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不理智, 也是我的不理智。
——迟漾
20
边聿珩垂着眼,拇指慢慢蹭过她咬过的那道嘴角,血珠晕开成一小片淡红色, 他没有擦, 就那么让那点痕迹停在皮肤上。
迟漾看着他, 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 指节从他布料上滑落时勾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收回了手。
“你住哪?”
边聿珩沉默了一息,把那道流到下颌的血痕用手背揩掉, 声音哑着说了个酒店名字, 是一家不出名的老式旅馆。
迟漾皱起眉:“你为什么不订之前说好的那家?”
“那家离你排练厅太近。”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忽然又紧了几分,紧得她胸口一阵发闷。
“你先跟我回去。”她说。
边聿珩没有动。
他站在那棵龟背竹旁边,大衣下摆垂到膝盖, 整个人在初春巴黎傍晚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薄了一圈。
“漾漾, 我这五天没怎么睡,脑子不太清醒,你让我跟你回去, 我可能会说一些不太理智的话。”
迟漾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对我理智过?”
他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沉默着跟她走出了大厅。
外面的雨还在下。
巴黎四月的雨细密绵长, 落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迟漾撑着伞走在他旁边,雨伞的直径不够大, 两个人的肩膀各湿了一半。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伞柄,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没有看她, 但伞面倾斜的角度刚好把她整个人拢住了,他自己的左肩露在雨幕里,深灰色的面料被雨水洇成更深的颜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伞推回去。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七点。
迟漾租的是排练厅附近一栋老式奥斯曼建筑里的单间公寓,空间不大,但窗子对着街角一棵百年梧桐,暮色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推开门让他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关上,门锁落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边聿珩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视线扫过这间只有三十多平米的小公寓。
一张窄床靠墙,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翻开了一半的编舞笔记,旁边的杯子里还残留着半杯凉透的茶。
“你住这?”他问。
“住了两个月了。”
他没有评价,弯腰把湿了一半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迟缓得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掉额外力气。
迟漾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的时候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带着雨水浸透后的凉意。
“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
他没有推辞。
她翻了半天从衣柜底层找出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一条干净的棉质长裤,都是她自己穿的,他穿大概会小一圈,但比湿衣服强。
她把衣服递过去的时候,他接过时手指再次碰到她的指尖,这一次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边聿珩。”
她叫住他,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五天没睡,是因为那张照片,还是因为别的?”
边聿珩站在浴室门口,背对着客厅那扇窗。
窗外的暮色从灰蓝色渐渐沉入深蓝,他整个人站在那片渐变的暗色里,轮廓被最后一层余晖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因为照片。”他说,“也因为想到照片可能是真的。”
他的声音低得快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想到如果你真的选了别人,我应该怎么办。”
迟漾没有接话。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她听到水声响起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
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那条湿漉漉的街道,街灯在雨幕里晕开成模糊的光团。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机场送别的时候,他站在送机口的人群里替她系好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说到了跟我说。
她到了,跟他说了,他回了小兔子的表情。
从那天到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截,瘦了这么多,眼底那层青灰色像烙铁印上去的一样。
水声停了。
她听到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从身后走过来,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
“衣服穿得下吗?”她问。
“勉强。”
他走近了两步,站到她侧后方,她能看到他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比她宽出一圈,T恤确实偏小了,肩膀的线条被布料绷出清晰的轮廓。
“漾漾。”
他嗓音低沉地唤着她的名字,听起来却格外温柔。
“那五天里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我就放手。”
她猛地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穿着她那件浅灰色的旧T恤,布料紧绷在肩胛骨上,下摆刚过腰线,看起来确实小了一号。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落在锁骨处那道蜿蜒的疤痕上,在昏暗的暮色里反射着一点微光。
“你想放手?”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锐利几分。
边聿珩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想过,但我做不到。”
他并不认为还有谁能像他这般无条件对迟漾好,她始终属于自己,也只能属于自己。
迟漾看着他,随后伸手攥住他那件T恤的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他没有抵抗,顺着她的力道低下来,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边聿珩,我再说一遍,那张照片是假的。”
迟漾倒吸口气,虽然她觉得边聿珩这样跑来巴黎有些疯狂,可她真的在看到他那刻,心底的思念在一点点蔓延。
她也想见他。
每天都想。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没有回答,垂下眼看她,视线从她的眉心移到她鼻梁再移到她嘴唇,最后停在她下颌线那一道柔和的弧度上。
“漾漾,你让我亲一下。”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眼神里闪烁着期待。
她没有说话,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了,转而勾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下带。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时候,力道比刚才在大厅里轻了很多,像是那一下凶狠的宣泄之后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慢慢地、细细地碾过她唇瓣的每一道纹路,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他的。
她的手指插进他半湿的发丝里,感觉到他后颈的皮肤被热水烫过之后还带着一点潮润的热度。
她侧过脸让他吻得更深一些,他偏过头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感觉到他嘴唇在微微颤抖。
她退后半寸看着他。
窗外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亮他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阴影,眼尾那一道极浅的纹路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这五天都吃了什么?”她问。
边聿珩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开口:“不太记得了。”
“你坐下。”
他看着她,没有动。
“我去煮点东西。”
她转身走向厨房那小小的灶台,拧开燃气灶的火,蓝色的火焰跳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嗤声。
她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番茄,又从柜子里找到一包挂面,动作利落地往锅里倒水、切番茄、打鸡蛋。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煮好面端到那张窄窄的书桌上,把筷子搁在碗沿。
“吃吧。”
他走过来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拿起了筷子但没有立刻吃。
“你在巴黎也会自己做饭了?”
“不然呢?”
他夹起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评价,但第二口比第一口夹得多。
迟漾靠着窗台看他吃面,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一种细密的沙沙声。
他吃面的动作很慢,像是胃已经空了太久需要重新适应进食的节奏。
她看着他低头时后颈那道微微凸起的骨节,忽然想起他十七岁那年冬天在东苑,她发烧没胃口,他煮了一碗白粥端到她床边,坐在她床沿看她一勺一勺地喝完。
那时候他的背影也是这么单薄,十七岁的少年骨架还没完全长开。
碗里的面见底了,他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筷子的时候抬起头看着她。
“还要吗?”她问。
“够了。”
迟漾走到水池边冲洗锅碗,水流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他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宁?”
身后沉默了几秒:“还没买回程票。”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他。
他坐在书桌前面,旧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那一道疤痕的尾端,脸上很是平静。
“你在巴黎的事情处理完了?”
“本来就没有事情要处理。”
他垂下眼:“我来巴黎,就是为了确认你,确认了,就该走了。”
迟漾攥着抹布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明天走?”
“后天。”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一种理不清的焦躁。
他来巴黎,没有告诉她,一个人待了五天,把自己熬成这样,现在又告诉她他后天就要走。
“边聿珩,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留在巴黎几天?”
他抬起头看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留在这,会影响你排练。”
“你不会影响我排练。”
“我会。”
他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我待在这会一直想着你,你也一样,你下个月有交流展演,我不想分散你的注意力。”
迟漾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水池前面,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边聿珩说得也有道理,她来这本来也是想专心工作的。
“边聿珩,你以后再来巴黎,要先告诉我,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好不好?”
说话间,迟漾轻轻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好。”
那晚他睡在她那张窄床上,她侧身躺在靠墙的那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床太小了,他稍微翻个身就会碰到她。
她没有睡,侧着身面朝墙壁,听着他呼吸的节奏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缓。
“漾漾。”他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很。
“嗯。”
“你转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过身面朝他。
隔着黑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
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她的脸颊,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慢慢往上滑,拇指擦过她颧骨边缘那一道弧度,最后停在她耳侧。
“我后天走。”他说。
“我知道了。”迟漾眨着眼睫轻声回应道。
“但我会想你。”
迟漾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感觉到眼眶微微发涩,她伸手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手指勾住他的指节。
“有多想?”
“像以前在东苑那样。”
作者有话说:
加班加到疯狂啊啊啊,下一章会很刺激!
第22章 chapter21 “我想要你
我想要, 我想要你只属于我。
——迟漾
21
迟漾脸瞬间红透,脑海中回闪过往的那些记忆片段,以前在东苑的时候, 他们偷偷做过很多事。
成年后, 迟漾越发没脸没皮, 在书房的那次, 她大胆勾住他脖颈拉近他后,她能明显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其实也是在那次后,迟漾才真正把边聿珩当成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来看待,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她想要拉近。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不想放过。
所以她大胆地朝他贴近,在发现他也没有拒绝自己的靠近后,她才越发放肆。
“漾漾, 你确定要靠我那么近?”
边聿珩黑眸深邃, 喉咙滚动两下,眼神注视着面前的少女,呼吸变得更加沉重。
“三哥, 我向你学习你还收我钱啊?”
