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他低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小的暖黄色光点。"如果你觉得她看到了,那她就在。"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动,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个暖黄色的光圈, 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交叠的长影。
远处剧场里的喧闹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 像隔着一层水波。
演出结束后的那天下午迟漾回了老房子一趟。
这次她没有提前告诉边聿珩, 是一个人去的。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 然后沿着楼梯走上去,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有些锈蚀的门。
屋子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她穿过客厅走上阁楼,蹲在姐姐那只旧木箱前面打开盖子, 里面还是那些旧物, 奖杯、照片、泛黄的节目单。
她坐在阁楼的木地板上翻了一会儿,日光从天窗斜斜地落下来在膝盖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翻到箱子最底部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硬质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写着一行字:"漾漾收"。
她握着那只信封坐在阁楼地板上, 日光落在信封表面把纸页的纹理照得分明。
她撕开透明胶带的时候感觉到指尖有一点点抖, 里面是一封信,叠得工整,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
她展开信纸的时候看到了姐姐的字迹, 比之前那封信要工整得多,每一笔都像是认真写的。
信的内容比第一封更长, 写到了很多细碎的事。
迟漾小时候喜欢在院子里追蝴蝶,姐姐每次都会在窗台上看着她, 后来她开始跳舞,姐姐说她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像一只被光追着跑的小鸟。
她坐在阁楼地板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日光从天窗移到了她膝盖上,又从她膝盖移到旁边的木地板上。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阁楼, 没有带走那封信。
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下午已经过半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然后转身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姐姐写的另一封信。"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你在哪?"
"老房子这边。"
那边回了一个小兔子的表情,跟着一行字:"我马上到。"
他在二十分钟后到了,车子停在路边的时候她正坐在楼下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的旧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只信封。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她信里写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姐姐在信里说,她以前经常坐在窗台上看我追蝴蝶。"她说,"她说每次看到我跑得满头大汗,她就会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追到自己想追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只信封的边缘轻轻整理了一下,让折角不再翘起。"那你想追的东西,追到了吗?"
她偏过头看着他。
初秋午后的日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有一些追到了,有一些还在追。"
他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把她也从石凳上拉了起来,她没有松手,顺势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穿过那条旧街走到车旁边。
那天晚上迟漾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边聿珩从书房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她正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比上一次熟练了一些。
"我明天想去一趟姐姐的墓地。"
"我送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他站在书桌前面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下巴上落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我可以在车上等你。"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
第二天早上的天很干净,空气里有初秋特有的清爽感。
姐姐的墓地在城东那片旧公墓里,老松树的针叶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一种细碎的沙沙声。
迟漾蹲在墓碑前面把花放在碑座上面,没有带百合,买了一束白色雏菊,花枝比百合短一些,刚好能靠在碑面上。
她蹲在那里的姿势和上次很像,但这次她没有站起来马上走,在墓碑前面坐了一会儿。
"姐姐,我找到你第二封信了。"她说,"你说希望我能追到自己想追的东西,我现在正在追。"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雏菊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在墓碑灰色的石面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她走回公墓门口的时候边聿珩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确认她的状态。
"走吧,回去。"
他启动车子的时候伸手过来碰了一下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动作很轻,然后收回去继续握着方向盘。
她弯了一下嘴角,偏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想姐姐说得对。
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姐姐出事前两周,和第一封信的时间差不多,但内容比第一封更平静,像是写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她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漾漾,不要觉得你欠我什么。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想跳的舞就是你自己的。"
迟漾坐在副驾上,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海里停留了很久,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按在某一页的边角。
回到家之后她走进舞蹈室,换上那双舞鞋,把《镜中》从头到尾完整地跳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想任何别的事情,只是跳舞,每一个动作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停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舞蹈室中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额前的薄汗。
她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然后转过身看着门口,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她走过去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温度刚好入口。
"边聿珩,我决定把《镜中》作为我的保留曲目。"
他看着她。
"以后还想跳的时候,还可以跳。"
她点了下头,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把杆架上,伸手攥住他的衬衫前襟把他拉低,偏过头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他的嘴唇带着刚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的微凉,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我上一次说我想跳舞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他想了想。
"你刚到东苑那年,有一次发烧说梦话的时候说想跳舞。第二天你退烧了,我把你带到院子里,让你在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因为那天你还没完全退烧,站了一会儿就累了,我背你回去的。"
她看着他,觉得有些事他替她记住了太久。
"那我后来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
"没有。"他说,"但你跳了这么多年,我每次看的时候都知道你想说的话。"
她站在他面前,双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没有松开,日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道交叠的轮廓。
"那我现在跟你说。"她说,"谢谢。"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不用谢。"
她松开攥着他衬衫的手指,转而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下拉,偏过头又吻了他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一些,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发尾,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触到他的头皮,感觉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掌在她后腰的位置收拢了一些。
她松开他的时候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在舞蹈室门口的光线里站着,呼吸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段安静地流淌着的旋律。
"边聿珩,你下一次想看我跳舞的时候,可以直接进来说你想看,不需要站在门口等我结束。"
"好。"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那本旧相册的最后一页。
照片里迟漾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底下,裙摆铺在草地上,像是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几秒。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你姐姐说是在你去边家之前那个夏天拍的。"
她看着照片里姐姐侧脸轮廓在日光下的柔和弧度。"她那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威胁她了。"
"也许。"边聿珩说,"但她还是笑了。"
她合上相册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靠背里偏过头看着他。
"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觉得,活着有时候比跳舞还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过,刚回边家那年。"
"那时候你怎么过来的?"
"那时候每天做很多事,做完一件再想下一件。"他说,"后来你来了,我就想多做几件能让你顺利成长的事。"
"这十几年,你的目标一直都是我。"
他偏过头看着她。
"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也侧着身面朝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起伏。
"边聿珩,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他想了一下。
"想看你跳完每一支舞。"
"还有呢?"
"想带你去一趟南方,看看海。"
她伸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把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指间的缝隙里。
"那你下次想带我去的时候,直接说。"
"好。"
她感觉到他收拢手指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把一些很久以前就想说但一直没说的话收进了这个动作里。
窗外初秋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南方哪个城市?"她问。
"还没定。"他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我要去一个有沙滩的地方,能听到海浪声的。"
"好。"
她攥着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然后侧过身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那就下个月。"他说。
"下个月?"
"嗯,等你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
派出所那边的消息在十月中旬到了。
李警官打来电话的时候迟漾正在排练厅里做基础训练,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走到窗边接起来。
"迟小姐,你姐姐的案子目前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
李警官的声音比之前几次都简洁一些,像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证据链已经完整,涉案人员的口供也已经固定下来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日光从高窗落下来在窗台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块。
"那接下来大概需要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chapter51 “我们还会
51
"司法程序的时间不太好预估, 但证据比较扎实,应该不会拖太久。"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北宁在十月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透,那棵老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她换好衣服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在舞团门口遇到了安叙。
他正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打电话, 看到她就点了一下头示意。
她等他说完挂了之后才走过去。
"派出所那边来电话了。"她说, "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
安叙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就是等流程了。"
"嗯。"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对了, 这是下个月演出季的新编创初稿, 你抽空看一下,有问题随时找我。"
她接过文件袋道了声谢。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迟漾,你跳《镜中》那天的状态很好, 跟之前排练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你跳的时候像是在完成一件事。"他说, "那天你跳的时候像是在跟人说话。"
他走了之后迟漾站在梧桐树下面握着那只文件袋,日光透过变黄的叶片落在她肩头。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那只文件袋封面上印着的字样,然后转身走向路边。
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正坐在驾驶座上看手机,看到她走过来就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没有问她派出所那边说了什么, 先把手边那杯还温着的茶递了过来。
"案子移交检察院了。"她说。
他接过她手里那只文件袋放在后座,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处理一件顺手的事。
"那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她捧着那杯茶喝了一口, 是桂花乌龙,温度刚好入口。
"边聿珩, 你觉得这个案子最后会有一个结果吗?"
"会的。"他说,"证据都已经交上去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交握在膝盖的手指上,把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照得闪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时间是用来等的。现在觉得,时间是用来过完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启动车子驶离了舞团门口。
"那你想怎么过完?"
她想了一会儿。
"先回家,下午我想去一趟南城老街。"
"去买桂花糕?"
"嗯,今天突然想吃了。"
车子在南城老街那家糕点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午后的日光从窄巷上方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甜的桂花香气从铺子里飘出来。
她走进店里买了两盒桂花糕。
老板娘是位五十多岁的女人,认出了她,笑着说:"边先生上周也来买过一盒,还特意问有没有新做的桂花蜜。"
她站在柜台前面握着那两盒桂花糕,纸盒的温度透过包装纸传到她指腹上,带着刚出炉的余温。
她走出铺子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正低头看手机,日光的影子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买好了?"
