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墙角有耳 > 40-50
    第41章 chapter40 “我不会弄


    40


    第二天, 边聿珩陪她去了一趟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民警是个中年男人,态度专业而谨慎,把她带来的那封信和声明复印留档之后, 让她填了一份详细的陈述记录。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比早上亮了一些, 路边的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满枝的新绿。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 感觉到日光落在脸上的微暖。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那只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包。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回舞团排练,我请了半天假, 下午该补上了。"


    "我送你。"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上午没有会?"


    "没有, 今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张维的消息隔天下午就到了。


    周阳的关联方确实在一年前曾经给北宁本地一家小型经纪公司转过一笔钱,数目不大,但时间和徐成那些聊天截图的活跃期完全吻合。


    边聿珩把消息转给迟漾的时候,她正坐在排练厅地板上做拉伸。


    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擦干指尖的汗点开消息, 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窗台上,站起来继续排练。


    晚上边聿珩来接她的时候, 她比平时沉默了一些。


    车子驶过北宁大桥的时候桥面上灯带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串串地流过车窗, 在她侧脸上投下断续的光影。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把演出演完,之后再处理这些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让张维把周阳的关联公司资料整理了一份,等演出结束之后, 如果你需要,可以直接启动调查程序。"


    "你连调查程序都安排好了?"


    他沉默了一拍:"我做事习惯把流程走到前面。"


    迟漾看着他在路灯交替的光线里明灭闪烁的侧脸,忽然发现他最近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一些, 那些他以前觉得不值得提的事,现在会主动说出来告诉她。


    第二天傍晚,迟漾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走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忘记什么时候加过的人。


    "迟漾,我是周阳的助理,周总想约你见一面。"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换了衣服走出去。


    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把手机解锁递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你想见吗?"


    "不想。"


    "那就直接拒绝。"


    她摇了摇头:"告诉他如果是关于姐姐的事就在电话里说,如果是别的事就没有必要见面了。"


    边聿珩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她问:"你给谁发消息?"


    "给张维,让他回复那个助理,说你要说的话可以在电话里说。"


    她看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格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那种不动声色的处理方式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质感。


    第二天上午排练间隙,迟漾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号码。


    她犹豫了几秒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她辨认了几秒才想起是周阳。


    "迟漾,你姐姐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她握着手机走到排练厅角落,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块。


    "你知道什么?"


    "我出国之前,有一次在酒局上遇到一个人,他喝多了提到你姐姐的名字,说当年有个舞者差点把他送进去,但后来那个舞者自己出了事。"


    周阳的声音听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看到你查这件事的动静,才想起来。"


    "那个人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姓周,你爸爸那边的远房亲戚。"


    迟漾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日光下泛白。


    "你说什么?"


    "你爸那边的亲戚。我当时在酒局上听到的时候也觉得很奇怪,但你姐姐的事如果牵扯到迟家那边的人,你查的时候最好小心一些。"


    迟漾站在排练厅角落,日光落在她肩头,她感觉到那层暖意,但指尖是凉的。"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之前不确定你有没有必要知道。"


    周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承认,我对你确实有过一些想法,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后来我冷静下来思考过我们之间的事,知道我们不可能。你现在查这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信息。"


    她挂了电话,在排练厅角落站了很久。


    日光从高窗落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动。


    她走回排练厅中央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安叙正在调试音响,看到她走回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她坐在更衣室里没有立刻走,手里攥着手机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


    她看着那行字,锁屏站起来,背包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他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等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


    "周阳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边聿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在酒局上听人提到过姐姐的事。提到的那个人,是我爸那边的远房亲戚。"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回一趟老房子。"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启动车子。


    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迟漾手里多了一只纸箱,里面装着迟家留下来的几本旧相册和一沓泛黄的文件。


    边聿珩接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箱边缘的灰上停留了一瞬。


    "相册里应该有那个人的照片。"她说。


    他嗯了一声,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副驾座椅,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断续的光影。


    "边聿珩,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迟家的人害了姐姐,你会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我就帮你办。"


    "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做呢?"


    他沉默了两拍,然后说:"那就什么都不做。"


    她偏过头看着他:"你不会觉得我软弱吗?"


    "不会。"他说,"你只是想保护剩下的人。"


    她伸手覆在他握着档杆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阵明暗交替的光影,像是夜色在替他们数着时间的刻度。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边聿珩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旧相册。


    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相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其中一个人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和姐姐的档案记录里那张旧照片上的轮廓完全吻合。


    "是他。"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边聿珩合上相册放回茶几上,她偏过头看着他,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暗色照得柔和了几分。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派出所的民警,然后等他的消息。"


    他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湿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意。


    "如果查出来真的是他,你会去见你母亲吗?"


    迟漾沉默了一瞬:"会。但不是在查出来之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也没有睡着,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被她伸手握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那张合影,你站在谁旁边?"


    "后排中间,边聿珩站在你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那时候你已经在边家了?"


    "刚到边家第二年。"


    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原来那么早就站过你身后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翻过身面朝着她,在黑暗中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指腹沿着她颧骨的弧度慢慢滑到下颌线,动作轻得像是在描一幅他背过很多遍的画。


    "边聿珩,你当时站在我身后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转过身来。"


    她在黑暗中伸手覆在他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指:"那我现在转过来,你想说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偏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想说你头发没吹干。"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然后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派出所那边传来了消息,说那位周姓亲戚目前在外地定居,近期没有回北宁的计划,但他们会通过当地警方联系他了解情况。


    迟漾站在排练厅的窗边挂断电话之后,窗外北宁五月的日光正盛,槐树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回排练厅中央,安叙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按下了音响暂停键。


    "继续。"


    迟漾深呼吸,在舞台中央站定。


    音乐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着姐姐留给她的那句话——"以后你帮我跳完剩下的。"


    她跳得很用力,但每一个动作的控制都比任何一次排练更精准。


    最后一转结束后她在原地停了很久,汗水从额前滑落,顺着下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安叙站在侧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刚才那一遍,不一样。"


    她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那天傍晚边聿珩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偏过头看着他:"我想去一趟城南。"


    "去做什么?"


    "去陈姨那里取新做的舞鞋。"


    到店里的时候陈姨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缎带,看到他们进来就站起来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浅粉色的鞋盒。


    鞋面用的就是那天她挑的缎料,浅粉色在店里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后跟处缝了一圈极细的银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迟漾伸手把舞鞋拿出来翻到鞋底看了一眼,内壁刻着一行她熟悉的字母——"Y&H"。


    陈姨站在旁边笑着说:"你老公特意叮嘱要在鞋底刻字,我当时还纳闷呢。"


    迟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边聿珩站在店门旁边,听到陈姨的话偏过头去看窗外那些梧桐树。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她抱着那只鞋盒走在他旁边,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边聿珩。"


    "嗯?"


    "你为什么要在舞鞋上刻我们的名字?"


    "怕你弄丢。"


    "我不会弄丢的。"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刻?"


    "因为想让它变成你的。"


    她站在路灯下面,抱着鞋盒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远处传来街角一家餐馆收音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声,混着晚风和槐花的香气。


    她退回去的时候看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浅粉色的鞋盒,她的手指还搭在盒盖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跳那一支舞?"


    "陈姨说的。"


    "那你知道那支舞叫什么名字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暖黄色光点:"她说那支舞叫《镜中》——一只天鹅在追逐自己影子的故事。"


    她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格外深邃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那天选缎面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嗯?"