迟漾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一双乌黑的葡萄眼水汪汪地盯着男人, 两人四目相对,她突然心尖悸动。
她很少这么近距离地看边聿珩, 他五官轮廓凸出,线条锋利精致, 黑短碎发落下,她指尖蹭到他后颈的发丝,感觉有些痒痒的。
“我说的收费, 是……”
边聿珩声音干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目光一路从她的乌眸往下,落在她晶莹水润的粉唇上。
她今天涂了润唇膏,唇瓣泛着水光,还有淡淡的橘子香气。
边聿珩眸色按下,在感受到迟漾的手指不老实地剐蹭他后颈时,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突然间低头覆上她的唇。
迟漾瞳孔猛地瞪大几分,触碰到男人薄凉的唇瓣时脑袋里一片空白,背脊微微挺直,贴在书架上碰到了架上的书。
她双手落下胡乱地向后撑在书架边缘,任由着男人吻着自己。
边聿珩握住她的纤细的腰间,将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迟漾有些踉跄地踮起脚尖,缓慢地闭上眼睛,她不想推开他,因为她早就想这么做。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吻。
清醒又疯狂。
两人唇瓣缠绕在一起,不停交换着呼吸,身子慢慢地贴近,衣衫被蹭得有些凌乱。
迟漾再度勾上他的脖颈,想埋在他的怀里。
边聿珩察觉到迟漾的主动,深入这个吻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迟漾抽出一只手扯着他的衬衫领口,扣子顺势被带下一颗掉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伸手继续拉扯他的衣领,想把衣服拽下来,却被边聿珩扣住纤细的手腕。
他抬起头,眼眸专注地盯着她,女人的唇瓣已然被吻得红肿。
迟漾大口喘着粗气,脸颊两旁泛着樱桃红,空气里满是旖旎的气息。
“我是谁?”边聿珩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深吸口气。
“三哥……”迟漾声音软糯。
“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我想要。”
不止是吻,她还想要边聿珩这个人。
她想要他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三哥。
边聿珩低眸,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耳根有些微红,他竟不自觉对迟漾产生了反应。
他不该这样。
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不把迟漾当成妹妹来对待。
“边聿珩。”
“是不是因为我叫你三哥,所以你不敢?”
迟漾揪着他的衬衫,眼眶泛着水光,眼尾染上一抹红。
边聿珩薄唇紧绷,厚大的手掌环过她的腰间,瞬时将她横空抱起,迈着大步流星的步伐从书架旁边的小道走进里面的隔层。
隔层里有个小房间,是他特意留个能休息的地方。
空间狭小,温度都开始渐渐上升,他抱着她上沙发软床,黑眸紧紧注视着她。
“叫我。”
“三哥……”
“叫我名字。”
“阿珩。”
边聿珩低头猛地吻住她的唇瓣,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迟漾闭上眼睛,身子骨软了几分。
她感觉有些疼又有些痒,她身子颤抖着,边聿珩的手也一直在游走。
“这么敏感?”边聿珩声音沙哑,唇瓣靠在她的耳畔开口。
“我没有,我有点怕。”迟漾声音很轻。
“漾宝怎么会这么……”
“嗯……”
迟漾脸彻底红了,用手捂着脸羞愧得不行。
“是你太会了。”
“宝宝,我也第一次。”
边聿珩唇角微勾,低笑两声,又捏了捏了她的脸颊。
“不行,那里不行的。”
“刚刚不是还说我不敢吗?”边聿珩微眯起眸子,盯着她的瞳仁看了许久,见她的眼泪掉下来,又伸手用指腹替她擦去。
香喷喷的奶油包出锅,咬一口都会爆汁喷出,边聿珩吃下去的时候感觉特别甜,他最是喜欢这种口味的奶油包。
“你不能在吃了……”迟漾声音娇软地开口。
“漾漾是担心我吃不下吗?”边聿珩握住她的指尖问。
他真的坏透了。
两人在书房隔间内做游戏,边老爷子进入书房,喊了好几声两人的名字却都不见回应,无奈叹气只好下楼。
“我听见爷爷在喊我们了,你都不让我回应……”迟漾眼角都是泪珠,声音有些哽咽地开口说道。
“嗯,宝宝,喜欢这样的刺激吗?”边聿珩嗓音沙哑富有磁性。
迟漾这才知道,边聿珩平时看着挺正人君子的,一到床上就完全变了个人,什么话都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害臊。
“想到以前的事了?”男人清冽的嗓音打断迟漾的回忆,将她拉回现实。
她耳根微红,轻咳两声:“没什么,就想到你以前很不要脸。”
“嗯,确实不要脸,只对你。”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那你来巴黎之后,在旅馆那五天,又在想什么?”
边聿珩沉默了更长时间。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细响,像是夜在收拢它的帘幕。
“在想那张照片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他说话的音调没有什么变化,但迟漾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想过很多种办法,买机票直接回去当没看到,冲到排练厅问你,或者就待在旅馆哪也不去,等你发现我没回北宁然后来找我。”
“后来呢?”
“后来第三种办法赢了。我等了五天,你没来。”
迟漾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去找他,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在。
她在电话里听到助理的说法,以为他不方便联系,就真的等了他两天,然后他出现在排练厅楼下的大厅里,像一颗沉默的钉子扎进了她生活的缝隙。
“我如果知道你来了,我第一天就会去找你。”
“我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触到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蹭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找到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迟漾心里某个已经快要愈合的位置。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收拢了一下手指,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边聿珩,如果你下次再这样,我不会等你五天,我会当天就去机场把你揪回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像是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带着一点被她说辞触动的微颤。
“好。”
后来迟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雨停了,初春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在被子表面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窄窄光带。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空了。
床单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枕头上有微微凹陷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心里猛地沉了一下,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快,被子滑落到腰际,她看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是他从她书桌上撕下来的半张草稿纸,边缘有些毛糙。
上面写着:“去买早餐,很快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胸腔里那颗被猛地提起来的心缓缓落回去,落得很慢,像是一颗石子沿着井壁往下滑了很长一段距离才触到底部。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窗帘,窗外的巴黎在雨后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街角的咖啡店亮着暖黄的灯,三两个行人端着纸杯站在门口说话,声音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低头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支白郁金香,插在一只空玻璃杯里,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店里买回来的。
她拿起来转了一圈,花茎底部剪得很整齐,是带着斜角的那种专业剪法。
她正低头看那支花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她转过头,看到边聿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他看到她站在窗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手里那支白郁金香上。
“楼下花店刚开门。”
迟漾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花,花瓣边缘那层浅浅的粉白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上次在城南那家花店门口看了两遍。”
她攥着花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记得,记得她看花店的那几秒钟,记得她目光停留的位置,记得她脚尖停顿的节拍。
“你这种人。”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太清,然后转身把那支白郁金香重新插回玻璃杯里,调整了一下角度。
边聿珩拎着纸袋走近了,把东西放在书桌上,纸袋里面是两只可颂和两杯咖啡。
他拆开纸袋的时候背对着她,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那件旧T恤穿在他身上确实小了,下摆提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在光线里泛着偏白的颜色。
迟漾收回目光,走过去在书桌旁边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可颂。
咖啡是热的,透过纸杯壁传到她掌心里,暖意顺着指尖漫上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窄窄的书桌两旁,各自吃着早餐,没有太多交谈。
可颂的酥皮碎落在桌面上,她伸手去捡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同时伸过来,两个人的指尖在碎屑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她先收了回去,他顿了半拍也收了回去。
那短短几秒的停顿里有什么东西被挤进空气里,像是一滴墨滴进清水里,缓慢地扩散。
“你白天有什么打算?”她问。
边聿珩把最后一口可颂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去一趟老佛爷,给人带点东西回去。”
迟漾愣了一下:“给人带东西?”
“边鸿铭让他老婆给我列了一张清单。”
迟漾想象了一下边鸿铭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低头咬了一口可颂,把笑闷在口腔里。
她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他:“我下午三点有排练,上午没事。要不我陪你去?”
边聿珩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一瞬,他看着她,晨光在他眼底那层青灰色的疲倦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昨天亮了几分:“行。”
巴黎春天的老佛爷顶楼是露天的,迟漾站在天台的栏杆边往下看,整个城市的屋顶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灰蓝色的锌皮屋顶错落起伏,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尖顶在云层缝隙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边聿珩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印着商场logo的纸袋,边鸿铭老婆列的那张清单他已经买完了,效率高得像是在处理公务。
“边鸿铭怎么会让他老婆列单子给你?”
边聿珩偏头看了她一眼:“他说他欠他老婆一个蜜月,这次让我带点礼物回去表示表示。”
迟漾笑了一声,靠在栏杆上侧过身看着他:“你以前也经常给人带东西吗?”
“以前只给你带。”边聿珩嗓音温和,目光满是柔情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仔细检查没有错别字
第23章 chapter22 “我想回北
我想回北宁, 我想见你。
——迟漾
22
“后来出差多了,偶尔会给边鸿铭带一次两次。”
“想不到二哥还是个妻管严。”
迟漾笑出了声。
边鸿铭是上个月才结婚的,对象是家里介绍认识的。
她一直认为边鸿铭吊儿郎当的肯定不会接受家族安排, 没想到相处小半年就说要结婚, 后来她见了嫂子才明白真相。
嫂子文韵温温柔柔的, 跟急躁的边鸿铭完全不搭, 却能一句话把他治得服服帖帖,怕是这辈子就载她手里了。
边鸿铭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做事情是真的靠谱也会为人考虑, 她想文韵应该也是喜欢他这一点才会嫁给这样的公子哥。
婚礼办得低调, 她当时因为演出就没赶上,之后为了补偿就给嫂子送了高定化妆品。
哄好嫂子就等于哄好边鸿铭,她对症下药准没错。
“他就是嘴厉害。”
“我觉得你的嘴也厉害。”
“漾漾是指哪一种厉害?其实我还有别的地方也很厉害,你会喜欢的。”
迟漾脸红到耳根子上。
片刻,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朵形状像天鹅的云,心里有一种很平静的满足感,像是一杯温水被慢慢注满, 水面堪堪停在杯沿却没有溢出来。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
她还没来得及问, 他已经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怎么了?”