"买好了,老板娘说你上周来买过桂花糕。"
"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排队,想着你大概想吃。"
她站在巷口的日光里看着他,觉得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
不直接说他想她了,不直接说他记得她喜欢什么,但每一件事的落点都刚好踩在她需要的位置上。
"边聿珩,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可以直接说想我,不用每次都去买桂花糕。"
他看着她,日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小的光点。
"那我想你的时候,会一边说一边买桂花糕。"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南城老街慢慢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落着叶子,枯黄的叶片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
她走在他旁边,两只手各拎着一盒桂花糕,包装纸上的油渍在日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
走到旧书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到陈姨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理一堆旧书。
她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进去看看?"他走在她旁边问。
"下次吧,今天不想逛书。"她偏过头看着他,"想回去吃桂花糕。"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一部很老的片子,内容讲的是一个舞者在大城市里寻找属于自己舞台的故事。
迟漾窝在沙发一端,腿蜷在坐垫上,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茶。边聿珩坐在另一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电视屏幕,侧脸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客厅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边聿珩。"
"嗯?"
"你觉得那个舞者最后找到的舞台,是她自己想要的那个,还是她只能接受的那个?"
他想了一下。
"应该是她找到了之后才发现,那就是她一开始想要的那个。"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里的画面,主角正站在舞台中央鞠躬谢幕,追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明亮的暖白色光晕里。
"那她之前绕了那么多路,也不算白走。"
"不算。"
她放下茶杯从沙发这头挪过去,靠在他手臂旁边。
他没有动,只是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自然地抬起来揽住她的肩膀,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边聿珩,如果我当初没有去边家,你觉得我会在哪里?"
他偏过头看着她。
"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跳舞,可能会遇到另一个人。"
"那你呢?"
"我可能会在东苑的窗台上站很久,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偏过头在他肩窝里靠了一会儿。
"边聿珩,你不会等不到我的。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描着他小臂内侧那道隐约可见的筋络走向。
"南方看海的事,你打算安排在哪个月?"
"十一月,下个月。"他说,"等你这边的事尘埃落定。"
"如果到时候案子还没出结果呢?"
"那也去。"他说,"事情不会因为你在等就变得更快。但你可以在海边等。"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已经把机票订好了?"
他沉默了一拍。
"订了。"
她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所在的轮廓方向。
"那如果我不想去了呢?"
他偏过头,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就退票。"
她重新躺回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边聿珩,你这个人真的永远把选择权放在别人手里。"
"因为放在你手里,我心里踏实。"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她攥着他睡衣前襟的布料慢慢放松了力道,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平稳而持续。
十一月初,北宁的秋天已经深了,路边的银杏树铺了满地金黄。
迟漾从舞团排练厅出来的时候接到了派出所那边转来的一通电话,说检察院那边的审查程序有了初步进展,证据链已经被确认完整。
她站在舞团门口的老梧桐树下面挂断电话的时候,日光从变黄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旧舞鞋,鞋面上浅粉色的缎面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泛白了,后跟那圈银线在日光下依然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出路口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今天没有在车里等,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过来的方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两只白色纸杯。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其中一杯递了过来,是热美式,加了一份奶。
"派出所那边来电话了?"他问。
"嗯,检察院那边的审查程序有进展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纸杯递过来,她接过去的时候看到杯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母——"YH"。
"这是你写的?"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顺手写的。"
她端着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暖意从杯壁传到指尖,她低头看着杯面上那两个字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边聿珩,南方那个城市,你定好了吗?"
"定好了,一个靠近海的小城,十一月底的机票。"他低头看着她,"如果你还想去的话。"
她站在午后的日光里看着他,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周围偶尔落下一片两片。
"想去。十一月二十号走。"
"为什么选那天?"
"因为那天是我到边家的日子。"她说,"十五年了。"
他看着她,日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光点。
"那天我回去接你。"
她说了一声好,然后伸手把他大衣前襟上沾着的一片细小树叶摘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她把那片树叶放到旁边的树根下面,然后仰头看着他。
"边聿珩,如果那天你没有去福利院接我,我们还会遇到吗?"
他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涌过来,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会的。因为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第53章 chapter52 “也会想你
52
十一月二十日, 北宁落了一场薄雪。
迟漾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更灰白一些,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 细密的雪粒正贴着玻璃滑落, 在晨光里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杯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放不久。
她喝完水下楼的时候,边聿珩正站在玄关换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 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雪末, 像是刚从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醒了?车已经在外面了。”
“下雪了。”
她走下楼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大衣领口沾着的一小片雪粒拂掉,指尖触到他领口的羊毛面料时带着一点凉意,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大概六点,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想着要不要把车顶扫一下。”
她看着他,晨光从玄关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他肩上, 把他深灰色大衣的面料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等她的样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十岁, 站在福利院门口冻得发抖,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轮廓会在她往后的人生里占据那么多页面。
“边聿珩。”
“嗯?”
“你今天这身打扮, 和十五年前第一次来接我的时候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像是自己也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件大衣后来穿旧了, 这件是去年买的,颜色差不多。”
她伸手把他大衣前襟的褶皱轻轻抚平了一下,手掌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两秒, 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透过厚实的羊毛面料传递过来,平稳而有力。
“走吧。”她说。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开又迅速重新覆盖。
迟漾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街景被雪雾模糊成一片柔和的灰白色,路边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积雪在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到东苑的时候,也下着雪。”她说。
“记得,你穿了一双旧舞鞋,后跟的丝带磨毛了,脚背上还有冻裂的口子。”
她伸手搭在空调出风口上,暖风把她的指尖烘得微微发烫。
“你那天蹲下来帮我换鞋的时候,我紧张得不敢呼吸。”
“我知道,你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落在前方被雪覆盖的路面上:“在想你以后能不能别受那么多苦。”
她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勾出一道清晰柔和的边缘。
“那你做到了。”
他没有回答,但迟漾注意到他弯了一下嘴角。
飞机起飞之后窗外的雪渐渐被云层取代,灰白色的云海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静止的雪原。
迟漾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边聿珩伸手过来把她摊开的毛毯边缘掖了一下,动作很轻。
“你睡了?”她偏过头看着他。
“没有,在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看着窗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在想姐姐。她从没坐过飞机,她以前说想去看海,但一直没去成。”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次去海边的时候,你可以替她看一看。”
她看着他,舷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晰。
“边聿珩,你说如果姐姐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她会高兴吗?”
“她写信给你的时候就说过,让你不要停下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南方的海风带着暖湿的气息从廊桥入口涌进来,和北宁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迟漾走出到达厅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温度弄得怔了一下,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薄,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好暖和。”她说。
边聿珩拎着行李箱走在她旁边,大衣已经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只剩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
“这边的气温比北宁高了快十度。”
她沿着路边走了一段,停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海平线被薄雾模糊成一道淡淡的灰白色边界,她以前只在电视和照片里见过海,真正站在海边的时候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
“它比我想象的大。”她说。
边聿珩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走到她旁边站在栏杆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
“第一次看海的人都会这么说。”
“你第一次看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要带一个人来看。”
她偏过头看着他,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撩到脸颊边,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个人是我?”
“是你。”
他们订的民宿在一座小渔村的边缘,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枝干歪斜的龙眼树,树荫下摆着两张藤编的躺椅。
站在三楼阳台就能看到海,海面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斑。
迟漾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边聿珩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把一杯温茶递到她手边。
“你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海浪来的方向。”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桂花乌龙,和她在家喝的味道一样,“你带茶叶过来了?”
“知道你可能会想喝,顺手塞了一小罐在行李箱里。”
她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灌进鼻腔,混着楼下院子里龙眼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边聿珩,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你会想住在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能让你每天看到海的地方。”
“那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只要你在这里。”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细密的波纹状痕迹。
迟漾光着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感觉到微凉的沙粒从脚趾间挤过,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她的鞋,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不走?”她问。
“在看你的脚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串歪歪扭扭的足迹,被潮水冲刷过的沙面上每一道痕迹都很清晰。
“好不好看?”
“好看,像一串音符。”
她走回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拎着的那双鞋接过来放在沙滩上,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他的嘴唇被海风吹得微凉,但很快就和她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她退回去的时候看到他的耳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红。
“边聿珩,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紧张?”
“第一次牵你手的时候,是十五年前你到东苑的第三天晚上。你做噩梦了,跑下楼来找我,我牵着你的手带你回房间。”
她愣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害怕得不敢一个人睡,你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
“你睡着之后,我握着你的手握了很久,直到天亮才松开。”
她站在暮色中的沙滩上,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拂到耳后,她伸手把手递给他,手指自然地嵌进他指间的缝隙里。
“那你现在不用等到我睡着了再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民宿的阳台上,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近岸。
迟漾窝在藤编躺椅里,身上披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羊毛面料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檀木香气,混着海风里盐分的咸味。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会和一个你等了十五年的人坐在一起看海?”
他坐在她旁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以前不敢想,因为怕想了之后实现不了。”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实现的时候,比想象中更好。”
她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暗色照得柔和了几分。
“边聿珩,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可以直接说想我。”
“那我现在想你了。”
她在躺椅上坐直了一些,隔着两把躺椅之间的距离看着他。
“你现在在看着我,怎么还想我?”
