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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chapter30 “你是不是


    你不必避开, 你可以永远闯入我的世界。


    ——迟漾


    30


    她换了鞋往里走,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油锅滋滋的爆响。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看到他背对着她在灶台前翻炒。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侧脸的线条在油烟和日光混杂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眉心没有皱,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专注。


    “你几点回来的?”她问。


    “半小时前。”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排练怎么样?”


    “还行, 把第二变奏重新理了一遍,找到问题了。”


    她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翻炒的青菜,蒜末被热油逼出浓香, 混着青菜本身清甜的气息。


    “安叙帮我调整了一下落地重心。”


    “调整好了?”


    “嗯, 再练几次应该就稳了。”


    她本来可以不提安叙的名字,但她没有刻意回避,因为她觉得他在意和她说实话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


    她接过他手里的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 火候刚好,菜叶边缘微微卷起, 在油光里泛着鲜亮的翠绿色。


    “边聿珩。”


    她把火关小了一些,偏过头看着他:“我今天排练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人路过, 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外套,跟你昨天穿那件有点像。”


    他正在拿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碗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她:“我上午去了一趟舞团附近,办完事路过那个路口。”


    “路过排练厅门口了?”


    他沉默了一拍:“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迟漾放下锅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油锅里的余温让空气微微晃动,隔着那层热浪,他的表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不进来?”


    “看到你在跟安叙说话,就没打扰。”


    她想他大概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大概看到她和安叙站得很近,听到他们的对话透过半掩的门传出来后他转身走了。


    “边聿珩。”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衬衫前襟拽住,将他的身子拉近了些。


    “你以后在门口路过的时候就进来,不用站在外面等。”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怕他会被什么东西拽走似的。


    “下次我进去。”


    他握住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填进她指间的缝隙里,十指扣拢。


    窗外春日的光从厨房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了一片明亮的暖意。


    晚饭后边聿珩接了一通电话,是公司那边打来的。


    他站在客厅落地窗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站在窗前没有转身。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江城那边有个遗留问题需要处理,之前那个法务顾问离职之前经手的一份合同条款有争议,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迟漾站在客厅门口没有动。


    “什么时候?”


    “后天,大概去三天。”


    她走进客厅在他面前的茶几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桌面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两只空茶杯和他随手放下来的手机。


    “又是江城。”


    “是同一个项目最后的收尾,处理完就彻底结束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弯腰把茶几上两只空茶杯端起来准备拿到厨房去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好,后天走之前把航班号发给我。”


    他在她身后说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他也没有睡着,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被她伸手握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江城那边到底是谁在背后动那个条款。”


    她愣了一下,撑起身子看着他:“你是说有人故意在合同里留了漏洞?”


    “还不确定,但那个条款的措辞改动痕迹跟正常流程对不上,可能是离职前被改的。”


    “你有怀疑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周阳。”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后背微微绷直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他在巴黎的旅馆里查出那张合成照片的发件人,同样是周阳。


    “他还在纠缠?”


    “他出国之前在当地注册了一家公司,江城那个项目有他的关联方参与。”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但那条线很隐蔽,我助理查了三个月才查到。”


    她重新躺回去,偏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缘。


    “你打算怎么办?”


    “后天去江城把条款的事处理清楚,查一下周阳那边到底涉及多深。”


    他偏过头看着她:“可能会比你想象中复杂。”


    她在黑暗中攥紧了他的手,力道比她预想中重了一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如果没处理完,我会提前告诉你。”


    “边聿珩。”


    “嗯。”


    “你记得你上次说会提前告诉我,然后你去了巴黎五天没有联系我。”


    黑暗里他沉默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一些,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


    “这次不会了。”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深夜她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腰侧,轻轻拢了一下她身上滑落的那截被角。


    她没有睁眼,但她在那个动作里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从布料外面透进来。


    他是在确认她还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航班号发你微信了,周三下午到。”


    她端着那杯温水坐在床边慢慢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确实躺着一条航班信息,起飞时间和降落时间都写得很清楚,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到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她看着那行字,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沓放在一起。


    周三下午边聿珩走的时候她在玄关送他,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和拉起行李箱拉杆的利落姿势。


    他直起身之后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沉稳成熟。


    “到了跟我说。”她拉住他的手,眼神里有些不舍。


    “好。”


    边聿珩也没松开她的手,而是顺势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


    “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男人低下头,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她开口道。


    迟漾眨着眼睫,有些没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


    边聿珩唇角勾起抹浅淡的弧度,低下头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吻。


    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车旁边,行李箱被放进后备箱,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然后慢慢远去。


    她站在玄关听着那阵声音消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半圈。


    那天下午她去排练,一切如常。


    晚上的时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屏。


    周六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来自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迟漾,好久不见,我回国了。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聊,关于你姐姐。”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窗边,窗外的槐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叶片碰撞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是季节在安静地翻页。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你姐姐’三个字上面,心底一沉。


    那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


    姐姐的事情,是她藏在心底不能被翻开的秘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冰冷的白色火焰。


    窗外的槐树叶还在摇晃,夜色正在从枝叶缝隙里渗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行,下周二下午,舞团对面那家咖啡店见”


    发完后她摁灭手机,随后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


    应该是边聿珩回来了。


    她抬眸看向门外,几个快步走到门口开门,在见到边聿珩后,唇角弯起抹弧度。


    “你回来了。”迟漾心底的思念一点点溢出,脚步加快到他身前,双手张开便抱住了他的身子。


    “嗯,我回来了,很想你。”


    边聿珩声音温和,也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股淡淡的花香钻入鼻翼,让他倍感安心。


    “工作都处理好了吗?”


    “最后一点收尾我让张助去处理了,我先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修文更新晚了点抱歉


    第32章 chapter31 “脖子后面


    从你闯入我世界的那天开始, 我就想把你藏起来,任何人都不得窥探。


    ——边聿珩


    31


    迟漾从边聿珩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他大衣肩头落着一层细碎的夕阳余晖, 像是赶路时一路裹挟而来的暮色还没来得及抖落。


    她松开环着他腰的手, 退后半步打量了他一眼。


    眼下的青灰比走之前淡了一些, 但脸颊似乎又清瘦了几分, 下颌线的棱角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瘦了。”


    “三天而已,瘦不了多少。”


    他说着弯腰换鞋,动作间大衣下摆擦过她的膝侧, 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他后颈那一截露出的皮肤, 在灯光下泛着偏冷的白色,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留下的印子。


    “你脖子后面怎么了?”


    他换好鞋直起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自己都没注意到那道痕迹。


    “可能是在车上靠久了, 座椅头枕压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红痕,指尖触到的时候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比周围的温度高了一些。


    “不是压的, 是晒的。”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区别。


    “江城这两天太阳很大, 下午在室外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 转身往客厅里走,边走边说:“饭做好了, 在锅里温着。”


    他跟在后面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正打开锅盖把菜端出来。


    他站在她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看了她几秒, 然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餐桌上。


    “你吃饭了吗?”他问。


    “等你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道菜,都是他爱吃的。


    糖醋排骨是她最拿手的那道,酱色收得恰到好处,撒了白芝麻,边缘码着几段葱绿。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咸淡刚好。”他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看着他吃。


    他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在外三天积攒的某种紧绷感慢慢卸下来。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城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她问。


    “收尾了,剩下的是流程上的事,张维在处理。”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个合同条款的争议已经解决了,对方没有再纠缠。”


    “是周阳那边的人?”


    他端着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她。“你知道?”


    “我猜的。你上次说周阳的关联方参与了那个项目,这次又临时赶过去处理条款争议,应该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他,但已经解决了。他名下的那家公司退出了项目,不会再有任何关联。”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完之后咽下去。


    “那他会就此收手吗?”


    “他不会再有机会做别的事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但迟漾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她没有追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问他用了什么手段。


    她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起来放进他碗里,说:“先吃饭。”


    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晚饭后她去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洗了把脸,用冷水。”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正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架子上,手臂抬起的动作让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一角。


    “你下午在室外站了很久,被晒了,回来又用冷水洗脸。”她伸手帮他把衬衫下摆塞回去,“你这样容易感冒。”


    他低头看着她帮他整理衣摆的动作,没有动。


    “你在担心我?”


    “我在说你不会照顾自己。”


    他伸手握住她还停留在他腰间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她的后背轻轻碰上了料理台边缘,大理石台面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和他掌心温热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以后你帮我照顾。”他说。


    她仰头看着他,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眼底那层暗色化开了一些,像冰面下流动的水。“边聿珩,你这张嘴最近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她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偏过头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促,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


    她把脸转回来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尾时感觉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这次走之前说不会像上次那样,你做到了。”


    她说:“你到了告诉我了,回来的航班也发了。”


    “我答应你的。”


    她把手指从他眉尾收回来,顺势滑到他颈侧,指尖贴着他颈动脉跳动的位置。


    “那你下次走之前,能不能把要做的事提前做完?”