    "想跳那支舞给你看。"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圈里,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chapter41 “今天怎么


    41


    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渗进来的时候, 迟漾正站在二楼的舞蹈室里对着镜子调整动作。


    她今天练得比平时久,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贴着脊背的布料泛着深色的印痕。


    她把新舞鞋套在脚上试了试, 缎面包裹的触感比旧鞋更贴合脚型, 陈姨在鞋楦里多垫了一层薄绒, 刚好补在她常年受力最重的那块跖骨上。


    镜子里的自己正抬着手臂做延伸, 肩线被拉成一道平直的弧。


    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东苑的傍晚,那时候她也这样对着镜子练基本功,边聿珩会坐在走廊的栏杆上翻书, 偶尔抬起头往窗里看一眼。


    她每次都假装没有发现, 但镜子里能看到他的影子。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木头地板被踩过时那种特有的吱呀声。


    她没有转头,继续做着抬腿的动作, 但她的余光看到镜子里他的轮廓出现在门口, 停在那里没进来。


    "练完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潮气。


    "还差最后一组。"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 袖口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那道被灯光照得清晰的筋络。


    头发还没全干, 发梢在颈侧留下一道湿润的痕。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喝水。"他递过来。


    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他的, 他的手指被凉水浸过,带着一层微凉的触感。"你上来多久了?"她问。


    "一会儿。"他偏过头, 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新舞鞋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后跟那圈银线在某个角度会闪一下。


    "好看吗?"她抬起一只脚, 脚尖点了点地板。


    "好看。"他说,目光从她的脚踝慢慢移到她的脸上,"你今天练得比以前久。"


    "因为想在新鞋上多待一会儿。"


    她弯腰把舞鞋脱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她蜷曲的脚趾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


    "你记不记得以前在东苑,你练舞练到脚趾起泡了也不肯停下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次我从外面回来,看到你坐在走廊台阶上自己挑水泡,疼得直抽气。"


    迟漾愣了一下,那件事她几乎快忘了。


    大概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为了一个比赛连续练了一周的足尖,脚趾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不想让他知道,趁着他在主苑吃饭的间隙坐在台阶上自己处理,结果水泡挑到一半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那天怎么提前回来了?"她问。


    "老爷子临时有事散了席,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蹲在走廊拐角,背对着路,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弯下腰把舞鞋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的时候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下次会躲得更远。"他走上来一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鞋盒的距离,"但我那天晚上在你门口放了一管药膏。"


    迟漾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确实记得那管药膏,白色的盖子,没有任何牌子标识,她一直以为是缇娜放的,直到用了大半管也没问过是谁给的。


    "那管药膏是你放的?"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托陈姨找的,说是专门治舞者脚伤的。"


    她看着他,觉得有些事他藏了十几年,到现在才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每掏出一件,她心里就多一个被填满的角落。


    她绕过鞋盒,赤脚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水杯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把杆架上。


    然后她伸手攥住他T恤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边聿珩,你这个人真的,永远把东西放在别人能发现但不会立刻发现的地方。药膏是,纸条是,舞鞋也是。"


    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刻被缩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和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交织在一起。


    "那以后我放在你手里。"他说。


    她偏过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她练完舞后的体温和汗水的气息,带着木地板上残留的松香味道。


    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她的后背抵上了把杆的横梁,冰凉的金属杆隔着薄薄的衣服贴着她的脊椎,前面是他的胸膛。


    她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着气:"边聿珩,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站在走廊上看我练舞?"


    "经常。"他声音哑了几分,"每次路过都会停一下。"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出汗的时候会先用左手擦额角再用右手擦下巴。"


    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后腰,拇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看到你转体的时候左脚落地会比右脚重一点,看到你停下来的第一件事总是低头看鞋。"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透过薄薄的棉质面料传递过来,稳而有力。


    "你看得这么仔细?"


    "看得多了就会记住。"


    她抬起脸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舞蹈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镜子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光晕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轮廓勾成两道柔和的边缘。


    "那你还看到过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说:"看到你十七岁生日那天,你跳完一支舞之后坐在窗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当时站在走廊里,想过去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最后没去。"


    迟漾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收紧了一下。


    十七岁生日,那是她第一次被母亲打电话来说"以后别联系了"的日子。


    她坐在窗台上从天亮坐到天黑,谁也没说。


    "你那天晚上后来去主苑拿了一碟桂花糕放在我门口。"她说,"我早上开门的时候看到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写的是生日快乐。"


    "嗯。"


    "你写的。"


    "嗯。"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转而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拉下来,让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


    "边聿珩,你那天要是走进来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可能会哭得很丑。"


    "那我现在补上。"他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为什么不开心?"


    她看着他,壁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小的暖黄色光点。


    她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停留在她耳廓边缘,像是怕她会躲开。


    "因为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她不想再见到我,说看到我就会想起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觉得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眼睛亮了一下。


    她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退后半步,弯腰把那双新舞鞋从鞋盒里拿了出来,重新套在脚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舞蹈室中央,在壁灯的光晕里转了一个完整的圈。


    落地的时候她停下来,面朝着他。


    浅粉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后跟那圈银线在她转圈的时候闪着细碎的光。


    "等你下次想看你就可以直接进来,不用站在走廊上。"


    他看着站在舞蹈室中央的她,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迟漾入睡前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机,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头柜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她翻到派出所民警的对话框,那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下午的"已收到,我们会尽快处理"上。


    锁屏,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着边聿珩的方向。


    他还没睡着,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被她伸手握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等你下次想看就可以直接进来。"


    "怎么了?"


    "觉得这句话像是给了我一个通行证。"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以后每次路过舞蹈室门口,我都可以进去看。"


    她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你以前不进来是因为怕打扰我,那以后你进来的时候可以带一杯水放在窗台上,不用说话,坐在旁边就行。"


    他翻过身面朝着她,目光在黑暗中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落在她脸上。


    "好。"


    第二天的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缇娜出差去了邻市参加一个编创交流会,提前半小时就解散了她们。


    迟漾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门口,但驾驶座上没有人。


    她正想拿手机问他去了哪里,余光扫到舞团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纸杯,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许多。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像是怕走太快会显得着急。


    "你今天怎么提前到了?"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会议取消了,想着早一点来也没事。"他把手里的纸杯递过来,"路过那家咖啡店,顺手带了一杯。"


    她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了杯壁的温度,温热的,像是刚做好不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面上的标签,是她每次都会点的那款热美式,加了一份奶。


    标签角落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母:YH。


    "你让人家写的?"她抬头看着他。


    "我自己写的。"他说,"店员说可以写备注,我就写了一下。"


    她端着那杯咖啡,感觉那两个字像是某种很小的私章,盖在她日常生活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没有喝,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边聿珩,你以前给过我那么多东西,是不是每次都想着要写点什么但又怕写太多?"


    他沉默了一拍,像是被她说中了什么。"怕写多了会显得太刻意。"


    "那你今天怎么不藏了?"


    "因为你说过,让我放在你手里。"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会有些粗糙后面都会精修文文,感谢支持。


    第43章 chapter42 “我已经在


    42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微苦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一层薄薄的奶香。


    她含着那口咖啡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暖意沿着食道慢慢滑进胃里。


    "那以后你都放我手里。"


    "好。"


    他们沿着舞团门口那条路慢慢走了一段,路边的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满枝的新绿, 细碎的叶片碰撞声像是季节在低声翻页。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偏过头看着他。


    "明天周末,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很久没去东苑了, 想去看看。"


    她也想回去看看,自从和爷爷说了和边聿珩的事之后,她也有好一阵没回过老宅了。


    周六清晨, 他们到东苑的时候天色刚亮透, 晨光还带着未褪尽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槐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茂盛了许多,新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树冠,在日光里泛着鲜亮的嫩绿色。


    迟漾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从前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 边聿珩会爬上去帮她摘最密的那一枝。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东苑里面走。


    她走到那间小卧室门口的时候推开门,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一只浅粉色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枝新鲜的槐花。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瓶子, 低头闻了一下,槐花的香气清甜而淡雅, 像是刚刚被人放上去不久。


    她转过身,看到边聿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背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院子里的什么。


    她捧着那只瓶子走过去, 站到他旁边。


    "哪来的槐花?"


    "院子里那棵树的,早上开了一些,顺手摘了一枝。"


    她低头看着瓶子里那枝槐花, 花苞还没全开,边缘带着一点嫩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边聿珩,你一大早来东苑就是为了摘槐花?"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被她说中的无奈。他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她捧着那只瓶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下次想做什么直接说。"


    "好。"


    那天上午他们在东苑待了很久。


    迟漾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翻一本旧相册,边聿珩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头和书页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照片她以前见过,是某个夏天的傍晚,她穿着舞裙站在槐树下,他站在窗边拍的。


    照片里她侧身对着镜头,目光落在镜头以外的地方。


    "这张照片你还在?"她偏过头看他。


    "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一直放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你以前说怕我发现你把相机藏起来不让你拍,那你后来有没有再拍过?"


