,而是属于塑料的光滑和硬化。


    硬化的地方是一片一片的,和旁边还完好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


    何良平惊讶道:“达亮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围的人也是非常震惊,她们家中都有人变异了,但没有人是这样的。


    李奈何上前观察着坐在地上的人。


    无明显伤痕,难道是有什么星兽进化出具有传染性的毒了?


    那为什么周围的这些人没事?


    “这些变异的人,他们有没有都做过同一件事?”李奈何道。


    何良平回道:“没有吧,我们每户都有人变成这样,你说的不可能。”


    “怎么没做过同一件事了?她们这几年不是一直献血了吗?”方才说话的中年妇女嚷道。


    “献血?”李奈何道。


    中年妇女叹口气道:“说好听点是献血,说难听点就是卖血。献多少血,就给多少钱。我们都太穷了,一年一次献血能让家的日子过得不那么紧。”


    “哪是献血的原因?我也献了,何达明也献了,怎么我俩就没事?”何良平语气中还带上了一点怒意。


    中年妇女瞪他一眼:“我就算随便说说,你看你那么较真干嘛!”


    “严嫂,我较真?大家伙谁不知道献血是我提的?人是我找的?你这个时候说,我倒还想问问你什么意思?”何良平话语之中满是怨怼。


    严嫂也自知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妥,但她的辈分在那里搁着呢。


    汉河村每家每户都沾亲带故,她还算是何良平的嫂子,当下被这样说,难免心中也有了情绪。


    “人就是你和何达明找来的,你说出来有什么用?”严嫂不甘示弱吼回去了。


    何良平指着严嫂喊道:“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当时大家都揭不开锅,是我去找的人回来,大家才有了饭吃,能活到现在,我不敢说全是自己的功劳,但大家心里总该有杆秤吧!”


    周围人听到后也有些动容,有人上前去劝严嫂。


    “当时献血确实是救了咱们,不能现在拿这个说事,你也少说两句吧。”


    劝的人本是想让严嫂别再跟何良平继续吵架,但他的话反而让已经有点愧疚的严嫂生出怒意。


    “你的话倒是说我白眼狼!当时让人来汉河村,你敢发誓说没有从中间抽钱?


    大家都知道人是你找来的都睁只眼闭只眼,虽然是血汗钱,但也不说什么了。现在你竟然还拿这件事骂我良心被狗吃了?”严嫂的话将何良平最后的遮羞布扯下了。


    何良平一副被气得够呛的模样,但众人却是不再劝了。


    毕竟当时大家都清楚,何良平确实从中获利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李奈何看得啧啧称奇。


    何良平看着宅心仁厚, 抽起别人的血汗钱来倒是毫不手软。


    不过想想也是,人性本就如此。


    在穷这座山下,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


    她站在院子一角,目光从何良平脸上扫过, 又落回周围那些村民身上。


    这些人穿的衣服都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毛边, 有几个人脚上的鞋还豁着口子。


    都是穷苦人家。


    “我是抽了大家的钱。”何良平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嘈杂的院子安静下来。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面孔。


    不是看着他长大的, 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有几个老人别过了脸, 年轻的则直直盯着他。


    “你们当时对我的议论,我都清楚。可父亲病重,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却毫无作为。换作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不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他说这话时, 语气里没有辩解的意思,更多像是是质问。


    短暂的安静之后,他的目光转向人群里一个个子不高的妇人,话锋忽然一转:“严嫂,你方才就在挑拨大家来看达亮, 现在又在这时候提起献血, 是有意的吗?”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


    “你血口喷人!”严嫂的声音陡然拔高, 脸涨得通红。


    有人疑惑。


    有人若有所思。


    有人干脆移开了视线。


    严嫂看的心中不痛快极了。


    “达亮是小叶提起的, 献血的话头也是那位说起共同做过的事,我才顺口接的。”她越说越急, 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倒不依不饶起来了。何良平,你今天是非要把这盆脏水往我身上泼是不是?”


    有人抱起了胳膊,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 干脆蹲在地上低着头,当没看见没听见。


    李奈何听到提起自己,觉得也该说两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何良平和严嫂之间,不偏不倚,但恰好隔开了两人对峙的视线。


    “这事我们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她的语调平稳,不急不缓,“既然她们都献过血,那就从这个方向查吧。并不是怀疑你,只是目前就这一条线索。你也想早点找到解决办法的,对吧?”


    她说完看向何良平。


    目光不咄咄逼人,却强势的很。


    何良平的嘴唇动了动。


    这番话把他架在了一个没法拒绝的位置上,再推脱,倒显得他心里有鬼。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并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历,是她们先找上我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知道他们什么身份,就敢推荐给我们?!”严嫂立刻接上,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转过头看向周围的人,像是在寻找同盟。


    周围的人随之附和。


    “就是啊,什么人都不清楚,你就让人来抽血?”


    “我爸到现在还是那副鬼样子,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良平,这事你可不能瞒着我们……”


    李奈何没再开口。


    她退回到须元青身边,背靠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场混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她能管的了。


    什么信息都没有,要她怎么解决?凭空想象吗?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须元青:“你有什么解决办法没?”


    须元青靠在树干另一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思考半晌,吐出一个字:“没。”


    李奈何叹了口气。


    她抬眼望了望天。


    “这怎么办?她们一问三不知,什么信息都提供不了。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还干个屁。”


    须元青听完,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找外援。”


    她说完便转身走到院子外面去打电话了。


    李奈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处,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看须元青走回来时信心满满的样子,应该靠谱。


    二人跟村民说了此事,让她们等等。


    几经讨论,她们答应了。


    阳光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屋顶上。


    院子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靠墙蹲着,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


    何良平进了屋,出来时端了几碗水,递给了几个年纪大的。


    没有人再大声说话,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李奈何无聊得紧。


    她走出院子,在路边薅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蹲在门口发呆。


    狗尾巴草的杆子在牙齿间微微发涩,有股青草的腥气。


    她蹲在那里,看着土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路边散落着几间低矮的房子,墙面斑驳。


    她总觉得这个世界很割裂。


    悬浮车在城市上空穿梭,光脑可以连接整个星网的任何一个角落,可有人会饿死在路边。


    连嘴里这根狗尾巴草,也让她觉得陌生。


    它和她在原来世界见过的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这种没什么两样,反而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在李奈何发呆的时候,远处驶来一辆悬浮车。


    车身银色,体积不小却又显得轻飘飘的,悬在路面上半米,无声地滑过来,不扬起一粒尘土。


    一看就是高级货。


    车门向上翻开,一个人从里面跳出来。动作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李奈何看到对方的脸时,愣住了。


    嘴里叼的狗尾巴草差点掉下来。


    是经依白。


    她摘下嘴里的草,站起身来,暗自感叹须元青竟然能把她叫来。


    虽然须元青说过二人认识,但没想到熟到这个程度,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叫过来。


    经依白也看到了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扫了一眼蹲在门口的李奈何,问:“须元青呢?”


    “里面。”李奈何用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原本等得不耐烦的人们见她来了,神情立刻变了,坐在地上的人站了起来。


    经依白身上的穿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她的脸和气质都有种高不可攀的意味。


    她站在院子中央,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奈何站在后面看着。


    觉得她和张慎渡很像,不是指外貌,而是那种感觉。


    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但又明显不同。


    经依白是高不可攀,像一座雪山。


    而张慎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像和人中间隔了一座雪山。


    须元青迎上去,语速很快地问:“方才给你发的信息看了吗?”


    “看了。”经依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子角落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孩身上,抬手指了指,“那个小孩是他吗?”


    须元青点点头。


    经依白没有多余的话,只道:“那直接开始吧。”


    “什么直接开始?”何良平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满是不明所以。


    他手里还端着半碗没递出去的水。


    “我朋友能回溯别人的记忆。”须元青解释道,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几秒钟就能过完。”


    李奈何站在后面,心头一跳。


    她没想到经依白的能力是这个。


    回溯记忆,这意味着你在对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难怪须元青会跟人打成平手,记忆被人摸透了,所有行动轨迹都可能被对方预判。


    你出左拳,她提前知道你习惯出左拳,你退三步,她早就算好了你退三步之后的重心位置。


    这技能太恐怖了。


    而且此人竟然真能在看过一遍敌人的记忆后做出拆解招式,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分析和应对。


    李奈何盯着经依白的背影,倒是对她的精神体产生了好奇。


    经依白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


    她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那是一只主体很像蜗牛的生物,但通体是透明的蓝色,像是深海里的冰。


    在它身体的主干旁边,生着一簇一簇霜花似的露鳃,每一片都晶莹剔透,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它悬浮在经依白的手边,散发出极淡的荧光。


    是海蛞蝓。


    李奈何认出来了。在她原来的世界,海蛞蝓曾作为实验体,从中发现过震动科学界的成果,记忆可以通过记忆RNA转移。


    有人做过实验,将受过电击训练的海蛞蝓体内的RNA注射到未经训练的海蛞蝓体内,后者竟然也表现出了对电击的回避行为。


    记忆可以转移,这个概念曾经颠覆了整个生物学界对记忆的理解。


    蓝色的触角缓缓伸出,触到了何达亮的头部。


    小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嘴角依旧挂着笑。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经依白便将它收回了。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盯着她。


    经依白原本面无表情,现在眉头紧皱。她转过头,和须元青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起身,拉起须元青的胳膊,把她往门外带。


    李奈何看着经依白拉人出门的背影,莫名有些不安。


    什么事一定要拉到外面去说?


    何良平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门外那两个压低了声音说话的身影,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拉到外面说了?”


    李奈何回他:“你看我像知道的吗?”


    何良平不再说话。


    二人在门外没有谈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须元青走在前面,脸色十分难看,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经依白走到院子中央,对围拢过来的人们道:“你们的事我已经上报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放心吧。”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村民们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有人拍了拍胸口,有人长出一口气,还有人嘴角已经浮上了笑意。


    这人看着就来头不小,说的话可信,估计很快会有上面的人来解决。


    严嫂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何良平脸上也有了喜色,嘴角往上翘了翘,道:“等上面的人来了,我立马给你们发钱。说好的报酬,一分不少。”


    须元青生硬地拒绝道:“不用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


    “怎么会。”何良平笑着道,他没有注意到须元青语气里的异常,“钱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大老远跑一趟,不能白来。”


    须元青没再接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院子里那些脸上带着希望的人们身上一一掠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经依白说顺路带二人回学校,省得她们再转公共悬浮车。


    李奈何道谢的话都到嘴边了,须元青却先一步开了口。


    “你先回吧,我们还有别的事。”


    经依白看了须元青一眼。


    她没有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院门外停着的悬浮车。


    银色的车身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李奈何再迟钝,也意识到方才那番谈话大有问题。


    她认识须元青的时间也有半月了,这人平时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今天这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等悬浮车的影子彻底消失,李奈何转过身,正对着须元青:“现在能告诉我,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吗?”