“没事。”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异样。
她没有追问。
她不想在巴黎最后一天又陷入某种猜来猜去的循环, 如果他想说他自然会说,如果他不想说她问了也只会得到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他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初春的日光在透明的玻璃穹顶上折射成一片温暖的光瀑。
她走在前面几步,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等他,他跟上来的脚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永远会保持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下午去排练厅之前她先回公寓换了衣服。
边聿珩坐在那张书桌前翻她那本编舞笔记,指尖划过纸页上的舞步简图,偶尔在某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停下来多看两眼。
她换好练功服出来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那一页是她用铅笔写的一段注释,关于第二变奏的重心转换,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指向某个脚位。
“你这箭头画得不太标准。”他说。
迟漾伸手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抱在胸前瞪了他一眼:“你看得懂吗就评价。”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练功服上,停了大概一息的时间,然后移开。
“看不懂,但能感觉到你在那个脚位上费力。”
迟漾愣了一下。
她确实在那个脚位上卡了很久,改了好几版都找不到最顺畅的落地方式,而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箭头末端压得很重,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送你过去。”
他走在后面半步,迟漾走在他前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线,线的两端系在两个人身上,松垮而有弹性的。
傍晚六点的排练厅空了大半,迟漾做完最后一组拉伸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转头看过去,边聿珩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个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剥好了,橘瓣上的白丝被他剔得很干净。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走过去接过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四十分钟前,看你在练第二变奏就没进来。”
他低头剥了第二瓣递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地张嘴接了。
她嚼完橘子抬起头看他,夕阳的光从排练厅西面那排高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橙粉色光晕里。
他的轮廓在逆光里被勾成一道锋利的剪影,连睫毛边缘都沾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你几点走?”
“晚上十点多的航班。”
迟漾把剩下的橘瓣接过来,低头慢慢吃完,把橘皮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橘皮上的汁水沾湿了他一小片掌纹。
“那还有时间一起吃晚饭。”她说。
边聿珩点了一下头,把那堆橘皮收拢起来丢进墙角的垃圾桶。
晚饭在排练厅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法国小馆子吃的,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胖男人,英文说得不好。
边聿珩比他更差,两个人靠迟漾半生不熟的法语夹杂着手势勉强完成了点单。
迟漾看着他对着菜单皱眉头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苑他也这样,每次菜谱上出现一个他不认识的词就会停下来皱着眉看很久,然后拿手机查词典。
“你后来学法语了吗?”她问。
“没时间。”
“那你以后来巴黎出差怎么办?”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帮我翻。”
她看着他,不知道他那句话是说真的还是在逗她。
她低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酸中带甜,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
那顿饭吃得很慢,慢到窗外的天色从橙粉变成深蓝。
街灯亮起来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边聿珩结了账之后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回去,河水的波光在夜色里碎成一片细碎的金银。
他走在靠河的那一侧,偶尔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会微微侧一下身把她往内侧带一带。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站在路灯下面停下来,大衣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露出里面那件旧T恤的领边。
“我走了。”他说。
迟漾站在比他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暗色的轮廓。
“你到了北宁跟我说。”
“好。”
她等着他说更多的话,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上去吧,外面凉。”
她没有动。
她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差,她的视线刚好与他平齐。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线。
“边聿珩,你低头。”
他低头看着她。
她伸手攥住他大衣的领口把他往下拉了一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退回去,看着他在路灯下微微睁大的瞳孔。
“到了北宁跟我说。”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推开公寓楼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到他站在外面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吹散了。
她站在门厅里隔着那扇旧式木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又站了大概十秒,直到确定他真的走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公寓之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已经空了,路灯的光照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空荡荡的亮光。
她拉上窗帘,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排练厅,腿上的肌肉因为昨天的拉伸有些酸胀,她做了几组热身才进入状态。
练到中段的时候她停下来喝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边聿珩发来的消息:“到了。”
后面紧跟着一张北宁机场到达大厅的照片,灰白色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天还没亮透的灰蓝色天空。
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巴黎时间是前一夜的十点四十七分,他落地之后连休息区都没去就先给她发了这条消息。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边缘处有一小片模糊的灯光晕影,像是他拍的时候手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打字:“累不累?”
“还好,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那你先回别墅休息,别去公司了。”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轮,最后发过来一句:“你那边现在几点?”
“中午十二点多。”
“那你该吃午饭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窗台上,走回排练厅中央继续练习。
那天下午她练得格外顺畅,之前卡了两周的那段变奏在第三遍试跳的时候忽然找到了那个最顺畅的发力点。
她停下来站在排练厅中央喘着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姿态,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巴黎的夜风带着塞纳河水的气息漫过街角。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漾漾?”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哑意,像是刚睡醒。
“我吵醒你了?”
“没有,刚躺下。”
她攥着手机在路灯下面站着,街对面一个吉他手在弹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边聿珩,我下个月展演结束之后有一周的假期。”
电话那头的呼吸静了一拍。
“我想回北宁。”
作者有话说:
双更达成!
第24章 chapter23 “你抱我一
我更想跳给你看。
——迟漾
23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那我等你。”
“你不想我回去?”她问。
“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当你说你要回来的时候,我总在想你是不是回来看看就又走了。”
迟漾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在巴黎的街灯下, 看着对面那个吉他手的轮廓被光线拉成长长的影子, 忽然觉得隔着屏幕说话永远隔着什么。
“我不会走。”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边聿珩, 我说我不会走。”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夜风裹着吉他声和远处车辆驶过潮湿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涌过来。
她站在街角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梧桐树新冒出来的嫩叶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浅绿色。
接下来的三周过得很快,展演前的最后准备期几乎榨干了所有精力。
迟漾每天在排练厅待到晚上九点以后, 回到公寓简单吃点东西倒头就睡。
早上醒来看一眼手机, 边聿珩的消息总在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一两条:有时是一张北宁的天空照片,有时是他自己做的晚饭照片,有时只有两个字“今天”。
她很少能立刻回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她回得慢。
那些消息安安静静地堆在对话框里, 像是一串连续而平稳的呼吸。
展演前三天, 她收到了一封从北宁寄来的国际快递。
拆开包装纸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里面是一双新的芭蕾舞鞋,浅粉色的缎面, 后跟处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线脚,和她十五年前那双如出一辙。
鞋盒里压着一张便签:“新的, 穿着跳。”
她拿起那双舞鞋翻到鞋底,看到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母:“Y&H”。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低头看着那双鞋面上泛着柔和光泽的缎面,然后把那双舞鞋收进了衣柜最上层, 和那双旧鞋放在一起。
展演那天下了雨,剧场里坐了大半的观众,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侧台做最后一次深呼吸,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新舞鞋。
缎面在追光的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后跟那几针歪斜的线脚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上台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事情,也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固定位置。
她跳完了整支舞,收势的时候听到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潮水一样淹没她脚下的木地板。
谢幕之后她回到更衣室拆掉盘发的卡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跳得很好。”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北宁某个地方的实时温度,比巴黎低了好几个数字。
她看着那张截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急切的,想要立刻见到他的冲动。她打字:“我后天回去。”
那边回了一个小兔子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我后天去机场接你。”
抵达北宁的那天是个晴天,三月底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温软气息从航站楼出口灌进来。迟漾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接机的人群里扫过一圈。
她看到了他。
边聿珩穿着那件她印象里很多次见过的深灰色大衣,站在人群边缘的位置,没有举牌子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瘦了一些,但比在巴黎见面的时候精神了许多,眼底的青灰色褪了大半,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
她推着行李车快步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两步的距离对望了几秒,中间是熙熙攘攘的旅客和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轰鸣。
“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松开行李车的把手,走过去一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完整地收进目光里。
“边聿珩。”她说。
“嗯。”
“你抱我一下。”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大衣面料裹着体温贴过来的瞬间她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檀木香混着航站楼空调的冷气和他自己的体温。
他的手臂收拢得越来越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在她手掌下面的形状和微微地凸起。
“你抱得太紧了。”她闷声说了一句。
他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颊被他的大衣面料蹭得微微发红,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正站在那棵巨大的绿植旁边,手里拿着一只信封,目光正对着他们这边。
迟漾认出了那张脸。
是她在别墅门口见过的那位法务顾问,那个身上带着栀子花香气的女人。
她的动作在那一刻微微凝滞了一拍。
边聿珩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那个女人看到他们注意到她了,并没有回避,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开,安静得像一截插在花瓶里的白色花枝。
迟漾从他怀里退出来,手指从他大衣前襟上滑落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摩擦的触感。
她没有问他那是谁,因为她知道答案,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微微错位了。
她回到北宁的第一个傍晚,就在机场的接机大厅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而她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迟漾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收回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还搭在边聿珩的大衣袖口上。
她没有立刻松开,只是那根搭着的食指慢慢蜷了一下,收进了掌心里。
“你认识她。”她说。
边聿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边的白大衣女人,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迟漾分辨不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江城那边的法务顾问,之前来过一次家里。”
“我记得,她好像不常住北宁?”