    他沉默了一拍。"拍过,但都收起来了。"


    她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格外平静的侧脸,没有追问,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那以后你想拍的时候直接跟我说,我站在树下让你拍。"


    "好。"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一趟城南。经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迟漾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框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姨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旧书,她看到迟漾走进来,笑着指了指柜台旁边那个角落。


    "漾漾,前几天有人送了一批旧谱子来,我瞧着有不少芭蕾舞的老曲谱,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迟漾走过去翻了一下那摞谱子,大部分是几十年前出版的旧版乐谱,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细小的毛边。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本手抄的曲谱,用的是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工整而细致,每一页的边角都标着舞步的简图。


    "这本是哪来的?"她抬起头问陈姨。


    "一个老先生送来的,说是他年轻时在北宁歌舞团待过,家里翻出来的旧东西,觉得扔了可惜就送到我这儿来了。"


    "陈姨,这本我能买吗?"


    陈姨摆了摆手。"拿去吧,放我这儿也是积灰。"


    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迟漾抱着那本手抄谱走在前面,边聿珩跟在她身后。午后的阳光落在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


    "你找到什么了?"他走上来一步。


    "一本旧谱子,好像是北宁歌舞团九十年代的排练手稿。"


    她把那本谱子翻开给他看了一页,指尖点着边角那些手绘的舞步简图,"你看这些标记,跟我们现在用的记谱方法不太一样,但有些脚位的表达反而更直观。"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谱面上移到她的脸上。"你打算用这本谱子编新舞?"


    "不一定,但想仔细看看。"她把谱子合上,抱在胸前,"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那本手抄谱翻到很晚。


    边聿珩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没有催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他自己的文件。


    她翻到谱子中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的边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蓝黑墨水不一样,像是后来有人补充的。


    那行字写的是:"第三变奏落地后接二周转体,重心落左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段描述,站起来做了一个落地的动作,重心落在左脚上,顺势转了两圈。


    落地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体比平时顺了一些,像是那个脚位正好把她一直卡住的发力点给解开了。


    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边聿珩正看着她。


    "怎么了?"


    "你刚才那一转,比以前稳。"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舞鞋的鞋尖。


    "你看得出来?"


    "看多了就能看出来。"


    她走回书桌边坐下来,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看那行铅笔字。


    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但笔画还是清晰的,像是被重复描过一两次。


    "边聿珩。"


    "嗯?"


    "这本谱子也许能帮我编完那支舞。"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偏过头看着她。"那你编的时候,我可以坐在这里看吗?"


    她看着他,书桌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可以。"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旧谱子,指尖在那一页的铅笔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她合上谱子,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牛奶喝完,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明天再继续。"她说。


    他站起来,伸手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接过去。"你明天上午有排练吗?"


    "没有,缇娜还没回来,明天休息。"


    "那明天上午我在家。"


    她看着他,隐约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话没有说完。


    她等着他说,但他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本她合上的旧谱子,像是被某一页的内容吸引住了。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她,隔着书桌和台灯的那一圈暖黄色光晕。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还站在那里的样子,我以前在东苑也看过很多次。"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也看过很多次你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进了卧室。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明天还有时间。


    周日早上迟漾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看到边聿珩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那侧的床单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楼的时候发现客厅的落地窗大开着,晨风从院子里涌进来,带着槐花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他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正在修剪低处几根过于茂密的枝丫。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他今天穿着一件旧灰色的T恤,袖子因为抬手剪枝的动作而绷紧,露出肩胛骨轮廓的清晰边缘。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整个人在那些明暗交错的点里像一帧被定格的旧照片。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你在干什么?"


    "有几根枝丫长得太低,快垂到窗台上了,剪掉一些。"


    她仰头看着他在树叶缝隙里若隐若现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那层常年挂着的沉静被日光融化了大半。


    "你以前在东苑也这么勤快?"


    他剪完最后一根枝丫,收了剪刀,把散落在地上的断枝拢到一边。


    "以前你在窗台上放花瓶,那几根枝丫总是挡着你的光,我每年都会修剪。"


    她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他做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那些看起来是常规维护的事,背后总有一个细小的起因,而且那个起因多半跟她有关系。


    她弯腰捡起一根断枝看了一眼,断面还带着新鲜的绿色汁液。"边聿珩,你剪枝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拍。"在想你怎么还没醒,在想等会儿早餐做什么,在想你醒来看不到我会不会找。"


    她把那根断枝放到一旁的树根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你不用想了,我现在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43 “我让你坐


    43


    他低头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她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那现在想的是中午做什么菜。"


    她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把他T恤前襟上沾着的一片细小的树叶摘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走吧, 先去吃早饭。"


    上午她窝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旧手抄谱, 边聿珩坐在旁边的单人扶手椅上看手机里的文件。


    窗外的日光从落地窗涌进来, 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方方正正的亮块。


    她翻到昨天那一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她把谱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他。


    "边聿珩, 你说一个人编舞的时候, 怎么能让一段动作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最复杂的东西?"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着她。"你说的是那本谱子里那种标注方式?"


    "嗯,我昨天试了一下那个脚位,比之前顺了很多,但我不知道那段话后面应该接什么。"


    他放下手机,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你跳一遍那段,我帮你看看。"


    她愣了一下。"你会编舞?"


    "不会,但我看过你跳很多遍, 有些动作好不好看我看得出来。"


    她没有犹豫,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那片被日光铺满的空地上。


    她没有穿舞鞋,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把昨天试过的那段落地和转体做了一遍。


    落地的时候她按照谱子上的标注把重心落在了左脚上, 转了两圈之后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边缘模糊的剪影。


    "第二圈的时候你的右肩抬了半寸,如果降下来一点, 整个人看起来会更稳。"


    她把那一段重新做了一遍,这次特意压了右肩。


    停下来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的重心确实比刚才更沉,像是扎得更深了一些。


    "是这样吗?"


    "嗯。"他说,"好看。"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谱子把那段转体的标注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边聿珩,你怎么看出来右肩抬了半寸?"


    "因为以前看你练转体的时候你的右肩总是比左肩高一点点,你习惯用右边发力。"


    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右肩的习惯,连她自己也是在几年前被一个来舞团指导的编舞老师提醒过之后才意识到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了,大概是你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一阵子你练一个动作总是转不稳,后来我才注意到你每次转的时候右肩先起来。"


    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那个时间点比他描述的要更早。他一直在看,看得那么仔细,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当时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在挑你的毛病。"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了。"


    他看着她,日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小的光点,"而且你现在听了之后会马上调整。"


    她握着铅笔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一下。"那以后你觉得有什么毛病就直接说,不用等我跳到第三遍才发现。"


    "好。"


    那天下午她终于开始正式排练姐姐留给她那段视频里的舞。


    她没有完全照着原视频跳,而是在那本旧手抄谱和姐姐的原始编排之间找自己的融合方式。


    她穿着那双新做的浅粉色舞鞋站在舞蹈室中央,让边聿珩帮她把手机放到角落的支架上录了一遍完整的试跳。


    一遍跳完之后她走到手机旁边回看,发现自己在中段有一段过渡略显生硬,像是两个段落之间的连接处没有做平滑。


    她坐在木地板上盘腿看着那段回放,边聿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递了一瓶水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段过渡,你觉得哪里不顺畅?"他问。


    她咬着瓶盖想了一会儿。


    "第三个八拍结束到第四个八拍开始之间有一个重心转移,我做得太快了,没有给那个过渡留足够的呼吸空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说:"那你再跳一遍,跳的时候在心里数两拍再转。"


    她把水瓶放到一边站起来,重新站到舞蹈室中央,那面落地镜把她的身影和身后的窗景一起收进同一帧画面里。


    她深呼吸一口气,重新走了一遍那段过渡。


    这一次她在心里默数了两拍才转动重心,衔接果然比刚才平滑了许多。


    停下来的时候她偏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转身看着边聿珩。


    "你好像真的有点编舞天赋。"


    "我看的东西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舞鞋,"累不累?"