    “这次是临时状况。”


    “那下次如果再有临时状况,你带我一起去。”


    他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江城那边可能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他说,“我不确定会不会再发生什么。”


    “那就带我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


    那天晚上他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睡衣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在看什么?”他问。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看日程,下周排练排得挺满的。”


    他嗯了一声,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她的身体顺着那个倾角往他那边滑了半寸。


    她没有往回挪,就任由那个距离缩短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边聿珩。”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前去江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能彻底不用再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回想这个问题。


    “以前觉得可能要很久,现在觉得快了。”


    “因为周阳那边彻底断了?”


    “不全是。”


    他偏过头看着她,床头兔子灯的微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


    “因为你在北宁,我每次去江城的时候都会想,早点处理完就能早点回来。”


    她在黑暗中勾住了他的小指,他轻轻回勾了一下。


    “那你以后会不会觉得为了早点回来,把自己搞得太累?”


    “不会。”他说,“累的时候想想你就不累了。”


    她笑了一声,那笑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轻软。


    “你是不是在江城学了什么情话速成班?”


    “没有,只是把以前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


    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从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她的手腕、小臂、直到胸腔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得温烫起来。


    她侧过身面朝着他,凑过去在他锁骨上那道疤痕的位置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拍,然后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迟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嗯?”


    “你每次这样亲我,我都觉得你在跟我确认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兔子灯的光刚好落在他眼底那层暗色的边缘,像是夜色里被点亮的某一小片角落。


    “我在确认你还在。”


    他在黑暗里握紧了她搭在他腰间的手,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


    “漾漾,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没有回应那句话,但她也握紧了他的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长的银色丝线,把两个人的呼吸声连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侧身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她腰侧的位置,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没有叫醒他,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她发现他昨晚带回来的行李箱放在玄关角落没有打开,箱面上贴着一张贴纸,是她十几年前随手贴在他笔记本上的那张兔子贴纸,边角已经磨损了,但还牢牢地贴着。


    她蹲下来碰了一下那张贴纸,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它已经和箱面黏合得很紧了,像是被压了很久。


    她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正站在楼梯中段,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他看到她蹲在行李箱旁边的姿势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她那个动作定住了。


    “你什么时候贴的?”她问。


    “你贴到笔记本上之后,我撕下来贴到行李箱上了。”


    他走下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已经磨损的贴纸。


    “走的时候带着,像是你也在。”


    她站起来看着他,晨光从玄关那扇小窗斜斜地照进来,他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边聿珩,你这个人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舍不得了?”


    他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里。


    “从你刚到东苑那个晚上就开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睡衣前襟的褶皱抚平,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两秒,感觉到他的心跳在那里稳稳地跳动着。


    “那你以后不用带贴纸了。”


    “我带着人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好。”


    那天下午她去排练的时候,边聿珩说五点来接她。


    她答应了,背着包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看到他的行李箱已经被搬上楼了,那张兔子的贴纸留在箱面上,像是一个沉默的锚点。


    排练到一半的时候缇娜把她叫到走廊上说了一件事,说春季项目的演出场地需要提前确认灯光方案,让她和安叙明天下午去一趟剧场。


    她答应了,回到排练厅继续练习。


    傍晚五点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来的时候,边聿珩的车已经停在排练厅门口。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露出他的侧脸。


    “等很久了?”


    “刚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新衬衫,深蓝色的,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你今天去公司了?”


    “下午去了一趟,处理了一点文件。”


    她没再多问。


    车子驶出排练厅所在的街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时,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的暮色,北宁的天际线在橘粉色的云层边缘显得格外温柔。


    窗外的光线掠过她的侧脸,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暮色中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明天下午我要和安叙去一趟剧场看场地。”她偏过头看着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几点?”


    “下午两点。”


    “我送你们过去。”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你下午没有安排?”


    “可以调。”


    她没有再推拒。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开始陆续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她伸手覆在他搭在档杆的那只手上,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慢慢蹭了一下,他回蹭了她一下。


    那天晚上的饭是他做的,她在客厅沙发上看编舞笔记,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气时翻了一页,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


    吃过晚饭后她坐在客厅里翻了一会儿手机,翻到那条周日下午收到的消息时她停住了,看了一眼发送者的名字,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她没有把那条消息的事告诉边聿珩。


    作者有话说:


    上班有点忙就会有点晚


    第33章 chapter32 “现在说也


    和你有关的一切, 我都想留住。


    ——边聿珩


    32


    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渗进来的时候,迟漾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贴着玻璃桌面。


    她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 像是要确认它不会自己亮起来。


    边聿珩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 果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弯腰把碟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在看什么?”


    “没什么,翻了翻明天的排练安排。”


    他把牙签递给她, 她接过来扎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带着一点冰凉的甜意。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 侧脸的轮廓被暮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你明天下午送我去剧场之后, 会留在那边等吗?”


    “看情况,如果有事就先走,结束了给你发消息。”


    她点了点头, 又扎了一块橙子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咬住的时候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橙汁的凉意, 她感觉到那一瞬间接触的触感沿着指腹传上来,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边聿珩。”


    “嗯。”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 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坐在我旁边,然后什么都不说?”


    他嚼完嘴里的橙子, 把牙签放回碟子边缘。


    “经常。你那时候喜欢窝在沙发上看书,我坐在旁边处理文件,有时候一整晚都说不了几句话。”


    “那你都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拍, 思虑许久。


    “在想你会不会突然抬头看我一眼。”


    以前在东苑的时候,他时常偷偷看她,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她会在阁楼下跳芭蕾,那时候他真想她只跳给自己看。


    “那你现在不用想了。”


    她侧过身面朝着他,蜷起腿把脚收进沙发垫子上,整个人半靠在他手臂旁边的位置。


    他没有动,但她的膝盖蹭到了他的大腿侧面,隔着两层薄薄的家居服面料传递过来的温度让空气里多了点什么。


    “你明天去剧场的时候,穿什么?”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还没想好,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看着他:“你是不是怕我穿得太好看了?”


    他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被她猜中的无奈:“是。”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尾:“那我穿普通点。”


    “不用。”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眉尾捉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穿你喜欢的就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料传过来温热的掌心温度。


    她没有睁眼,但她在那个动作里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第二天下午边聿珩开车送她和安叙去剧场。


    安叙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灯光方案的文件,低头翻了几页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


    “麻烦边总送我们一趟。”


    “顺路。”


    安叙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文件。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微声响和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迟漾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指尖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露出一截外面流动的街景。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安叙低着头看文件的侧脸,又从后视镜里看到边聿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某一拍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在剧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边聿珩解开安全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几点结束?”


    “大概四点半,看完灯光方案再对一下舞台走位。”


    他点了一下头:“结束前给我发消息。”


    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安叙也从后座下来了,手里拎着那只文件袋,朝她点了点头:“走吧,我约了灯光师三点在后台碰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边聿珩,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跟着安叙走进了剧场大门。


    色的光线把整个空间照得空旷而寂寥。


    安叙和灯光师在舞台侧面讨论方案的时候,迟漾站在舞台中央,仰头看着顶上那排尚未点亮的面光灯和聚光灯,心里默默估算着它们在演出时落下来会是什么角度。


    “你站到中间那块胶带标记的位置试一下。”安叙的声音从侧台传过来。


    她走到舞台中央那块标记处站定,抬头看到安叙正在和灯光师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其中一盏面光灯亮了,暖白色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刚好打在她站的位置,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明亮的光晕里。


    “这个角度怎么样?”安叙的声音从侧台传过来,隔着一整个舞台的距离,显得有点远。


    “可以,不刺眼。”她说。


    她又换了几个位置试了试灯光覆盖的范围,安叙在侧台和灯光师反复调整了几次角度,最后敲定了一个方案。


    她从舞台中央走下来的时候,安叙正在文件背面记下最后的参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走位磨合。”他收起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站到舞台右侧三分之一的位置试一下第二变奏的进场。”


    她点了点头,重新走回舞台上。


    这次她从右侧入口处起步,做了几个预备动作之后开始走第二变奏的开头部分,脚步在空旷的舞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落地都带着干净的响声。


    她走到变奏中段的时候余光瞥到舞台侧面的入口处有一道身影,短暂的错位感让她在一瞬间略微晃神,脚步骤然慢了一拍。


    她停下来的时候安叙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她的视线往入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冷白色的工作灯光照在暗红色的幕布上。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继续吧。”


    她重新调整了呼吸,把那一段又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脚步很稳,节奏也没有再被打乱。


    结束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她收拾好包从后台出来的时候看到剧场大厅里坐着一个人。


    边聿珩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纸杯,里面大概装的是水或者茶,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结束了?”