“嗯,她今天应该是来机场送人。”
迟漾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朝那个女人多看一眼。
她松开他大衣的袖口,弯腰拉起行李车的把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车停哪了?”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车,推着往外走。
迟漾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出口的时候她余光扫到那棵绿植旁边的白色身影已经不见了,像来时一样安静地消失了。
车开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北宁三月底的暮色带着一种温柔的灰蓝色,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你吃东西了没有?”边聿珩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飞机上吃了一点。”
“回去给你做。”
迟漾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车窗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水雾,她的指尖在雾气上轻轻划过一道,露出外面流动的街景。
北宁看起来和她走之前没什么变化,路边那排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密密的嫩芽,比两个月前葱郁了许多。
车子驶过北宁大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那个法务顾问,你们最近联系很频繁吗?”
边聿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周见过一次,她来北宁出差,顺路送一份文件到公司。”
“送文件需要她亲自跑一趟?”
边聿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需要,但她来了,我让前台收了,没有见面。”
迟漾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交替的光线里明灭闪烁,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纹路在某一瞬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像是最近几天才新添的。
“你在解释?”
“你问了。”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回窗外。
北宁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而过,桥下的河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斑,像是被揉碎的月亮的影子。
他没有追问她信不信,她也没有说他解释得够不够。
但车里的空气似乎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一丛,嫩黄色的花瓣在车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边聿珩把行李箱拎进门的时候迟漾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了一眼鞋架上那双粉色镶白兔的棉拖鞋旧了,毛绒有些塌了,但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她弯腰换上的时候指尖摸到鞋面上快要磨平的绒毛,心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先去洗澡,饭好了叫你。”他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她应了一声上了楼,推开主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跟她走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床单换过了,是她喜欢的那套浅灰色棉质床品,床头柜上那只兔子灯的灯罩被人仔细擦过,连角落里积了很久的那层薄灰都不见了。
她从柜子里拿了套换洗的睡衣,转身去浴室。
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她闭上眼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水声和蒸汽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洗完澡,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糖醋的香气。
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那件烟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在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好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和一碟凉拌黄瓜。
他端着那盘撒了葱花的菜走过来放到桌面中央,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迟漾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跟她记忆里的比例分毫不差。
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端着碗垂着眼吃白饭,没有看她。
“你瘦了。”她说。
“你说了。”
“还抽烟吗?”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偶尔。那天在巴黎之后,回来第一周抽了半包,后来戒了。”
她看着他低头说话时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道薄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他面前那碟凉拌黄瓜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缇娜发来的消息,问她落地没有,顺道提了一句下周舞团的春季交流计划,说有个新项目可能需要她提前介入。
她回了一条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有事?”边聿珩问。
“舞团的事,下周有个新项目要聊。”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饭后她主动去洗碗。
边聿珩在她身旁帮忙,两人却没有过多地交谈。
迟漾想起以前在东苑他有情绪的时候也是这般沉默不语,但现在两人的关系和以往不同,她其实还是希望他能告诉她。
以前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缺乏沟通,才产生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她在意那个人也是因为她有私心。
只是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小气了?
不过是工作上的正常交接,她其实也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他。
他正把擦好的碗放回架子上,背对着她。
“边聿珩,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5章 chapter24 “你是不是
这么多年, 我依旧学不会放手。
——迟漾
24
“没什么,只是担心你会因为她生我的气。”
“在你眼里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迟漾闷哼两声。
“边聿珩,你在巴黎说的那句话, 我记到现在。”
“哪句?”
“你说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你会放手, 我现在告诉你, 那张照片永远不会是真的, 所以你不用再想放手这件事了。”
他看着她,兔子灯的微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小簇暖黄色的亮点。
他的拇指停在她戒指的刻字上,没有再移动。
竖日清晨, 迟漾醒来的时候边聿珩已经离开。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那侧的床单已经凉了, 应该走了有一会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上面是那熟悉的硬朗笔迹:“公司临时有事,午饭我回来做。”
她看着那行字喝完了那杯水,下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撞见一个人从客厅那边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 身形瘦高, 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迟漾认出他是边聿珩的特助张维,之前去公司找边聿珩的时候见过几次。
“迟小姐, 打扰了。”
张维站在玄关处,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里, 态度职业而礼貌:“边总让我来取一份文件,您昨晚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迟漾站在楼梯中段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他今天很忙?”
“临时有几个会要开, 中午之前应该能结束。”张维说完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迟漾站在楼梯上没有立刻下来。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板看了几秒,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茶几, 上面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还亮着,停在某个邮件的页面,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闪动。
她本不该看的,但她的目光掠过屏幕时自然地在上面停了一瞬。
收件人的名字末尾署着一个她见过一次的姓氏。
江城的那个法务顾问姓什么来着?
她记不太清了。
但她看清了邮件的日期是今天凌晨,以及一段开头几个字:“关于北宁那边的资料核对……”
她移开目光,转身走向厨房。
倒水的时候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丛迎春花在晨光里招摇的嫩黄色,水杯接满了她都没有察觉,水流漫过杯沿淌到指尖上才回过神来。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指,端着杯子走到客厅,那台笔记本的屏幕已经暗了,像是自动休眠了。
她坐在沙发上喝那杯水的时候想了很多,但那些想法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窗外的风景,轮廓有些模糊。
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封邮件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那个法务顾问和边聿珩之间到底是在处理什么。
她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他需要她问,他会说。
如果他不需要她说,她问了也只是让他为难。
中午边聿珩确实准时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绿色的菜叶从袋口冒出一截。
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迟漾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编舞笔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准时回来做午饭。”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看他从袋子里往外拿菜。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微微凸起的骨节。
他低头拆菜叶的时候脖颈后面那根筋微微凸起,和她记忆中无数个相似的午后重叠在一起。
“你今天去见安叙了?”他问。
迟漾正在洗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确实跟安续约了下午在舞团见一面,讨论一下春季交流项目的编创方案,但她并没有告诉边聿珩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迟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棵洗了一半的青菜,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
他注意到了笔记本里写的每一个细节。
“你翻了我的笔记本?”
“你放在茶几上摊开的,我路过扫了一眼。”
她不知道该说他细心还是说他敏感。
她放下洗好的菜,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介意我去见他?”
边聿珩正在切姜片,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稳重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地应道:“介意和让你不去,是两回事。”
迟漾看着他那副低着头切姜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比两个月前更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虽然他表达的方式还是拐弯抹角的,介意是通过说自己不拦来表达的,在意是通过假装不在意来彰显的。
“我去见他就聊编舞的事,你如果介意,可以来接我。”
他切姜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问:“几点结束?”
“四点左右。”
他把切好的姜片扫进碗里,放下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四点去接你。”
下午两点她准时到舞团,安叙已经到了。
两个多月没见,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头发长了一些,在脑后随意扎了一小撮,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松弛了不少。
他看到迟漾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伸手递过来一杯还温热的咖啡。
“缇娜说你要加入春季项目,所以我提前把第一版方案带过来了。”
迟漾接过咖啡道了谢,在排练厅地板上坐下来翻开他递过来的方案文件。
纸张很新,还带着打印机油墨的淡淡气味,每一页都有用铅笔做的标注,字迹整齐而细致。
“你这次准备得真充分。”
“因为上次合作之后我觉得你的风格很适合这个项目的主线。”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措辞:“而且上次巴黎展演的时候我去看了你现场,你比以前更稳了。”
迟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回避也没有过多的停留。
“你在巴黎的时候去看我展演了?”她问。
“去了,但是坐在最后一排,没提前跟你说。”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随意:“我看到你脚上那双舞鞋了,缎面泛光的那双,你以前不穿那种亮面的鞋。”
迟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练功鞋,缎面确实比普通舞鞋更亮一些。
她声音平静:“新鞋,别人送的。”
安叙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是你男朋友送的?”
她顿了一下,敷衍地嗯了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开了话题开始讲方案的细节,语气专业而流畅。
但迟漾注意到他在讲到第三页的时候视线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多停了一瞬。
方案讨论进行得很顺利,安叙提出的编创思路和她自己的设想几乎不谋而合,两个人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初稿走了一遍,又在几个关键脚位上反复推敲了几轮。
结束的时候已经四点过了一刻,她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排练厅门口的玻璃窗外面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边聿珩到了。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背对着排练厅的方向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等人的间隙顺便赏了一会儿景。
但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低头做别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迟漾看到他背影的瞬间心里那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他在等她,而安叙在她身边。
“你男朋友来接你了?”安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门口,语气平淡。
“我先生。”
安叙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低头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把散落的铅笔收进笔袋里,动作从容不迫。
“那今天就先到这,剩下的部分我改完发你邮箱。”
“好。”她背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安叙,谢谢你的咖啡。”
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友善。
迟漾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边聿珩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排练厅里的安叙。
那个视线接触时间很短,短到迟漾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安叙。
“结束了?”边聿珩压低嗓音问。
“嗯。”
她没有回头,走在他旁边穿过走廊。
两个人并肩走出舞团大门的时候北宁初春的晚风吹过来,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比他下午出门那阵凉了一些。
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肩膀在她侧方半步的位置,有着细微的距离。
“我看你们聊了挺久的,方案很复杂吗?”他说。
“嗯,方案比我想象的复杂,安叙准备了很多,也很充分,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编舞师。”
他点了一下头,听到迟漾在夸对方,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迟漾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幅比刚才稍微加快了一点,看起来像是有情绪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指,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主动张开手指把她的手里了进去。
上了车之后她没有立刻系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
“边聿珩,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影响你们的观感,昨天锁的那章一直在改,改好肯定会放出~
第26章 chapter25 “因为你不
我不需要你变成任何样子, 因为你的所有样子我都喜欢。
——迟漾
25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是不高兴。”
“是怕。”
迟漾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等着他自己说完。
“怕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比跟我在一起轻松。”
边聿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转回去:“他话多, 会逗你笑, 不会让你猜他在想什么。”
“但我没办法变成那样的人。”
车内安静了片刻。
迟漾伸手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 咔嗒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边聿珩,你话少,但你做的每件事都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话多, 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像是用小孩子比玩具的方式来比较两个成年人,但她偏偏就是要这么说。
边聿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又不太好意思笑出声。
“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
“资料里看到了。”
迟漾愣了一下,然后瞪着他:“你翻他资料?”