    "还好,再练两遍就休息。"


    他没有离开,在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角落的椅子,而是直接坐在舞蹈室地板上,背靠着墙边那面全身镜,腿伸展开来,整个人松弛地靠在那里,像从前在东苑里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站回中央,开始跳第二遍。


    这次她跳得很顺,每一个衔接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从一个动作自然流向下一个。


    她跳到那一段过渡的时候在心里默数了两拍,重心平稳地完成转移,落地时脚尖几乎无声。


    她停下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鼓了一下掌,只有一下,像是怕太大声会打断什么。"这一遍好看。"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靠在镜面上看着她,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靠墙的动作而微微歪斜了一缕,垂在眉尾上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靠在他手臂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舞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路面的声音。


    "边聿珩。"


    "嗯。"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旁边看我练舞?"


    "经常。"


    "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拍。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喝水。"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正好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里对上。


    她看到他眼底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和窗外摇曳的树叶。


    "那我现在停下来了,你想说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想说那天你跳完那段舞之后坐在窗台上发呆,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过去。"


    她愣了一下,他说的这件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是哪一次练完之后坐在窗台上发呆,他已经记不清了。


    "你没过来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其实在哭。"


    他看着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那一道极淡的细纹照得清晰。


    "那如果我当时过来了,你会怎么样?"


    她想了想。


    "会抱着你哭吧。"


    他没有说话。


    但他伸手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拢了一下,指尖擦过她肩头的皮肤,动作很轻。


    她感觉到他那一下触碰像是一枚很小的印章,盖在她肩窝的位置。


    "那下次你哭的时候,我可以过来吗?"


    她偏过头看着他,日光从高窗落下来,他眼底那层暗色被融化成一种很柔软的质地。


    "可以。"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边聿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睡衣面料上。


    他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去拿了条干毛巾,在她身后坐下帮她擦头发。


    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力道不重但带着熟练的温柔。


    "边聿珩。"


    "嗯?"


    "我今天翻到谱子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手写的注解,写的是一段关于跳《镜中》的感悟。"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写了什么?"


    "写的是天鹅在水中看到的是自己,她追逐的其实也是自己。"


    她念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我忽然觉得姐姐那段视频里,她跳的也是她自己。"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帮她擦头发,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柔和质感。


    "那你跳的时候,会看到你自己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她后颈的位置,力道刚好。


    "我还在找。"


    他擦完头发之后把毛巾放到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被擦得半干,发尾微微蜷曲着搭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边聿珩,如果有一天我跳完那支舞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在跳姐姐的舞,而是在跳我自己的,你会觉得奇怪吗?"


    他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眼底那层水光被他收进了视线里。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从你开始编那支舞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你的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眼角那层水光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偏过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他伸手拢住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被月光染成一层银灰色,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模糊的音乐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像是隔着一个季节的距离。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脉搏透过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平稳而可靠。


    "边聿珩,后天缇娜就回来了,排练要加密度了。"她闷声说。


    "那这两天我多做几道你喜欢吃的菜。"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


    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他干净的额头和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纹路。


    "边聿珩,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花太多时间在编舞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支舞跳出来的时候,你会很开心。"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攥住他T恤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偏过头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到时候我要让你坐第一排。"


    他看着她。"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chapter44 “现在是我


    44


    排练厅的空调在七月中旬坏过一次, 修了三天才恢复。


    那三天里排练厅像个蒸笼,北宁的暑气从高窗渗进来,把木地板烘得微微发烫。


    迟漾跳到第二遍中场的时候停下来把舞鞋脱了, 光脚站在地板上缓了一口气。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她低头看着那片正在慢慢蒸发的水渍, 感觉到脚底贴着木地板的微凉触感。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排练厅的大门,是侧门那边。


    她偏过头看过去, 看到边聿珩端着一只白色瓷碗站在门口, 碗里装着切好的西瓜,边缘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缇娜说你下午要加练。"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窗台上,"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被室内的热气迅速蒸发成黏腻的触感。


    "你从公司过来的?"


    "嗯,下午的会取消了。"


    他站在窗台旁边,日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 袖口卷到臂弯,露出小臂上那道被日光照得清晰的筋络。


    "你今天练了多少遍了?"


    "第四遍, 前几遍都不太顺。"


    她把西瓜皮放回碗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第三变奏有个衔接点, 总是差半拍。"


    "安叙不在?"


    "他今天去隔壁市谈项目了,下午我自己练。"


    她说着重新走回排练厅中央, 做了一组拉伸,然后在他面前把那一段衔接重新走了一遍。


    落地的瞬间她感觉到脚尖触地的角度略偏了半寸,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她停下来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偏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边聿珩站在窗台旁边,手里还拿着她吃剩的那块西瓜皮,像是忘了要扔掉。


    "那一拍,你重心移早了。"他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看出来是重心的问题?"


    "你落脚的时候右脚先触地,但左脚应该在那一拍同时触地,你右脚早了半拍。"


    她站在原地把那一段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刻意压了右脚落地的时间,让左右脚同时触地,整个人的重心果然稳了许多。


    她停下来的时候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每次我在院子里练舞你都在走廊上看。"


    她走回窗台边拿起第二块西瓜咬了一口,"那你看出来我有什么习惯性动作吗?"


    他想了想。"你转体之前会先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转完,转完之后才会呼出来。"


    她嚼着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你也发现了?"


    "你每次转体的时候肩膀会先提一下。"他说,"后来有几次你没提,转得比平时顺。"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你每次转完都会歪着头看镜子,像是在检查自己的动作。"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你会自己发现。"


    她把西瓜皮放回碗里,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日光从高窗落在他们之间,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界限。


    "边聿珩,你看了我那么多年,是不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光点。"有些地方,可能是。"


    她伸手把他衬衫前襟上沾着的一点西瓜汁的痕迹轻轻擦掉,指腹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


    "那你以后发现什么就直接说,不用等我练到第四遍才知道。"


    "好。"


    那天傍晚排练结束的时候,迟漾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派出所那边发来的一条消息:"关于你姐姐案件的调查有新进展,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一趟。"


    她攥着手机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北宁七月的暮色正在从橙粉变成灰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渐变的暗影。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回复:"好,明天下午见。"


    她换了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边聿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窗半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纸杯,杯沿冒着细弱的热气。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把那杯茶递给她。


    "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嗯,让我明天下午过去一趟。"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温度刚好入口。


    "我陪你去。"


    她偏过头看着他,暮色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好。"


    第二天下午到派出所的时候,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位姓李的民警。


    李警官把他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边缘被订书机订了一排整齐的针孔。


    "你们上次提交的那封信和声明,我们已经核实过了。"


    李警官翻开文件的第一页,"其中提到的那个资助账户,跟你们之前提供的线索确实存在关联。我们已经联系了那位在外地的亲属,他会配合调查。"


    迟漾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边聿珩坐在她旁边,没有开口,但她的余光注意到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座椅扶手上,像是随时准备伸手过来。


    "那他的情况,现在是什么进展?"她问。


    "目前还在初查阶段。"李警官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很有价值,尤其那封手写举报信,在我们这边的案件档案里是重要的参考材料,接下来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些笔录,时间不会太长。"


    "好。"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北宁的天正在变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雨前的潮湿闷意。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腔里那种压了很久的滞涩感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聚拢回来。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感觉怎么样,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刚好。


    "你姐姐的事,会有一个结果的。"他说。


    她偏过头看着他,路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提前亮了起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边聿珩,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感觉到公道吗?"


    他沉默了一下。


    "活着的人替她感觉到。"


    她攥着他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下台阶,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我想去一趟姐姐的墓地。"


    "现在?"


    "现在。"


    他走到她旁边,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车子驶出派出所停车场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在挡风玻璃上织成一层不断被雨刮器扫开又迅速重新覆盖的水膜。


    迟漾靠着副驾座椅,偏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路边那排槐树的叶片在雨里翻动着,被洗成一层湿润的深绿色。


    姐姐的墓地在北宁城东的一片旧公墓里,不大,位置靠里,在一棵老松树的旁边。


    迟漾蹲在墓碑前面把上次来的时候放在那里的花换成了一束新买的白色百合,花束被雨水打湿了一些,花瓣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蹲在墓碑前面没有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碑面上那行字上。


    "迟嫣之墓",下面是一排生卒年月,数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边聿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撑着伞。


    伞面朝她的方向倾斜了大半,他自己的左肩露在雨幕外面,深灰色的衬衫面料被雨水洇成更深的颜色。


    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走进他的伞下面,伸手把他手里的伞柄接过来。


    她个子比他矮不少,握着伞的时候需要把手臂举高一些才能让伞面同时遮住两个人。


    "你小时候,你姐姐带你来看过槐花。"他在她旁边开口。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伞下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到东苑那年,有一次发烧说梦话,喊了你姐姐的名字,说槐花开了。"


    她攥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些。


    她不太记得那场发烧了,大概是到东苑的第一个秋天换季的时候,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她那时候还不太敢跟边聿珩说太多话。


    "我还说了什么?"