    须元青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终于,她说了实话。


    “那里的人,都没救了。”


    这话无异于一颗炸弹,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炸开。


    李奈何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原因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方才经依白不是还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吗?


    须元青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虽然她们已经走出了很远:“经依白告诉我,给汉河村抽血的,是帝国政府派来的人。他们不只是抽血,还给村民身体里注射了未知药液。”


    李奈何愣住了。


    她想过各种可能性,但怎么都没想到是政府机构。


    她问道:“这种不可控的东西,政府为什么会给人注射?”


    “他们当时给村民宣传的是抽血换钱。”须元青的声音平稳,“但最后让签的,是试药合同。汉河村根本没几个人认字。他们在合同上按了手印。现在发展成这个样子,帝国那边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一切都合法合规。”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经依白说,注射的药液里很可能有某种病毒,会传染。但对天赋者无效。她能做的,就是尽快通知帝国那边来收拾烂摊子。也就是……”她停了一拍,“处理掉那批人。”


    处理掉那批人。


    像说烂掉的货物一样。


    活生生的人命,真的就跟地里的烂白菜一样不值钱。


    李奈何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最后只道:“先回军校吧,一会儿赶不上最后一班公共悬浮车了。”


    几十上百条命,因为想活着,去卖血,却被当成实验品,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原来在大星上,底层人也不过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被当成耗材。


    用完就扔,甚至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李奈何进门后直接坐到了床上,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片空白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了光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郁瑾发来的。


    自那天吵架之后,两人一直没有联系。光脑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


    李奈何在那之后删删改改,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想到对方先发来了消息。


    郁瑾:“那天是我冲动,说了错话。”


    李奈何看到这条消息,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回复道:“没事,不是你的错。是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我太自以为是。”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李奈何拿着光脑坐了片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她翻回去看了看自己发的那两句话,看不出什么问题。


    她叹了口气,把光脑放到床头柜上。今天太累了,脑子一团浆糊,想什么都想不明白。


    明天直接找郁瑾当面说吧。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沉入梦乡。


    第二天,课程排得有些多。


    上午两节理论课后,下午是戈安南的弓弩课。


    戈安南站在讲台前,看到人到齐了,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始演示。


    依旧是老规矩,先演示,再让学生动手。


    这次教的是刨削修型。


    戈安南拿起一块弩臂的毛坯木料,举到学生们面前转了一圈。


    然后她将木料固定在台钳上,拿起刨子,开始示范。


    “弩臂要外宽内窄,弧度要顺着纹理走,不能逆着来。”


    她的动作不快,木屑从刨子里卷出来,落在地上积成一堆淡黄色的小卷。


    弩床的握持弧度她用了锉刀来处理。


    锉刀和木头接触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用拇指不时摸着木料的表面,感受弧度的变化。


    从粗锉到细锉,从成型到修光,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


    一些容易出错的细节,比如锉刀角度太大会啃掉太多料,太小又磨不动她也一一指出。


    李奈何认真听完,收获颇丰。


    戈安南讲课时没有多余的废话,但该说的地方一句不少。


    她甚至会停下来等学生提问,确认没人有疑问了才继续往下。


    演示结束后,学生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李奈何拿起刨子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戈安南的课选的人这么少?


    她一边在木料上打着墨线,一边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


    弓弩的制作和使用都需要老师手把手纠正,每一刀的角度,每一锉的力度,每一个弧度的把握,光靠看是学不会的。


    如果学生太多,戈安南一个人根本教不过来,效果也是白搭。


    李奈何在雕刻木材上得心应手。


    她按照戈安南教的方法,先粗刨定大形,再细修出弧度,最后用砂纸打磨光滑。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很快便完成了这一步。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看着正在其他学生旁边指导的戈安南。


    戈安南此时正半蹲在一个学生旁边,手指着学生手里的弩臂,说着什么。


    和记忆中那个世界的戈安南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说话方式。


    为什么两个世界的戈安南,这么像呢?


    李奈何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手里的砂纸不知不觉捏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李奈何约了郁瑾下午见面, 上完课便匆匆往约定地点赶。


    在她之前,郁瑾已经到了。


    地方是家甜品店,临街,门面不大, 推门进去还有风铃响。


    郁瑾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了好几盘蛋糕点心, 还有一杯梨子味的饮料,杯子外壁挂着水珠, 显然已经放了一会儿。


    李奈何拉开椅子坐下, 看了一眼那杯梨子味饮料,随手拿过旁边那杯梨子味的,用吸管搅了搅里面的冰块,说:“我们俩好久没一起出来过了。对了, 你下午还有课没?”


    郁瑾把一盘蛋糕推到她面前:“没。”


    李奈何眼睛亮了亮,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那下午一起去买东西吧。”


    郁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那目光说不上冷淡,但也不热络,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奈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笑容渐渐僵了, 拿起小勺子插进面前那块蛋糕里, 垂着眼搅了搅奶油, 自己找台阶下:“你要是有事,就先忙。”


    她本来是想着借这次见面缓和一下上次的矛盾, 但眼下这气氛, 效果好像不太如人意。


    郁瑾一向话少,可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让李奈何心里没底。


    “不忙, 一起去吧。”郁瑾忽然开口,神态反而比刚才放松了些。


    李奈何一愣,勺子还插在蛋糕里没拔出来:“啊?不忙啊,那正好。”


    郁瑾垂下眼,手握上饮料杯身,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天,我以为你不想原谅我。”


    李奈何听得一头雾水,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你没做错什么,为什么需要我原谅你?”


    昨晚的事,她后来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她以为是郁瑾生气了,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正愁着怎么把人哄回来。


    结果现在听郁瑾这意思,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都以为对方在生气,都在等对方消气。


    李奈何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看郁瑾,语气比平时认真许多:“我反思了一下,是我之前一直把你当小孩,总觉得你还小。以后不会了。”


    她顿了顿:“之前你说不用再发生活费,是我没尊重你的意愿。以后不会了。”


    李奈何嘴上说的是一回事,脑子却已经在转别的念头,不发生活费没关系,她可以发红包啊。


    每个节日都发,生日再包个大的,既尊重了郁瑾的意思,又能把钱给到她手上。


    两全其美,美滋滋。


    话说明白了,两个人心里都松快不少。


    郁瑾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李奈何也彻底放了心,专心对付起桌上的甜点。


    后来她们又逛了街,买了些零碎东西,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各自回去。


    李奈何回到宿舍已经八点。


    室友不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她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扔,踢掉鞋,盘腿坐到床上。


    打开光脑开始搜索“古法脱蜡琉璃”。


    屏幕上跳出来的大部分是成品图,手串、手镯、茶杯之类,做工有精有粗,价格也参差不齐。


    不过总的来说,卖的人不太多。


    她翻了翻,在后面又加上两个字——“材料”。


    这回蹦出来的图片五颜六色,各种材质,颜色,让她看的眼花缭乱。


    李奈何粗粗列了个清单。


    浅粉透色料棒、翠绿色透明料棒、细铜丝、透明玻璃细丝、大功率瓦斯火枪、瓦斯气罐、尖头塑形镊子、扁口钳子、防毒口罩、耐高温手套……


    东西不少,光是火枪和气罐就花她不少钱。


    李奈何看了看自己宿舍的桌面,又看了看床底下的空间,皱了皱眉。


    材料可以堆,但做东西不行。


    她要做的不是小手串,是等身琉璃像,在宿舍里根本施展不开。


    而且制作过程中会有气体产生,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没丧心病狂到毒死室友的地步。


    得另外找个地方。


    她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点开了和喻宾白的聊天框。


    “我这边要订购一批材料,宿舍放不下,你那有可以租的地方吗?”


    消息发出去,没等多久喻宾白就回了。


    “需要多大的地方?”


    李奈何快速估算了一下等身像的尺寸,又给自己留了操作的余量,打字过去:“一个房间大小就行,带户外场地更好。需要用半个月到一个月。”


    喻宾白问:“能问是用来干嘛的吗?”


    李奈何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一瞬。


    喻宾白认识张慎渡,直接说“我要给的张慎渡做雕像”这种话,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她含糊地打了几个字:“做琉璃像。”


    “琉璃像?是什么?”


    李奈何心说,来了。


    这种时候不能解释得太实在。


    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必须往听不懂的方向说。


    她面不改色地打了一行字:“是人类文明的一种体现,是当今时代千千万万面镜子的其中之一。”


    喻宾白:“?”


    “没事,这都不重要。”李奈何熟练地把话题拽回来,“你那边有合适的地方吗?”


    喻宾白大概是觉得她这个人说的神神叨叨的,也没再追问,直接说:“就用一间房子而已,哪还需要租?直接来我家就行了。”


    李奈何眼睛一亮。


    对,喻宾白家。


    那边地方大,户外场地很空旷,周围也只有她一户人家,不会有人路过围观。


    她在外面做东西,完全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唯一的问题就是雕像的脸。


    万一被喻宾白看见,恐怕要产生误会。


    但她转念一想,喻宾白白天要去焚烧炉上班,她白天做,等收工的时候用布把琉璃像盖严实,不就行了?