    “嗯,你怎么进来了?”


    “外面风大,进来等。”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


    剧场大厅的落地窗外面是北宁四月的午后,阳光把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嫩叶照得透亮,叶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开车过来十分钟就到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长椅上的姿态很松弛,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衬衫的最上面一颗纽扣。


    她注意到他领口边缘有一根细小的线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她伸手帮他捻掉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线头。”


    他没有再说话,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很小一个弧度。


    两个人坐在剧场大厅的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们脚边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方方正正的暖色光块。


    他们从剧场出来的时候安叙正站在门口打电话,看到他们出来之后朝迟漾点了一下头示意,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完了最后几句话。挂断之后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袋。


    “灯光方案已经定了,下周正式走台之前我再发一版修订稿给你。”


    “好,辛苦了。”


    安叙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和边聿珩之间自然地带过,没有多余停留。“那我先走了,明天排练见。”


    他走之后迟漾站了一会儿,边聿珩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安叙离开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街景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流动着,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翻动时露出一面浅绿一面深灰的颜色。


    “你在剧场的时候,是不是站在入口看了我一会儿?”她忽然问。


    边聿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站了大概五分钟,看你走第二变奏。”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


    她偏过头看着他,暮色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握住方向盘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在光里闪了一下。


    “不是和你说了以后可以直接进来,不用站在外面。”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被她看穿的无奈:“好。”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边聿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睡衣面料上。


    他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在她身后坐下来,把毛巾盖在她头上轻轻擦了擦:“怎么不吹干?”


    “懒。”


    他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毛巾在她的发丝间慢慢揉过,力道不重,带着一种熟练的温柔。


    她低着头任由他擦着,感觉到他指腹偶尔会隔着毛巾按到她的头皮,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你以前在东苑也这样。”她说,“每次我洗完澡懒得吹头发,你就会过来帮我擦。”


    “嗯,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一些。”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都记得。”


    她忽然转过身子面朝着他,他被她的动作弄得微微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还搭在她肩头。


    她伸手把他手腕攥住。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下雨天我们出去吃面,回来的时候淋了雨,你帮我擦头发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他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完全停下了。


    “记得,你在走廊上接的电话,挂了之后哭了。”


    那是她到边家之后第一次在边聿珩面前哭,她母亲在电话里用一句轻飘飘的“你最近过得好吗”把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壳子敲开了一道缝。


    母亲对她虽然算不上好,总是那她作为姐姐的影子,可她也想要母爱,也想要得到她的关心。


    她挂了电话之后没来得及跑回房间,站在走廊上眼泪就砸下来了。


    她那时候听到脚步声从身后靠近,然后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肩头,他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袖子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你那天用袖子帮我擦的。”她说,“后来那件衬衫上有一块泪渍,洗不掉了。”


    “后来那件衬衫被我收起来了。”


    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收在哪里?”


    “东苑书房那个衣柜最底层,叠好了放着。”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他的手抬起来,翻到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指间的缝隙里。


    “你什么都留着。”


    “跟你有关的东西都留着。”


    她偏过头靠在他的肩头,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平稳而有力。


    窗外的夜色从落地窗外渗进来,把客厅里的光影慢慢收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


    良久,她抬起头来看他,然后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面朝自己,偏过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试探,也像是确认。


    他回应了她,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另只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侧。


    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的睡衣面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个动作让她脊背窜过一阵细密的酥麻。


    她偏过头让他吻得更深一些,他的齿关微微张开容纳了她的进入。


    唇舌纠缠间她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檀木香混着沐浴后残留的湿气,熟悉到让她觉得安心。


    分开的时候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频率快一些。


    “边聿珩,你以前是不是也想过这样?”


    “想过很多次。”


    “怎么不行动?”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意。


    “怕你觉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底下压着的重量比任何直白的表白都要沉。他怕她觉得他只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照顾,怕她把他的每一个触碰都归类为亲情而非别的什么。


    “那你现在觉得我是那个意思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但他偏过头又吻了她一次,这个吻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股把过去那些年所有未竟的犹豫一次性填进去的力道。


    她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一些,后背靠上了沙发靠背,他整个人跟着倾过来把她拢在沙发和他胸膛之间的空隙里。


    她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在那一刻被彻底填满了。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间,感觉到他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脉搏在指尖下跳动得急促而有力。


    她松开他的时候他微微后撤了半分,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那层暗色里翻涌着某种她很久没看到过的情绪。


    “如果你以前这样做,我不会推开你的。”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兔子灯的微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里映出两粒细小的暖黄色亮点。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他也没有睡着,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被她伸手握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以前那些年为什么没早点说。”


    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握着他的手收拢了几分:“现在说也不晚。”


    他没有回应,但他收拢了手指把她握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长的银色丝线,把两个人的呼吸声连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有点累最近加油更


    第34章 chapter33 “我吃醋了


    我想你只属于我, 所以谁靠近你我都嫉妒。


    ——边聿珩


    33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排得很满。


    春季项目的演出定在五月中旬,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到四周,每天从早到晚泡在排练厅里几乎成了常态。


    迟漾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边聿珩已经起来了, 有时候比她早一些, 有时候差不多同时。


    周三下午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她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在舞团门口遇到了安叙。


    他站在门口等他约的灯光师, 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回消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今天结束得早?”


    “嗯,缇娜下午临时有事, 提前放了。”


    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回消息。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自然地带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迟漾。”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手机屏幕已经锁了, 被他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你最近状态挺好的, 比刚从巴黎回来那阵松弛了很多。”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顿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在家待了一段时间。”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过去继续等他的灯光师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半摇下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今天怎么这么早?”


    “缇娜下午临时有事, 提前放了。”


    他启动车子的时候目光自然地扫过她系安全带的动作,然后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刚才在门口看到你和安叙说话了。”


    “他约了灯光师,在门口等。”


    边聿珩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车子驶离路口汇入车流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偏过头看着他,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某一拍微微收紧。


    迟漾猜得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没有问。


    “边聿珩,你下次想问我什么就直接问,不用绕圈子。”


    迟漾静默许久,迟疑过后终于开口说道。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我没有想问的。”


    “你刚才说看到我和安叙说话了,那半秒的沉默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被她看穿的小心和无奈:“在想他是不是又约你聊编舞的事。”


    他并没有怀疑她什么,只是他心里还是会不自觉吃醋。


    “他确实约了,但是是明天排练的时候聊。”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在流动,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仪表台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伸手搭在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掌心覆着他的手背,指尖轻轻扣住他指间的缝隙。


    “边聿珩,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样子非常明显,想看不出来都难,其实你可以直接说你吃醋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被她精准拆穿的意外。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前方,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刚才确实吃醋了。”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收拢了几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边聿珩已经进了厨房准备晚饭,她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从冰箱里拿了一颗番茄洗了洗,掰开两半,递了半个到他嘴边。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甜。”


    “本来就是水果番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伸手帮他用指腹抹了一下,动作自然而迅速,像是做过无数遍。


    他看着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迟漾。”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碰我的时候,我其实都会紧张。”


    她抬头看着他,指尖还残留着他嘴角的触感和微微的湿润:“为什么会紧张?”


    “因为你的每次靠近,都会让我开心。”


    她收回手,从他手里接过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油锅的滋滋声在她接手之后变得均匀了一些。


    她微微低下头,脸颊变得红润起来。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她背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收拢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胸腔贴着她后背的温热,和心跳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节奏。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的位置,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热意。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每次我这样从背后抱你,你是不是都很紧张?”他说。


    “因为那时候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那现在呢?”


    她偏过头,下巴蹭过他的额头:“现在习惯了,想要拥有的就不止这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站了一会儿,锅里的菜在她手里被翻动了几次之后散发出浓香,油锅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关火把菜盛出来的时候,他才松开环着她腰的手,退后半步站回了料理台另一端,拿起碟子帮她递过去。


    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自然而流畅,像是这间厨房里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这样的配合。


    饭后她去客厅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翻到那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上次那个约她去咖啡店的人,她还没有回复具体时间。


    她往上滑了一下聊天记录,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迟漾,上次说关于你姐姐的事情,有空聊聊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边聿珩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在她旁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放手机的动作,没有追问。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一点舞团的事。”


    她不确定为什么不想告诉他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姐姐的事在她心里一直是不能被触碰的角落,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些往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如果有事,可以跟我说。”


    她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他的话轻轻碰了一下,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展开那个话题。


    周五下午她终于回复了那条消息,约了隔周的周二下午在舞团对面那家咖啡店见。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没有多余的话。


    她把手机放回排练厅窗台上的时候,安叙从旁边走过来递了一杯水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是她习惯的温度。


    “你最近走神比之前多了几次。”他说。


    她拧上杯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有吗?”