“翻过。”他说得坦荡, “在巴黎那五天, 我把能查的都查了。”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愧色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边聿珩,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傻子。”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偏过头看向窗外。
但她的手伸过去覆在他搭在档杆上的那只手背上,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蹭了一下。
他也回蹭了一下。
车子驶过北宁大桥的时候桥面上的灯带亮起来了, 暖黄色的灯光一串串地流淌过去,像是夜色中悬浮的珍珠链。
迟漾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 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着远处河面上碎成一片的金色光点。
“边聿珩。”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我怕你比我早走, 然后留下我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
“漾漾,我不会走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但其实他很自私,哪怕她不需要他,他也想强行留她在身边。
她自小就在他身边,北宁谁不知道他身边养了只白天鹅,他怎么可能真的让她跑掉?
哪怕用婚姻困住,哪怕用孩子困住。
他就是这么卑劣。
她攥着他手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我要是永远需要你呢?”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从他那一侧照进来,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微小的暖黄色光点。
“那就永远。”
回到别墅之后迟漾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下楼。
边聿珩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心那一道纹路又浮出来了,比她上楼之前更深了一些。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个坐垫的距离。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他正在看一封邮件,内容她没看清,但她看到收件人的名字末尾是那个熟悉的姓氏。
“江城的项目还没结束?”她问。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后续对接需要处理。”
“和那个法务顾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眸光深邃。
“嗯,她负责对接。”
迟漾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腿蜷到沙发上,侧过身靠着沙发扶手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针织衫,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那道疤痕的顶端,因为瘦了一些,锁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熬夜?”迟漾蹙起眉头问,神情里夹带着一丝心疼。
“没有,这两天睡得还好。”
“那你眼下的青灰是怎么回事?”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睑,自己都没注意到那里的痕迹。
“可能是光线问题。”
她不想跟他争这个,因为她心里清楚他在撒谎,只是不想她担心罢了。
她缩回腿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他。
“边聿珩,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不用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暗色晕开,被一束光照进。
“好。”
那天晚上迟漾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料传来温热的掌心温度。
她没有睁眼,神经却紧绷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竖日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她听到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收音机里低低的新闻播报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在讲电话。
“……那个项目不能再拖了,江城那边的法务意见我已经看过了,回复我发了邮件。”
停顿片刻。
“是,我知道……我会处理。”
她放轻了脚步,但没有停下。
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抬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自然得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醒了?面煮好了,在锅里。”
她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味道正好,汤底咸淡适中,葱花切得细碎均匀。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提到江城,那边的项目还没收尾吗?”她咽下面条抬起头看着他。
他端着水杯在她对面坐下来。
“还有一些法务对接需要处理,这周大概要去一趟。”
“去几天?”
“两三天。”
她低头夹起一筷面条,没有立刻接话。
“上次你去江城,就是去处理那个项目的事?”
“嗯。”
她嚼完嘴里的面,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法务顾问,她会跟你一起去吗?”
边聿珩端着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不会。”
迟漾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我说我希望她不会呢?”
她确实产生了嫉妒心理,原来自己对他的占有欲也是对等的。
“她不会,这个项目结束之后,北宁这边的对接会换人。”
迟漾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换的?”
“我提的。”
她垂下眼眸,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边聿珩,你要去江城,我不拦你。”
“但你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我对面陪我吃早饭。”
她希望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像正常夫妻一般。
他看着她,眼眸有些沉,思忖片刻后道:“会。”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我周三走,周六回来。”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边聿珩周三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迟漾站在玄关看他换鞋,行李箱立在旁边,比上次去巴黎的时候小了一号。
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跟她记忆里每一次分别的时候一模一样,肩胛骨在大衣下面微微凸起的弧度,指尖勾住鞋带末端打结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周六下午的航班。”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张维会来,你在家等我就行。”
她点了一下头,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漾漾。”
“嗯。”
“冰箱第二层有洗好的草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知道了。”
他总是这样,默默做一些让她暖心的事,才会让她越来越不舍得这段婚姻。
三年的空缺确实让她对他的爱产生了一些变化,可当初的热烈,她从未忘记过。
他走了之后她站在玄关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冷藏室的门。
第二层确实放着一只白瓷碗,草莓码得整整齐齐,蒂头摘得干干净净,比上次那盒更整齐,每一颗的大小都差不多,像是被他挑过一遍。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靠在冰箱门边把那颗草莓慢慢吃完,然后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舞团,跟缇娜聊了春季项目的进度安排。
缇娜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翻文件一边跟她说话,中间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又没睡好?”
“还好,有点认床。”
“边聿珩又出差了?”
“你怎么知道?”
缇娜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点看透不说透的弧度。
“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老公不在身边,都没办法滋润你了,气色都都差了好多。”
缇娜一如既往地调笑着,想让迟漾情绪高涨些。
迟漾被她这句话说得噎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的晚饭,简单煮了碗面。
吃完洗了碗之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边聿珩下午落地后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她回了一个好字。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是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段她不确定该不该主动跨过去的距离。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半圈。
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内壁那句“Y&H”刻得很浅,但指腹摩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笔画。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信封。
那时候边聿珩说戒指的事等他回来再说,她当时以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又走了,但这次她知道他会回来。
可那种知道和那种安心之间还隔着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她已经习惯了提心吊胆,一下子放松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四傍晚她收到了边聿珩发来的一张照片。
江城的江景,落日把江面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远处几艘货轮的轮廓在余晖里显得格外安静。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这边落日比北宁晚。”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放大了两倍,发现窗玻璃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他拿着手机拍照时的倒影。
那倒影很淡,但她认出了他的肩膀线条。
她打了一个字回去:“嗯。”
那边过了几秒回了一个问号。
她又打了一行字:“还是按原定计划回来吗?”
“嗯,周六,想我可以打电话。”
看这这条简短的信息,迟漾微微弯唇,她没再回复。
周五的时候她在家练了一下午舞,脚踝的旧伤在某个转体落地的时候隐隐刺痛了一下,她停下来扶着把杆缓了一会儿,等那阵刺痛过去之后又继续练完了后面的动作。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到。”
后面跟了一张航班截图,她点开放大看了一遍起飞和降落的时间,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她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缇娜发的一张舞团排练厅的合照。
照片里她站在角落正在压腿,安叙蹲在她旁边调整音响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音响的距离。
照片是周三下午拍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她侧过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张照片里安叙蹲在她旁边的角度,和边聿珩从窗外看过来的目光。
她在想,边聿珩会不会也看到了这张照片。
他有没有在江城的酒店房间里翻着手机,看到她和安叙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他会多想吗?
周六下午迟漾提前回了别墅。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方方正正的光块。
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编舞笔记,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而是落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树梢冒出了密密的新叶,嫩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落地了。”
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等。
良久,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时候门刚好被推开,边聿珩站在门口,大衣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细碎阳光,像是从外面带了一身的春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神情里满是柔和。
“等很久了?”
“没有,刚回来。”
她弯腰帮他拿拖鞋的时候他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动作,指尖擦过她的手指,带着外面阳光的暖意。
“我自己来。”
她直起身站在旁边看他换鞋,直起身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大衣前襟有几道不明显的褶皱,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疲态,应该是坐长途飞机累的。
“累不累?”她问。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玄关处对话,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光线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
迟漾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没有青灰,气色比走之前好了一些。
她伸手帮他把大衣领口翻正了一下,手指擦过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想你了。”他说。
迟漾的手指在他锁骨处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下对上。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他看到她的耳根慢慢红了一圈。
那天下午边聿珩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出来的时候,迟漾已经把茶水泡好了放在茶几上。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他那本带回来的江城资料,有一页折了角,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那一页,是一张项目对接的流程表,底部用铅笔画了一条横线,旁边写着“法务周”。
她看着那个周字,然后合上了资料夹放回茶几上。
“你看了?”边聿珩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还没全干,发梢在颈侧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翻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项目快结束了?”
“收尾了。”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只资料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江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北宁这边后续不会再有那边的法务对接。”
漾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嗯。”
“为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因为你不喜欢。”
她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
她原本以为他会找个理由,说项目调整了或者对接流程变了,但他没有。
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就换人,因为她的在意,所以他也会在意她的情绪。
“我不喜欢你就换人?”她问。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27章 chapter26 “关于你的
关于你的事情, 我也都记得。
——迟漾
26
迟漾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感受着瓷壁透过来的温度。
“她给你发什么了?”
“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问我在北宁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之类。”
“你没回?”