    "还说想跳舞。"


    她站在伞下看着他的眼睛,雨声在他们周围落成一片细密的白色噪音。"边聿珩,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想跳舞?"


    "知道,因为你发着烧说梦话的时候,手还在比划动作。"


    她站在墓碑前面,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在他和她的肩膀之间织成一道看不见的线。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伞柄交还给他,伸手攥住他衬衫前襟被雨水洇湿的那一片布料,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她的后颈上,冰凉但短暂。


    她松开他的时候看到他眼底那层暗色被雨天的光映成一种湿润的深灰。


    "边聿珩,我想给你跳完那支舞。"她说,"但不是因为姐姐让我跳完剩下的。"


    "嗯,是因为那支舞现在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chapter45 “因为有人


    45


    回到别墅的时候雨还在下, 玄关的地砖上很快积了一小片湿漉漉的脚印。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只浅粉色的盒子,盒子表面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 打的结很工整, 一看就是他的风格。


    她偏过头看着跟在身后走进来的边聿珩。


    "这是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那双旧舞鞋的缎面有点松了。"


    他说:"我让陈姨又做了一双, 颜色一样, 但后跟加了一圈软垫。"


    她走过去拆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双新的浅粉色舞鞋,缎面在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舞鞋拿起来翻到鞋底, 内壁刻着一行熟悉的字母——"Y&H", 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刚刻上去不久:"《镜中》"。


    她握着那双舞鞋站在茶几前面,指腹在那行新刻的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边聿珩,你什么时候找陈姨刻的字?"


    "你昨天在排练厅练舞的时候, 我抽空跑了一趟。"


    她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格外平静的脸, 觉得他这个人做事永远是这样,看起来像是随手做的,其实每一件事都踩在一个她恰好需要的时间点上。


    她穿着那双新舞鞋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鞋底的软垫贴合着她脚掌的弧度,比上一双更舒服。


    "你让陈姨多加了垫子?"


    "嗯, 你说过之前那双鞋底有点硬,练久了脚掌会麻。"


    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仰头看着他。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送舞鞋给我的时候是什么季节?"


    "冬天。"他说, "你刚到东苑的那个雪夜,你脚上那双旧鞋的丝带已经磨毛了。"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拍。"在想你以后会穿很多双舞鞋,我能不能成为送你第一双的那个人。"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变成一种细密的沙沙声,像是夜色在缓慢地收拢它的纱帘。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身侧拿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让他的手指轻轻蜷曲在她颧骨的位置。


    "你是第一个送我舞鞋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雨在凌晨停了。


    迟漾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她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叠得整齐,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她认得,硬朗的钢笔字,边缘因为墨迹未干被蹭了一下,留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去菜市场买鱼,很快回来。冰箱里有蒸好的包子。"


    她端着那杯水喝了几口,温度刚好入口,他应该是在她还没醒之前就放好的。


    她放下杯子下楼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循着气味走到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碟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这次只有两个字:"趁热"。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微的温意,像是刚被回温过。


    她靠在料理台边沿慢慢吃完那块桂花糕,窗外的日光从厨房小窗涌进来,在白色瓷砖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意。


    上午她去了一趟排练厅。


    缇娜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音响旁边调试新换的音箱,看到她进来就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你来得正好,新音箱到了,你来试试音量。"


    迟漾换了舞鞋走到排练厅中央,让缇娜放了一段《镜中》的伴奏。


    新的音箱音质比旧的好不少,低音部分更有层次感,中段的钢琴音也更加清晰。


    她跳完一遍之后停下来,感觉到整个空间的音场比之前更饱满了一些。


    "怎么样?"缇娜从音响后面探出头来。


    "好很多。"她走到缇娜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新音箱的型号,"你换了哪家的设备?"


    "边聿珩推荐的。"缇娜拍了拍音箱顶面,"他说你最近在排新舞,旧音箱的中频有点闷,特意让人送了一对过来。"


    迟漾的手指在音箱边缘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缇娜,后者正低头调整连接线,表情自然得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没跟我提过。"


    "可能怕你觉得他又在乱花钱。"


    缇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买东西的眼光比他的嘴靠谱多了。"


    迟漾站起来走回排练厅中央,重新把音乐从头走了一遍。


    这一遍她跳得比之前更顺,音乐的质感确实影响了她的感受力,每一个音符落下来的余韵都比以前更清晰。


    中午离开排练厅的时候她在舞团门口遇到了安叙。


    他刚从隔壁市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风衣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回来了?"她走上去打了一声招呼。


    "嗯,那边项目谈完了。"他停下来看着她,"你最近在排新舞?缇娜跟我说了。"


    "还在磨,中段有一个衔接一直不太顺。"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细节。


    "如果卡住了可以叫我来看,我下周大部分时间都在北宁。"


    "好。"


    她说了一声好,但没有接他那句"可以叫我来看"。


    她目送安叙走进舞团大门之后转身朝路边走过去,边聿珩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车窗半开,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中午想吃什么?"


    "你买的鱼呢?"


    "在车后备箱里,你如果下午没事,回去做清蒸。"他启动车子的同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安叙回来了?"


    "嗯,刚在门口碰到的。"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她把安全带系好,伸手搭在他握着档杆的手背上。"缇娜说音响是你送的。"


    "旧的那对用太久了,中频有点闷,你排新舞的时候可能听不太准。"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指间的缝隙里。


    "那你下次送东西之前,可以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提前说了就不算惊喜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午后的日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顺便想到了我。"


    "每一件。"


    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


    下午她在家练了两个小时的舞。


    边聿珩在书房处理文件,她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的轮廓,偶尔会停下来转一下笔,偶尔会拿起手机回一条消息。


    她跳到第三遍中场的时候停下来喝水,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他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确认行程安排。


    她没有走过去听,喝完水之后重新走回舞蹈室中央继续排那段中段的衔接。


    等到她从舞蹈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客厅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


    "怎么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下周要去一趟江城。"他说。


    "之前那个项目还有一些遗留的交接工作需要当面处理,大概去两天。"


    她看着他的侧脸,日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肩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块。"什么时候走?"


    "周二上午的航班,周四下午回来。"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细节。


    她伸手把他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接过去,转身走进厨房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还给他。


    "那你去之前,我给你做一顿饭。"


    他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最近学的。"她说,"缇娜教了我几道简单的菜,等你回来检验成果。"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弯了一个很细的弧度。"好。"


    周一晚上她做了一顿饭。


    说是她做的,其实边聿珩全程站在旁边。


    她切菜的时候他帮她扶着菜板,她炒菜的时候他帮她递调料,她忘了关小火的时候他伸手帮她调了一下灶台的旋钮。


    最后端上桌的时候其实有一半的步骤都是他在旁边提醒的,但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夹了一筷子她炒的青菜放进嘴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好吃吗?"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她。"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


    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咸淡适中,火候也还行,确实不算难吃。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窗外北宁七月的暮色正在缓缓沉入深蓝,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剪影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边聿珩,你以前一个人在北宁的时候,晚饭都怎么解决?"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一下。"大部分时候在公司吃,偶尔自己做一点。"


    "那你做的第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刚到边家那年,第一次在东苑开火,煮了一锅粥,糊了。"


    她笑了一声,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那现在怎么煮得这么好?"


    "因为后来有人要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chapter46 “我能送你


    46


    她没有接话, 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吃完饭后她去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


    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形成一种规律的白噪音,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擦一只白瓷碟的边缘, 睫毛在厨房灯光下在眼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影。


    "边聿珩。"


    "嗯。"


    "明天你走的时候, 我能送你吗?"


    "不用送了, 张维会送我去机场。"他把擦好的碟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她,"你明天上午不是有排练?"