    “有,尤其是第二变奏的中间段落,你每次走到那里的时候目光都会往出口方向飘一下。”


    她没有否认,因为她说不出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个段落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出口方向看一眼。


    也许是因为边聿珩之前在那个位置站过五分钟,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总觉得他会站在那里。


    “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她说。


    安叙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指了指舞台方向:“再来一遍?把那段走顺了今天就结束。”


    她重新走回舞台中央,站在那束还没来得及暗下去的面光里。


    灯光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一段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落地的时候她刻意压了重心,脚尖稳稳地踩在地板上没有晃动,收势之后她听到安叙在侧台轻轻拍了一下掌。


    “可以了。今天就这样,回去好好休息。”


    她收拾东西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北宁四月的晚风里带着槐花的香气和远处餐厅飘来的食物气息。


    她站在舞团门口等了几分钟,边聿珩的车准时出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浅灰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上的疤痕顶端。


    “你今天穿这个颜色挺好看的。”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挺好。”


    “是挺好的,把最难的一段走顺了。”


    车子驶过北宁大桥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桥面上的灯带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一串串地流淌过去,像是夜色中悬浮的珍珠链。


    她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桥下的河面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点。


    “边聿珩,你上次说如果我有什么事可以跟你说。”


    “嗯。”


    “我确实有一件还没跟你说的事。”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的目光从前方路面上偏过来看了她一眼。


    “你说。”


    “前几天有个人给我发了消息,说想约我见面,聊关于我姐姐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她听到空调送风的低微声响和自己心跳的节奏交叠在一起。


    “是谁?”他问。


    “以前认识的一个旧识,我不确定他想说什么,但我答应了周二下午见面,就在舞团对面的咖啡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需要我陪你去吗?”


    她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交替。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但如果到时候有什么情况,我会告诉你。”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反对:“好。”


    那个简单的‘好’字让她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轻轻落了下来。


    她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搭在档杆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chapter34 “活着比死


    我想你什么都告诉我, 因为我也想成为你的依靠。


    ——边聿珩


    34


    周二下午,迟漾提前到了那家咖啡店。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热美式, 杯子握在手里, 瓷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进来, 带着一点微苦的焦香。


    窗外的北宁在四月的午后显得格外明亮, 梧桐树的嫩叶在微风中翻动着,像是季节在反复摩挲它的书页。


    她来早了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边聿珩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跟我说”。


    她还没有回, 因为不知道该在什么时间点回才算合适。


    见面之前说显得她紧张,见面之后说又怕他等得太久。


    她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起头, 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薄外套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身形偏瘦, 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


    她认出了那张脸。


    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没想到会是他。


    那个男人走到她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把手里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转头跟路过的服务员要了一杯白水, 然后才把目光转回她脸上。


    “好久不见,迟漾。”


    “徐成?”


    男人点了一下头。


    迟漾看着他,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慢慢收紧了一些。


    徐成是她姐姐迟嫣的高中同学, 也是那场事故的亲历者。


    “你怎么会联系到我?”


    “辗转问了几个人,最后问到你们舞团的人,拿到了你的联系方式。”


    徐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我回国有一阵了,一直在想要不要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徐成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整理措辞。


    然后他把桌面那只牛皮纸信封往她面前推了一点:“你姐姐出事之前,给我寄过一封信。”


    迟漾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棕黄色的牛皮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


    “她在信里提到了一些事,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出了事,我才回头去看那封信。”


    徐成声音低沉,面色凝重:“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封信,只是看着它躺在桌面上,在午后斜斜的光线里泛着旧纸特有的温润色泽。


    “你刚才说她在信里提到了一些事,是什么事?”


    徐成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她提到她被人威胁过。”


    迟漾攥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瓷壁的温度烫得她指腹微微发麻。


    “威胁?”


    “嗯,她没说具体是谁,但她说对方手里有一些她不想被公开的东西。”


    迟漾看着那只信封,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像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余震从胸腔一直蔓延到指尖。


    迟漾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只信封,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纸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很软了,像是一封被反复读过很多遍的信。


    她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要现在才告诉我?”


    徐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因为这封信在公安手里留了两年。


    他们作为物证封存了,最近才退回来。”


    迟漾攥着信封的力道微微松了一些。


    她没有打开那只信封,把它放在了旁边座位上,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冰凉的涩意。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徐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姐姐出事之前,状态一直不太好。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迟漾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空中顿住了。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杯底水渍洇湿的痕迹上,泛着湿润的光。


    “我知道了。”


    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起了那只牛皮纸信封。


    “谢谢你跑这一趟。”她说。


    徐成也站起来,看着她:“迟漾,那封信我没有拆过。但如果你看了之后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午后阳光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点暖意,但她攥着那只信封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没有在路边停下来拆开,快步走到街角,然后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低头看着信封正面的字迹。


    是她姐姐的字,圆润而清秀,那个“迟漾”两个字写得格外工整。


    她翻到信封背面,封口处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边缘有些卷翘了,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过又重新封上的。


    她没有撕开。


    她把信封放进了包里,然后拿出手机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准备回去。”


    她正要锁屏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对方回了一个“好”字,跟着一个定位。


    咖啡店往南三百米的路边,他一直在附近等她。


    她握着手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那个定位的方向走过去。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看到他站在路边那辆深蓝色宾利旁边,手里没有拿手机,没有低头看任何东西,只是站在车边等着她。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就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到她手里那只包上,然后重新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她走近的时候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拉开车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上车吧。”


    她坐进副驾的时候把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窗外。车子启动之后驶过几个路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那个信封,是你姐姐写的?”


    “嗯。”


    “你还没看?”


    “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想看,回家再看也行。”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眉心没有皱,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


    她忽然觉得他所有的知情都是通过她主动告诉他的方式才获知的,而她自己却还有太多来不及梳理的旧事一直闷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边聿珩。”


    “嗯。”


    “我姐姐出事之前,被人威胁过。”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被他伸过来的手覆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的,拇指在她手背的骨节上慢慢蹭了一下:“是谁?”


    “我不知道,她没在信里写。那个人约我见面,把信送给我就走了,说他没拆过。”


    绿灯亮了,他松开她的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车子继续往前开的时候他说:“如果你需要查,我帮你查。”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梧桐树的叶片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鲜亮的绿色。


    “好。”


    回到别墅之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边聿珩没有过来催她,也没有坐在旁边等,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到了阳台上,拉上门,把空间留给了她。


    她听到阳台门合上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然后伸手把那只信封拿了起来。


    她撕开透明胶带的时候感觉到手指有一点抖,胶带边缘粘着一点纸纤维,发出细微的撕扯声。


    信上并没有些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姐姐对家人的一些嘱托,但能从文字里看出她的绝望。


    “漾漾,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会去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查到了那个人是谁,你先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去找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斜斜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好。”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去排练,把那封信收在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压在边聿珩写过的那些便签上面。


    她没有再翻出来看,但每次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目光都会在那只信封上停一瞬。


    周四傍晚排练结束,她换了衣服走出舞团的时候看到徐成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她走近的时候他朝她点了一下头,把文件袋递了过来:“我回去又翻了翻我自己的旧东西,找到了一些你姐姐发过的消息截图。大部分都没什么用,但有一条时间线对得上她提到的那段时间。”


    “她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和一个男人聊天,对方用她的私密照威胁她。”


    迟漾内心一紧,想到当初姐姐是自杀坠楼身亡,应该就和这些有关系。


    母亲曾对她说过,迟嫣是她最优秀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的那场意外,她或许已经站在国际芭蕾舞台上。


    自那起母亲对她苛刻,甚至开始不让她接触男孩子,直到她十岁时被送到边家,这些年她其实也没怎么和母亲联系,但会定期给她打钱。


    母亲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她也不想出现在母亲面前刺激她,姐姐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连带着她都不是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这张比较淡,是姐姐的故事,但不会写得太多,具体的会放在番外!


    第36章 chapter35 “我忍不住


    每次见到你, 我都忍不住想亲吻你。


    ——边聿珩


    35


    那晚迟漾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着了。


    边聿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 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 而是落在茶几中央那只牛皮纸信封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在缇娜那边叫的外卖。”


    她换了鞋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


    他没有问徐成又来找她做什么, 她也没有主动说。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灰蓝色的光。


    “边聿珩。”


    “嗯。”


    “我今天拿到了几条消息记录,是我姐姐生前和一个男人的聊天截图。”


    她把手机打开, 翻到徐成发给她的那几张截图, 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感觉到他指尖冰凉。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截图,页面划得很慢。


    她把那几张截图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 然后抬起眼看她:“发消息的人,查到了吗?”