    李奈何打好算盘,利落地回了消息:“那就谢谢白姐了,等完工以后请你吃饭,到时候可别拒绝我。”


    喻宾白回得也爽快:“行,不跟你讲客气那套。”


    李奈何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提前打个招呼,免得以后出岔子。


    她又补了一句:“就是我的那个东西要遮着,不能让人看到。”


    喻宾白虽然觉得这要求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谁还没点个人习惯呢。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明白,我绝对不会动它的。”


    李奈何得到保证,终于放下心来。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没再聊了。


    她切回购物页面,心里对成品的样子已经有了大概的规划,开始直接下单。


    料棒选了几种颜色,数量都往多了加,怕做到一半不够用。


    还有最重要的做身体的大料子。


    工具也挑了一遍,火枪的功率,镊子的的大小,手套的耐热程度。


    一项一项对着选合适的型号。


    收件地址填了木林区,喻宾白那边的地址她之前存过。


    单子下完,屏幕上的待发货列表拉了一长串,配送时间预估显示大部分东西两天内能到。


    等东西都到了,去喻宾白那边一趟,顺便从木林区挑些木头回来。


    做完这些,李奈何把光脑往旁边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宿舍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地传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已经在过琉璃像的工序。


    她上次做这种规格的东西还是很久以前,手生是肯定的,好在她不缺耐心。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李奈何打了个哈欠,踢开被子钻进去,临睡前最后看了一眼光脑,把闹钟调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东西到齐那天是周末。


    李奈何起了个大早,坐公共悬浮车到木林区。


    喻宾白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小片空地上,周围是稀稀拉拉的树木。


    离这里最近的邻居在几百米外,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喻宾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头发随意扎着,看她从车上跳下来,扬了扬下巴:“东西都在院子里堆着呢,你看看对不对。”


    李奈何走过去清点了一遍,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裹,一个没少。


    她蹲下来拆了一个,拿出根料棒对着光看了看,颜色通透,没什么杂质,是她要的规格。


    她把料棒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问题,都对。”


    喻宾白靠在大门边,下巴朝房子的侧面一抬:“那边有个杂物间,我清了清,给你用。外面这块空地也行,随你折腾。”


    李奈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杂物间不大,但放材料和工具足够,门外的空地也平整,插上电源就能开干。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够了,谢了白姐。”


    “行,那你自己弄吧,我中午要去趟焚烧炉那边,晚上才回来。”喻宾白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桌上有吃的,饿了自己拿。”


    李奈何朝她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忙。”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提矿泉水从屋里出来,朝李奈何晃了晃手算是打了招呼,便沿着路往远处走了。


    李奈何目送她走远,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了一遍。


    头顶的天蓝得发白,日头不算烈,晒在身上刚刚好。


    她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开始干活。


    先把材料搬进杂物间,分门别类码好,工具摆开在工作台上。


    然后搬了张矮凳到外面空地上,戴上防毒口罩和耐高温手套,接好喷枪和气罐,拧开阀门,点火。


    火焰喷出来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蓝色的火舌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李奈何挑了一根金属棒,在火上烧到泛红,镊子拉扯捏塑出粉白花瓣、花苞。


    绿料压纹折曲成荷叶,拉制带肌理的花茎。


    另制莲蓬,嵌绿琉璃珠作籽。


    这道工序枯燥得很,一根一根地加热,一点一点地调整弧度。


    这一步是要做神像周围的荷叶和莲花,但主要的人像是像雕刻玉石一样,一点点刻出来。


    不过距离雕主体还要很长时间。


    李奈何想好了,到时候要拿红布盖。


    喜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太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地铺下来, 空气里还浮着白天残留的热浪。


    李奈何直起腰,抬手擦掉额头上的薄汗。


    她把烧制好的几件琉璃成品用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旁边的收纳箱里。


    又把剩余的琉璃原料分类归置,搬进旁边那间窄小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着半成品的琉璃胚和一些烧制失败后打碎的残片。


    她把手里的东西靠墙放好,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洗手台上方的水龙头有些旧了, 拧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李奈何把手伸到凉水下搓了搓, 指尖残留的细微粉末顺着水流冲走。


    皮肤上那种被烘烤过的干燥感才慢慢缓解。


    她关上水龙头,抬头看见洗手架上搭着一条毛巾。


    是喻宾白的, 洗得有些发白, 但还算干净。


    李奈何把毛巾放到水龙头底下打湿,拧干,从杂物间找了个干净的袋装上。


    收拾完这些,她拎着袋子朝焚烧炉的方向走。


    路边有几株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植物。


    李奈何经过的时候顺手把它们拔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时,带路的女孩说的那些新长出来的植物需要拔掉。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喻宾白。


    焚烧炉没有在工作,周围的热气却还没散尽。


    喻宾白坐在旁边的木料堆上,正仰头猛灌水。


    她脖子上挂着汗珠, 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也是汗津津的一片。


    听见脚步声, 她放下水瓶看过来, 喘了口气才开口:“怎么过来了?不多做会儿吗?”


    “我该回去了。”李奈何走过去, 从袋子里把湿毛巾拿出来递给她,“先擦擦汗吧。”


    “谢谢。”喻宾白接过去, 展开毛巾直接盖在脸上, 长出一口气。


    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脸上那种被炉火和太阳双重炙烤后快要褪皮的火辣劲终于缓下来了一些。


    她把毛巾移到脖子上压了压,又擦了擦手臂, “你现在要走吗?”


    李奈何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喻宾白,落在堆放木材的那块空地上。


    “我要再订一些木料。”


    喻宾白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领着她往后面走。


    她的一边走一边说:“行啊,我专门给你留着呢,都是跟普通的长得不一样的那种,你看看就知道了。”


    还是上次那片地方。


    木材被重新整理过了,按品种分了几摞,整整齐齐地码着,切面朝外。


    喻宾白站到木料旁边,伸手一比划,那姿势简直像是在展示什么。


    李奈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从一排排木料的截面上扫过。


    是之前看到的黑檀,紫心木,拓木。


    新切面黄褐色带绿,老料金黄,阳光下金丝闪烁,移步换景,有凤尾纹,龙胆纹等,纹理细腻如绸缎 。


    帝王木。


    也称,金丝楠木。


    李奈何上前轻轻嗅闻,清幽楠香,摸上去,手感细腻。


    水不能浸,蚁不能穴。


    与紫檀、黄花梨并称“三大贡木”。


    她原谅了,来到这个世界变成吃不饱,穿不暖的底层人,也认了。


    十克金才能换一克木,在原来那个世界,也是十分稀有的。


    李奈何把手掌贴在木料上,掌心传来木头的微凉。


    她现在已经开始构思到底做成什么才不算浪费。


    “白姐,这些我都要了。”李奈何抬起头,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还没收住,“你给我留着吧。明天需要你帮我运一部分到不周山。”


    她说完直接点开光脑,给喻宾白转了一笔钱。


    喻宾白那边光脑“叮”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都说过不用给了。”


    李奈何笑了一下,把光脑的界面关掉:“要给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喻宾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最后只是摇摇头。


    这人每次都是这句,转账从来不手软。


    李奈何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层青灰的余光,远处的树影开始变模糊。


    “不早了,我该走了。”李奈何说。


    两个人从堆放木料的地方往回走。


    回到焚烧炉那边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炉子旁边。


    是上次给李奈何带路的那个女孩。


    她还是背着那个大背篓,篓子几乎有她半人高,肩带勒在瘦削的肩膀上。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焦急。


    一看见喻宾白,她就像看见了主心骨,朝这边跑了几步。


    喻宾白也看见了她,脸色变了变,大步迎上去:“盼盼,怎么了?”


    “姐,”盼盼的声音发着抖,眼眶红得随时能哭出来,“阿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全身发烫,中午晕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没醒。”


    喻宾白两步走到背篓旁边,往里看。


    篓子里蜷着一个小女孩,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她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带她去医院。”喻宾白把阿月从背篓里抱出来,孩子软塌塌地趴在她肩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转身就跑,方向是距离最近的公共悬浮车站点。


    李奈何弯腰一把把盼盼抱起来,小孩轻得不像话,背篓在她背上晃荡。


    她收紧手臂,迈开步子紧跟在喻宾白身后。


    两个人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跑。


    喻宾白跑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


    盼盼趴在李奈何怀里,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李奈何能感觉到怀里这孩子在抖,应该是怕的。


    到站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冷白色的光圈。


    站牌附近没什么人,只有她们三个站在灯光底下,喘着粗气。


    喻宾白抱着阿月,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具小身体的滚烫,热度隔着衣服透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阿月的脸。


    喻宾白强迫自己不要慌。


    她转头看向李奈何。


    李奈何还抱着盼盼,额头上刚擦掉的汗又渗了一层出来。


    “你先回学校吧,”喻宾白说,“别再万一回不了宿舍。”


    李奈何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确实晚了。


    她把盼盼放下来,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没事的,你姐在呢,阿月会好的。”


    盼盼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奈何站起来,对喻宾白说:“行,有什么事光脑上联系。”


    她的车很快来了。


    悬浮车无声地停进站台,车门滑开,里面的光涌出来。


    李奈何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喻宾白抱着阿月站在站牌旁边,孩子的脸红得不正常,小脑袋靠在喻宾白的肩膀上。


    她之前见过这个孩子。


    那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像外星人,看过一眼就很难忘掉。


    车门合上,悬浮车平稳地驶离站台。


    李奈何靠进座位里,透过车窗往后看。


    喻宾白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变成三个模糊的点。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乘客。


    冷气开得很足,她胳膊上刚才跑出来的汗被吹干了,有点凉。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了。


    李奈何换了鞋,坐到床边,点开光脑给喻宾白发了一条消息,问到医院了没有。


    消息发过去,好半天没有回复。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


    水刚喝了半口,光脑地响了一声。


    是喻宾白的回复,说已经快到医院了。


    李奈何回了一句:“好。”


    刚要把光脑关掉,又是一声


    这次弹出来的消息来自另一个名字。


    戈安南:“最近学习上还适应吗?”