    "可以请半天假。"


    "不用请假。"他说, "我周四下午就回来了。"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围裙的系带解开。


    他没有动,任由她帮他解下围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把他衬衫前襟的褶皱抚平了一下。


    "那你到了江城给我发消息。"


    "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 嘴唇触到他下颌线那道微硬的弧度时感觉到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周二上午边聿珩走的时候, 迟漾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


    他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伸手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冰箱里有洗好的水果,第二层。"他说, "茶包在左边柜子第三个格子里。"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色里。


    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然后慢慢远去。


    她站在玄关听着那阵声音消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转了半圈。


    那天下午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她换了衣服走出舞团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徐成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徐成把那张纸递了过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时间线表格,上面标注着几个日期和对应的联系人名字


    "我回去又翻了翻你姐姐当年的社交账号备份,找到了几个跟她有过密集联系的人。"


    迟漾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底部有一个名字被加粗标了出来。"这个人是……"


    "我查了一下,是当时北宁一家小经纪公司的负责人。"徐成说,"你姐姐出事前三个月,跟这个人互发过不少消息,但时间线上看,他们的联系在你姐姐出事前两周就断了。"


    她拿着那张表格站在梧桐树下面,午后的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这个人现在还能联系到吗?"


    "我试过,电话是空号了。"徐成说,"但查到他当时注册公司的时候留过一个地址,在北宁老城区那边。"


    她收好那张表格,向徐成道了谢。


    徐成摆了摆手,像是并不在意她的道谢。"你姐姐的事,当年我没能帮上什么忙。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走了之后迟漾站在梧桐树下面把那张表格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底部那个加粗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你落地了吗?"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刚落地。"


    紧跟了一张江城机场到达大厅的照片,灰白色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天还没暗透的灰蓝色天空。


    她把那张表格拍了一张照发过去,附了一句:"徐成查到这个,我打算明天去一趟老城区看看。"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回过来一句:"明天下午我让人在北宁帮你查这个地址,你不用亲自跑。"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正在江城处理自己的事,但接到她消息之后第一反应是让人帮她查地址。


    "你专心处理你那边的事,我只是先去看看,不会做什么。"


    那边回了一个小兔子的表情,然后是一条新消息:"那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周三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去了老城区那边。


    那条街比想象中更安静,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了许多年,树冠在街道上空交织成一片密密的绿荫。


    那家经纪公司注册的地址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大半。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楼面只有五层高,窗玻璃灰蒙蒙的,有部分是碎的,像是空置了很多年。


    她走进楼道的时候闻到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一楼的信箱上大多贴着"空置"的标签,其中一个信箱的标签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一个边角还粘着。


    她没有上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车上之后她坐在驾驶座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拿出手机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老城区那边确实有个地址,但楼已经空了。"


    那边过了一段时间才回:"你别自己查,等我回来。"


    她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好,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发动车子驶离了那条老街。


    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是暗的,没有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身影,也没有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她换了鞋走进去开了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她今天早上出门前放好的桂花糕的纸袋上,他今天没有回来,明天才能见到。


    她站起身走回卧室,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因为排练而微微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边聿珩发了一张江城的夜景照片,从酒店的落地窗拍出去的,江面的灯火在水里拉成一条条碎金般的光带。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下午的航班,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躺在床上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周四下午迟漾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她换好衣服走出舞团的时候夕阳还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一层橙粉色。


    她站在舞团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那辆熟悉的深蓝色宾利从街道尽头拐过来,在暮色中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她看到边聿珩坐在驾驶座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稍微疲惫一些。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了车内残留的一股极淡的咖啡气息。"你到多久了?"


    "刚到二十分钟,先去了一趟公司放东西才过来的。"


    "你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嗯。"


    她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搭在他握着档杆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


    "累不累?"


    "有点。"他说,"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


    "走吧,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在院子里亮起来,把槐树的剪影投在青砖地面上。


    迟漾换了鞋走进客厅,边聿珩跟在后面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角落,她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长途之后的疲倦在进门的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你吃饭了吗?"她转过身看着他。


    "飞机上吃了一点。"


    "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番茄和鸡蛋,又取了一把挂面。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进来,隔着那截距离看着她操作。


    她拧开燃气灶的开关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今天去老城区了?"


    "去了,但没上楼。"她把番茄切成块,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那栋楼已经空了,可能早几年就搬走了。"


    "那个地址我已经让张维去查了,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的新联系方式。"


    她把切好的番茄扫进碗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到北宁就安排这个了?"


    "在回来的飞机上发的消息。"


    她端着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没有在飞机上休息,在落地之前就把这件事安排出去了。


    她把番茄倒进油锅里,热油和番茄碰撞发出滋啦的声响,酸甜的气味很快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面煮好之后她端到餐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低头吃了几口,她注意到他夹面的动作比平时稍慢一些,像是胃还没完全适应进食的节奏。


    "好吃吗?"


    "好吃。"


    她没有追问他在江城那两天具体处理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她只是坐在对面,偶尔吃几口自己碗里的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面之后他去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旧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还半湿着。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旧手抄谱,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靠在她手臂旁边。


    "你明天有排练吗?"


    "上午有一场合练,下午休息。"


    "那明天上午我送你去,下午陪你去一趟老城区,我再去看看那栋楼。"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被路灯照亮的槐树叶片上。


    "你不用休息吗?"


    "休息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chapter47 “看多了就


    47


    她看着他的侧脸, 觉得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并没有完全褪去,但他坐在这里的姿态是松弛的,像是只要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下来, 那些长途奔波的磨损就会慢慢被填充回来。


    第二天上午排练结束之后, 迟漾从舞团出来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杯给她带的冰美式。


    "你几点到的?"


    "到了有一会儿了。"他把咖啡递过来,"你练得比预计久了十五分钟。"


    "缇娜临时加了一段双人配合。"


    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带着微微的苦味, "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刚好处理了一封邮件。"


    她看着他启动车子的动作,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从容。


    她伸手帮他把空调风向调了一下, 然后靠回座椅上看着前方路面上流动的日光。


    老城区那条街在午后显得比前天更安静一些, 那栋旧写字楼灰蒙蒙的立面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暖色。


    边聿珩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一起走到楼门口。


    他站在楼道里扫了一眼那些信箱和楼梯转角张贴的旧通知,然后偏过头看着她。


    "你在外面等我, 我上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上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声控灯在他们脚步下亮起来又暗下去,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 有几张已经卷了边。


    五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没有门牌的办公室,门锁已经锈了, 门缝里塞着几张旧传单和报纸,边缘被灰尘糊成了灰色。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间不大, 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像是被清空之后又被用作临时储物间了。


    "已经搬空了。"她说。


    边聿珩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门框上方一处不太显眼的标记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红色记号,像是用记号笔画上去的,形状有点像一颗五角星。


    "这个标记你见过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红色的记号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方显得格外突兀。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形状有些眼熟。


    姐姐生前的旧笔记本的封底内侧,曾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标记,她用红笔画了一个类似的小五角星,当时她以为是随手的涂鸦。


    "我见过。"她说,"在我姐姐的笔记本里。"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让张维查一下这个标记的出处。"


    从旧楼里出来的时候午后日光明亮地铺满了整条街道,她被日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站在路边缓了几秒才适应。


    他走在她旁边,伸手自然地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在日光下迅速交换。


    "边聿珩,你第一次带我来北宁城南的时候,我多大?"


    他想了想。


    "刚到东苑第二年,你十一岁。"


    "你带我去了旧书店、糕点铺和芭蕾用品店。"


    "嗯,你那天在陈姨店里看了一双粉色的舞鞋看了很久。"


    她偏过头看着他。


    "你没买。"


    "没买,因为那双鞋的尺码不太合你的脚。"他说,"后来我让陈姨帮你定了一双。"


    她站在日光里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做事的顺序永远是这样。


    看到她喜欢的东西,先确定她能不能用,如果能用就帮她定做,如果不能用就找更合适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舞鞋,鞋面上陈旧的缎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家之后,迟漾在舞蹈室里练了两个小时《镜中》的最后一段。


    这一段是整支舞的收尾,姐姐在视频里没有跳完,只留了几个零散的动作片段,她需要自己编创完整的结尾。


    她站在舞蹈室中央对着镜子做了一遍又一遍,落地的时候总是差一口气,像是整支舞的能量在前面积蓄得太多,到了收尾的时候反而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她停下来喘着气,弯腰撑住膝盖,汗水从额前滑落,滴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走过去接过水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衣领移到她微红的眼角,没有问她累不累。


    "你那一遍收尾,我帮你看了。"


    "怎么了?"