“回了, 我说我没有时间。”
迟漾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心里那根弦被他这句话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这件事在我这里没有分量, 我以为不值得提。”
她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以为不值得提, 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件事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
从机场接机大厅那棵绿植旁边的白色身影,到别墅玄关那个带着栀子花香气的女人, 到那封凌晨发出的邮件, 她其实心里一直都很在意。
“边聿珩,你觉得不值得提的事,不一定会让我觉得不值得知道。”
她放下茶杯,侧过身面朝着他:“你以后能不能把你觉得不值得提的事也告诉我?其实我也会在意这些事情。”
关于他的一切, 她都在知道。
婚后的这三年,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有些话她明明想问,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好。”
晚上她做了饭,他在旁边帮忙递调料。
她炒菜的时候他站在她侧后方切葱, 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匀称而利落,偶尔她的手臂动作幅度大了会擦过他的小臂,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清晰。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他做的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 咸甜适中,比他走之前做的味道还要好吃。
“你在江城那几天,自己做饭了?”她问。
“酒店有厨房, 晚上没事会做一点。”
“你一个人吃?”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嗯。”
她看着他低头夹菜时垂下的睫毛,心里思绪万千。
饭后她去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细碎声响起,厨房里一片静默。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架子上擦干手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他。
“边聿珩,明天周末,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我想带你回一趟东苑,老爷子前两天还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一直说让我带你回去吃顿饭。”
“好,我也很久没见爷爷了,正好想抽空去看看他老人家。”
竖日一早,边聿珩开车回老宅,从主路上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时,两旁的树已经绿了大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新鲜而干净的色泽。
边聿珩在东苑门口停下来,她下车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已经密起来了,细碎的光斑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晃动成一片流动的淡金色。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叶子比走之前多了不止一倍,新生的嫩绿和去年冬天枯黄的旧叶交错在一起,像是时间缓慢翻页时留下的痕迹。
边聿珩从她身后走上来停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再过一个月就要开花了。”
“你还记得以前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你都会爬上去帮我摘那种最密的那一枝。”
“你那时候非要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放不到三天就蔫了。”
“那我也要。”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挑衅的笑意,“你哪年没帮我摘?”
他没有否认,嘴角弯了一点点。
两个人站在树下安静了一会儿,春日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头和发间落下细碎的光斑。
迟漾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丫上冒出的一簇嫩芽,指尖触到叶面时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我想进去看看。”她说。
边聿珩去主苑跟老爷子打招呼,迟漾自己推开了东苑那扇旧木门。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那间她住了十五年的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那张单人床的轮廓还是原来的位置,床头那只兔子灯的灯罩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旧色。
她没有推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小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大多已经模糊了。
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光洁无物,应该是不久前才被人整理过。
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右上角压着一张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了。
最上面那张是她十七岁那年夏天拍的,穿着舞裙站在东苑的槐树下,胳膊上搭着边聿珩的外套。
照片里的她侧身对着镜头,目光落在镜头以外的某个方向,嘴角带着笑。
她认得出那个角度,是站在书桌后面靠窗的位置拍的。
拍照的时候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她站在树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
她伸手隔着玻璃板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照片里自己的脸。
外面传来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近。
她直起身转过头,看到边聿珩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到什么了?”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书桌边缘。
“看到你偷拍我的照片。”她偏过头看着他,“你那时候为什么站在窗边拍我?”
边聿珩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那张旧照片,沉默了几秒。
“因为当时觉得可能以后看不到了。”
“什么看不到了?”
“你站在树底下笑的那个样子。”
迟漾的手指从玻璃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淡灰色的影。
“那你后来怎么不拍了?”
“后来你跟我生气了,大概有两周没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那件事了。
十七岁那年夏天,边聿珩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说好了三天回来结果拖了五天,她气得他回来之后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是因为我生气了,所以你后来就不拍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是怕你在照片里发现我偷拍,然后把相机藏起来不让我碰,那我就拍不了了”
她被他这句话说得噎了一下,因为他说的那个反应确实是她会做的事情。
她弯了一下嘴角,又迅速收回来。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跟你有关的事情都记得。”
她伸手把玻璃板底下那张旧照片抽出来一角,然后又塞回去,没有带走。
从东苑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阳光明亮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边聿珩走在前面两步,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日光勾出清晰轮廓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边聿珩。”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走上去一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看着她,春日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
“想过,但不敢想太远。”
“为什么?”
“因为想得太远会怕。”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很淡的暗色,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他不敢想太远,因为他从来不确定自己能留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的手握住。
他的手指被春日晒得有些暖,掌心的温度透过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让人感觉很是安心。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尖收拢,慢慢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进掌心里。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收拢的动作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那天中午他们在主苑陪老爷子吃了顿饭,饭桌上老爷子精神不错,问了迟漾几句巴黎展演的事,又问了边聿珩公司的事,话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饭后边聿珩去接电话,迟漾陪着老爷子在厅里喝茶。
老爷子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
“那孩子最近跟江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迟漾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您知道江城那边的事?”
“知道一点,张叔跟我提过。”
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他自己提的换人,没让公司那边走流程,直接让助理通知的。”
迟漾看着老爷子,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在告诉她什么。
老爷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枝上。
“这小子从小就不擅长解释,但他做事的时候会把该清的路都清了。”
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老爷子一眼。
“我知道的爷爷。”
老爷子轻颔首:“当初他坚定地跟我说要娶你的时候,我还真是意外,那小子就是个闷葫芦,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迟漾一时恍惚,跟着点头附和。
她从主苑出来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站在连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她的方向,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背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舒展。
她没有走过去,就站在连廊的另一头等着他打完电话。
他挂断之后转过身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等你打完一起回去。”
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肩沿着连廊往外走的时候,春日的风从廊檐下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花香。
她走在他旁边半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指,他自然地把她的手指勾进掌心里。
那天回到别墅之后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边聿珩去楼上换衣服。
她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主卧方向走。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缇娜发来的消息,说春季项目的编创方案已经定了,下周开始集中排练。
她回了一个好的,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上楼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边聿珩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的方向,手里握着手机在翻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
她没有敲门,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到她了,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怎么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迎春花在午后阳光里开得正盛,嫩黄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你什么时候跟老爷子说换人的事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出发去江城之前。”
“为什么出发之前没说?”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换下来。”
他转过来面对着她,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明亮的光晕。
“如果换不下来,告诉你只会让你觉得我在给你一个还没兑现的承诺。”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他身后的窗台上,日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透过来把她的轮廓也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在窗台和光影的交界处面对面。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底那层暗色被融化了大半。
“换下来了,不会再有人给你发那种消息了。”
“那如果我以后还不高兴呢?”
“那我再换。”
他低头靠近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换到你高兴为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灌溉圆我不上班的梦好吗?
第28章 chapter27 “热烈又疯
我一直想吻你, 热烈又疯狂。
——迟漾
27
窗外的光从侧面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分明。
迟漾靠窗台站着,他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几乎被彼此的呼吸填满。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和身后一整面窗的光。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 转而勾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 偏过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是巴黎大厅里那个带着发泄意味的凶狠,也不是机场接机时那种久别重逢的克制。
它像是过了水的绸缎,柔软但有一层密实的重量。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她的脊背从窗台边缘稍稍滑开, 被他掌心的力道托住了。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顺着接触面传递过来,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两个频率在皮肤之下撞在一起,然后慢慢地、不自觉地趋近同一个节拍。
她偏过头让这个吻更深了一些, 嘴唇碾过他的下唇时他微微张开齿关让她进去。
他的手从她后腰滑到她后颈, 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脊背窜过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攥着他后颈发丝的手指收紧了些,把他往自己这边勾得更近, 整个人几乎贴着窗台边沿半倚在他的重量里。
日光从她背后的玻璃透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分开的时候他额前的碎发被她揉乱了, 一缕垂在眉尾上方,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是柔情。
他的嘴唇泛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嘴角那道被她咬过的小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截极浅的淡粉色痕迹。
“你以前在东苑偷亲我的时候, 是不是也这么紧张?”她喘着气问他。
“紧张。”他的声音哑了几分,“每次亲完都睡不着。”
“那后来呢?”
“后来亲多了就好一些了,但以前那种感觉没变。”他声音低哑。
她笑了一声, 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眉尾的时候感觉到他轻轻眯了一下眼。
“那你第一次偷亲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边聿珩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是夏天,你睡在客厅沙发上,毯子滑到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盖回去的时候你翻了个身,嘴唇蹭到了我的手背。”
“我当时站了很久。”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十七岁那个夏天,他在她睡着后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捏着那截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看她的嘴唇碰过的地方在暖黄色的台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你当时在想什么?”迟漾不禁好奇地问道。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避开目光:“在想你再翻一次身,我就亲你。”
“然后呢?”
“然后你没有翻第二次。”
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那你现在可以补上了。”
他偏过头吻住她的唇瓣,吻得很用力,手撑着她的后脑勺支撑着她。
迟漾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将他往后推。
他被她往后推了半步,撞在衣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停下来,勾着他后颈的手指收紧了几寸。
“那次在书房……”她喘着气说了一半,声音被他一个更深的吻堵住。
他松开她的时候微微后撤了半分,目光夹杂着茫然,像是还没跟上她突然跳跃的思绪。
“我是说你在看的那张照片,你当时站在这个位置拍我。”
她伸手比了一下窗台到树下那个距离:“你有没有想过,后来你会站在同一个地方亲我。”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槐树,又转回来看她。
“没有。”他声音有些急促,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因为当时觉得能在窗台上看你已经很好。”
她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把呼吸交叠在一起:“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不够。”
她吻他的时候尝到了自己嘴角那一点微咸的味道,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从窗台边挪到了主卧那张床上,她仰面陷进枕头里的时候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着床面,另一只手垫在她后脑下面帮她隔开枕头棱角的硬度。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半,被他低头亲了一下嘴角打断了。
“说。”他把嘴唇贴在她嘴角,声音有些模糊,吐息扫过她唇瓣的纹路,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你那时候是不是经常趁我睡觉的时候偷看我?”