“看着你的时候,也会想你。”他说,“想你以前的样子,想以后的样子,想你在海边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手里那杯凉茶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侧身坐进他躺椅里,靠在他手臂旁边。
他的手臂自然地圈拢过来把她拢在怀里,两个人在月光下的躺椅上挤成一个有些别扭但安稳的姿势。
“边聿珩,你那天说,如果我去了巴黎你就把老宅东苑那棵槐树砍了,是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那棵树不能砍。”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荡秋千的那棵。”
她在月光里弯了一下嘴角。
“那如果是别的树呢?”
“别的可以砍。”
她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chapter53 “喜欢过姐
53
在海边待的第三天, 迟漾接了一通电话。
她当时正坐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下的藤编躺椅上看海,手机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派出所李警官的来电。
她坐直了一些接起来, 李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比前几次简洁了许多。
“迟小姐, 你姐姐案子的公诉程序已经启动了, 涉案人员会在近期进入庭审程序。按照检察院那边的排期,开庭时间大概率定在下个月中旬,到时候会通知你出庭作证。”
她握着手机坐在藤编躺椅上, 日光从龙眼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好, 我知道了。”
“到时候检察机关会提前联系你沟通出庭流程,你做好相应的准备就行。”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躺椅上坐了很久,日光从树叶缝隙里移到了她肩头,又从她肩头移到了脚边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指尖在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边聿珩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他走到她旁边把其中一杯放在石桌上,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派出所的电话?”
“嗯, 公诉程序启动了,下个月中旬开庭。”
他在她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来, 隔着矮桌的距离看着她。
“那你到时候要出庭作证。”
“应该是。”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带着桂花乌龙的淡淡甜香。
“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站在法庭上说过话?”
“没有。”他说, “但如果你需要,我会坐在旁听席上。”
她偏过头看着他,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一缕。
“你不怕到时候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吗?”
“不怕。”他说, “你姐姐的事我都听过了,剩下的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而已。”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去海边,她坐在院子里翻了一会儿那本旧手抄谱,日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偏斜成午后的柔和。
边聿珩坐在她旁边处理了一封工作邮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的距离,偶尔她会抬起头看一眼远处的海,偶尔他会偏过头看一眼她。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小镇上的邮局,把一张明信片寄回了北宁的老宅。
明信片上印着渔村港口的照片,她趴在邮局的柜台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因为台面不平而有些歪斜:“爷爷,我在南方看海,这边很暖和,槐树要春天才会开花。”
寄完明信片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小镇的街灯陆续亮起来,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她走回民宿那条巷子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站在巷口的灯下面等她,手里没有拿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向她走过来的方向。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去了有一会儿了。”
“寄了一张明信片给爷爷。”她说,“告诉他这边很暖和。”
他伸手把她肩头被海风吹乱的围巾拢了一下,指腹擦过她下颌线边缘的时候带着夜风微微的凉意。
“那走吧,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他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看,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和玻璃传进来,低沉而绵长。
迟漾窝在沙发一端翻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到一张边聿珩站在海边低头看手机的背影照的时候停了下来。
照片里他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背景是暮色中灰蓝色的海面和泛着金光的云层。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大概是某天下午他站在那里等她的时候她顺手举起手机拍的。
“你偷拍我?”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上:“没有。”
“我看到那张照片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看穿了什么的表情照得分明。
“那你站在海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走到我旁边。”
她放下手机从沙发这头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现在走到你旁边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着她,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小的暖黄色光点。
“还有一句,你那天问我会不会觉得你的选择都是错的。”
“我说过,不会。因为你的每一个选择,最终都把你带到了这里。”
“那如果我的选择把我带到了悬崖边上呢?”
“那我就站在悬崖边上陪着你。”
她攥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偏过头靠在他肩头。
窗外的海浪声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像是一首没有起始和终点的曲子。
十一月末尾,海风已经开始带上凉意了。
离开渔村的前一天下午,迟漾一个人去了海边的沙滩上。
那天的海面格外平静,波浪在靠近岸边的时候才碎成一层薄薄的白沫,沿着湿漉漉的沙面慢慢退回去。
她站在潮水边缘的位置,光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感觉到海水漫过脚背时带着微凉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沙面上留下的脚印被新一层的潮水慢慢抚平,像是时间在替她清空那些来时的痕迹。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姐姐的信,信封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打开又折上而变得柔软了。
她蹲下来把信封放在潮水刚好能触及的位置,看着海水漫上来浸湿信封的边角,然后慢慢把它卷进浪里带走。
她蹲在原地看着那只信封被卷进更深的水里,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漂向更远的地方才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边聿珩站在沙滩另一端,距离她大概几十步远,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像是把那段距离留给她自己走完。
她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扬起来遮住了半边的视线。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伸手把他手臂上沾着的一点细沙轻轻拍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把信放进海里了?”他问。
“嗯,觉得让她自己看看海比较好。”
他看着她,没有评价这个选择。
他伸手把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海风微凉的触感。
“走吧,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沙滩上交错重叠,被潮水冲刷的时候慢慢淡去又在下一次浪潮之前重新浮现。
回到北宁的时候十二月初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机场外面的柏油路面被铲雪车清理过,边缘堆着灰白色的雪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迟漾裹紧大衣走出到达厅的时候被北宁干冷的空气迎面灌了一口,打了个喷嚏。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手来帮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适应不了温差了。”
“在南边待了一周多,忘了北宁的冬天有多冷。”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她偏头看着车窗外,北宁的冬夜比南方的海更安静,路灯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晕,树上的冰挂偶尔在风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握着方向盘问。
“上午去一趟舞团,缇娜说下个月有一场小型交流演出,想让我参一个节目。下午想回一趟老宅看看爷爷。”
“我送你。”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她走之前留的那盏。
她换了鞋走进去,行李箱靠在墙边,客厅里的暖气已经提前打开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干燥而熟悉的暖意。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沙发、茶几、那盆被她临走前浇过水的绿萝上依次停留,像是确认这个空间在她离开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边聿珩,你走之前把暖气定时了?”
“嗯,怕回来的时候太冷。”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正站在玄关脱大衣,动作利落地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你还做了什么?”
“冰箱里补充了一些东西,厨房的调料也换了一批新的。”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折的边角整理了一下,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时感觉到他被暖气焐热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走之前那天上午。”
她仰头看着他,客厅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她眼底那层水光被灯光照得微微闪动。
“那如果我们在南边多待几天呢?”
“那冰箱里的东西就放着等我回来再处理。”
她笑了一声,然后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嘴唇触到他下颌线那道微硬的弧度时感觉到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睡着,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料传过来持续的温热。
她没有睁眼,但在那个触感中慢慢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去舞团的时候,缇娜正在排练厅里和音响师调试设备,看到她走进来就招了招手。
“回来得正好,下个月交流演出的节目单我刚拿到,你看看有没有想参的。”
迟漾接过节目单翻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第三页停住了,那页的角落里有一个手写的标注:“镜中——个人剧目(保留)”。
她抬起头看着缇娜。“《镜中》怎么还在节目单上?”
“你跳完那场之后,好几个观众来问过这支舞的剧目名称。我觉得这支舞不应该只跳一次,就把它放进常驻节目里了,你如果不想跳可以划掉。”
她低头看着节目单上那个手写的标注,纸张边缘被缇娜的笔尖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凹痕。
“不划,我跳。”
缇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继续去跟音响师确认参数了。
迟漾拿着节目单站在排练厅窗边又看了一遍那个标注,然后把节目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上午排练结束之后她走出舞团门口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身形瘦高,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是徐成。
“迟漾。”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我从派出所那边听说你姐姐的案子快开庭了。”
“嗯,下个月中旬。”
徐成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我最近整理旧东西的时候又翻到了一些你姐姐发过的消息记录,时间线比之前那张表格更完整,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不用了。”她说,“证据已经交上去了,剩下的交给司法程序就行。”
徐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你到时候出庭,如果需要有人作证,可以叫我。”
她站在舞团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亮块。“好,谢谢你。”
徐成走了之后她走下台阶走到车旁边,边聿珩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手里没有拿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等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偏过头看着他:“你看到徐成了?”
“嗯,来了一会儿了,看到他在门口等你,我就没下车。”
“他说如果需要证人出庭,可以叫他。”
边聿珩启动车子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叫他吗?”
“不一定,但如果需要的话,他会是一个有力的证人。”
车子驶离舞团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着窗外,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细密的线条。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徐成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但我知道他是你姐姐的同学。”
她偏过头看着他,觉得他记的细节永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那你知不知道他曾经喜欢过我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chapter54 “那就一直
54
他沉默了一拍。“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他查这件事查了这么久, 一个普通同学不会为一个已经离开十几年的人做这么多。”
她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那如果换作是你呢?”
“那我会找得更久。”
去老宅的路上她没再说话,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时她透过车窗看到院子里的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伸展开来, 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勾勒的线条。
边老爷子精神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不少, 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看到迟漾走进来就招了招手。
“南边暖和吧?看你脸都圆润了些。”
迟漾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边天气好,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那这次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下个月有一场交流演出要准备,月底可能要出庭作证。”
老爷子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姐姐的事?”