    “没有, 徐成说对方用的是临时号,查不到实名。”


    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追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她问。


    他沉默了一拍:“你姐姐那时候有没有报警。”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她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他伸手把她握着的手指慢慢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她指间的缝隙里,十指扣拢。


    她没有挣脱, 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拇指在他虎口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睡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


    她在黑暗中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感觉到他也侧了过来,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片刻。


    “姐姐的事情,母亲没怎么和我提过,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自杀。”


    迟漾眼眸暗下几分,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得知姐姐噩耗后,母亲性情大变,对她非打即骂,还总是将姐姐挂在嘴边和她作比较。


    她承认,那个时候她有一瞬间嫉妒过迟嫣。


    嫉妒她得到了母亲全部的爱,嫉妒为什么她只能做她的影子,而不能做真正的迟漾。


    迟家垮台后父亲去世,母亲被送去精神医院一直在做复健,等她大一些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些迟家遗留下来的东西,其中也包括姐姐的遗物。


    最珍贵的是一个U盘,里面记载了迟嫣生前获奖的全部芭蕾舞视频。


    她一个个慢倍速看完了,她不得不感叹,迟嫣就是天生为芭蕾舞生的。


    她像一只漂浮在水中的天鹅,自由自在,圣洁又高雅。


    那是她最向往的样子。


    所以她开始学习迟嫣的舞步,学习她跳舞的技巧,原来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得像迟嫣。


    不知道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她的姐姐,还是她心中一直有个执念,想让母亲认可自己,哪怕是以迟嫣影子的身份。


    “其实我查过姐姐的事情,但我不敢往下查,我害怕我知道真相。”


    “可现在真相摆在我眼前,我又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迟漾声音逐渐沙哑,说话的语气都在颤抖。


    “我明白,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现在如果你想查,我陪你。”


    她在黑暗里攥紧了他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位置,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才听到自己闷声说了一句:“好。”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去排练,照常回家,照常和他一起吃饭。


    那些聊天记录没有被打出来贴在墙上,也没有被反复拿出来翻看,但它们像一层薄薄的灰尘一样落在她生活的边角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周五晚上她洗完澡出来,边聿珩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睡衣面料上。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电脑站起来去了浴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条已经用过很多次的干毛巾。


    他在她身后坐下来,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开始帮她擦头发。


    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力道不重,带着一种熟练的温柔。


    她低着头任由他擦着,感觉到他指腹偶尔会隔着毛巾按到她的头皮。


    “阿珩,你帮我查一下那段时间我姐姐接触过的人。”她开口,声音有些闷。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让张维去查。”


    她忽然转过身面朝着他,他被她的动作弄得微微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还搭在她肩头。


    她伸手把他手腕攥住,把他往下拉了拉。


    两个人的目光在近距离中对上,他眼底那层暗色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还有她自己的倒影。


    “其实我怕查到的东西让我觉得姐姐的死和我有关。"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毛巾残留的温热。


    “不会和你有关系。”他说。


    她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他内侧手腕的皮肤,很轻,像是蝴蝶翅膀擦过水面。


    他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在他脉搏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漾漾。”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迟漾:“嗯?”


    “你这样我会忍不住。”


    迟漾发懵,抬头望向他:“忍不住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偏过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带着一股压抑过的重量,像是他在这几天里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了嘴唇上。


    她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靠上了沙发靠背,他整个人跟着倾过来把她拢在沙发和他胸膛之间的空隙里。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湿发里,感觉到他发丝间还残留着水汽的凉意,和他体温的温热在她指尖上交汇在一起。


    她偏过头让他吻得更深一些,他的齿关微微张开容纳了她的进入,混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气在她鼻腔里弥漫开来。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透过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急促而有力。


    “边聿珩,你以后想亲我的时候可以直接亲我,不用忍。”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暗色在近距离中显得格外深邃。


    “那你以后想让我亲你的时候,可以说。”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每天都想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被她伸手握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边聿珩,你明天忙不忙?”


    “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空着。”


    “那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看着她,没有问去哪:“好。”


    第二天下午他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在客厅等了。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风衣,头发随意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一些。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去哪?”


    “去一趟我母亲那里。”


    他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来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有些事我想当面问她。"


    他看着她,没有劝她,没有替她评估这件事合不合适,他走过去拿起车钥匙,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去。”


    迟母在精神病院调养了几年后就以前的老住所。


    车子驶过半个北宁城,停在一片旧居民区外面。


    她坐在副驾上没有立刻下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层。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


    “好。”


    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他没有跟上来,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穿过小区路面走向那栋楼。


    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她知道他在看她。


    迟母住在三楼,她沿着楼梯走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脚步下亮起来又在她走过之后暗下去,一明一灭之间她想起了小时候走这段楼梯的记忆。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隔了一会儿门开了,迟母站在门后,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眼角的纹路比她上一次见到时深了许多。


    迟母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像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妈。”迟漾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迟母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隙,示意她进来。


    迟漾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家具陈旧但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大半的绿萝。


    迟母走到客厅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瘦了。”


    “最近排练多。”


    迟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面前茶几上散落的药瓶归拢到一角,动作缓慢而熟练。


    迟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窄窄的茶几。


    “妈,我想问你一些事。”


    迟母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阳台那扇没关严的窗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你问。”迟母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姐姐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被人威胁的事?”


    迟母的手指从药瓶上移开,交握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某道裂缝上,没有看迟漾。


    “迟漾,我有没有说过,在这个家不许提起你姐姐?”


    迟母脸色阴沉,眼眸死死瞪着她说道。


    作者有话说:


    关于姐姐的几章都算过渡~感谢支持


    第37章 chapter36 “你身上也


    我想过千万次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可能, 但我就是想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边聿珩


    36


    迟母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连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都像是停顿了一瞬。


    迟漾坐在那张窄窄的旧沙发上,后背贴着褪色的布面, 手心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她看着母亲, 看着那双手交握在膝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像是那些旧疤痕一样盘踞在皮肤表面。


    “我总得知道,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迟漾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极力的克制。


    “我在查这件事,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


    “查?”迟母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昏沉的客厅光线里显得格外干涩,“你查什么?查你姐姐是怎么死的?查她为什么不要我这个妈了?”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被窗外斜进来的光柱照得分明,缓慢地游动着,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见证者。


    迟漾望着母亲, 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绝望。


    “妈, 你怕什么?”


    迟母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没有回答,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那天我收到徐成送来的信了,姐姐的信。”


    迟漾把手伸进风衣口袋, 指尖触到那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但她没有拿出来。


    “她在信里说有人用她的私密照威胁她, 她不敢报警,也不敢告诉你。你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 难道一点都没发现不对劲吗?”


    迟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迟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干涩的嘶哑。


    迟漾的呼吸骤停。


    她一直以为母亲对姐姐的离世只有沉溺在悲伤里的埋怨和责怪, 她不知道母亲还收到过那些照片。


    “你看到了?”


    “看到了。”迟母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烧了,全部烧了, 没让任何人看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从阳台那扇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的干叶吹得轻轻抖动。


    “你烧了证据?”


    “那是我的女儿。”


    迟母猛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圈,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那些照片被多一个人看到,就是多一个人在她伤口上撒盐。”


    迟漾攥着口袋里的信封边缘,纸张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带着一种迟钝的痛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层棉花。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照片是谁寄的?”迟漾终于在沉默之后再次开口,声音哑了几分。


    “想过。”迟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上,“但查不到。”


    “寄件人用的是假地址,电话是空号,我就当那是一场噩梦,醒了就过去了。”


    “过去了?”迟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姐姐死了,你说那是一场噩梦?”


    迟母猛地抬起头来看她,眼底那层干涩的红色在那一瞬间加深了几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找警察?把照片拿出来让人看?你姐姐已经死了,我做那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迟漾深吸口气。


    “如果我找到那个人,我需要证据。”


    迟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当年那个被福利院赶出来站在雪夜里无处可去的十岁女孩,也不是她这些年用言语刺了无数次的影子。


    “你姐姐留下的东西,我都放在老房子的阁楼里了。”迟母声音低哑,“你自己去翻吧,如果你能找到什么,那是你的事。”


    迟漾看着母亲,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客厅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但没有落下。


    她垂下眼看了一会儿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站了起来。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弯腰换鞋,手指触到鞋带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被风揉碎了才送过来的:“漾漾。”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姐姐跳舞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身上有光。”迟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柔软,“你也有,你身上也有光。”


    迟漾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了母亲一眼。


    迟母还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身体微微蜷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膝头,没有看她。


    “我查到了会告诉你。”迟漾说。


    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种闷了许久的涩意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些许,但很快又重新聚拢回来。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楼门口时看到边聿珩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走出来。


    她没有快步走过去,站在原地隔着那辆车的距离看着他。


    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整个小区的水泥地面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的时候,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收了那些照片,她把它们烧了。”


    边聿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她说姐姐的遗物都在老房子阁楼里,让我自己去找。”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疲倦,“我需要去一趟。”


    他点了一下头:“现在去?”