他微顿几秒,轻嗯声,没有否认。
“我看你睡得熟不熟,被子有没有踢,空调温度会不会太低。”
他说着,嘴唇从她嘴角滑到她耳垂,声音低哑富有磁性:“有时候只是路过你门口,也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她攥着他后背的布料收紧了几寸,隔着针织衫的薄料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那一片微热的皮肤,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那你怎么不进来?”
“不敢。”
他时常会害怕自己靠得太近她会不喜欢,他总是小心翼翼,仅仅只是怕她会排斥自己。
但她只需要向自己迈出一步,剩下的他都会走完。
“那现在怎么敢了?”
他低头吻住她的耳垂,齿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柔软的皮肤,感觉到她整个人在他身下细微地颤了一下。
“现在觉得,再不敢就真的错过了。”
她没再说话,偏过头迎上他的唇。
这个吻从试探开始,慢慢加深到带着一股把过去那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次性填进去的急切。
她的手指从他后背滑到腰侧,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摸到他腰腹的肌肉线条在他弯腰的瞬间绷紧了一瞬,又在她指尖的触碰下慢慢松开。
他停了一下,撑起身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决定说出来。
“那张照片。”他说,“我是说江城那张。”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那张合成的照片,他为此在巴黎旅馆里待了五天的那张。
“怎么了?”
“我后来查了发件人。”他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那个邮箱地址是个临时注册的号,但我查了IP地址。”
她看着他,心里那根警觉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谁?”
“周阳。”
她攥着他后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周阳。
她大学那个校友,那个在她舞团门口等了很久,被她拒绝了很多次的公子哥。
他出国攻读博士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再联系过,她甚至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他……”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还记得那天你回来的晚上也看见他了,那次你就生气了。”
迟漾想起几月前的雪夜,他拉着她回到别墅抵在墙角质问他是谁,他就已经开始在意了。
“我说过,你是我的,我不想他靠近你。”
边聿珩眸色晦暗,眼睛专注地盯着他开口说道。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就和他说清楚我已经结婚的事实,他可能不相信吧,之后他出国后,我们也没有再联系过。”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校友的关系,她那些联系方式也会删干净。
只是周阳在学校的时候也确实帮过她,她也不是那么冷血的人。
“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边聿珩眼神平静,轻颔首道。
“他出国之前在社交平台上发过和你有关的动态,后来删了。”
“我助理顺着号码查到了他当前的邮箱记录,那个合成照片的发送时间刚好是他登录的时间。”
迟漾盯着他,察觉他的脸色沉下,看上去情绪不好。
他心里肯定是介意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做别的事。”他垂下眼睫,“我想等他彻底没动静了再跟你说。”
她伸手把他眉心那道纹路轻轻抚平,指尖从他眉骨滑到太阳穴再滑到耳后。
“边聿珩,你以后再查到这种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偏过头在她掌心落了一个吻。
嘴唇贴着她掌心的温热触感让她整个手臂都酥了一下。
她收拢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仰头吻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被她的力道带得重新压下来。
床垫凹陷的弧度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倾角,她半倚着他的重量仰面承接这个吻。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交叠的影子边缘画出一道细长的金黄色光带。
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游动,像某种无声的见证者。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被子,窗帘被拉拢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那一线光落在床尾的被子面上,像一道被刻意控制过的河流的宽度。
她侧过身看向旁边,边聿珩没有睡,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她睡梦中感觉到的那道温热的视线来源照亮了。
“几点了?”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哑意。
“快五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转过来看着他。
“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她,“你睡着了之后一直在翻身。”
“我做噩梦了?”
“没有,你翻身的时候会往我这边靠,靠到了又翻回去,像是想碰我又怕碰到。”
她愣了一下,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个过程。
“那你为什么不拉我一下?”
“怕吵醒你。”他语气很淡。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永远在一个很小的细节上让她心口发软。
她伸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勾住他的小指。
他轻轻回勾了一下。
那天傍晚她靠在床头看了一篇编舞论文,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了一封邮件。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橙粉,暮色从窗帘边缘漫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明天你要去公司吗?”
“下午有个会。”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偏过头看着她,“上午我没什么事。”
“那上午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没有问去哪,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竖日清晨她醒得很早,窗外天刚透亮。
边聿珩还在睡,侧身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她腰间的位置,姿势很是暧昧。
她没有动,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睡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心的纹路会消失,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了许多,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眉尾的碎发,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微微颤了颤但没有醒。
她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他在她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从身后跟了上来。
“你醒这么早做什么?”男人迷糊地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迟漾问道。
“我想早点出门。”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准备烤两片面包的时候他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动作,把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里,又转身去煮咖啡。
她看着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操作的背影,忽然开口:“边聿珩。”
“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
迟漾眨着眼睫,眼神专注地盯着边聿珩看了许久,而后她才开口说:“一直看着我睡。”
作者有话说:
修修修我修修修,周末我就修修修,修文不已,点个收藏顺带点个作收我会直接爱上你!
第29章 chapter28 “我不会嫁
我不会嫁给别人, 因为我只想嫁给三哥。
——迟漾
28
清晨的光还带着未褪尽的凉意,从厨房那扇小窗斜斜地切进来,在白色瓷砖台面上拉出一道冷调的亮痕。
边聿珩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手里握着那杯刚煮好的咖啡, 杯壁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成一缕细白的雾。
他听到她的话, 动作没有停, 只是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瓷白的杯壁上凸出清晰的弧度。
“嗯,你睡得不安稳。”他应了一声。
迟漾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往里走, 目光落在他肩胛骨在睡衣面料下微微凸起的轮廓上。
她穿着那件旧T恤, 肩线有些窄,布料绷在肩胛骨边缘形成几道细密的褶痕,领口松松地垂着,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被晨光照得泛了一层暖意。
“我睡觉怎么不安稳了?”
迟漾有些懵圈, 她倒是自己的睡姿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来, 把那杯咖啡放在料理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纹路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
“你翻了好几次身, 每次翻完都会伸手摸一下旁边的位置。”
他声音温和:“摸到我了就又缩回去,我很想把你抓到怀里。”
迟漾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微微僵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落在他身后那扇窗户外面的院子里。
迎春花的嫩黄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枝丫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晃。
“为什么不拉住我?”她问。
边聿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极细的湿润痕迹。
“你伸手摸的时候是闭着眼的, 我怕你一睁眼发现我还在,又觉得不真实。”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那杯咖啡低头喝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他掌心里残留的温度。
她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抬起头看着他。
“边聿珩,我现在睁着眼,你觉得真实吗?”
他低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咖啡杯壁的温度。
“真实。”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在确认这确实是现实而不是某个他反复做过的梦。
她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他睡衣前襟的褶皱抚平了一下,手掌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两秒,感觉到他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动着。
“走吧,吃早饭。”
他做了三明治,煎蛋的边缘煎得微焦,芝士片恰好融化在吐司和蛋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黏合。
她坐在餐桌边咬了一口,焦香和奶香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他把她面前那杯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没有说话。
上午他们出门的时候北宁的天空已经亮透了,初春的阳光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落在皮肤上,不是夏天那种灼烫,而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迟漾穿了件薄款的米白色风衣,衣摆被微风吹得轻轻翻动,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要去的地方在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会儿。
边聿珩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大衣搭在臂弯里没有穿,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的线条。
她没有说要去哪,他也没有问,但当她走到街口往右拐的时候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因为她拐的方向是往城南。
他追上她的步伐,在她旁边走了一段之后终于开口:“去城南?”
“嗯。”
“去城南哪里?”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去那家芭蕾用品店。陈姨跟我说这批新缎面的料子到了,让我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城南那条窄巷在春日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冬天明亮了许多,路面上的青石板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冒出细嫩的青苔,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墨绿色。
那家芭蕾用品店的门脸还是老样子,招牌上的铁皮在春日阳光里反射着细碎的光斑,门框上的铜铃被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迟漾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姨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理一叠缎面布样,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漾漾来啦?”
陈姨放下手里的布料站起来,目光越过她看到她身后的边聿珩时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下,“你老公也来了。”
迟漾侧身让了一下位置,让边聿珩走进来。
店里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站进来之后就显得有些逼仄了,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旁边那排挂着舞鞋的货架。
陈姨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叠缎面布样摊开在台面上,颜色从浅粉到深红依次排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
迟漾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块浅粉色的缎面,指腹滑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面料细密的经纬纹路,比普通舞鞋用的缎面更密实一些,带一种丝绸般的柔滑。
“这批料子质地比去年的好。”陈姨在旁边说,“做足尖鞋的话,包裹性会强一些,脚感也更贴合。”
迟漾点了点头,把那块浅粉色的布样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缎面在半透明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丝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边聿珩站在她侧后方,没有碰那些布样,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低头认真端详缎面的侧脸。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在颧骨上方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她选了那块浅粉色和一块香槟色的布样,回头看了一眼他:“你觉得哪个颜色好?”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两块布样上,停了两秒:“浅粉。”
“为什么?”
“和你十八岁生日那双颜色一样。”
迟漾捏着布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那块浅粉色的缎面重新叠好放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陈姨:“帮我做一双足尖鞋,脚码跟上次一样。”
陈姨记下了,拿出一张新的订单纸填单子,边写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上次那双浅粉色的鞋,就是那双有手工缝线的那双,还要保养吗?”