“嗯。”
老爷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没有评价。
“该做的事就去做, 做完之后才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边聿珩坐在另一旁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但他听到老爷子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迟漾侧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也在心里应了那句话。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迟漾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枝丫, 想起夏天的时候这里满树的槐花。
“边聿珩, 明年的槐花季,我们还回来看吗?”
“回,每年都回。”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丫, 指尖触到冰冷的树皮时感觉到那层粗粝的触感。
“那说好了。”
十二月中旬,北宁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迟漾从舞团排练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在雪地上投下一团团冷白色的光圈,她裹紧大衣快步走向路边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在脸颊上撞开一层温热的触感。
“等很久了?”
“没有, 刚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练得比平时久。”
“缇娜对那段双人舞的配合顺序临时做了调整,多磨合了一个小时。”
车子驶离舞团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在雪地上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她注意到路边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她们车的方向看。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旧手抄谱,边聿珩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今天下午收到的,寄件地址是检察院。”
她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出庭通知书,日期和地点都写得很清楚,附了一张注意事项的说明页,用词简洁而正式。她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下周二上午九点。”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要我陪你去吗?”
“通知上写着可以带一名家属陪同。”
“那我去。”
她偏过头看着他,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底那层暗色被灯光融化成一种很柔和的质地。
“边聿珩,你坐在旁听席上的时候,会一直看着我吗?”
“会。”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那你到时候看着我,我就不会紧张了。”
出庭那天北宁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迟漾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粒落在她大衣肩头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痕。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握她的手,但他的存在感像是她身侧一道稳定的影子。
走进法庭之前他们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迟漾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感觉到边聿珩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开口说话,但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小指,短暂而轻,像是怕打扰她准备。
庭审开始之后她坐在证人席上陈述了那封信的内容和姐姐生前对她说过的话。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排过很多遍的。
她坐回旁听席的时候,边聿珩伸手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
他隔着椅子扶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个动作短暂而克制,像是一枚在暗处轻轻扣合的搭扣。
庭审持续了大半天,她全程坐在旁听席上没有离开,直到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才站起来。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雪还在下,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水。
“感觉怎么样?”
“像是一段一直在等的事情终于走到了该走的地方。”
他伸手把她肩头的雪轻轻拂掉,动作很轻。
“走吧,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
舞团的交流演出定在一月初,迟漾几乎每天都泡在排练厅里,《镜中》她已经跳了很多遍,但每次跳完都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像是同一支舞在不同时间里会呈现出不同的质地。
边聿珩每天下午准点到舞团门口接她,有时候早到了会在车里等她,有时候她会提前结束排练看到他的车还没到,就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站一会儿等他的车从街角拐过来。
元旦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城南那家旧书店,陈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看到他们走进来就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那摞书。
“漾漾,前两天有人送了一箱旧谱子过来,说是一个老舞者留下的,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迟漾蹲下来翻那箱谱子的时候边聿珩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翻页的动作。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本手写的舞谱,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致每一个还在跳舞的人。”
她把那本谱子拿出来翻开看了看,里面的编舞风格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更注重肢体和呼吸之间的呼应。
“这本我想买。”
陈姨摆了摆手:“拿去吧,放我这里也是积灰。”
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她抱着那本手写谱走在前面,边聿珩跟在她身后,路灯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走上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家旧书店的时候,我挑了多久?”
“挑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买了一本绘本。”
“那本绘本我后来送给了一个来舞团参观的小朋友。”她说,“因为我觉得那本书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这本谱子呢?”
“这本谱子我要留着。”
交流演出的那天晚上剧场坐了七成满,不算爆满但气氛很好。
迟漾在后台换舞鞋的时候手指很稳,缎面在她指尖下贴着脚掌的弧度服帖而熟悉。
她走上舞台的时候幕布还没有升起,她站在侧台的阴影里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听到音乐的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像水一样铺满整个舞台。
她跳完了整支《镜中》,收尾的时候落地很稳,膝盖留了她习惯的弧度,整个人在追光里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势。
掌声从观众席涌过来的时候她微微鞠了一躬,目光在抬起的时候扫过观众席第四排靠左的位置,边聿珩坐在那里,穿着她认识的那件灰色毛衣,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回到后台之后她坐在化妆台前拆盘发的卡子,门被敲了两下,她偏过头看到边聿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郁金香。
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花束,低头看了一眼花瓣边缘的水珠,像是刚从花店买来不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从侧门进来的?”她问。
“上次你说可以直接进来之后学的。”
她笑了一声,然后把花束放在化妆台上,走回他面前攥住他毛衣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偏过头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带着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的微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松开他的时候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舞团的后台给我送花?”
“没想过。”他说,“但以前在走廊上看你练舞的时候,想过把花放在窗台上。”
她退后半步看着他,舞台的余响和走廊尽头传来的喧闹声被化妆间那扇半掩的门隔成一团模糊的背景音。
“那你下次可以把花放在窗台上,等我练完了自己拿。”
“那你练完之后会看到吗?”
“会,因为我每次练完之后都会走到窗台边喝水。”
一月中旬的时候法院那边传来了判决结果。
李警官打来的电话很简短,确认了涉案人员的罪名和刑期,语气平稳地告知她这个案件在司法程序上已经画上了句号。
她挂断电话之后站在排练厅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然后把手机放回窗台上,走回排练厅中央继续把剩下半段走完。
那天下午边聿珩来接她的时候,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系安全带,偏过头看着他:“判决结果出来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和预期一致?”
“嗯,证据链完整,没出什么意外。”
她伸手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听到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边聿珩,我今天想去一趟城东,告诉我母亲这个消息。”
“我送你去。”
迟母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出来,在暗下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迟漾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楼道。
迟母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遥控器,电视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是一档晚间新闻。
她看到迟漾的时候怔了一下,侧身让她进了门。
迟漾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迟母在她对面坐下,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些。
“判决结果出来了。”迟漾说,“涉案人员的罪名成立,刑期也已经定了。”
迟母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迟漾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姐姐的事,你查了很久。”
“查了差不多一年。”
迟母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跳舞。”
迟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光透进窗帘,在室内投下一层灰白色的暗光。
迟漾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迟母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漾漾。”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母亲,迟母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目光落在茶几那道细小的裂缝上。
“你姐姐以前说过,你跳舞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没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我以前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现在大概知道了。”
迟漾站在玄关的灯光下看着母亲,没有接话。
“那你下次演出的时候,我可以去看吗?”
“可以。”
迟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迟漾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电视声音被调回了原来的音量,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而遥远。
走出楼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边聿珩站在车旁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圈里。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妈说下次演出的时候想去看。”
“那到时候给她留一个位置。”
她看着他在路灯下格外清晰的面孔,心里那些压了很久的碎片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拢到了一起,边缘还有些参差,但至少它们不再散落得满地都是了。
她伸手把他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整理了一下:“走吧,回家。”
一月底的时候迟漾接到了一封邀请函,是北宁芭蕾舞团发来的,邀请她参加二月中旬的一场联合展演。
邀请函上写着希望她能表演《镜中》作为展演的个人剧目,附了一段措辞诚恳的说明,说这支舞在上一场演出之后被几位业内人士注意到,认为它体现了当下青年舞者的创作潜力。
她把邀请函拿给边聿珩看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菜,放下刀接过来扫了一遍,然后还给她。
“去吗?”