    李奈何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戈安南不像那种会没事关心学生学习状态的老师,而且现在还是晚上。


    偏远星出身的学生,精神体训练的时间远不如那些大星出身的人,有些人在原本的星球上算天才,但放进五大军校里,根本不够看。


    落差这东西不是人人都能扛住的,有人撑住了,有人撑不住,慢慢就废了,到最后连毕业都成问题。


    但李奈何不觉得自己有这个问题。


    所以她靠在床头,打字回复:“还算适应。老师,你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回得有点直接。


    戈安南的消息过来一会才发过来。


    “五所军校要联合举办一个比赛,不使用精神体,综合本校特色攻防技艺。弓弩这门课程被学校选上了,作为参赛的五项技艺之一。我需要你代表它去参赛。”


    李奈何读完,第一反应是麻烦。


    她会做弓弩,但会做和会使用是两回事,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也不想揽这个活。


    她正要打字拒绝,戈安南的消息又弹出来一条,短得只有一行。


    “只要参与比赛,就有奖金。”


    李奈何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


    她把存款余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笔买金丝楠的钱转出去之后,本月剩下的钱不算太好看。


    而且之前那笔买琉璃的钱也透支了她的余额,现在参加学校活动既能拿钱也能学到东西,只是会占用一部分时间。


    权衡利弊以后,她删掉了已经打好的拒绝的话,重新输入。


    “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李奈何洗漱完, 擦着头发也卫生间里出来,正准备上床,从环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是喻宾白发来的消息。


    “明天没办法去给和送了, 需要等两天。”


    李奈何动作顿了顿, 把毛巾搭事椅背上, 坐下来回消息。


    她没问之什么,先问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她知道喻宾白那边肯定出了什么几。


    喻宾白很快回过来:“情况不太好, 现事还事抢救。”


    李奈何看着这行字, 又问:“有没有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次喻宾白隔了一会才回。


    “吃坏东西了。我千叮咛万嘱咐说没有吃的了,就来找我,不要乱吃东西!”


    李奈何手乎能想象她打这手个字时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头, 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样子。


    李奈何看完这条消息,没有马上接话。


    她明白喻宾白的意思。


    喻宾白是真心实意想让那两个孩子来找她,在她大概本清楚,盼盼不会来的。


    喻宾白领的是山峰星政府发的薪酬,数额不高, 胜事稳定。


    一个人花是够的, 在本仅仅是够。


    木林区事过去没发生灾难时, 大家彼此熟悉, 邻里邻居互相帮助,那个出几了, 周围的人都会帮一把, 是非常纯朴的感情。


    喻宾白事这你环境里长大,有些东西是刻进骨子里的。


    盼盼她们两家以前是邻居,关系很近, 所以喻宾白对这两个孩子格外上心,隔三差五送点东西过去。


    在盼盼虽然年纪小,心思却细,知道喻宾白本不宽裕,不愿意多麻烦她,很少主动上门。


    这次要不是阿月的情况危及生命,她大概还会咬牙自己扛着。


    喻宾白当然本知道盼盼懂几,所以才会更心疼。


    她不是没想过办法,经常去找她们,在木林区现事的情况摆事那里,所有人都要频繁更换落脚点,今天事这搭个简易房,明天可能就要转移到别处。


    喻宾白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人。


    再加上最近天气热得不像话,气温一上来,食物腐坏的速度就快。


    阿月太小了,身体底子种来就差,营养一直跟不上,这一回没扛住,直接进了抢救室。


    李奈何对着屏幕发了会呆。


    她能理解喻宾白的着急,本能理解盼盼的沉默。


    一个孩子,双亲都没了,还要拉扯自己的妹妹,磨难这你东西,是会逼着人飞快长大的。


    懂几不是因之想懂几,是因之没有不懂几的资格。


    她正出着神,门忽然被人也外面推开了。


    李奈何抬起眼。


    江仲舒侧着身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老大的纸箱,看起来分量不轻,她整个人微微后仰着,用脚勾住门边,熟练地把门带上。


    纸箱的底部落事桌面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什么东西?”李奈何问。


    江仲舒没答,先甩了甩胳膊,然后拆开纸箱,也里头摸出两样东西。


    她走到李奈何跟前,一从递过来一袋黑红色的糊状物,另一从递过来一袋绿色的液体。


    那绿色液体的袋子里还看得见细碎的颗粒悬浮着。


    李奈何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她的语气很平静,在视线事那两袋东西上来回扫了两遍。


    “我母亲寄过来的土特产。”江仲舒说,“和尝尝吧,很好吃的。”


    李奈何把从里那袋黑红色的糊状物转了转。


    袋子是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的质地,确实是很绵密的糊状,在颜色实事不太友好。


    红不红黑不黑的,堆事一起像工业废料。


    旁边那袋绿色液体就更不用说了,灯光穿透过去的时候,颜色还是诡异的绿色。


    里头还飘着碎末,像打碎了的草渣混事水里。


    她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说:“谢谢。不过我很好奇这些是怎么做的?”


    倒不是嫌弃,是真好奇。


    江仲舒指着那袋黑红色的东西,说:“这个是红薯,只是经过了特殊处理。”


    她语气很随意,然后又指了指绿色的那袋,“这个是绿茶为花生、芝麻什么的磨事一起,加水,就好了。很好喝。”


    李奈何低头又看了一眼从里的东西。


    红薯。


    绿茶加花生芝麻。


    单独听每一样原材料都没什么问题,组合事一起也逻辑上本说得通,在眼前的成品实事跟这产生不了任何联想。


    她又道了一次谢,把两样东西放到桌上,准备明天再喝,不然怕晚上还得起来拉肚子。


    江仲舒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事旁边站了会,忽然问:“和知不知道,最近学校要组织活动?”


    李奈何正把那袋糊状物往角落里放了放,闻言从上动作顿了一下。


    “特色攻防技艺?”她说。


    江仲舒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和竟然知道?”


    她惊讶是有原因的。


    李奈何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日程排得比什么都满,每天的轨迹基种就是教室,训练场,宿舍三点一线,连学校论坛都很少刷。


    江仲舒本来以为这个消息自己算是第一从通风报信,没想到李奈何已经知道了。


    “比赛学生个人本可以报名参加,”江仲舒很快把话题接下去,“不过只有十个名额,报名的人要再经过一次筛选。在只要参与就有钱。和要不要为我一起参加?”


    她说“只要参与就有钱”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一点,像是事强调这个条件的诱惑力。


    李奈何说:“我已经报名了,正好参与了相关的选项课。”


    江仲舒点点头说:“那和就不用去三天以后的复试了。


    如果我选上去,过两天咱们还能一起去。”


    “和要展示的技艺是什么?”李奈何问。


    “塔罗牌的预知功能。”江仲舒回答得很干脆。


    李奈何皱了皱眉。


    她没怀疑江仲舒的能力,她只是对这个分类产生了疑问。


    预知,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更像是感知类的范畴,跟“攻防技艺”这手个字差得有点远。


    她把这话说了出来。


    “啊,是吗?”江仲舒抬从摩挲着下巴,表情像是事认真思考。


    过了两秒,她把从放下来,语气很轻松地说:“那就当飞镖用,应该能凑合。”


    李奈何看着她,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


    塔罗牌,当飞镖用。


    李奈何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仲舒倒是很坦然,完全没觉得自己的方案有什么问题,甚至还伸从比划了一下甩牌的动作。


    她应该已前真的拿牌当过飞镖使。


    “行了,”江仲舒拍了拍从上不存事的灰,“东西记得吃,我先上床了,明天还有早课。”


    她走到梯子旁,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绿色的要摇匀再喝,不然下面会沉淀。”


    李奈何坐回床边,目光落事桌上那两袋土特产上面。


    绿色液体的底部果然已经沉了一层深色的渣,上面的液体稍微清透一些,分出了明显的层次。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李奈何要准备不久后的活动, 戈安南近来明里暗里都在催促她去上课。


    她必须在比赛开始前学会制作弓弩,还得做到熟练使用。


    制作对李奈何来说不难,麻烦的是使用。


    戈安南干脆把她叫过来,手把手教完了完整制作流程。


    李奈何学得极快, 不到一周就能独立做出合手的弓。


    这天, 新弓刚调好弦, 李奈何手臂发力,将弓拉满。


    阻力不小, 弓臂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的肩背肌肉瞬间绷紧。


    若是换成上一世久坐工作室的体质,别说拉满,能拉开一半都算侥幸。


    现在这具身体经过军校的高强度锻炼,拉起来还算轻松。


    她缓缓松回弓弦, 低头打量手里的弓,弓身用戈安南指定的铁木制成,纹理紧密。


    握把处被她缠了一层防滑的细麻绳,模样虽朴,但确实是她亲手做出来的第一把弓。


    她难掩新奇, 反复看着弓臂的弧度。


    戈安南把她这点表情收在眼里, 开口道:“既然做好了, 那就跟我走。”


    戈安南领着她出了教室, 穿过操场,进入实战楼。


    楼里走廊深长, 两侧是冷灰色的墙面。


    戈安南在走廊最里侧的一扇金属门前停下, 手掌按上识别屏,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她推开门,侧身让李奈何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她平时上课的训练室大了两倍不止, 靠墙竖着几排器械架,每件都保养得没有一丝灰尘。


    最显眼的是靠里侧并排的虚拟舱,舱体呈流线型,外壳是低反光的深灰色。


    舱盖半开。


    李奈何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戈安南回头看她:“不进来吗?”


    李奈何回过神,跨进门内。


    脚下的地板踩上去有极轻微的弹力。


    “老师,这间是高年级的训练室吗?”


    戈安南已经走到虚拟舱旁边,闻言回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什么高年级?这是我的专属训练室。”


    李奈何一愣。


    她听说过高级教师享有专属训练室,但亲眼见到还是不免触动。


    一间训练室造价不菲,光是虚拟舱恐怕就抵得上普通学生的十几年的学费,更别说其他那些精密器材。


    不周山军校这两年虽然被外界一再诟病走下坡路,但底子终究是五大军校的底子,随便拎出一间专属训练室,别的学校仍旧望尘莫及。


    “躺进去。”戈安南拍了拍其中一台虚拟舱的舱沿,“场地可以自由调节,比你在外面站桩射靶方便。”


    李奈何走到另一台舱前,躺进去。


    感应衬垫自动贴合她的脊背和腿弯,支撑感刚好。


    舱盖缓缓降下,视野暗了一瞬。


    再睁开眼睛,面前的画面已经彻底变了。


    远处一排标准箭靶插在草地上,红白相间的靶环在模拟出的自然光下格外醒目。


    她低头,手里握着刚才做好的那把弓。


    右侧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箭筒,筒里插满白羽箭。


    风从靶场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晃。


    好真实。


    “抽出一支搭上弓,让我看看。”戈安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奈何依言抽出一支箭,比想象中要沉一点。


    她把箭尾扣上弓弦,食指和中指夹住箭尾,学着从前在影像里看过的姿势,抬臂,拉弓。


    弓弦吱呀一声被她扯开,她肩膀不由自主耸了起来,右手肘也抬得过高,整个人看上去用力过猛,姿势十分别扭。


    戈安南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


    李奈何正要放箭,戈安南已经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近:“别动。”