    她想了想:“明天吧,今天先回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北宁四月的午后已经有些暖意了,路边的梧桐树正在盛放新叶,绿意比上周又浓了一层,像是季节在以一种看不见的速度翻动着它的页码。


    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握着档杆的那只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排练厅,在家待了一整个傍晚。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又合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新叶在晚风里轻轻翻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风中张开又合拢。


    边聿珩在厨房里做晚饭,锅铲碰撞的声响隔着走廊传过来,带着油锅的滋滋声和葱蒜下锅时爆开的香气。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背对着她忙碌的背影,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工整的结。


    “边聿珩。”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火关小了一些,转过身来看着她。


    油烟和暮色混在一起的光线里,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因为你值得。”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那句平淡的话里找出更多的答案。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在活着。”


    她攥着门框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衬衫前襟攥住,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她没有吻他,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明天陪我去老房子?”


    “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描着他小臂内侧那条隐约可见的血管走向。


    “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会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拍:“想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怎么想的?”


    “每一次都想,如果结局是你幸福,那也行。”


    她在黑暗中攥紧了他的手指,力道比她预想中重了一些,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去老房子的时候,北宁的天难得地放晴了,云层很薄,日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在路面上铺开一片均匀而明亮的暖意。


    老房子在城郊一条安静的旧街上,楼龄比迟母现在住的那栋还要老一些,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层。


    迟漾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边聿珩停好车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钥匙带了吗?”


    “带了,母亲昨天给的。”


    她走上楼梯的时候他在身后跟着她,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形成一种规律的回响。


    她站在三楼那扇防盗门前翻出钥匙的时候,手指在钥匙柄上停了一下,然后插进锁孔,转动,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门开了。


    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慢一些。


    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那些被旧布蒙着的家具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走过客厅,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阁楼的门,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


    边聿珩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跟上去:“我在这等你。”


    她点了点头,独自爬上了阁楼。阁楼空间比楼下更小一些,堆满了旧箱子、旧床垫和各种用旧布包着的杂物。


    日光从一扇很小的天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块,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她蹲下来翻那些箱子,手指触到纸箱边缘的灰尘时感觉到粗粝的触感,混着旧纸特有的干燥气味。


    她翻开一个又一个箱子,里面大部分是旧衣服和旧书,还有一箱摆满了奖杯的杂物。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座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姐姐十二岁那年拿到的地区赛金奖。


    奖杯表面已经有些氧化了,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她把奖杯放回去,继续往下翻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硬质的塑料盒。


    盒子不大,大约巴掌大小,表面贴着一条旧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姐姐的笔迹:“漾漾的。”


    她攥着那只塑料盒在阁楼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天窗的光落在她膝盖上,把她握着盒子的手指照得分明。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着它,指腹摩过胶带边缘那几个字,感觉到纸张和塑料摩擦时产生的细微阻力。


    然后她撕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她们姐妹俩的合影,姐姐大概十一岁的样子,她大概三四岁,两个人站在一棵很大很大什么花树下笑得很灿烂。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碰了一下照片里姐姐的脸,又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末尾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叠好的信纸,纸页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甚至有开裂的迹象。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姐姐的字迹,写得比那封信更潦草一些,像是急着要记录下什么。


    “漾漾,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跳舞这件事,从来不是谁替谁完成梦想,是你自己想要发光。


    妈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太怕失去什么了。


    那封长信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想走下去,就别停下来。”


    她攥着那张信纸在阁楼地板上坐了很久,天窗的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膝盖上,在信纸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她感觉自己指尖在微微颤抖,但她还是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了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带着那只塑料盒走出了阁楼。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边聿珩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那只塑料盒上。


    “找到了?”


    “嗯。”


    她没有多说什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盒子。


    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落在盒盖表面的旧胶带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她写了一些话。”她说,“给我留了话,说她希望我别停下来。”


    边聿珩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只盒子接过去,另一只手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握得很稳,掌心干燥温热,像是要把她指尖那些冰凉的旧灰尘慢慢焐暖。


    她偏过头看着他,日光从窗户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她留了一只U盘给我,里面有很多她跳舞的视频,我一直没敢看完。”


    他看了她一眼,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回去我陪你一起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把整条旧街都照得暖洋洋的。


    她走在前面几步,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只塑料盒和两件她从阁楼里翻出来的旧物。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走近了在她面前站定,日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边聿珩,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忙很忙,忙到没时间陪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不对?”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碎的光点。


    “不会,你忙的时候我在旁边等你就行。”


    “等你忙完了,我还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大衣前襟拢了拢,动作自然而迅速,像是做过无数遍。


    然后她仰起头看着他,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触到他下颌线那道微硬的弧度时感觉到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回家吧。”她说。


    他伸手拉开副驾的车门,她坐进去的时候那只塑料盒放在腿上,指尖搭在盒盖边缘。


    日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盒面上那行字的轮廓照得分明。


    “漾漾的”,三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感觉到他伸手过来碰了一下她搭在盒盖上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收回。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转头,但那个触感在她手背上留了很久,像是温度被空气慢慢带走才终于散去。


    作者有话说:


    忙碌的生活倒计时两周啦~


    第38章 chapter37 “你要是不


    后来你来了, 我的世界才有了别样的色彩。


    ——边聿珩


    37


    回到别墅,迟漾把那只塑料盒放在茶几中央,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边聿珩没有催她, 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 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要我陪你一起看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伸手把盒盖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叠旧照片,又翻到最下面那一层的U盘。


    她握着那只U盘站起来走到书房, 边聿珩跟在她身后, 在她把U盘插进电脑接口的时候,他搬了一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日期,那个日期她记得, 是姐姐出事前三天。


    她点开文件夹, 里面放着几段视频和一张照片。


    第一段视频是姐姐在排练厅里跳舞的片段,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舞裙,在镜头前面转了一个完整的圈, 然后停下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迟漾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她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姐姐的笑脸上,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屏幕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和你笑起来很像。”边聿珩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屏幕,目光落在那个定格画面上, 表情很淡,但她注意到他微微抿了一下嘴角。


    她没说话,按了播放键, 视频继续往下走。


    姐姐在视频里跳了一段很短的个人即兴,大概只有一分钟左右,结束之后她走近镜头,像是要关掉录像,但又停下来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录像设备离得远,听得不太清楚,但迟漾把那一段倒回去放了三遍,终于辨认出那句话。


    “漾漾,以后你帮我跳完剩下的。”


    她靠在椅背上,垂眼看着桌面上那只U盘的边缘。


    边聿珩没有开口,只是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有点凉,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了一些。


    “她早就知道那些人会找上她。”她声音很轻。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边聿珩握着她的手收紧,她没有抽开,看着屏幕上方那个定格的笑脸,过了很久才伸手关掉了播放器。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排练,边聿珩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以前在东苑爱吃的那几样。


    她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客厅窗边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的剪影。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停在她侧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感觉到他伸手把她垂在肩侧的发尾拢了一下,指腹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边聿珩。”


    “嗯?”


    “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过?”


    他沉默两拍说:“有。”


    “什么时候?”


    “刚到边家那几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看得到外面但出不去。”


    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暮色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都浸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光里。


    “那你后来怎么出来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很淡的柔光:“后来你来了。”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伸手攥住他的衬衫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偏过头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他没有动,任由她吻着,直到她退开的时候他才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重新按了回来。


    这一吻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股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被他的力道往后推了半步,后背抵上窗台边沿,他没有松手,只是偏过头让这个吻更深了一些,她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檀木香混着厨房里残留的油烟气息,熟悉到让她觉得安稳。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微微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稳而有力。


    “边聿珩,你以后想抱我的时候可以抱我。”


    他低头看着她:“那我现在想抱你。”


    她没有说话,但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他怀里,他收拢手臂的时候力道刚好,不紧不松,像是一个量过很多遍的尺寸。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也没有睡着,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被她伸手握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姐姐给你的那段视频。”


    她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我也在想那件事。”


    她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他食指的指节,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顿了几秒,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他翻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两个人在微弱的光线里对视了片刻。


    他伸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然后偏过头吻住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贴过来压在他的怀里。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像是他特意放慢了所有动作,让她能感受到每一个细微的触感。


    他含住她的下唇时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分寸,像是怕力道重了会把她碰碎。


    她的手指穿进他后脑的发丝里,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唇瓣上慢慢变重,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趋近同一个节拍。


    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她翻到身下,两个人的重量压进床垫凹陷的弧度里。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锁骨,嘴唇贴着她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烫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他发丝间滑到他的后颈,触到他皮肤下面微微凸起的骨节,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那里跳动得急促而有力。


    她环住他的脖颈,把他重新拉上来,偏过头吻住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嘴唇有微微的凉意,被他自己的呼吸慢慢焐热。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她低低地哼了一声,扣在他后颈的手指收紧了几寸。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侧滑下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面料停留在她胯骨上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


    她在那个触感之下微微弓起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急促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


    他的拇指在她胯骨的弧度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慢而克制,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她伸手攥住他睡衣的领口把他的身子往下带,两个人的身体在那一刻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体温在接触面上迅速交换,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在他的热度里慢慢化开。


    “边聿珩,你要是不敢的话,我来。”


    他顿了一拍,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闷哑而温和:“你确定?”