“去。”
“那到时候我给你留第一排。”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继续切菜的动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利落的声响。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等我跳完《镜中》之后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我当初编这支舞的时候,以为是在给姐姐编一个收尾。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用这支舞重新认识自己。”
她把邀请函折好放回口袋里:“现在这支舞跳完了,我发现自己还是想继续跳下去。”
他放下刀转过来看着她,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柔和的白光。
“那就继续跳。”
展演前一天晚上迟漾在舞蹈室里最后走了一遍《镜中》,停下来的时候她看到边聿珩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她走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甜。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但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端着杯子想了想:“以前上台之前紧张是因为怕自己跳不好,现在的紧张是因为想跳好。”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指腹擦过她前额的时候带着指尖微凉的温度。
“那你明天上台的时候,会看到我坐在第一排。”
展演那天剧场几乎坐满了,迟漾站在侧台的阴影里做最后一次深呼吸的时候,看到观众席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着边聿珩,她母亲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些。
她收回目光走进追光里,音乐从音箱里流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那些不断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舞台上变成了一种自然的流动,像是身体在代替语言讲述一段她早就准备好的故事。
谢幕的时候她站在追光里微微喘着气,掌声从观众席涌过来淹没了她的呼吸声,她鞠躬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一排,看到边聿珩坐在那里看着她,她母亲在旁边慢慢鼓着掌。
回到后台之后她坐在化妆台前面拆盘发的卡子,门被敲了两下,她偏过头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只旧信封。迟母走进来把那只信封放在化妆台上,没有多说什么:“你姐姐以前让我在她走后把这个交给你。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迟母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多留一秒就会被什么情绪绊住。
迟漾低头看着化妆台上那只旧信封,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封口处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漾漾”。
她拆开信封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抖,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她十岁那年和姐姐一起坐在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下拍的。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漾漾,你在跳舞的时候,像一只追着光跑的小鸟。要继续追下去。”
她拿着那张照片在化妆台前面坐了很久,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照片背面的铅笔字照得分明。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边聿珩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郁金香。
他走进来把花束放在化妆台上,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照片上,没有问那是什么。
“你母亲走了。”他说,“她说她在门口等你。”
她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大衣前襟的褶皱抚平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边聿珩,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们从剧场侧门出来走进后巷的时候雪停了,路灯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她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旧信封,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路灯的光填满。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他。
“边聿珩,如果当初我没有去边家,你还会等到我吗?”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模糊的雾。
“会,但我可能需要绕更远的路才能找到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大
衣领口拢了拢,然后仰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不用绕路了。”
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知道。”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嘴唇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感觉到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边聿珩,我想把《镜中》一直跳下去。”
“那就一直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chapter55 “我想你怎
55
展演结束后的那个周末, 北宁又落了一场薄雪。
迟漾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被雪地反射过的明亮。
她翻了个身,边聿珩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那侧的被子叠得整齐, 枕头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凹陷。
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只细长的玻璃瓶, 瓶子里插着一枝白色的郁金香, 花瓣边缘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院子里剪回来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润触感, 然后掀开被子下了楼。
边聿珩正在厨房里煮咖啡, 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微微凸起的线条。
晨光从厨房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瓷砖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出声, 看着他低头把咖啡粉倒进滤纸里, 动作利落而从容。
热水注入滤杯的时候,咖啡的香气在干燥的暖气里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醇厚而温润的质感。
“醒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久,去院子里剪了一枝花。”
他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 端起其中一杯递给她,“想着你醒了之后能看到。”
她接过咖啡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 他的手指带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的微凉,杯壁的温热从另一端传过来。
她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煮咖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大概是你在东苑住了两年之后的某个早上, 你那天起得很早,坐在厨房里发呆,我问你要不要喝咖啡,你说好。”
“那杯咖啡特别苦,你没加奶,我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了。”
“后来加奶了,第二杯。”
她弯了一下嘴角,端着咖啡杯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贴在玻璃窗上,在暖气的烘烤下慢慢融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端着另一杯咖啡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餐桌的宽度各自喝了一口。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放下杯子问她。
“下午要去一趟缇娜那边,她说联合展演的回馈意见出来了,想跟我聊一下。”
“那上午呢?”
“上午没什么事。”
“那上午陪我去一个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他。“去哪?”
“东苑。”
她没有问他去做什么,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吧,我换件衣服。”
车子驶向老宅的路上,街边的积雪已经被铲雪车清理过,只在路沿和树根下积着薄薄一层。
迟漾偏头看着窗外,路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她看到树下的雪地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边聿珩,你回东苑做什么?”
“老爷子昨天打电话来,说东苑那间书房要重新整理,让我回去看看有没有要留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他说你以前留在那边的东西也要一起清点。”
她偏过头看着他。
“我的东西?”
“嗯,你十五岁那年留在书房抽屉里的一叠画,还有一些旧笔记本。”
她愣了一下,那些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是她刚到东苑后那两年画的,大部分是素描,画的是槐树、窗台、走廊的栏杆,还有几张画的是他坐在窗边看书时的背影。
车子在东苑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院墙上的积雪已经被扫掉了大半,露出了灰白色的墙砖。
迟漾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伸展开来,树下那只她荡过很多年的秋千还在,坐板被雪浸湿了一层。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边聿珩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走过那间她住了十五年的卧室门口时她停下来推开门看了一眼,床还是原来的位置,床头那只兔子灯的灯罩被擦得很干净。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小书房,门半敞着,里面的书架大部分已经清空了,只剩靠窗那张书桌还保持着原样。
她走过去拉开书桌右侧最下面的抽屉,看到一摞叠好的素描纸整齐地码在那里,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最上面那张是她画的槐树。
她蹲下来把那摞画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画里的槐树从光秃秃的冬天一直画到满枝绿叶的夏天,每一张的视角都是从同一扇窗户看出去的。
翻到后面几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张画的不是槐树,是一个少年靠在走廊栏杆上的背影,侧脸被窗框切掉了一半。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他。“你看到过这些画吗?”
“没有。”他说,“你画的时候我不在书房。”
她把那张画放回那摞纸里,站起来把整摞画抱在怀里,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卷翘。
“这些我想带回去。”
“本来就是你的。”
她抱着那摞画站在书桌前,日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泛黄的边角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边聿珩,你以前会不会觉得我画的不好?”
“不会。”他说,“因为我画不出那么像的槐树。”
她笑了一声,把那摞画小心地放进他递过来的纸袋里。
她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书桌,窗台上那盆她走之前留下的绿萝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一个浅棕色的旧印痕。
从东苑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薄薄的一层光,在地面上落下一层冷白色的明亮。
她走在前面几步,抱着那只纸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等他。
他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纸袋边缘折进去的一角翻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边聿珩,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画带走?”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想过,但觉得可能要等很久。”
“那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雪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那层暗色融化成一种很柔软的质地。
“那走吧,回家。”
车子驶回别墅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上翻那些画,翻到那张画他背影的素描时把纸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模糊,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句话——“我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某一天,她坐在书桌前画完这张画之后翻到背面随手写的。
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对他的感情该怎么称呼,只是觉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这件事,值得被记下来。
她把那张画重新放回纸袋里,偏过头看着窗外。
路边的雪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整个城市都被裹在一层薄薄的玻璃纸里。
下午去舞团见缇娜的时候,缇娜正坐在办公室里翻一沓文件,看到她就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坐。
“联合展演的回馈意见我整理了一下,整体评价很高,尤其是《镜中》,好几家剧院都问这支舞有没有巡演计划。”
缇娜把一叠纸推到她面前,“你如果想做的话,我可以帮你对接。”
迟漾接过来翻了翻,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家剧院的反馈和合作意向,有几个名字是她在北宁芭蕾圈里听说过但没接触过的。
“巡演的话大概要多久?”
“看你怎么安排,最短的方案是三个月走五个城市,长的话可以拉到半年。”
缇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先考虑一下。”
她合上那叠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好,我回去想想。”
从舞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边聿珩的车从街角拐过来,在暮色中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偏过头看着他:“缇娜说《镜中》有巡演的机会。”
他正在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想去吗?”
“我在考虑。”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车子驶离舞团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雪地上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
“边聿珩,如果我去巡演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不会。”他说,“巡演不是一直不回来。而且,我可以去看你。”
她偏过头看着他,暮色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暗色照得柔和了几分。
“那就三个月吧,走五个城市。”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我订票。”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叠画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张都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放回去。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那是她画的边聿珩靠在走廊栏杆上的背影,侧脸被窗框切掉了一半。
她拿起铅笔在纸张背面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十几年前更稳了一些:“现在不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了。”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放回纸袋最上层,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积雪在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被夜色镀了一层霜。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轻轻拢住她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的位置,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温热的潮意。
“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那棵槐树。”她偏过头,下巴蹭过他的额头,“在想明年夏天的时候它又会开满花。”
“到时候我帮你摘最密的那一枝。”
她笑了一声,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间轻轻嵌进来。
“边聿珩。”
“嗯。”
“如果巡演的时候我想你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chapter56 “可以陪你
56
“那就给我打电话。”他说, “不管几点,我都会接。”
她转过身面朝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月光中缩短到呼吸可闻。
“那如果我在演出之前紧张得跳不动了呢?”
“那就先跳到不紧张为止。”
他低头看着她, “你在台上不管怎么跳, 下来的时候我都会在侧门等你。”
她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偏过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 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带着雪光和月光交织的凉意,又被他嘴唇的温度慢慢焐热。
她松开他的时候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边聿珩,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 有一天你会站在东苑的窗台上看我画画?”
“没想过。”他说,“但我想过你画的是我。”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你猜对了。”
巡演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接下来两周里激起了层层细密的波纹。
缇娜那边很快敲定了第一阶段的行程,五个城市横跨北宁以南的整条路线, 第一站在邻省的省会, 然后是沿海两城,最后两站在更南边的城市,时间跨度刚好三个月。
迟漾拿到行程表的时候正坐在排练厅地板上做拉伸, 目光在最后一站那个海边城市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记起去年冬天和边聿珩一起去过的那个渔村,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潮水在退去时在沙面上留下的细密波纹。
她用手指在行程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出发前一周她开始收拾行李。边聿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舞鞋、练功服和几本旧谱子依次放进箱子里, 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大概两个箱子就能装完。
“你第一站的酒店定了吗?”他靠在门框上问她。
“缇娜统一订的, 说是一个离剧场不远的公寓式酒店。”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双舞鞋放进箱子夹层里,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浅灰色毛衣, 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一个他不想催促的结果。
“你第一站会来看我吗?”她问。
“会,第二天下午到。”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毛衣前襟上沾着的一根细小的线头摘掉。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他看了她一眼。“你演出当天下午不是在彩排吗?”