    一根手指点在她左肩上,微微下压。


    “前肩沉下去,用骨撑弓,不是用肌肉。”


    李奈何下意识把左肩往下沉,立刻感觉到原本肩膀的压力转移了,弓把的抖动居然真的稳了不少。


    那只手在她的后背往后移,掌心贴住她右侧背肌,按住。


    “从这儿发力,不是用手臂扯弦。后背收紧。”


    李奈何深吸一口气,注意力集中。


    后背发力的感觉有些陌生,但一旦找对,手上反而没那么吃力了。


    接着,那只手落在她腰侧,往前轻轻一推。


    “收腹,腰别塌,不然箭出去也是软塌塌的。”


    李奈何立刻将核心收紧,整个人从松垮拉成了一根绷住的弦。


    姿势是对的,但她还不习惯,僵硬得像一具稻草人。


    戈安南退后一步,声音不带起伏:“放。”


    李奈何屏住呼吸,勾弦的手指轻轻一张。


    弓弦弹回,箭矢脱手而出。


    她眼看着箭急急向前发射而出,斜斜扎进靶心外沿,箭羽急颤了几下才停住。


    射中了,至少没有脱靶。


    她扭头看戈安南,后者已经转身走到场边,只丢下一句:“记住刚才后背发力的感觉。”


    李奈何转回去,重新抽出一支箭。


    这一次她刻意重复刚才被纠正过的动作。


    但身体还没有记住这套模式,手指一搭弓弦,又下意识想用手臂蛮拉。


    她硬生生停住,重新调正,这才松弦。


    第二箭落在七环偏外的地方,比刚才稍好。


    戈安南站得不远不近,没再出声,只是偶尔在她连续出错时会简短给一句话:“左肩又耸了。”


    “勾弦手指太紧。”


    “别用眼睛死盯箭头,看靶心。”


    李奈何一箭接一箭射出去。


    起初几箭仍在外环徘徊,偶尔甚至会飘到五环边缘。


    右臂渐渐酸胀,每次拉弓都用尽全身力气。


    但她死死记住方才发力的感觉,每次拉开前都先确认肩胛收紧,腰腹不塌。


    外圈的箭孔开始慢慢向中间收拢。


    她中间有好几次被自己练枪带来的坏习惯绊住。


    军校的射击课她一直上得很勤,除了练剑,也花了大把时间练枪。


    练剑是为了将来更好地配合另一个精神体,练枪则纯粹是因为它除了大范围杀伤武器之外,是最容易上手,杀伤性也最强的武器。


    枪和弓箭有些地方的发力逻辑是互通的。


    所以她进步飞快。


    这种一点就通的悟性让戈安南多看了她一眼,但依旧没给什么评价。


    虚拟场景中的天光始终没变,体感上却像是过了很久。


    李奈何重复着搭箭,放箭的动作,扎在靶上的箭越来越向中心的红点靠近。


    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她就在每次取箭的间隙甩两下,再搭下一支。


    不知道射出第几箭的时候,一支箭悄无声息地直入红心,箭杆和靶面几乎垂直,只有尾羽在轻颤。


    她愣了一瞬,旁边才响起戈安南的声音:“刚才那箭不错。再来。”


    李奈何继续。


    后面的十箭里,她有两箭再次正中靶心,另外八箭也大多压着九环线。


    直到戈安南喊了停。


    场景在眼前碎裂成无数光点,视野恢复时,她正躺在虚拟舱里,舱盖已经打开。


    训练室灯光照得她眯了眯眼。


    她从舱里坐起来,两条胳膊像灌了酸液,又沉又胀,掌心也有些发麻。


    她慢慢活动手指,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太狼狈的样子。


    戈安南看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尚可。”


    李奈何知道,这在戈安南嘴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以后每天下午过来练一个小时。”戈安南说着,已经转身去关虚拟舱的电源。


    李奈何应了一声,从舱里翻出来。


    她回到宿舍,开个门胳膊都在发颤。


    拉伸的时候,她视线扫过储物柜,柜子一角还搁着半包江仲舒前些天塞给她的土特产。


    那东西表面黑不溜秋,看上去实在不太像能吃的样子,可入口之后味道出奇地好,绿色的不明液体,已经被她喝完了。


    也是十分美味。


    她突然就想起了喻宾白。


    上次联系喻宾白,还是拜托她帮忙找一批木材的事。


    木材至今没送来,她自己这边一头扎进训练里,也把这件事完全搁下了。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叫阿月的女孩,不知道近况怎么样了。


    她打开光脑,翻到喻宾白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阿月最近好了吗?”


    消息发出去,光脑屏幕上一直没弹出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回音。


    李奈何觉得有些奇怪。


    以喻宾白的性子,从不把事往后拖。


    她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再盯着不放。


    转念一想,马上就是周末,她可以匀出一天时间去木林区。


    要继续推琉璃像的完成度,到时候直接找喻宾白当面问也不迟。


    想到这里,她把这点担心暂时搁到了一旁。


    关掉对话界面,她点开好久没刷过的学校论坛。


    模式下的界面是深色的,最顶端飘着一个标红的热帖,回复量已经翻了十几页。


    标题写着:“爆!张家的觉醒凤凰精神体的那位,去了日不落军校!”


    她拇指滑动,点进去扫了一眼。


    一楼:“我去,不是吧?难道网传的光明神教派真的要和帝国那边联合?”


    二楼:“人家只是去上个学校而已,怎么还往政治上扯?别太离谱。”


    三楼:“那她为什么不去羲和或者扶桑军校?明明是光明神的使者,却去了日不落,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四楼跟了一排问号:“选个校而已,楼上几个这也能脑补?”


    五楼:“可那是张家本家嫡系,精神体又特殊,择校背后不可能没有家族意志吧。”


    李奈何滑动屏幕又往下翻了几页,各方吵得不可开交,但翻来覆去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没见到任何实质性信息。


    她又看了两眼,手指一划关掉了光脑。


    李奈何是非常疑惑的,因为她知道那帖子里的人说的是张慎渡。


    她好像下意识认为张慎渡是不周山的学生了,没有考虑过人家可能是来做其他事情的。


    那她准备的回礼还要怎么给啊?


    作者有话说:


    好困,空气里像有蒙汗药一样……


    第37章


    李奈何想, 要是还能碰见人还好,但如果她不再来了,通过光脑联系邮寄过去,对方肯定不会收。


    不过想这些也没用。


    先雕刻完整再说吧, 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东西做出来。


    至于要怎么送给对方, 到时候再想。


    时间很快到了那天, 练习的任务在前一天超常完成了,进步飞快。


    于是在她向戈安南请假时, 也顺利通过了。


    她再次前往木林区。


    接近中午, 喻宾白应该正在工作。


    李奈何直接去了焚化炉。


    焚化炉是冷的,没有余温。


    炉口敞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点炭灰的味道都闻不到。


    看着样子, 有好几天都没使用过了。


    李奈何站了几秒,转身朝喻宾白的住处走去。


    木林区的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今天格外安静。


    远远看见喻宾白的房屋时,她先看到了两个人影。


    是喻宾白和盼盼。


    盼盼背上的那个大背篓不见了。


    那个背篓李奈何每次见她都背着。


    李奈何走近。


    喻宾白抬起头,沉默地看向她。


    她的脸色很不好, 嘴唇干裂, 眼白里全是血丝。


    盼盼没有抬头。


    李奈何看向盼盼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但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层黑。


    像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 只剩一具躯壳立在那里。


    李奈何心里沉了一下, 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她还是开口问道:“阿月呢?”


    盼盼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了。


    她抬起手,指着前面。


    李奈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小小的土堆,孤零零地堆在那里, 土看起来是刚挖的。


    旁边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有那堆土。


    “阿月就在那里啊,”盼盼说,声音平平的,“你看不到她吗?”


    李奈何看着那堆土。


    唯一亲人的离开让这个小女孩无法接受,盼盼的精神状况有些不正常了。


    喻宾白扭过头,不再看那土堆。


    她伸手揽住盼盼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人碰碎了。“回去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盼盼没有反应。


    喻宾白牵着她往屋里走,盼盼的脚跟着动,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被人推着走的木偶。


    喻宾白把盼盼送进屋,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关上门,动作很小心,然后走到那土堆前,坐了下来。


    李奈何站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喻宾白开口了。


    嗓子沙哑,声音不大。


    “阿月是误食了变异植物,盼盼找到吃的不舍得吃,骗阿月说她吃过了,让阿月吃了那些。”


    她停了一下。


    “是毒果。阿月太小了,送去急救了很长时间,但还是没撑过去。”


    李奈何没有说话。


    阴差阳错,活着的人大概会一辈子怨自己。


    李奈何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盼盼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是大人,遭了这种事也未必扛得住,做出点什么傻事也不是不可能。


    她可能都会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妹妹,以后每次的回忆都会让人痛苦不已,哪怕她的本意并不是如此。


    她重新看向喻宾白:“她需要你多操心了。”


    喻宾白点头:“我会多看着她的。”


    她抬手拍了一下额头,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摁回去。


    然后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向李奈何。


    “对了,那批木材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你现在继续去做吧,那间房离盼盼睡的地方有些距离,不会吵到她。”


    李奈何点点头。


    她确实需要抓紧了。


    最近的比赛让她有些脱不开身,今天能出来已经是尽可能挤出来的时间。


    而且喻宾白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她进了屋。


    工具和材料都在原来的位置。


    李奈何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搬出来,在屋外支好工作台。


    还好进度没到那一步。


    主体还没开始雕。


    她现在做的还是周围的莲花和莲叶,还有底座的水波纹。


    李奈何把材料固定好。


    她做东西有个习惯,不管大小,都按最高标准来。


    莲花的花瓣,每一片的弧度都要自然,不能太厚显得笨,也不能太薄容易断。


    莲叶的边缘要做出轻微的卷曲,像是真的被风吹过。


    水波纹的层次最难把握,线条太密会显得碎,太疏又出不来流动的感觉。


    她低着头,手指控制着它的薄厚。


    整个下午只有火枪的声音。


    一片花瓣的大形出来了。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可以什么都不想。或者说,她让脑子只想手里这一件事。


    等她把最后一片莲叶的细部修完,直起身,才发现太阳已经沉到树冠下面去了。


    李奈何活动了一下肩膀。


    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


    琉璃像的背景装饰做完了。


    她把材料搬回屋子,按原来的位置放好。没用完的边角料也归拢到一起。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


    李奈何走出门外。


    喻宾白还站在那土堆旁。


    和下午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不知道是一直站在那里,还是中间离开过又回来了。


    “我要走了。”李奈何说。


    喻宾白回过头。


    天色暗下来,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我送送你。”


    这里离站牌不算远,用不着送。李奈何说:“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喻宾白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更像是苦笑。


    “让我送送你吧。”


    她的脸色太难看了。


    李奈何看着心中也有些愣,于是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


    木林区的夜来得很干脆。


    太阳一落,天就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路两边的树变得影影绰绰,树干的形状扭曲着,和白天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蝉在叫。


    声音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李奈何先开了口。


    “喻宾白,如果你不拘于木林区,而是去其他地方发展,打拼到更高的位置,有可能从根上解决木林区的问题。”


    喻宾白没有接话。


    “你留在这里,每天就是处理变异植物,能维持住现状就算不错。但你活着的时候能维持,你不在以后呢?”