    "你落地的时候头低了,像是做完了一件该做完的事,而不是跳完了一段想跳的舞。"


    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姐姐留给我的那段舞,收尾的时候我该用她没跳完的方式去跳?"


    "不是。"他说,"我的意思是,你该用你自己的方式结束它。"


    她站在舞蹈室门口看着他,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他肩上落下一片明亮的暖色。


    她把水杯放到旁边的把杆架上,重新走回舞蹈室中央,深呼吸了一口,把最后一段从头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落地的时候没有低头,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脚尖在地板上站定,整个人在收势的瞬间是稳的。


    她站在那个姿势里停了很久,汗水从额前滑落到下颌,她没有擦。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他还站在那里。


    "是这种感觉吗?"


    "嗯。"他说,"是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那本旧手抄谱的时候,边聿珩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关于那个红色标记的查询结果。


    张维查到了那个标记的出处,是一家现在已经注销的小型经纪公司,注册地址正是老城区那栋旧楼。


    "这个经纪公司当时签过几个芭蕾舞者。"


    他说:"你姐姐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正式合同上,但内部记录里有一份备注,写的是意向合作。"


    她看着那张纸上那一行被加粗的备注信息,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意向合作是指什么?"


    "大概是指他们有过接触,但没有正式签约。"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备注的日期是你姐姐出事前三个月。"


    她合上那本手抄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边聿珩,如果当时我姐姐跟这家公司签了约,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拍。


    "不知道。但签约本身不会改变她被人威胁的事实。"


    她偏过头看着他。


    书桌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被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你相信因果吗?"


    "不相信。"他说,"但我相信做过的事会留下痕迹。"


    她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她的嘴唇贴着他额头的皮肤停顿了几秒,感觉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边聿珩,你每次查到我姐姐的事,是不是都会先替我把最坏的可能性想一遍?"


    "是。"


    "那这次你想到的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


    他抬头看着她,暗下去的台灯光线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收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


    "这家经纪公司和你父亲那边的人可能有过合作,而你姐姐是被当作交换条件推出去的。"


    她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她伸手攥住他T恤的前襟,把他从椅子上轻轻拉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埋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说,"那我要查到底。"


    他的手掌在她后脑收拢了一些。


    "我陪你。"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目光落在黑暗中他轮廓的模糊边缘上。


    他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料传过来持续的温热。


    "边聿珩。"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城南旧书店那天,你给我买了一本书。"


    "记得,《天鹅湖》的绘本。"


    "那本书我到现在还留着。"


    他偏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她说。


    "书里夹了一张书签,是你写的迟漾两个字,我后来换了好几个书签,但那张我始终没换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她的脸,指腹沿着她颧骨的弧度慢慢滑到下颌线。


    "那张书签,我写了你的名字,但当时怕你觉得太刻意,所以没直接放第一页,夹在第三十页。"


    "我后来发现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放的。"她说,"因为你写漾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带一个很轻的钩。"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颌线的位置,指腹在她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看得这么细?"


    "看多了就会记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48 “我不想惹


    48


    两个人之间再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搭在她脸上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贴着皮肤停留在原处。


    隔天早上迟漾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声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派出所李警官的来电,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喂?"


    "迟小姐, 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


    李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亲属,我们在核实过程中发现他名下有一笔转账记录, 时间跟你姐姐出事前那个月吻合, 金额也跟之前线索里提到的资助额度一致。"


    迟漾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指攥着手机的边缘。


    "这笔转账是转给谁的?"


    "转给了一个个人账户,账户持有者的名字我们已经查到了。"


    李警官顿了一下,"但这个账户现在处于休眠状态, 需要进一步核实。"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的被子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


    边聿珩已经醒了,侧身面朝着她的方向,目光落在她脸上。


    "李警官怎么说?"


    "查到了一笔转账记录, 转给了那个人的个人账户。"她偏过头看着他,"时间跟我姐姐出事前那个月完全吻合。"


    他坐起来, 伸手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乱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晨起时微凉的触感。


    "那就有线索了, 接下来只要等那边核实完账户信息就行。"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深呼吸一口气。


    "我先去洗漱。"


    上午排练结束之后她站在排练厅窗边喝水的时候,缇娜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递到她面前。


    "这个是你之前让我帮你调的舞团旧档案,关于你姐姐当年那场演出的后台工作记录,里面有一页提到过那家经纪公司的名字。"


    迟漾放下水杯接过文件袋,打开翻了翻。


    档案记录都是工作日志式的文字,大部分是常规的演职人员记录,翻到中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备注:"临时更换赞助商对接人"。


    她抬起头看着缇娜。


    "你知道这个更换是什么意思吗?"


    "我帮你查了一下,原定的对接人临时被换掉,换成了那家经纪公司的一个人。"


    缇娜说:"这个变动发生的时间,是你姐姐出事前半个月。"


    她攥着那页纸站在原地,排练厅的日光从高窗落下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分明。


    她站在窗边把那页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谢谢你。"


    "不用谢。"缇娜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别急,一步一步来。"


    她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安叙。


    他刚从隔壁排练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乐谱,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我刚好要找你,那段中段的编曲我重新调整了一版,节奏稍微拉宽了一些,你试着合一下,应该会更顺。"


    "好,我明天试。"


    她走出舞团大门的时候边聿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就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车门旁边把文件袋递给他。


    "缇娜帮我调到了一页后台工作记录,说姐姐那场演出的赞助商对接人临时被换掉了。"


    他接过去抽出那页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叠好放回文件袋里。"跟老城区那个地址是同一个人。"


    "对。"


    她看着他,午后的日光从车顶上方涌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边聿珩,你说一个人要花多久才能从别人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看着她,日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光点。


    "这取决于那个人想拿回多少。"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车门外没有立刻绕到驾驶座那边,隔着车门看着她。


    "我查过了,那个经纪人目前在北宁市郊一家小型演出公司工作。"


    她坐在副驾座椅上偏过头看着他还站在车门外。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早。"


    她没有接话,但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离舞团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日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落在仪表台上,在细小的浮尘里折射出几道短促的虹。


    下午他们在北宁市郊见到了那个经纪人。


    他姓赵,四十多岁,在一家小型演出公司负责节目安排。


    在办公室里见到迟漾和边聿珩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赵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交握着双手放在桌面上,"你姐姐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一些。"


    迟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边聿珩站在她侧后方,没有坐下。


    "你跟我姐姐之间有过什么协议?"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被推荐到我这边来的,推荐人说可以合作,但她拒绝了。"


    "推荐人是谁?"


    赵明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那边的一个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远处传来的车辆驶过路面的声音穿过半开的窗户,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层模糊的底噪。


    "你当时知道我姐姐被威胁的事情吗?"


    "我知道。"赵明说,"她来找我的时候提过,她说有人用一些东西威胁她,她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一段时间。"


    他顿了一下,"我当时没有接受她的要求,因为我不想惹麻烦。"


    迟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那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赵明看着她。


    "有过,但后悔不能改变什么。"


    从市郊那栋办公楼的出来时天色开始暗了,迟漾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空,云层被落日染成一层浓烈的橘红色,在低矮的建筑群上方铺展开来。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偏过头看着他,落日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边聿珩,你说如果当时有人愿意帮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也许。"他说,"但你现在做的事,也是在帮当时没人帮的那些人。"


    她站在落日里看着他,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枚被精准校准的钉子,正好钉在她心里那个摇摇欲坠的位置上,替她把那根松动的梁木重新撑住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刚好地回握了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她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到边聿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靠着他,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很小。


    "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做过让你觉得特别后悔的事?"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有。"


    "什么事?"


    "我离开北宁那三年,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她偏过头看着他。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底那层暗色里映着一点灯光的碎影。


    "那你现在还会后悔吗?"


    "不会了。"他说,"因为后悔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她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小指,他没有动,但她的指尖停在他指节上,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小的脉搏跳动。


    "边聿珩,如果你以后再想走,可以带着我一起走。"


    他偏过头看着她,灯光从他身后涌过来,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看了那本旧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是迟漾十岁那年拍的,她站在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底下,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支快化掉的冰淇淋,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张是谁拍的?"她问。


    "你姐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自己十岁那年笑得毫无保留的样子。"那她拍完这张照片之后去了哪里?"