“彩排在中午之前就结束了,下午是休息时间,可以出来。”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但她看到了。
“好。”
出发那天北宁又下了一场雪,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轮廓渐渐缩小成一片灰白色的网格,最终被云层覆盖。
她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到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
邻省的城市比北宁暖和不少,机场外面的空气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凉,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还没落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枯黄的暖色。
迟漾坐车到酒店放下行李之后去了一趟剧场,缇娜已经在那里了,正在舞台上和灯光师确认参数。
“你来得正好,过来看一下面光的覆盖范围。”缇娜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上舞台中央站了一会儿,一盏面光灯从上方亮起来打在她肩头,暖白色的光晕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斜长的轮廓。
她转了几个方向试了试光线的角度,然后停下来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范围够了。”
彩排一直持续到傍晚,走出剧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边聿珩下午又发了一条消息:“落地了,机场离你酒店二十分钟。”
时间显示是一小时前,算起来他应该已经到酒店了。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坐上车的时候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节奏在缓慢地加速,像是某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期待感正在慢慢浮现。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走进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的休息区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只纸杯,正低头看着手机。她认出那个轮廓的瞬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向她。
隔着大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和几盆绿植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纸杯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他走近。
“想着你彩排还没结束,不想打扰你。”
她看着他站在灯光下的样子,大衣肩头还带着从冷空气里带进来的微凉,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层温度比她想象的更暖。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整理了一下。
“那你吃晚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了。”
“走吧,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
酒店附近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们走进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她点了一碗清汤面,他要了一杯热茶。
等面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边聿珩,你明天下午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后天早上。”他说,“明天可以陪你一整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剧场吧。”
“不会打扰你彩排吗?”
“不会,你坐在观众席上就行,不需要你做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好。”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和香气一起升腾起来,她低头夹了一筷送进嘴里,汤底鲜甜,面条煮得恰到好处。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吃面的动作,自己面前那杯茶已经喝了大半,没有动筷子。
“你不吃吗?”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行。”
她低头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他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了,微苦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边聿珩,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看着我吃饭?”
“经常。”他说,“你吃饭的时候喜欢先吃配菜再吃主食,每次吃到好吃的菜会先眯一下眼睛再继续夹。”
她攥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看得这么仔细?”
“看多了就会记住。”
她放下茶杯,伸手越过桌面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指节上蹭了一下。
“那你还记住了什么?”
他想了一下。
“你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呼吸会变重,跳完一支舞之后会先低头看舞鞋再抬头看镜子,还有你冬天练完舞出来第一件事是搓手背。”
她攥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边聿珩,你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会觉得这十五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他没有接话,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刚好地收拢在掌心里。
第二天她在剧场彩排的时候边聿珩坐在观众席第五排靠左的位置。
她站上舞台的时候目光自然地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他的轮廓在一排排暗色的座椅中间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等她开始。
她收回目光,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进入了那段她已经跳过很多遍的舞。
彩排比正式演出少了一层追光,舞台上的空气也比昨晚更干燥,但她跳完之后停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比任何一次排练都放松。
她走到舞台边缘低头看着他。
“怎么样?”
“比上次又稳了一点,第三转落地的时候你多了一个很小的停顿。”
她愣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你在落地之前有个很短的呼吸调整,以前没有。”
她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觉得他那些年站在走廊上看她练舞积累下来的观察力,现在变成了她每一次演出之后最直接的反馈来源。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等正式演出的时候,我再把这个停顿缩短一些。”
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剧场坐了九成满。迟漾站在侧台的阴影里做最后一次深呼吸的时候,目光穿过幕布的缝隙扫向观众席第五排靠左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和下午彩排时的姿态一样,安静地等着她开始。她收回目光走进追光里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进入节奏。
跳到第三转的时候她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个停顿,刻意缩短了呼吸的间隙,落地的时候动作比任何一次彩排都流畅。
整支舞结束的时候掌声从观众席涌过来,她站在追光里微微鞠躬,目光在抬起的时候精准地落在他的方向。
他坐在那里,没有鼓掌,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回到后台之后她坐在化妆台前拆盘发的卡子,门被敲了两下,她抬起头看到他从走廊走进来,手里没有拿花,而是端着一只保温杯。
“什么东西?”她问。
“热的桂花乌龙。”他把杯子放在化妆台上,“想着你跳完之后可能想喝点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chapter57 “我想多听
57
她伸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带着桂花的甜香滑过喉咙。
她放下杯子偏过头看着他,化妆台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那层暗色融化成一种她很熟悉柔软质地。
“边聿珩, 你明天回去之后, 下一站是什么时候来看我?”
“第二站是下周末。”
“那下周末我在海边那个城市等你。”
她说:“那边有个渔村, 跟去年冬天去的地方很像。”
他看着她, 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暖黄色光点。
“好。”
他在第一站待了一个周末,周一的飞机回北宁。
迟漾在酒店门口送他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亮,晨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
他坐在车后座里隔着车窗看着她站在路边挥手, 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她才放下手转身走回酒店。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飞机舷窗外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下次的机票已经买了,下周五下午到。”
她站在排练厅的窗边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放大了两倍,看到云层边缘那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窗台上, 走回排练厅中央继续排练第二站的剧目。
第二站的演出在那个渔村所在省份的沿海城市, 剧场离海边步行只要十五分钟。
迟漾在演出前一天的傍晚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海风带着盐分的咸味和潮湿的暖意灌进领口,她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想起去年冬天她在这里把姐姐的那封信放进潮水里。
演出当天的天气很好,午后的日光把整个剧场的外墙晒得微微发暖。
她站在侧台等开场的时候收到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窗台上,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进追光里。
她跳完谢幕走下舞台的时候从侧门出去, 看到他在后巷的灯光下等她。
他手里没拿花,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的那件颜色一样。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又穿这件了。”
“想着你说过喜欢这个颜色。”他说,“演出很好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攥住他大衣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偏过头吻住了他。
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覆在他肩上,她松开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指正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夜风微凉的温度。
“回家吧,酒店就在附近。”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一段回到酒店,路边的街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她走在靠海的那一侧,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边聿珩,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住在这样一座海边的小城里?”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住的话,就住。”
她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但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近岸,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替他们铺好了一条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
巡演走到第三站的时候,北宁已经入了深冬。
迟漾在酒店房间里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时,正坐在窗边翻那本旧手抄谱。
电话里的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平稳了一些。
迟母问了她巡演的情况,问了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上次演出的时候,我坐你安排的那个位置,看得很清楚。你跳舞的时候,确实像你姐姐说的那样。”
迟漾握着手机靠进椅背里,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像一幅被缓慢点亮的画卷。
“那我下次演出的时候,还给你留那个位置。”
“好,还有一件事。”迟母顿了一下,“你姐姐的房间,我这两天收拾了一下。里面有些东西我想寄给你,是一些她以前写的笔记本和几盘录像带,你觉得有用就留着,没用就处理掉。”
“你寄到舞团就行,我回去之后再看。”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灯火在夜色中越来越密集,像是一张被慢慢织满的网。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面孔被灯光照得清晰而平静,眼角那一道极细的纹路在湿气中淡了一些。
边聿珩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的时候,迟漾正站在出口处的人群边缘等着他。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瘦了。”他说。
“演出季的消耗比较大,回去补几天就好了。”
她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走吧,酒店定好了,离剧场不远。”
在酒店安顿好之后他们去吃了一顿海鲜。
南方的冬夜并不冷,海风带着湿润的暖意穿过街巷的间隙,在路灯下形成一层薄薄的潮气。
迟漾坐在露天的餐桌上剥着一只虾,手指被壳上的酱汁沾得微黏,他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过来擦了擦手。
“你母亲打电话给你了?”他问。
她剥虾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过她可能会联系你。”
她低下头把剥好的虾放进碟子里:“她说姐姐的房间她收拾出来了,有一些笔记本和录像带要寄给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看吗?”
“想。”她说,“但可能要等到巡演结束之后才有时间静下心来看。”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他碟子里那只还没剥的虾拿过来,低头继续剥壳,指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
演出的日子在一阵紧密的排练中很快到来。
第三站的剧场比前两个城市的都大,舞台纵深也更深一些,追光落在身上的时候她感觉到空间的延展性让整支舞多了一层呼吸的余地。
她跳完谢幕的时候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站在追光里鞠躬,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时候看到边聿珩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回到后台之后她坐在化妆台前面拆盘发的卡子,他从走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南巷的桂花糕,油纸还温着,像是在某个地方买好之后一路带过来的。
“你从北宁带过来的?”
“顺路买的,想着你大概想吃。”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她熟悉的温润质地。
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纸袋里,抬头看着他。“边聿珩,第三站结束之后有三天休息。”
“嗯,行程表上看到了。”
“我想去一趟那个渔村。”
他看了她一眼。
“去年冬天去过的那个?”