    喻宾白沉默了很久。


    “这只是假设,”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先不说这条路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就说时间,我走了以后,木林区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顶上?如果我回来以后所有人都不在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李奈何确实没办法打包票说这条路一定能成功。


    但有些事情是明摆着的。


    喻宾白如果一辈子都在重复这份工作,她去世以后,木林区不会出现第二个喻宾白。


    对于喻宾白来说,她原本大好的前途会像那些木材一样,进入焚化炉,烧成灰烬,然后归于尘土。


    又有谁知道这里的木材其实都有它独特的用处,是顶好的资源。


    喻宾白就像这些木材。


    要等一个拥有慧眼的人来发现她,发挥她的价值。


    而不是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被消耗掉。


    李奈何其实是无法理解喻宾白的。


    她的保护只是在表面上稳住了局面,但里面的人仍然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更关键的是,除了少数几个人,其余的人喻宾白可能都没见过。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牺牲自己的前途,真的值得吗?


    在原本的世界里,李奈何也在网上见过有人被称为“圣人”。


    大部分时候这两个字都是阴阳怪气。


    李奈何虽然不理解,但也不会去嘲讽。毕竟如果她身边真的有这种人,她得给人磕一个。


    她很倒霉,从来没碰到过类似的人。


    不过现在见到了。


    所以她终于可以问出这些问题。


    喻宾白听完她的话,表情很复杂。


    不是被冒犯的愤怒,她走了几步才开口。


    “我也想过放弃。”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可我总是能梦到我父母。他们在木林区刚出事的时候,是能活下来的。是官方不愿意派人救援,把他们生生耗死在里面。”


    李奈何听着。


    “在我流浪的那一年,我见过太多被变异植物杀死的人,还有和我一样流浪的小孩。有的比阿月还小,连话都说不清楚,就在路边饿死了。”


    李奈何说:“可那些人都跟你没关系。他们的痛苦不是你造成的,你不需要负责。”


    “是的,”喻宾白说,“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他们痛不欲生的脸就会在我脑子里浮现。人是不会共情没经历过的事情的,但我经历过,那些人会一遍遍地提醒我。”


    她停住了脚步。


    “我如果离开,那和当时不作为的官方有什么区别?”


    李奈何想说这是不一样的。


    你不是官方,你没有那个责任,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有资格为自己活着。


    但她看着喻宾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痛苦。


    李奈何突然想起了什么,脑海里浮现出乐安然的脸。


    她为什么帮助乐安然?


    不就是因为他很像以前的自己吗。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站在面前。


    所以帮他不是什么高尚的理由。


    她只是在帮那个曾经没人帮过的自己。


    李奈何张了张嘴,没有把反驳的话说出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蝉鸣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已经能看到站牌的灯光了。


    到了站牌下面,李奈何站住。


    “到了。”


    喻宾白也站住。


    她看起来比下午更疲惫了,眼下的青黑色在灯光里格外明显。


    “谢谢你。”喻宾白说。


    李奈何不知道她在谢什么,谢她问了那些问题?


    “回去看着盼盼吧,”李奈何说,“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喻宾白点点头。


    她转过身,往木林区深处走。


    蝉又叫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一个月的时间, 李奈何忙的脚不沾地。


    从早到晚,她都泡在不周山军校的虚拟舱里。


    靶子的自动计分屏上,她的成绩从一开始的起伏不定,慢慢变成稳定的高分。


    训练结束以后, 她还要赶回宿舍去刻木雕。


    喻宾白送来的木料堆在柜子里, 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气味。


    李奈何每天晚上坐在桌前, 借着台灯的光,一刀一刀地削出形态各异的摆件。


    有盘踞的龙, 有展翅的鸟, 还有憨态可掬的小兽。


    她手稳,雕出来的东西线条干净利落,细节到位。


    拍了照片挂到学校论坛的二手交易区,标一个不算便宜的价格, 每次都有人抢着要。


    订单多的时候,她连吃饭都盯着光脑回消息。


    须元青看她忙成这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


    李奈何头也没抬:“嗯。”


    在这个世界,她始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安全感,总觉得手里要多攥住一点东西才踏实。


    木雕是, 考军校也是, 都是她为自己铺的路。


    总之, 那段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 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木林区自然是一次都没去过,甚至连想都没空想。


    一转眼, 比赛前一天到了。


    李奈何是在宿舍收拾的时候才知道比赛地点的。


    光脑上弹出通知, 她扫了一眼。


    中央星,新东方军校。


    这名字她听过不止一次。


    星网上有一个热度常年居高不下的帖子,标题叫“全星际军校食堂排行榜”, 排在第一的永远是新东方。


    “新东方的红烧肉是我愿意用学分换的东西”


    李奈何当时刷到的时候还觉得夸张,现在看到比赛地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那是不是可以去蹭顿饭。


    当然,新东方军校能跟日不落平起平坐,靠的绝不只是食堂。


    人家的实战演练场据说模拟的是真实虫族战场,而且军校联赛始终都是它在跟日不落挣第一。


    不周山军校有专属的星舰,参赛学生可以直接乘坐前往中央星,省去了转乘的麻烦。


    出发那天,李奈何到了集合点,弓囊被她用绑带固定在背包侧面,走起路来微微晃动。


    她扫了一眼随行的老师队伍,四门课程的老师都来了,唯独没看到戈安南。


    李奈何询问以后才知道,戈安南为了教她请假了一个月,积压的课时太多,现在正疯狂补课,实在走不开。


    李奈何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方来不了,她反而觉得更应该打好这场比赛。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江仲舒成功通过了校内选拔,跟她一起站上了星舰。


    江仲舒背着一个便捷行李袋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高兴。


    “奈何,你说新东方的食堂对外开放吗?”她凑过来小声问。


    李奈何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巧了,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星舰内部的座位很宽敞,加上带队老师和随行人员,总人数也没超过二十五个,显得空荡荡的。


    李奈何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弓囊放在脚边,安全带一扣就开始闭眼睡觉。


    江仲舒坐在她旁边,本来还想聊几句,扭头一看她已经呼吸均匀,只好把话咽回去,默默掏出光脑刷比赛相关的资料。


    星舰在航行中微微震颤,舷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星海。


    李奈何睡得很沉,中间醒来一次,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几道被拉长的光线从舷窗边缘滑过去,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等星舰抵达中央星的空港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李奈何跟着队伍走下舷梯,迎面扑来的空气带着一丝陌生的凉意。


    中央星的空港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边,全息投影的导航标识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指引着不同航班的旅客。


    新东方军校派了专车来接,是一辆黑色的悬浮大巴,车身侧面印着新东方的校徽。


    一个被麦穗环绕的盾牌图案。


    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确认了身份之后便招呼所有人上车。


    从空港到新东方军校的路程不算短。


    悬浮车驶过中央星繁华的城区。


    李奈何靠在座椅上,脑袋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


    她几乎是在睡着的边缘硬撑着,直到车子终于减速,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


    “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李奈何猛地睁开眼,抹了一把脸,跟着大家下了车。


    她最近跟吃安眠药了一样,老是犯困,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前些天把自己压榨太狠了。


    新东方军校的校门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


    李奈何站在校门前仰头看了两秒,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周山跟人家一比,确实显得有点穷。


    江仲舒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校门真气派。”


    李奈何表示赞同的点点头。


    进入校内,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引路。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制服,步伐不快不慢。


    路过一片草坪时,李奈何看到几个新东方的学生坐在长椅上吃早饭,餐盘里的食物看上去确实卖相不错。


    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在正事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引路的工作人员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边就是比赛场地。”


    李奈何抬眼看去,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规模和专业的竞技场没什么两样。


    场地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材料,上面画着白色的标线和距离刻度。


    周围是一层层向上延伸的观众席,粗略估算至少能容纳上万人。


    观众席上空悬巨大的全息屏幕,此刻还没有开启。


    工作人员解释道:“参赛人员请前往候场室,观众席稍后会开放。”


    李奈何和江仲舒对视一眼,跟老师分开,朝着指示牌上标明的候场室方向走去。


    候场室就在比赛场地的正下方,从一条向下的楼梯走进去,推开门,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挑高很高的大厅,墙壁刷着浅灰色的漆,地面是光洁的白色地砖。


    几排座椅整齐地排列在靠墙的位置,中间留出了大片空地。


    李奈何推门进去的瞬间。


    里面已经有几十个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转向了她。


    那一刻的安静很微妙。


    李奈何注意到,候场室里的人都穿着各自学校的校服,颜色和款式泾渭分明。


    新东方的校服是暗红色,日不落是纯黑,扶桑军校是藏蓝色,羲和军校是白金。


    而不周山的校服是灰色的,灰扑扑的,往人群里一站,确实不怎么起眼。


    那些投过来的目光里有审视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带着明显排斥的。


    李奈何面不改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江仲舒走向最近的空座椅。


    她是那种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


    候场室这么大,有空位不坐傻站着干嘛。


    两人刚坐下,李奈何就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几个穿着纯黑校服的日不落军校学生。


    离她最近的那个女生,在看到她们落座的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


    紧接着她的身体就朝另一边侧了过去,仿佛李奈何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女生的动作没有刻意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故意让人看到的意思。


    李奈何自然是看到了的。


    她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这种程度的排斥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只要对方没有切实阻碍到她的行为,她完全可以当空气处理。


    “奈何?”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奈何扭头,视线越过肩头看过去。


    叫她的人站在几步之外,一头金色的长发熠熠生辉。


    对方穿着日不落的黑色制服,本该显得严肃,但她的金色长发又综合了这一点。


    李奈何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秒,心底就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微生瀛。”她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微生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奈何的冷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往前迈了一步:“是我,没想到可以在这里遇见你!”