    她没说话,把他翻到身下,双手撑在他胸口两侧,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亮他半张脸,他眼底那层暗色里翻涌着某种她很久没看到过的情绪,像是之前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时候他扣着她腰侧的手掌收拢了一些,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怕她会突然退开。


    她当然没有退开。


    那晚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具体的顺序了,只记得他的嘴唇从她的下颌滑到她颈侧又滑到肩头,每一次接触都带着一种被他刻意放慢的耐心。


    他的手指解开她睡衣扣子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然后是他的嘴唇贴上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时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冷?”


    “不冷。”


    他继续往下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布料,指节泛白,那种被她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在那一刻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感觉到他的呼吸贴在她胸口的位置,带着微微的潮热,然后她伸手把他拉上来,偏过头吻住他的嘴角。


    他含住她的下唇没有松,她在他齿关间发出一点点细碎的声响,像是碎在风里的低语,又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后半夜她侧躺在他怀里,腿蜷起来贴着他的膝盖,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彼此的体温填得很满。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持续地传递过来。


    “边聿珩。”


    “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在黑暗中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抬起来,让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


    “感觉到了吗?”


    他顿了一拍,然后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下方轻轻收拢了一下:“感觉到了。”


    “是真的。”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我是真实的,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生病不太舒服更得晚~


    第39章 chapter38 “因为你想


    你想得到的东西, 我都会尽力帮你去实现。


    ——边聿珩


    38


    迟漾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的被子表面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翻了个身, 感觉到腰侧那只手臂的重量还搭在原处, 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面料缓缓地度过来, 像一枚温热的印章盖在她腰窝的位置。


    她没有动, 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后他均匀的呼吸声从枕侧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松弛节奏。


    前一天晚上的事像是被夜风吹散的纸页, 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只记得他嘴唇贴在她耳侧时那种带着滚烫温度的克制气息,和他最后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睡脸,他侧身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她腰间, 眉心没有皱,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影。


    他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种常年紧绷的防御感在睡梦中暂时放下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眉尾的碎发,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但没有醒。


    她没有叫醒他,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 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的槐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叶片边缘凝着碎钻似的水珠, 像是一整夜积攒下来的细小光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回响, 把她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在了。


    边聿珩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木勺正在搅拌什么,锅里的白粥冒着细密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成一缕白色的雾。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许多。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继续搅粥:“醒了?粥马上好。”


    她没有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从厨房小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肩头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她看到他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像是还没从昨晚的情绪里完全退出来。


    “你几点起来的?”


    “没多久,睡不着就下来了。”


    她终于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


    “你昨晚没睡好?”


    他关掉火,把粥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隔热垫上。


    “睡了一会儿,醒得早。”


    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勺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时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是站在窗边站了一段时间没有活动。


    “你是不是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否认:“在想你姐姐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她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句?”


    “她说让你别停下来。”


    他放下杯子,偏过头看着她,“我在想她说的停下来是指跳舞,还是指别的什么。”


    迟漾低下头看着碗里泛着米油的白粥,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


    “也许都是。”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朴素的清甜。


    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抬起眼看着他:“我今天想去一趟舞团档案馆。”


    “查什么?”


    “查姐姐以前在舞团的时间记录,她在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接触过谁,跳过什么节目,有没有留下什么备注,这些东西应该都在档案里。”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太多:“我送你去。”


    上午十点,迟漾站在舞团档案馆的柜子前面,指尖在一排标着年份的档案盒脊上慢慢滑过。


    日光从一扇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方方正正的亮块,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她找到了那一年,抽出那只标着姐姐名字的档案盒,打开盖子的时候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登记表,表格末尾的日期是姐姐出事前最后一天。


    她把登记表翻到背面,在备注栏看到一行极浅的铅笔字。


    那行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淡了,但凑近看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下午见了一个人,拒绝续约。”


    迟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合上档案盒,而是把那页登记表抽出来,翻到正面的时间记录栏。


    那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个空档,没有被标注任何排练或会议安排,但旁边用另一支笔画了一道细线,像是有人特意标记过那个时间段。


    她把那张登记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往下翻。


    档案盒里还有几页演出节目单和排练记录,大部分都是常规内容,没有太多值得注意的细节。


    但有一页折叠的节目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页纸被夹在档案盒最底层,纸张边缘有一些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叠起来过。


    她展开那页节目单,是姐姐生前最后一场演出的节目册,封面印着芭蕾舞剧的名字和演出的日期。


    她翻到内页的演职人员名单,在赞助商那一栏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枚铁钉一样扎进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立刻合上节目单,而是握着那页纸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


    高窗的光落在那页纸上,把那个名字照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日光重新描过一遍。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节目单折好放回档案盒里,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柜子原来的位置。


    她站在柜子前面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走出了档案馆。


    边聿珩坐在走廊尽头那张旧长椅上等她,手里没拿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叶在风里摇晃。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找到什么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看到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瞳孔里映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绿色。


    “姐姐出事之前最后一场演出的节目单上有一个赞助商的名字。”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两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纹路浮出来了,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我大学的时候来舞团实习那年的赞助商,后来听说他因为经济问题被查了,公司也倒闭了。”


    迟漾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我姐姐出事那段时间,刚好是他在北宁扩张业务的时期,他的公司和很多芭蕾舞团都有过合作,主要是资助一些潜力舞者,但也出过一些传闻。”


    边聿珩把手机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传闻?”


    “他喜欢对年轻的舞者提出一些额外要求,用赞助名额做交换,有好几个女舞者后来都离开了这个行业,没有人公开说过原因。”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日光从高窗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照得分明。


    边聿珩看着她:“你想查他?”


    “我想知道他和我姐姐之间到底有没有过接触。”她看着他,“但如果他已经被查了,公司也倒闭了,那些记录大概也不在了。”


    “不一定。”


    “公司倒闭不代表所有记录都销毁了,有些东西会留在旧账本里。”


    迟漾看着他,不知道他在那一瞬间想了什么,但他语气里那种笃定让她心里某一根松动的弦重新绷紧了一点点。


    “你认识他的人?”


    “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做旧账审计的人。”


    边聿珩:“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那个人帮忙查一下那家公司当年的账目往来,看有没有和你姐姐相关的记录。”


    她看着他,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好。”她说。


    那天下午迟漾没有去排练,她坐在客厅窗边的椅子上翻那本从档案馆带回来的节目单复印件,目光在赞助商那一栏来回停了好几次。


    边聿珩在书房打了几通电话,她听到他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转向橙粉,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渗进来,把整个客厅浸在一种温柔的光晕里。


    她听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传过来,然后他出现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装着水。


    “查到了吗?”她问。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边缘。


    “那家公司的旧账目确实有一部分留存在第三方机构,那边的人说可以调取当年的往来记录,但需要几天时间。”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手里那页节目单上,指尖在纸张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边聿珩,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他偏过头看着她,暮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他眼底那层暗色里映着窗外橙粉色的天光。


    “因为你想知道。”


    她看着他,觉得那句话底下压着的重量比任何复杂的解释都要重。


    他想帮她不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她想知道。


    她放下手里的节目单,侧过身面朝着他,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被她握着的时候微微收拢。


    “那如果查到最后发现那个人真的和我姐姐的死有关,你要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拍:“那就让他承担他该承担的。”


    她没有说话,但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她偏过头在他手腕内侧落下了一个吻。


    嘴唇贴着他脉搏的位置,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些。


    “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来边家,你现在会在哪里?”