迟漾看了边聿珩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柜台边缘某道细小的裂缝,没有注意到她们在看他。
“不用了,"她说,"那双我留着做纪念。”
陈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填好的单子递给她。
迟漾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柜台边缘那叠缎面布样,浅粉色的那一片被她捏过之后留下了一点指腹的温度,在微凉的缎面上慢慢散开。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条窄巷,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水光。
迟漾把订单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春日的光线填得满当。
“你十八岁生日那双鞋,你还记得是什么颜色的?”她偏过头看他。
“浅粉色,缎面,后跟有一圈银线缝的花边。”
他顿了一下:“鞋盒里附了一张纸条,写的是‘愿你轻盈’。”
迟漾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慢了一拍。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春日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光照透了。
“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嗯。”
她那时候以为是店家附的赠言卡片,随手夹在笔记本里放了好几年,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他写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写名字?”
边聿珩沉默了一拍:“因为那天你刚跟我说,你以后要嫁的人不会是我。”
迟漾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十八岁生日的前几天,边母在饭桌上提起边鸿宇和她的婚约时她赌气说了一些话,但是具体说的是什么她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而且那天晚上她也喝了酒,她说的那句话也不是在说他。
她记得那天晚上边聿珩很晚才回东苑,回来的时候大衣上有很重的烟味。
他靠近她的时候她就闻到了,还很嫌弃地说她不喜欢。
当时他似乎愣了好片刻,才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带回卧室里。
她嘴里含糊地说了不会嫁的那些话,他应该都听到了。
“其实我那天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但我肯定那些话我肯定不是对你说的。”迟漾声音有些急地解释。
她不想让边聿珩误会,不想让这些事情横在他们中间。
“我知道。”
他说:“但我听了之后那晚没睡着,后来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想,如果你真的要嫁别人,我至少让你知道你跳舞的时候很好看。”
再之后,又因为她的一句话,他彻底下定决心要娶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的手腕攥住。
他的手腕比她粗了一圈,她的手指堪堪环住他的腕骨,拇指刚好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
“边聿珩,我不会嫁给别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脉搏的跳动透过指尖传递过来,和他的脉搏在皮肤之下撞在一起。
“我知道。”他说。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些小瑕疵和bu□□~
第30章 chapter29 “他挺用心
原来你也把我藏在你心里。
——迟漾
29
他们从窄巷里走出来的时候路过了那家旧书店, 门脸还是老样子,门框上的风铃被风推响了一声,闷哑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迟漾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 脚步没有停。
她走在他旁边, 手还攥着他的手腕, 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落后几步。
“边聿珩。”
“怎么了?”
“你以后想送我什么就直接送, 不用藏在鞋垫底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闪动,然后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好。”
那天下午边聿珩去公司开会, 迟漾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一会儿编舞笔记, 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茶几上那两片布样上。
浅粉色的缎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边缘那圈银丝暗纹在某个角度下会闪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时泛起的细小涟漪。
她把那块布样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缎面被她的体温焐过之后变得更加柔软, 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她掌心的纹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缇娜在舞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缇娜说春季项目的第一版音乐已经编出来了,让大家明天上午到排练厅听一下初稿。
她回了一个好的, 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目光又落在那块浅粉色的缎面上。
她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 边聿珩从东苑二楼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只浅蓝色的鞋盒放在她面前。
盒面上没有任何装饰, 也没有贴卡片,她拆开的时候还以为是陈姨寄来的定制鞋, 直到两个月后她在笔记本里翻到那张夹着的纸条,才确认那双手工鞋是他送的。
那双鞋她穿了不到十次就收起来了,鞋底几乎没有磨损, 缎面保存得完好如初。
后来搬进别墅的时候她特意把它放在衣柜最上层,和十五年前那双旧鞋并排放着。
一旧一新,一双是他笨拙的针脚,一双是他藏在鞋垫底下的六个字。
她忽然想,这些年他送过她的东西里,大概有一大半都是用了类似的方式递到她手上的。
不署名、不解释、不让她有负担,像一个站在墙根底下往墙那边扔纸飞机的孩子,不确定对面会不会有人接住,但还是一架一架地扔过去。
傍晚边聿珩回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里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匀称而轻快的声响。
他换了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刀。
“我来。”
她没有让开,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的位置空出半个身位让他站进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料理台前,他接手了切菜的活,她转身去淘米。
“今天开会顺利吗?”她问。
“还行,春季项目的预算批下来了。”
“那挺好。”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她关掉水龙头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里,盖上盖子按下煮饭键。
机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开始运作,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切完菜把刀放下来,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她。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了?”
“在家待着,翻了翻笔记,又看了看那两块布样。”
“选好颜色了?”
“选好了,浅粉。”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沾着淘米时留下的水渍。
她用湿漉漉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湿润的指痕。
“你十八岁生日那天,送完鞋之后去哪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正在蒸发的水痕。
“去主苑跟老爷子谈了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能不能取消你和边鸿宇的婚约。”
其实他和边鸿宇的关系算不上好,哪怕他救过他一命,边鸿宇也并不喜欢他这个‘外来人’。
只因他是私生子,边家几乎没人承认他的身份。
两人一直都处于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但他因为她的婚姻,他第一次示弱了。
为了他爱的人,更为她的下半生幸福。
边鸿宇是个很讲究的人,为人严肃,做事很规矩,对一切都很冷淡。
在他看来,边鸿宇喜欢的或许只有钱和利。
如果迟漾嫁给他,很有可能会成为利益牺牲品,她会不幸。
所以哪怕是让他离开北宁让出边氏集团股份,他也没有半点犹豫。
迟漾呼吸一滞。
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件事,他一直以为那场婚约是被边母自己搁置的,原来他在背后做了事。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自己想清楚。”
边聿珩抬起眼看她:“说取消婚约意味着我要对你负责。”
他的目光从自己手背上移到她脸上,看着她那双在厨房灯光下格外透亮的眼睛。
“那你当时想清楚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两道交错的湿润指痕,痕迹正在慢慢淡去,但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
“没有,我也怕我给不了你幸福,但我还是想取消,比起边鸿宇,我更有能力照顾好你。”他笃定道。
她轻轻笑了,她一直都很庆幸,她嫁的人是边聿珩。
因为他是她爱的人。
“边聿珩,你这个人真的,总是把自己放在后面。”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伸手把她湿漉漉的手指握住,用自己的掌心的温度把那些水痕慢慢焐干了。
第二天早上迟漾到舞团的时候排练厅里已经有人在调试音响了。
安叙蹲在角落那台功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音频线正在比对接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早,缇娜说十点才正式开始。”
“我提前过来熟悉一下场地。”
她放下包走到排练厅中央做拉伸,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安叙已经从音响边站起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你先听听第一版的主旋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播放界面,进度条停在开头的位置。
她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短暂而无意,像两个同时伸手去拿同一件东西时必然会发生的碰撞。
她把手机拿过来点了一下播放键,旋律从扬声器里流出来,轻快而灵动,弦乐打底,中间穿插着钢琴的琶音,在某个段落忽然加入了一段手鼓的节奏,像是在水面上跳动的光斑。
她听了一半就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瞬。
“第三小节那个手鼓的转接是你加进去的?”
“嗯,之前的编曲太线性了,加个跳脱的节奏点能让整段更鲜活。你后面有一段快速转体,刚好可以卡那个鼓点的气口。”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自然地移开,锁了屏幕放回口袋里。
“你在巴黎展演的视频我后来又看了一遍。”
他说:“第二变奏落地的时候你右肩下沉了一点点,回来之后调整了吗?”
“调整了,练了差不多一周才把重心改过来。”
“那我现在看看?”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内容。
迟漾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走到排练厅中央做了简单的起势动作,把第二变奏那段转体和落地完整地做了一遍。
落地的时候她刻意压了右肩的力度,脚尖稳稳地踩在地板上没有任何晃动。
她停下来的时候安叙站在她侧前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脚踝的位置。
“右肩确实稳了,但你左脚的落地还是比右脚重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尖落在地板上的位置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偏移痕迹,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专业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你落脚的时候习惯先用脚尖找地面再放全脚掌,那次巴黎的展演你也是这个习惯,第二变奏落地偏了就是因为这个。”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的反馈。
迟漾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刻意调整了左脚落地的节奏,脚尖触地的瞬间顺势过渡到全脚掌,动作比刚才流畅了许多。
她停下来的时候安叙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带着一点满意的弧度。
“可以了。”
她走回墙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拧上盖子的时候余光扫到排练厅门口的玻璃窗外有一道身影掠过。
很短暂,只是一道灰蓝色的影子从走廊尽头经过,像是有人在走动。
她没有多想,把水杯放回窗台上继续跟安叙讨论第二段变奏的编创细节。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动作节奏到音乐情绪,从脚位的精确度到上肢的姿态表达,两个人把整段变奏拆解成若干个单元逐一过了一遍。
结束的时候安叙把手机收起来,抬眼看了她一下,笑意很浅,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出来的话:“你先生最近还来排练厅接你吗?”
迟漾正在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动作没有停。
“偶尔来。”
“他挺用心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安叙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没有特别的指向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展开这个话题,拎起包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先走了,明天正式排练见。”
“明天见。”
她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空旷而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春日阳光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块。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因为窗户边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被人放在那里不久。
她没有去碰那只杯子,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外走了。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玄关处多了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上的光泽在日光灯下泛着干净的亮色。
是边聿珩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放假好快乐,变成快乐码字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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