    听起来像是真的很高兴。


    以前她也遇到过给她类似感觉的人,最初见面时也是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后来相处的结果非常糟糕,糟糕到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回想。


    她把这种感觉归咎于磁场不合。


    人和人之间的气场,有些就是天生犯冲,不需要理由。


    “是啊,我也没想到。”李奈何随口回了一句,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节,既不算失礼,也不给对方任何继续延展话题的空间。


    说完她就扭过头去,伸手拍了拍旁边江仲舒的手臂。


    她随便捡了个话题就跟江仲舒唠了起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微生瀛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动,她停顿了两秒,最终没有开口,安静地退回到了日不落的区域。


    李奈何一边跟江仲舒说话,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确认微生瀛已经走开了,她才在心底松了口气。


    江仲舒本来被李奈何突然拽进一个毫无前因后果的话题里还有点懵,但她反应不慢,顺着她的话就接了下去,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聊了几句之后,她趁着话题的空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奈何摇了摇头:“没什么。”


    江仲舒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几个小时。


    李奈何跟江仲舒聊了一会儿之后便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打算闭目养神歇一会儿。


    她刚闭上眼睛没几分钟,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是要睡了吗?”


    声音离得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李奈何猛地睁开眼,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扭头,看到微生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还阴魂不散了。


    “闭目养神,”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些,“不要打扰我。”


    微生瀛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换上一个带着歉意的浅笑:“抱歉。”


    那语气里的愧疚感让李奈何恍惚了一下。


    她甚至以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很重的话。


    可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说完全没问题啊。


    李奈何还没说什么,微生瀛旁边坐着的人先开了口。


    那是一个女生,同样穿着日不落的黑色校服,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微生瀛的手臂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热脸贴冷屁股干什么?况且她还是不周山军校的学生。”


    李奈何本来已经打算闭眼继续休息了,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说话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变了,她的耐心告罄了。


    “原来日不落的学生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呀,”李奈何的声音不大,但阴阳意味十足,“我还以为大家都是以后要一起抵抗虫族的同伴,果然是高攀了。”


    这话一出,候场室里有几个离得近的人同时转过头来。


    李奈何用的是老一辈吵架的经典打法,先自降身价,把对方架上去。


    效果向来十分有效。


    果然,说话的那个女生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在联邦,在任何一个地方,抵抗虫族都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不管是联邦帝国还是神教,在面对虫族这件事上,所有势力都站在同一立场,绝不允许军区之间搞分割和对立。


    这条铁律放在军校之间同样适用,踩线的人重则是要进监狱的。


    “你少给我扣帽子!”女生厉声道。


    微生瀛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流如,你别生气。”


    然后她转向李奈何,语气恳切,眉头微微蹙起:“流如不是那个意思,奈何,那样的话是不能乱说的。”


    她的语气真诚,如果是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她才是那个最明事理的人。


    李奈何没有回她的话。


    她瞥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微生瀛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李奈何直接闭上了眼睛,后脑勺靠上椅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午睡。


    邵流如看到她这副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被微生瀛死死按住,没有再发作。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抽号环节到了。


    江仲舒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依旧闭着眼睛的李奈何,开口道:“该上场了。”


    李奈何本来就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听到江仲舒的话便睁开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


    上场顺序是按照考生自己抽出的数字决定的。


    李奈何走到虚拟屏幕前, 伸手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数字飞快跳动,几秒后缓缓停住。


    她看清那个数字之后直呼好家伙——倒数第二。


    不过也还好, 既不用第一个上去顶着全场目光, 也不用最后一个熬着干等,这个位置她挺满意。


    除了正在场上考试的学生和候场的三位,其余人都可以坐到出口附近的观赛区。


    李奈何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向场地中央。


    第一个上场的人穿着日不落军校的制服。


    就是刚才起冲突的那个女生, 邵流如。


    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空着手走到圆形场地的正中心,脚步不紧不慢。


    站定之后,虚拟光圈从她脚下展开,瞬间将整个场地笼罩其中。


    考核系统会根据考生的能力特质自动生成专属的对战场景。


    邵流如所在的场地上, 一阵白雾从地面弥漫开来, 翻滚着向中心聚拢, 逐渐凝聚出几个人的轮廓。


    白雾人没有五官, 只有模糊的躯体线条,浑身翻滚着白色雾气。


    彻底凝聚的瞬间, 它们毫无预兆地弹射而出, 直扑邵流如。


    速度非常快,观赛区甚至传来了几声低低的惊呼。


    邵流如没有躲,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站在原地, 双脚微微分开,做了一个起势动作,幅度很小。


    紧接着,观赛区大部分人只看到一道残影。


    她的身形在原处晃了一下,再出现时已经落在白雾人身后,侧身而立。


    一阵强风掠过场上,吹动她的发丝。


    白雾人都还站在原地,躯体中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下一秒,整个轮廓溃散成一团雾,消散在空气里。


    观赛区安静了一瞬,随即尖叫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李奈何的目光一直追着邵流如。


    拥有精神体的人是看出一些她的行动轨迹的。


    李奈何真正惊讶的地方在于,对方的攻击方式带着一种她熟悉的韵味,和她印象中传统武功有某种相通之处。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这里真是未来的某个时空,有些东西一脉相承倒也正常。


    该说不愧是日不落军校的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之后的考生按照抽签顺序依次上场。


    李奈何看得津津有味,每个人的招式都不一样,都是她没见过的路数,各有各的特点。


    有人用冷兵器,有人靠身法,有人带着自己改装的装置,看得她大开眼界。


    但综合比较下来,邵流如毫无疑问排在第一档。


    李奈何正看得入神,身旁的江仲舒站了起来。


    轮到江仲舒候场了。


    李奈何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加油。”


    江仲舒嗯了一声,转身朝候场区走去。


    过了一段时间,场上轮到江仲舒了。


    考核系统为大部分考生匹配的对手都是白雾人,这是新东方军校专门研制的通用型测试目标,用来从速度,力量,反应等多个维度评估考生的综合能力。


    只有极少数能力类型特殊的考生,系统才会生成其他形态的对手。


    江仲舒站定之后,手里多了一叠牌。


    纸牌在她指间翻飞,洗牌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从指缝间流过。


    白雾人凝聚完成,朝她飞扑而来。


    江仲舒手腕一抖,一张牌脱手飞出,纸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穿过白雾人的身体。


    李奈何眼神微微一顿。


    在她之前,绝大部分考生连白雾人的防御都破不开。


    江仲舒没有停顿,双手接连甩出数张牌,每一张都精准命中。


    几个呼吸的工夫,场上的白雾人全部溃散。她收起剩余的牌,转身往回走。


    李奈何想起之前江仲舒跟她说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当时以为她在随口说笑,现在看来不是。


    等人走回来,李奈何朝她竖起大拇指。江仲舒看见之后笑了一下,坐回她旁边。


    之后的考核继续,李奈何甚至看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杀伤性武器。


    几个军校里从小对武器制作感兴趣的学生,把自己脑洞大开做出来的装备带上了场。


    有个人扛着一门自制能量炮,一炮下去直接把白雾人轰散,观赛区惊呼声震天响。


    但缺点也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有的续航不行,打完一发之后攻击间隔最少要等半小时。


    有的是速度太慢,第一击打中之后来不及收招,紧接着就被下一个白雾人逼出虚拟圈外,考核直接终止。


    不知不觉间,轮到李奈何了。


    江仲舒偏头看她:“期待你的表现。”


    李奈何冲她笑了笑,张狂道:“那绝对要炸翻全场呀。”


    她站起身,朝通往圆形场地的通道口走去。


    通道不算长,两侧墙壁是哑光金属材质,设计非常科技化。


    前面还有两个人在排队,一个是羲和军校的学生,一个是扶桑军校的学生。


    排在她正前方的是那个羲和军校的人。


    那人一头惹眼的红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回过头来。


    李奈何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


    这双眼睛她见过。


    当初和张慎渡一起出现的那个红发少年,临走前还塞给她十支梨子味的营养液。


    红发少年的视线在李奈何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似乎没认出她,也或许根本没在意。


    她转回头,点开手腕上的光脑,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快速敲击,正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司空问一打字很快:“我绝对要力压那个日不落的,拿第一,看看日不落还怎么狂!你既然来不了,那一定要看直播。”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片刻之后,对面弹回来一条消息。


    张慎渡:“知道了。”


    司空问一看着这条回复安心关掉光脑。


    前面扶桑军校的考生已经上场了,通道口的指示灯亮起红光,表示考核正在进行中。


    李奈何站在后面,听着场上的动静。


    金属墙壁把远处的打斗声过滤得有些模糊,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两声破空和撞击地面的闷响。


    司空问一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轻轻攥紧又松开。


    通道口的红光转为绿色。候场区的广播响起一道机械女声:“下一位考生请准备。”


    司空问一迈步走了出去。


    李奈何走到通道口边缘,站在候场线的内侧往外看。


    司空问一走到场地中心,空中悬浮出一把长枪。


    她打法和之前的人都不同,握上长枪开场就是一记直冲,正面撞上白雾人的第一波攻势,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一把长枪舞的威风凛凛。


    观赛区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战斗结束得很快,司空问一收招,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方向。


    广播再次响起:“下一位考生请准备。”


    李奈何深吸一口气,踏出通道口。


    圆形场地的地面是浅灰色的,踩上去非常有实感。


    头顶灯光很亮但不刺眼。


    四周观赛区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面孔,但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她走到场地中心站定。


    虚拟光圈从脚下亮起,迅速扩展成一个半透明的穹顶状屏障,将她和外界完全隔开。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观赛区的嘈杂声被彻底过滤,只剩下她自己。