    他偏过头看着她。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没来边家,我们就不会遇到,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去想那个可能。”


    她在昏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旁边,用侧脸贴着他微凉的指节,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慢慢渗透过来。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边聿珩坐在卧室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主题栏写着一行字:“调档申请表已提交”。


    “那个人回我了?”她问。


    “嗯,说记录调取需要三到五天,调出来之后会先发一份摘要过来。”


    她点了点头,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绕到他面前在他腿上坐下来。


    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两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双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侧,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


    “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怕查出来的东西让我觉得姐姐的死其实可以避免。”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然后他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手机屏幕的微凉。


    “不是你的责任。”


    她偏过头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然后她往后撤了半分,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亮他半张脸,他眼底那层暗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边聿珩,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决定把姐姐那段视频里的舞重新排一遍。”她看着他的眼睛,“用我自己的方式。”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银色光点。“好。”


    那天晚上他把她抱回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把她放在床垫上的时候他的手掌还垫在她后脑的位置,帮她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他躺在她旁边侧过身面朝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料传递着持续的温热。


    她闭上眼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还在。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拿起来,拉到唇边,在他食指的指节上落了一个吻。


    她在那个触感中慢慢睡着了。


    三天后的下午,迟漾接到了边聿珩从公司打来的电话,说那份调档摘要到了,让她来一趟公司。


    她到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的会客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几页纸。


    摘要上列出了那家公司当年的几笔资助记录,其中一笔的金额和时间段与她姐姐当时收到的资助完全吻合,资助方那一栏写着那个人的名字和职位,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文字:“个人定向资助,有效期一年。”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这是当年他资助姐姐的记录?”


    “对,摘要显示这笔资助是那家公司以个人名义签的,没有走对公流程。而且那笔钱的转出账户不是公司账户,是一个私人账户。”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能查到那个账户是谁的吗?”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转账记录的截图,账户名称那一栏写着那个人名字的缩写和一组数字,看起来像是某个他常用的私人账户。


    “张维查到的,已经报警。”他说,“警方那边也会和我一起查这件事。”


    她捏着那张照片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觉到纸张微凉的温度和油墨凸起的细微触感。“边聿珩。”


    “你早就知道那个人有问题?”


    他看着她,日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把浅灰色衬衫的面料照成一片柔和的亮色。


    “我知道他在那段时间有资助过一些舞者,但我没有证据证明他和姐姐的事有关。现在有了。”


    她看着他那双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那天你说找到姐姐的档案之后。”


    她攥着那张照片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背着查了我姐姐的事?”


    “不是背着你查。”他看着她的眼睛,“是我想让你知道结果之后再查过程。”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张照片,账户名称那行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照片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侧过身面朝着他,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边聿珩,下次你再查这种东西,提前告诉我。”


    他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好。”


    作者有话说:


    高精力人群真的很痛苦,加油加油感谢各位宝子支持


    第40章 chapter39 “我看见的


    我喜欢你任何样子, 因为你就是你。


    ——边聿珩


    39


    张维的消息在周一下午四点钟准时到了边聿珩的邮箱。


    迟漾坐在他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几页已经翻过很多遍的调档摘要。


    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着边聿珩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读邮件。


    窗外北宁的天压得很低, 云层灰蒙蒙的, 像是一层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来看着她。


    “查到了。”


    迟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把手机递给她,而是直接开口说了结果:“那笔钱的最终流向是一家私人工作室的账户,注册人是他当时的一个助理, 那位助理现在在一家做活动策划的公司上班。”


    “那个人和姐姐资助记录有关联?”


    “有关联, 而且不止一个。”他声音压得很低,“张维在调取记录的时候发现另一笔同样时间段的资助,转给了另一个舞者,那位舞者在当年演出季结束之后退出了行业。”


    他顿了一下:“那笔钱中间经过的账户和转给你姐姐那笔经过的是同一个。”


    迟漾在办公室里走了一个来回, 走到窗边停住了。


    “那位舞者, 叫什么名字?”


    “姓林,现在在北宁市郊的一家舞蹈培训机构当老师。”边聿珩看着她,“我让人去问过她愿不愿意见面, 她同意了。”


    迟漾偏过头看着他,日光被云层滤成一层均匀的灰白色, 落在他肩头没有温度。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你排练结束后我送你去。”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排练结束得比预期晚了一些。


    缇娜临时加了一轮第二变奏的细节打磨, 迟漾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拎着包走到舞团门口,看到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 车窗半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看到她走过来就把烟放回中控台抽屉里。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了车内残留的极淡烟草味, 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檀木香,像是他在车里坐了一段时间但只抽了半根


    “等多久了?”


    “没多久,看了两份文件。”


    她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


    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北宁五月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你在想明天要问那个林老师什么?”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


    “在想她会不会不愿意说。”


    迟漾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膝盖上,“当年的事情她既然退出了行业,也许不想被人提起。”


    “她同意见面,就说明她愿意说。”


    她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交替。


    “边聿珩,你以前做事也这么笃定吗?”


    他沉默了一拍:“不确定的时候会多做几手准备。”


    “所以这件事你有两手准备?”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某一拍微微收紧了一下。


    “明天见面的时候,我可以在隔壁桌等你。”


    她看着他,他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她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怕她一个人面对那段往事时会撑不住。


    “好。”


    第二天下午迟漾到那家舞蹈培训机构的时候,北宁的天难得放晴了。


    培训机构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二层,门面不大,前台贴着几张学员演出的海报,走廊里飘着音乐声和孩子笑闹的声响。


    她站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后,穿着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挽成低马尾,身形瘦削但站姿笔直,像是骨架里还残留着舞者式的挺拔。


    “迟漾?”


    “林老师。”


    林悦侧身让她进来,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堆满教案和奖杯的书柜。


    她示意迟漾坐下来,自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迟漾注意到林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辨认的意味。


    “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林悦说。


    迟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您见过她?”


    林悦垂下眼,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见过几次,当年我们被同一个赞助商资助过。”


    空气安静了两秒。


    办公室窗外的天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线,落在地面上形成明暗交替的条纹。


    “那个人找过你?”迟漾压着声音问。


    林悦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一本旧书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迟漾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字迹端正但笔画微微抖动,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落款日期是姐姐出事前一个月。


    “这是什么?”


    “当年和你姐姐一起写的,我们打算实名举报他。”林悦的声音很平静,但迟漾注意到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后来还没有寄出去,你姐姐就出事了。”


    迟漾攥着那张纸的边缘,指尖在纸面上感觉到轻微的褶皱触感。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被反复折过又展开的痕迹。


    “他知道你们要举报他?”


    “不知道,但他应该猜到了。”


    林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姐姐出事之后,我收到过一条消息,没有署名,只说让我管好嘴巴。”


    办公室的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迟漾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林悦也站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在迟漾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姐姐那天其实可以拒绝见他,但她去见他了。她以为能劝他收手。”


    迟漾攥着门把手的力道僵住,片刻后开口:“劝他收手?”


    “劝他不要再碰其他舞者,她说那是她最后一次忍了。”


    迟漾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作响,日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板上铺成一片明亮的方形光块,她站了几秒才重新迈出脚步。


    边聿珩坐在一楼大厅的旧沙发上等她。


    他看到她走下来的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走上来一步,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包。


    然后他自然地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


    她低着头被他牵着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点温度,但手指还是凉的。


    “那张纸,是她和姐姐一起写的举报声明。”她说。


    边聿珩没有接话,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那边,她在他上车之后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


    她姐姐的字迹在那张纸上占了大部分篇幅,工整细致的行书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林悦的字迹在末尾处有一小段补充,笔迹比姐姐的潦草一些。


    她把纸叠好放回口袋,偏过头看向窗外。


    “明天我去报警,把这些东西给警方。”迟漾沉默了许久,开口道。


    “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迟漾把那封信和那张声明放在茶几上,坐在客厅的暗处看了很久,没有开灯。


    暮色从落地窗渗进来,把整个客厅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暗光里,她坐在沙发上的轮廓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边聿珩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没有开灯。他把水杯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如果当年那封信寄出去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伸手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蹭了一下。


    “寄出去了,那个人可能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她偏过头看着他,在灰蓝色的暮光里他的轮廓被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但有件事,其实没变,她想保护别人,她做了,你也在做一样的事。”他说。


    她看着他的剪影,过了很久才开口:“边聿珩,如果那天姐姐没有去见那个人,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他沉默了几秒:“如果你姐姐不去见他,他还会找下一个舞者。你姐姐去见了他,你才能拿到这些证据。”


    她慢慢蜷起手指,回握住他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过来,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流沿着指尖慢慢蔓延到手腕。


    “那明天把证据送过去之后,你会怎么样?”他问。


    “继续排练,舞团过两周就要上台了,不能停。”


    “还有呢?”


    “还有……想重新跳一遍姐姐留给我的那段舞。”


    “我帮你。”


    “你会编舞?”


    “不会,但我会在台下看,看一遍不够就多看几遍。”


    迟漾的心跳快了一拍。


    片刻,她翻过身面朝着他,在黑暗中对上他的目光:“如果我以后每个动作都在想你怎么办?”


    他顿了一拍:“那我每天都去看你排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把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料传过来持续的温热。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拿起来,翻到掌心朝上,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指尖轻轻擦过她耳廓边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掌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脸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边聿珩。”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变得跟你想象中不一样了,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样的,我看见的你,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生病啦现在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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