    "她后来回去练舞了。"


    她合上相册放回茶几上,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感觉到边聿珩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动作很轻。


    "你姐姐想让你记住的,是她笑着的样子。"


    她没有回答,但她在那个动作里感觉到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落定。


    那通从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在三天后的下午到了。


    迟漾正在排练厅里走最后一段收尾,手机在窗台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她刚落地站定。


    她走过去接起来,听到李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之前几次都正式一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进展要告知她。


    "迟小姐,你姐姐的案子,今天上午我们收到了新的材料。"


    李警官顿了一下,"那位亲属的账户流水已经全部调取完毕,其中一笔转账的时间和你姐姐出事前一周吻合,接收方账户的持有人,我们核实过了,是之前你提到过的那家经纪公司的注册人。"


    迟漾站在窗台前面,日光从高窗落在她攥着手机的手背上,把细小的指骨轮廓照得分明。


    "那接下来警方会怎么做?"


    "我们会传唤相关人员协助调查。"


    李警官说,"如果证据链完整,会正式立案。你提供的那些材料很关键,尤其是那封举报信,在证据链里的作用比我们最初预估的更大。"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排练厅里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模糊轮廓,然后转身走回排练厅中央,把刚才那段收尾又重新走了一遍。


    边聿珩来接她的时候,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之后偏头看着他。


    "派出所那边来消息了,那笔转账的接收方确实是那家经纪公司的注册人,警方已经立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chapter49 “我看清楚


    49


    他正在启动车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很淡的审慎。


    "立案之后会传唤相关人员,应该会通知你配合做正式笔录。"


    "我知道。"


    她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来, 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边聿珩, 如果我姐姐还在, 她会怎么看待今天这件事?"


    他想了想。


    "她会觉得,那封信没白写。"


    她伸出手搭在他握着档杆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力道刚好地收拢在掌心里。


    立案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水的石头, 在接下来几天里激起了缓慢的余波。


    第三天下午,派出所那边通知迟漾去做正式笔录,她在舞团请了半天假,边聿珩送她过去。


    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警官, 态度温和而专业, 详细记录了整个过程,包括她第一次知道姐姐被人威胁的来龙去脉。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北宁初秋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边聿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那只包的带子。


    "我送你回去。"


    "等一下。"她说, "我想先去一趟城东那条街,看看我母亲。"


    他偏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缘。


    "现在?"


    "现在。"


    车子停在旧居民楼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楼上大部分窗户已经亮了灯,迟母那扇窗是暗着的,窗帘拉了一半, 露出室内一个模糊的轮廓。


    迟漾坐在副驾上看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楼道。


    她在门口站了将近一分钟,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迟母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裙,手里还攥着一只老花镜。


    她看到迟漾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妈,姐姐的事,派出所立案了。"迟漾说。


    迟母攥着老花镜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她松开门把手偏过身让迟漾进去。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已经被换掉了,窗台上放着一盆新的薄荷。


    迟母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


    "你去过派出所了?"


    "做过笔录了。"


    迟母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缝上,很久没有开口。


    "那封信,我烧了之后,其实后悔过。"


    迟漾看着她,看着母亲那些因为常年服药而显得有些迟缓的动作。


    "妈,你那时候为什么选择烧掉那些照片?"


    "因为那些照片一旦被更多人看到,你姐姐就永远只是别人嘴里那个被拍过照片的人了。"


    迟母的声音带着平静:"我不想让她死后还要被议论。"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那盆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迟漾站起来走到门边,在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姐姐当年没有做错什么。做错事的人是那个拍照片的人,是那个威胁她的人。"


    迟母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迟漾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从旧居民楼出来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迟漾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母亲那扇窗户,窗帘拉拢了,但里面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出来,在暗下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走回车旁边的时候边聿珩已经从驾驶座上下来了,隔着车顶看着她。


    "你母亲还好吗?"


    "应该还行。"她说,"她说她后悔烧了那些照片。"


    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回驾驶座之后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偏过头看着她。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把《镜中》的结尾编完,把演出演完。"她看着窗外,"等演出结束之后,再去一趟姐姐的墓地。"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启动车子驶离了旧居民楼。


    车子在北宁的夜色中穿行,路过北宁大桥的时候桥面上的灯带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一串串地流淌过去,在车窗玻璃上连成断续的光流。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边聿珩正坐在书桌前翻那本旧手抄谱。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角,那一页的铅笔字被她重描过几次,笔画比周围的字迹更浓一些。


    "这一页的编舞思路,你改过?"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那个落地的角度我试了好几遍才找到最顺的方式。"


    她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跟他并肩看着同一页谱子,"但后面的过渡还是不太对,总觉得能量续不上。"


    "你跳一遍,我帮你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那片空地上,光脚踩着木地板把那一整段过渡从头到尾做了一遍。


    她停下来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落脚点,目光在她脚踝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落地的时候膝盖太直了,这样下一拍发力需要先弯曲再弹出,中间就多了一个停顿。"


    她站在原地把那一段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重新走了一遍。


    这次她刻意放低了重心,落地的时候膝盖留了一点弧度。


    边聿珩靠着椅背没有动,日光灯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遍顺了。"


    她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开,露出他干净的额头。


    "边聿珩,我发现你特别适合坐在旁边看。"


    "因为看了太多年。"


    她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正中心落了一个吻。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留了一会儿,感觉到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下周演出,你会坐在第一排吗?"


    "嗯。"


    "那你到时候看清楚,我跳的那支舞,最后一段是我自己写的。"


    "我看清楚了。"


    她直起身来看着他,日光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晰。


    "那就好。"


    演出那天北宁是个晴天,秋天的日光薄而透亮,把整个剧场的外墙都照得暖洋洋的。


    迟漾站在后台化妆镜前面系舞鞋的时候手很稳,缎面的触感在指尖下熟悉得像她自己的皮肤。


    缇娜走进来拍了一下她的肩。"准备好了?"


    "好了。"


    她从化妆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到侧台的时候,幕布还拉着,她听到外面观众席传来低低的人声和座椅翻动的声响。


    她站在侧台的阴影里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穿过幕布的缝隙扫向观众席第一排。


    他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深呼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步入舞台中央。


    那支舞她跳过很多遍了,在排练厅、在家里的舞蹈室、在夜里开着一盏台灯的昏暗空间里。


    但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在追光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所有那些练习都只是铺垫,真正要跳的东西是在这一刻才完整地落到她脚下。


    她跳到中段的时候目光掠过观众席,看到他的轮廓在一排暗色的座位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多看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完成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


    最后一段收尾是她自己编的,落地的时候她刻意放低了重心,膝盖留了一点弧度,脚掌稳稳地压在地板上站定。


    音乐收尾的余韵在剧场空间里慢慢散尽,她站在追光里微微喘着气。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谢幕的时候她牵着舞伴的手鞠躬,目光在抬起的时候准确地找到了第一排靠左的位置。


    他坐着,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鼓掌到一半就停下来看她,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目光很安静,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后台很热闹,缇娜捧着一束花冲进来塞到她怀里,安叙站在走廊尽头朝她点头致意,徐晓娜站在角落里抱着手臂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


    迟漾一一应过,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他发了一条消息:"侧门。"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推开侧门走进那条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半开着,外面是剧场的后巷,路灯的光从门口涌进来在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块。


    他站在门外的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束白郁金香,花瓣边缘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花店买来不久。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跳得很好。"他说。


    她把那束花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没有特别的味道,但花瓣边缘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看我上台跳舞是什么时候?"


    "你十二岁,学校文艺汇演,跳了一小段独舞,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她抬头看着他。"你那时候就坐在第一排?"


    "当时想坐第一排,但第三排视野更好,能看到你从侧台出来的全部过程。"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她手里的白郁金香的花瓣照得几乎透明。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攥住他西装外套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偏过头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带着路灯下微凉的触感,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攥着他外套的手指慢慢松开,滑到他的腰侧,停留在他腰间的布料上。


    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两个人的身体在路灯的光线下靠近,空隙被彼此的呼吸填满。


    她松开他的时候额头抵着他的下颌,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递过来。


    "边聿珩,你说我姐姐会看到今天这场演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