    白雾从地面渗出,在她面前几米处翻涌聚拢,逐渐凝聚成人形轮廓。


    李奈何看着那个正在成型的白雾人,在她的身旁悬浮出一把弓,是李奈何自己做的那把。


    需要带进场内的工具都会提前交给工作人员,然后在场上的时候出现。


    她又动了动左手手指,一支箭矢凭空出现在指间。


    箭杆细长,尾羽是白色的,箭头乃至整支都流转着亮光。


    李奈何调整了一下呼吸。


    白雾人凝聚完成的瞬间,李奈何在同一时刻抬弓。


    弓弦被拉开的瞬间发出一声嗡鸣。


    白雾人朝她飞扑而来。


    李奈何松手。


    箭矢离弦的声响极为干脆。


    观赛区的人只看到一道暗光从弓弦上消失,下一瞬,箭头已经没入白雾人的胸口正中。


    白雾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往后仰去,身形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落地时已经维持不住轮廓,整个躯体从被洞穿的那一点开始向外溃散。


    观赛区安静了半秒,紧接着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


    但场上的变化没有结束。


    李奈何没有放下弓,因为她注意到头顶的白雾没有像之前那样完全消散。


    残留的雾气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重新聚拢。


    分裂。


    两个,三个,四个,四个方向同时从雾气中浮现出白雾人的轮廓。


    观赛区的喧哗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监控室内,几名教官同时站了起来。


    主考官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眉头皱紧:“系统自主提高了考核难度,说明它判定考生的初始表现在当前难度等级之上。”


    旁边的副考官快速划动着光脑上的信息:“确认了,目标数量提升至十个,这是二级难度阈值,正常情况下只出现在加试环节。”


    主考官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正在环顾四周的考生身上,沉默了两秒,没有叫停。


    场上,李奈何看着同时凝聚成型的白雾人,慢慢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


    “行吧,天才果然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活动了一下持弓的手腕,自言自语,“那就真的炸翻全场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个白雾人同时动了。


    它们从四个方向弹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一截。


    李奈何站在原地没动。


    她左手在腰间一抹,箭矢同时出现在指间。


    搭箭,拉弦的动作一气呵成,弓弦被她拉到极限,弓身两端微微向内弯曲。


    一支箭射出。


    箭矢在空中划出的不是直线,而是一道微微斜着的线。


    切入最左侧白雾人的颈部,穿透之后去势不减,又钉入后面第二个白雾人的肩膀。


    两个白雾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她没有停顿。


    几乎是在第一支箭离弦的同一刻接连射出三支箭。


    从空缺处翻身滚出去,立马稳定身形,接连将剩余的白雾人消灭。


    从四个方向扑来的白雾人,在距离她不到几米的位置全部化为雾团。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李奈何没有停手。


    她的左手再次摸向腰间。


    那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箭羽。


    抬起弓,对准头顶尚未完全消散的白雾,那里还有残余的雾气正在试图重新凝聚。


    光箭笔直地射入空中那团翻涌的残雾中心。


    箭矢没入的瞬间,紧接着,雾气轰然炸开,细密的光点从爆炸中心四散坠落。


    整个场地被短暂地照亮了一瞬。


    整个观赛区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欢呼声炸开了。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用力鼓掌。


    她非常装的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出口走。


    通道口的绿光亮起,她迈进去的瞬间,听见广播里传来一道和之前不同的提示音:“考生李奈何,考核难度自动提升至二级,综合评定生成中,请等待后续通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心道难怪自己的比较难,原来是升级了。


    通道出口处,司空问一靠在墙上对她道:“刚看到同学你的技艺展示,厉害呀!”


    李奈何心道咱们好像不是一个学校的吧。


    但人家是在夸她呢,所以她回道:“谢谢。”


    李奈何径直走过,去找江仲舒汇合了。


    司空问一看着人走了,点开光脑发消息:“你看到我后面那人的攻击手段了没?特厉害,炫酷。”


    她发完,对面的人没回。


    她都准备关掉光脑时,弹出消息了。


    张慎渡:“看到了,你等着拿第二吧。”


    司空问一:“……”


    作者有话说:


    大家可以多多评论哦你们的评论,我的精神缓冲剂对了,应该快走感情线了,大家期待不?不知道大家是更喜欢剧情线还是感情线呢?


    第40章


    张慎渡关掉手腕上的光脑, 蓝光熄灭,她仰起头。


    灰色的石筑尖塔正从浓雾里挣出轮廓,尖拱窗棂镂着繁复的花纹。


    塔顶被一道暖金色的光弧缠住,那光弧像象征无限的环, 在雾中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盯着看久了, 会生出一种错觉, 只要穿过它,就能踏上天梯。


    雪簌簌地落, 在光晕映衬下像焚后的灰烬, 尚未触地便没了踪影。


    她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响声。


    教堂里空旷而孤寂,脚步声叩在石板上,回荡在耳边。


    光线从高处窄长的彩窗滤下来, 在大厅地面投出零碎的色斑。


    银砂星的天空永远飘着雪,无边无际的白絮把大地裹成一片哑默,而光明神的主殿就建在这里。


    正对门口立着光明神巨大的神像,面目隐在微光里,只余一个轮廓。


    神像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与张慎渡同样的黑色制服, 气质却凌冽如刃。


    那人背着手, 听见推门声也没有回头。


    “你来迟了。”


    张慎渡走上前, 在距离三步的地方站定:“母亲,有一点事耽误了。”


    张浦和偏过头:“再有下次, 你自请去受罚吧。”


    “是。”张慎渡垂下视线。


    那人不再说话, 转身从侧门离开,皮靴踩地的声音渐渐被风雪吞没。


    张慎渡独自在神像前站了片刻。


    她又看了一眼神像低垂的眼帘,然后转身推开大门, 重新走进风雪里。


    雪片扑在脸上,她低头朝那人的方向走去。


    路旁低矮的建筑都覆着厚雪,只有几盏路灯在雪幕中晕出淡黄的光。


    她们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填平。


    李奈何把光脑上的到账通知反复看了两遍,一等奖的奖金确实打进来了。


    她盯着账户余额,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的手艺不差,挣的钱不少,可钱一多,除了预留保底的部分,其余总会被她报复性地花掉。


    但在日常用度上,她又省得出奇,衣服洗到发白,领口松垮了也舍不得换,穿在外套里面反正没人看见。


    郁瑾不止一次说她矛盾。


    李奈何自己也搞不明白,每次大买一通之后都后悔,在心里发誓下回一定存住,可等下一笔钱到账,她还是照样往外花。


    大部分的钱变成了稀奇又昂贵的吃食。


    如今真材实料的食物本就金贵,她觉得辛苦挣来的钱不往嘴里送点好东西,简直对不住自己。


    上周她才订了一份炭烤牛肉,肉质紧实,油脂在口腔里的滋味她现在还记得。


    后悔归后悔,那味道实在值得。


    眼看团圆节就要到了,街上已经挂起彩条,店铺橱窗里摆着团圆饼和祈福灯。


    李奈何心里惦记着那尊琉璃像,要是放假前雕不完,节也别想过踏实。


    她回学校时还是上午,宿舍楼里比平时安静。


    她没有多停,放下背包就搭公共悬浮车赶往木林区。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行人手里拎着礼盒,小孩子拽着父母的手在路边看装饰灯笼。


    李奈何把这些都收在眼底。


    悬浮车在木林区站台停下,她跳下车,冷风吹来,才惊觉天空飘着小雨。


    喻宾白继续干着她的工作,让李奈何直接去就行。


    李奈何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四米长,四米宽的红布。


    她怕尺寸不够,还特意买大了许多,因为是要给神像盖的,所以挑的是顶好的料子,还带着暗纹。


    她将工具都收拾出来,要雕刻主体的人身了。


    因为材料的特殊性,所以她要从下往上雕刻。


    她洗过手,把工具一字排开。


    李奈何先用炭笔在底部勾出莲花瓣的曲线,然后换平口刀,贴着线慢慢推进。


    一朵白莲的雏形逐渐从料子里浮现。


    接着是搭在莲花上的手,指节修长。


    她调整角度,不时退后两步,眯眼看整体比例。


    神像的衣袍是鎏金圣袍,纹理繁复,需要分出内外几层。


    她换了一把斜口刀,沿着划好的线挑起衣褶,一层压着一层,布料的垂坠感很快显出来。


    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垂落,有几缕落在白莲瓣上。


    她在黑白交界处格外仔细,让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辨,颜色交织成绝对的明暗反差。


    背景的莲花之前用的捏塑,现在换成直接雕刻,速度快了许多。


    刀锋游走,繁重的饰物与发丝也没让她感到棘手。


    但五官让她慢了下来。


    她用气吹拂去粉末,先后推出耳朵的轮廓,鼻梁,眉弓。


    一张面孔渐渐浮出。


    她屏住呼吸,换细刀勾出薄唇,唇线轻抿,带着似有若无的悲悯。


    只剩下眼睛。


    李奈何捏着刻刀,刀尖抵在眼眶的位置,迟迟落不下去。


    眼睛是灵魂的入口,一刀错,整个神像的神韵就散了。


    她想起以前见过的人,那双眼睛看人,含着怜悯,又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想要再现那种目光,可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


    她在心里把下刀的角度过了好几遍,刀尖却始终没入半分。


    她放下刻刀,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空洞的眼眶看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拿软布把神像仔细擦拭一遍,抖开红布,轻轻盖了上去。


    红布从头顶滑下,暗纹随着布料的垂落如水纹般漾开,先是遮住了没有眼睛的面孔,接着滑过莲花与袍角。


    将整尊神像罩住。


    她确认不会滑落,这才直起身。


    她把刀具一件件收回工具箱,把剩余的材料摞到墙角,打算等下次喻宾白送木料时一并运走。


    关上工作间的门,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慎渡推开住所的门,暖黄的灯光自动亮起。


    房间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物件。


    黑色制服上有大片浸湿的痕迹,在灯光下反出暗红。


    她解开扣子,把衣服脱下扔进脏衣篓,露出身上肌肉的线条,但并没有伤口。


    血不是她的。


    她赤着脚走进浴室,热水从喷头浇下,水汽蒸腾。


    洗完澡,她从恒温柜里取出一份定量餐,撕开封口,就着水吃完。


    味道寡淡,但她早已习惯。


    张慎渡躺下来,关上灯。


    她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入睡眠。


    张慎渡是一个从不做梦的人,可今夜,她做梦了。


    梦里她无法动弹。


    眼前只是漫天红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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