“对,想在海边待几天。”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我去订房。”
渔村在第三站以南开车两个半小时的地方,他们第二天上午出发的时候天气很好,云层很薄,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开一片一片移动的亮块。
迟漾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植被从城市景观逐渐变成低矮的山丘和零星的农田,空气里的咸味比城市里浓郁了许多。
到达渔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那栋白色三层小楼的院子里,龙眼树还在,只是叶子比去年冬天密了一些。
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女人,看到他们来的时候笑着递过来一把钥匙,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三楼的房间还空着,阳台能看到海。”
迟漾拎着行李上楼推开阳台门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盐分的咸味和一种辽阔的湿润感。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
边聿珩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有说话。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想把姐姐那封信放进海里。”
“嗯,那时候觉得那封信放在我这里太久,该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拂到脸颊边。她伸手别到耳后。
“后来我发现,我把那封信放进海里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把一些压了很久的东西放下去。”
他偏过头看着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底那层暗色里映着远处海面上细碎的光点。
“那你现在觉得那些东西真的放下了吗?”
她想了想。
“放下了大部分。”
她说,“剩下的那些,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但我不着急了。”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长一段路,退潮后的沙滩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光着脚走在靠近海水的那一侧,潮水漫上来的时候会没过她的脚背又退回去,留下一道细密的白色泡沫边缘。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在湿沙面上被新一层的潮水慢慢抚平,像是时间在替她清空一些已经不需要再留着的痕迹。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她的鞋,海风把他那件浅灰色毛衣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日光从他身后涌过来,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虽然结束了,但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来?”
他走上来一步,站在她面前。
“有。刚到边家那几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回到之前的地方。后来每次觉得不踏实的时候,就会去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站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之后,那棵树还是那棵树,但你站在旁边,和那棵树一起挡着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攥住他毛衣前襟的布料,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她偏过头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很轻,像是海风在水面上扫过的一下。“边聿珩,你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奇怪在哪里?”
“奇怪在每一句都让我想多听几遍。”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以后多说几句。”
他们在渔村待了三天,没有安排任何行程。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台上能看到海面被晨光染成一层浅金色,傍晚的时候落日又把整片海域浸成浓烈的橘红。
她坐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翻那本旧手抄谱,他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处理邮件,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矮桌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第三天傍晚他们沿着海边走完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迟漾在民宿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邮戳是北宁的,日期是两天前。
她拆开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停驻,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北宁老城区的街景,反面用她母亲的字迹写着两行字:“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这张明信片,是你姐姐去外省比赛那年寄回来的。
她在这张明信片背后写了一句话,我一直没给你看。”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除了地址和邮票之外,靠近底部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极轻的字迹,笔画因为纸张的质地而略微晕开:“漾漾,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海边,就去吧。”
她握着那张明信片站在民宿门口的海风里,远处海面上的暮色正在从橘红缓缓沉入灰蓝。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明信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转身走进院子。
边聿珩正坐在龙眼树下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白色信封上。
“是母亲寄来的。”她说,“姐姐以前写的一张明信片,背面写了一句话。”
他合上手机,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她说让我想去海边就去。”
他偏过头看着她,暮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
“那你这次来了,觉得怎么样?”
她偏过头看着他,暮光从他身后涌过来,他的轮廓被光线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觉得来对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月色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她裹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窝在藤编躺椅里,大衣的羊毛面料上带着他惯有的檀木香气,混着海风里盐分的咸味。
他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到东苑的那个雪夜,你蹲下来帮我换鞋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她。
“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人以后会不会一直对我这么好。”
“那你现在觉得呢?”
她坐直了一些,隔着两把躺椅之间的距离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张脸都笼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里。
“现在觉得,你不仅做到了,还超出了很多。”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披在肩头那件大衣的领口拢了拢,动作轻而自然,像他做过无数遍的那样。
“那就好。”
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他顺着她的力道侧身坐进躺椅的边缘,两个人挤在那张不算宽敞的藤编躺椅里。
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在一起。
“边聿珩,回去之后我想跟缇娜说,把巡演的最后两站走完之后我想停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这半年一直在路上,回去之后想休息一阵,整理一下姐姐的那些笔记本和录像带,也想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小的银色光点。
“那就停。”
她偏过头靠在他肩头,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力道恰好地让她在那片温热的触感中慢慢松弛下来。
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持续不断,在夜色里陪着他们度过这一刻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chapter58 “一直跳下
58
巡演第四站在更南边的城市。
抵达那天的傍晚, 迟漾站在酒店阳台上望着远处被落日浸染成金橘色的海平面,让海风把被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边聿珩。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这边海和渔村的不太一样, 更开阔一些。”
他回了一个小兔子的表情。
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弯了一下嘴角, 锁屏走回房间开始收拾第二天的演出服装。
第四站的排练比前三站更紧凑。
剧场的舞台规格和之前的不一样, 面光的角度需要重新调整, 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在台上走位,确认每一个落地点的位置,直到傍晚才停下来。
回到酒店之后她洗了个澡坐在床边翻手机, 看到边聿珩发来的航班信息, 显示第二天下午落地。
她看着那行信息,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窗外远处传来的海浪声隔着一层玻璃和夜色传进来, 低沉而绵长。
第二天下午她到机场接他的时候, 他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厅走出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
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走近。
“彩排还顺利吗?”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顺利, 就是舞台比想象中深一些,走位多花了点时间。”
他伸手把她肩头沾着的一根细小的线头摘掉, 动作轻而自然。
“那走吧,先回酒店放下东西。”
第四站的演出在周末。
迟漾上台之前站在侧台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 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时候看到边聿珩坐在第六排靠中间的位置,和她习惯找的那个方位不太一样, 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
她没有多停,抬脚走进追光里,脚尖触到地板的时候所有的杂念都被肢体的记忆接管了。
整支舞跳完之后她站在追光里听着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手掌合拢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发麻。
谢幕之后她回到后台,在化妆台前面坐下来拆盘发的卡子,余光扫到门口他站在那里的轮廓,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纸杯。
“给你带的。”他走进来把纸杯放在化妆台上,“热的桂花乌龙,这家店是我在酒店附近找到的,味道跟你常喝的那家差不多。”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桂花的甜香滑过喉咙。
“确实差不多。”她放下杯子偏过头看着他,“边聿珩,第四站结束之后,最后一站还有两周。”
“嗯,时间表我看过了。”
“那这两周之间有一个空档期,我想回一趟北宁。”
“回去看录像带?”
“嗯,母亲寄来的那几盘录像带,我想在巡演结束之前看完。”
他点了一下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回到北宁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城市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伸展开来。
迟漾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街角那家她常去的咖啡店门口换了新招牌,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一串早就熄灭了的装饰灯。
到家之后她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的暖气已经提前打开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干燥暖意。
她把行李放在玄关角落,走到客厅茶几旁边看到了一个纸箱,纸箱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是她母亲的笔迹:“漾漾收。”
她蹲下来拆开胶带,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旧笔记本和几盘标记着日期的录像带。
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地点,字迹是她姐姐的,圆润而清秀。
她拿起最上面那盘带子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的那个日期和地点,是姐姐出事前最后一年的某场演出。
她拿着那盘录像带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心里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微微泛温了。
边聿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你要看吗?”她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看的时候我就陪你一起看。”
她把那盘录像带握在手心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把带子放进播放机里,按下播放键之后坐回地板上。
屏幕上先是一段雪花,然后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段舞台排练的录像,镜头架在观众席的位置,画面里能看到姐姐穿着练功服在舞台中央走位。
迟漾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看着姐姐在舞台中央完成一段她从来没见过的变奏,动作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段录像都更松弛,整个人在移动的时候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流动感,像是水在地面铺开时那种自然的延展。
录像播放到后半段的时候,姐姐停下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隔着录像设备的质量有些模糊,但迟漾把声音调大之后辨认出了那句话:“漾漾,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那说明我已经去别的地方了。你不要觉得是我丢下了你,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跳舞。”
迟漾坐在电视前面的地板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把那句话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直到录像带自动播放完毕,画面跳回蓝屏。
然后她站起来把带子退出来放回盒子里,转过身看着边聿珩。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知道,但她还是录了这些给你。”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盘录像带,塑料外壳的边角在她掌心里微微硌着皮肤的纹路。
“边聿珩,你当初知道我姐姐的事之后,有没有想过我会因为这件事停下来?”
“没有。”他说,“因为你一直在往前走。”
她攥着录像带的手慢慢收紧,指尖泛白又慢慢松开。
“我没有停下来,但我也不是一直在往前走。有时候我只是在原地转了转圈,像是跳舞的时候做的一个原地旋转,看起来在动,其实还在同一个位置。”
他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面孔。
“那你现在呢?还在原地转圈吗?”
她想了想:“转够了。该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剩下几盘录像带的标签依次看了一遍。
每一盘都标注着年份和演出地点,时间跨度从姐姐十六岁到出事前那一年,像是她把整个职业生涯的片段都整理好留了下来。
她按照时间顺序把带子排列好放在书桌一角,然后合上笔记本的盖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是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碎片在缓缓坠落。
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边聿珩的声音:“明天再看?”
她转过身看着他,书桌台灯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那层暗色融化成一种她很熟悉的柔软质地。
“明天再看。”她说,“今天先到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花一部分时间看那些录像带,节奏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慢。
有时候一盘带子她需要停下来好几次才能看完,有时候她会把同一段回放两三遍,直到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形成一个清晰的印象才继续往下。
边聿珩没有催她,也没有一直陪在她旁边。
她看录像带的时候他通常会在书房处理自己的事情,偶尔路过客厅门口会看一眼她坐在电视前面的背影,然后继续走开。
她有时候会叫他过来看某一段,他会停下来和她一起看到那段结束,再安静地走回去。
第五天下午她看完了最后一盘录像带。
带子的画面是一段室外的录制,姐姐站在一棵很大的榕树下面,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在镜头前面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漾漾,你看这棵树,它的根扎得很深,所以它不怕风。”
画面结束之后屏幕跳回蓝屏。
迟漾坐在电视前面的地板上,指尖在录像带外壳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她听到客厅门口传来脚步声,边聿珩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完了?”
“看完了。”她站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说她像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树,不怕风。”
他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那你呢?”
她端着水杯想了想。
“我也像一棵树。可能根扎得没有她那么深,但正在慢慢往下长。”
那天傍晚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姐姐那些笔记本大致翻了一遍,里面大部分是练舞的记录和演出后的笔记,偶尔有几页夹杂着一些随笔式的文字。
她翻到最后一本笔记本的末尾时看到了一页折了角的纸,展开之后发现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出了她希望迟漾以后去看的演出。
迟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合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雪光,光秃秃的枝丫像是用墨笔在纸面上勾勒出的线条。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边聿珩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切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工整的结,锅里的汤正冒出细密的热气。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看着他低头的动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利落。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过来看看你。”
他放下刀转过来面对她,隔着料理台和案板上切好的葱花之间的距离,他看着她,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柔和的白光。
“那你看吧。”
她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你让我看我就不看了。”
她走进来站到他旁边,伸手从料理台上捻起一小撮葱花放进嘴里,青涩的辛味在舌尖化开。
“这个汤还要煮多久?”
“再十五分钟。”
“那我先去把那些录像带收好,十五分钟之后来喝汤。”
他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去继续切菜。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的那个结和以前在东苑时他系的一模一样,十五年如一日。
巡演最后一站出发前的那天早上,北宁又落了一场薄雪。
迟漾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边聿珩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双新的芭蕾舞鞋,浅粉色的缎面,后跟处缝了一圈细密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一站的演出,穿这双。”他说。
她拿出那双舞鞋翻到鞋底,内壁刻着一行她熟悉的字母——“Y&H”,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新的:“一直跳下去。”
她握着那双舞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边聿珩,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次去渔村之前就定了,陈姨上周才做好寄过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双鞋,缎面在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弯腰把那双新舞鞋放进背包里,然后直起身看着他:“走吧,去机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chapter59 “结束了”
59
最后一站的城市在更南边, 气温比北宁高了将近十五度。
迟漾走出机场到达厅的时候被暖湿的空气迎面扑了一下,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
边聿珩走在旁边,他也把大衣脱了, 只剩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北宁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演出的前一天她去剧场彩排, 穿上那双新舞鞋走了一遍《镜中》, 落地的时候感觉到鞋底的支撑比旧鞋更贴合,最后一段收尾的时候她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放松。
彩排结束之后她站在舞台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舞鞋,缎面在剧场工作灯的冷白色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边聿珩坐在观众席第五排的位置看着她, 看到她在舞台中央停下来低头看鞋的动作, 嘴角弯了一个很细的弧度。
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剧场坐得很满。
迟漾站在侧台做最后一次呼吸的时候,看着舞台中央那盏面光灯在暗下来的空间里亮起来的瞬间,像是有人替她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只属于她的灯。
她走进那盏灯里, 脚尖触到地板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不仅是在跳一支舞, 也是在用这十几年的时间去兑现一个很久以前的承诺。
对姐姐的,对她自己的,也是对那个站在走廊上看她练了十五年的人的。
整支舞跳完的时候她站在追光里微微喘着气, 掌声从观众席涌过来的时候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观众席准确地落在第五排靠左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安静地看着她, 嘴角弯着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弧度。
巡演结束之后的北宁已经进了腊月,街角的红灯笼和节日装饰在雪光里逐渐多了起来。
迟漾回到北宁的第三天, 在舞团办公室和缇娜谈接下来的安排。
缇娜把一沓文件推到办公桌边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巡演的回馈很好, 有好几家剧院都在问下一轮的档期,不过我不建议你马上接,毕竟刚走完三个月, 身体和精神都需要缓冲。”
迟漾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过完年再考虑下一轮的事。”
缇娜点了点头:“那正好,我把那些意向先存档,你什么时候想动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从缇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迟漾在走廊上遇到了安叙。
他也刚结束一场排练,手里拿着乐谱,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回来了?巡演怎么样?”
“挺好的,走下来发现比想象中轻松一些。”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看上去状态不错,和出发之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以前你身上总有一种在赶路的感觉,现在好像慢下来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可能是路上走累了,想歇一歇。”
他也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示意她先走。
迟漾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亮块。
回到别墅的时候边聿珩正在客厅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等他挂断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谁的电话?”
“张维,说之前那个江城项目的最后一笔款项已经结清了。”
她看着他放下手机的动作,像是完成了一件他已经处理了很久的事。
“那以后不用再跑江城了?”
“不用了。”他说,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所有的事情都收尾了。”
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他的小指。
“那就好。”
除夕前一周,北宁的雪下得比之前更密了一些。
迟漾在某个下午收到了一封寄到舞团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邮戳是省内另一个城市的。
她拆开之后看到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纸张边缘有一些细微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纸上的内容只有几行字,字迹方正而用力:“迟漾,我最近才知道你姐姐的案子已经判了,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情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
后面的字迹有一大片被墨水洇开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停住了。
迟漾看完之后把那封信放回信封里,没有再看第二遍,把信封夹进了姐姐那本旧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边聿珩注意到她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今天收到什么了?”
她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一封信,匿名寄来的,说当年的事自己也有责任。没有署名,也没有具体的细节。”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信里具体写了什么。
“你想怎么处理?”
“夹在姐姐的笔记本里了。”她说,“先放着,等以后想处理的时候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继续吃了一会儿饭,然后放下筷子偏过头看着他。
“边聿珩,你觉得一个人要在什么时候才能确定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处理干净了?”
他想了想。
“可能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处理干净了。但你可以选择不再让它们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她看着他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格外平静的面孔,忽然觉得他说的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他用了很多年才得出的结论。
他刚到边家那年,大概也花过很长时间去处理那些他带不走的旧事。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了?”
“当你发现想起那些事的时候不再觉得重了,就该放下了。”
除夕那天北宁放晴了,雪停了之后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明亮。
迟漾和边聿珩回了老宅吃年夜饭,边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精神很好,边鸿铭带着文韵也回来了,饭桌上比平时热闹不少。
文韵坐在迟漾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柔地悄悄问她:“听说你巡演走了五个城市,累不累?”
“还好,中间有休息的时间。”迟漾说,“而且他每站都来看我了。”
文韵弯了一下嘴角,偏过头看了边鸿铭一眼。
“那比二哥强,他出差半个月都不带想我的。”
边鸿铭从桌子另一头探过头来:“谁说不想?我天天发消息你没看到?”
“消息和人是两回事。”文韵笑着回了一句,又转回去跟迟漾说话。
年夜饭结束之后迟漾和边聿珩沿着老宅后院的石板路走了一圈。
院子里的雪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她走在他旁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模糊的雾。
“边聿珩,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在老宅过年是什么时候?”
“你到东苑那年的春节,爷爷让你来主苑吃年夜饭,你坐了一整个晚上没怎么说话。”
她偏过头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还不太熟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相处。”
“那你现在熟悉了?”
“熟悉了。”她说,“因为知道不管怎么样,吃完这顿饭之后你都会在东苑等我回去。”
他伸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牵出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微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那以后每一年都在这里过年,吃完之后我等你。”
正月里没什么安排,北宁最冷的那几天他们几乎都待在别墅里。
迟漾把姐姐那几本笔记本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把其中一些零散的练舞记录用手机拍了照存好,然后把笔记本重新装回纸箱里收进柜子最上层。
某个晴天的下午她坐在客厅窗边翻那本旧手抄谱,边聿珩从书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她把谱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
“去南方那座海边小城的机票。”
他把纸递过来,日期是三月初,目的地是去年冬天他们去过两次的那个渔村所在的城市,“你说过想再去一次,我订了两周的。”
她接过那张行程单看了一眼,日期和他说的完全吻合,航班时间也选得很好。
“你什么时候订的?”
“巡演结束之后就想好了。”
她攥着那张纸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握纸的手指上,把纸面上那行航班号照得分明。
“边聿珩,你是不是已经把以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安排了一些。”他说,“但大部分和你有关的部分都留了余地,因为不知道你想怎么决定。”
她偏过头看着他,日光的影子在他肩上落下一片温暖的亮色。
“那如果我现在说我想去海边住一段时间呢?”
“那就住一段时间。”
“如果我说我想在那里再住久一点呢?”
他看着她,日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金色光点。
“那就在那里住久一点。”
她握着那张行程单靠进沙发靠背里,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在冬日日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槐树。
它光秃秃的枝丫在冷白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是也在等待春天重新长出叶子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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