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忆, 我没忘,你也不许忘。
——迟漾
14
迟漾几乎是逃进玄关的。
她靠在门板上缓了两口气,发现手指还在抖。
她把掌心摊开看了一眼, 指尖残留着他后颈皮肤的凉意, 和自己手心的潮热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客厅没开灯, 只有落地窗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把沙发和茶几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剪影。
她没往里走,站在原地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一路窜上来, 总算让脑子里那团浆糊似的热意散了三分。
她弯腰捡起鞋子摆正,直起身时余光扫到厨房台面上那只熟悉的纸袋。
南巷糕点的油纸封口,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她下午出门的时候厨房台面是空的,所以是他送她回老宅之前放的, 还是刚才她从车上冲进来之前他抽空放的。
她走过去拆开纸袋, 桂花糕还温着,油纸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 嘴唇上还残存着他的温度和力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煨了一遍, 烫得她喉头微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边聿珩发来一条消息:“桂花糕在厨房, 记得吃。”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嗯字。
对话框顶端显示正在输入, 但良久没发来信息,最后发过来一句:“刚才的事,你先进去是对的。”
她看着那几个字, 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嘴角又落下来,因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跑了他没追,她关了他没敲,她需要时间他就给时间。
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
可她也怕他这样,因为每次他退一步,她就觉得自己欠了他一步。
那晚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忽然爬起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那叠便签翻了出来。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从最早那张‘厨房有汤’,到最近的‘等我’,字迹从少年时稍微圆钝的笔锋变成现在棱角分明的硬朗线条。
她抽出一张夹在中间的,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发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睡不着就下来,我在客厅。”
她不记得这张是哪一年的,大概是他出国前某个她失眠的夜晚留下的。
她把那张便签单独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去的时候那股檀木香又若有若无地浮上来,像是他站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竖日清晨她被生物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刚透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多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外是北宁的CBD轮廓,天还没亮,写字楼顶端亮着几盏零星的灯。
没有配字。
但她看得懂。
他在告诉她他在那,没走远。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今天忙吗。”
发完她就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屏幕上躺着一个字:“不忙。”
她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打了好几个版本的开头又删掉,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那中午过来吃饭吧。”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
迟漾放下手机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
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换成了更普通的白T和牛仔裤。
换完之后她站在镜子前叉着腰,觉得自己有病。
在他面前她已经不需要再演哪一面的自己了,可他衣领上那个印子她确实没看监控,他解释了她也就信了,可那口气总像是咽了一半卡在那,不上不下。
她想见他,又怕见了面那些还没理清楚的情绪会从嘴里跑出来砸在两个人中间。
上午她去了一趟超市。
在生鲜区挑排骨的时候接到了边老爷子打来的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昨晚聿珩那小子在偏厅抽烟了。”
迟漾拎着排骨的手顿了一下:“他戒烟了。”
“戒了也能复抽。”老爷子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过来人看透不说透的腔调。
“他抽完半根就掐了,把烟灰缸倒扣在桌上。你猜他为什么掐。”
迟漾把排骨放进购物车,沉默了两秒:“爷爷,您想说什么。”
老爷子笑了一声,那笑有点长者的慈蔼也有点促狭:“我想说那小子嘴笨,话都藏烟里了,你让他一句一句往外倒,比让他戒烟还难。”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生鲜区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购物车里那盒排骨,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边聿珩第一次尝试做饭,对着菜谱把糖当盐放了,那锅汤咸得发苦。
她当时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他站在旁边耳朵尖泛着红说下次不会了。
然后就有了下次,再下一次,直到后来那道糖醋排骨成了他最拿手的菜,酸甜比例精准得像是量过的。
她推着购物车去结账的时候想,她会等他解释,但她不想再等他走。
中午边聿珩来的时候迟漾已经把菜备好了。
她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正在厨房切姜片,擦了手去开门。
拉开门时他站在门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比昨晚看起来整齐了一些,像是从酒店那边打理过才过来的。
他手里又拎了一只纸袋,这回是她没见过的牌子,袋口印着‘胡同深处’四个字,是一家北宁老字号的手工饼铺。
“路过。”他说。
迟漾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了一瞬。
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动,那短暂的接触像是被拉长了一点,然后她先松了手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换鞋的时候迟漾站在旁边看他弯下腰解鞋带的动作,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替她解舞鞋的蝴蝶丝带。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变化。
男人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利了,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弯腰时脖颈后面那根微微凸起的筋还是老样子,她以前练舞累了趴在他背上睡觉时经常把下巴搁在那根筋上。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厨房。
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走进来:“我帮你。”
两个人站在这间厨房里并肩处理同一道菜,上一次是多久以前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递盘子他接,他转身拿调料的时候肩膀擦过她的肩头,那一下的触感很轻,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但空气里的东西像是被加热了一点。
排骨炖上的间隙里,迟漾靠在料理台边沿看他替她把剩下的青菜洗好沥干。
水龙头的水声很大,盖住了两个人之间大部分沉默,但他关掉水龙头擦手的时候迟漾开口了:“爷爷说你昨晚抽烟了。”
边聿珩的动作没有停,把毛巾挂回去,声音淡淡的:“抽了半根。”
“为什么掐了。”
“因为抽完那半根发现烟没什么用。”他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看她,“该想的人还是要想。”
迟漾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她觉得他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重得她有些接不住。
她偏过头去假装检查排骨的火候,其实视线根本没有聚焦,锅里的汤汁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扑在她脸上潮乎乎的。
她关了火转身面对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料理台,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和一碟生抽。
“昨天那个口红印的事,我信你。”
迟漾绕过料理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我信你说的话。我不信的,是我自己。”
边聿珩低头看着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信你自己什么。”
“不信你三年没见我还想我。”
迟漾声音平静,但眼眶慢慢红了:“也不信你回来是因为想回来,我怕你是觉得欠我什么才回来的,怕你是觉得责任才娶我的。”
边聿珩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她掌心贴上他的衬衫前襟,隔着薄薄的面料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
“我娶你因为我想娶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底阴沉,带着隐忍的克制。
“不是责任不是欠更不是将就。”
她抬起头看他。
他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所以你说离婚那晚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说不出来。”
“你让我去考虑,我怎么考虑?我结婚那天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迟漾攥着他前襟的手指缓缓收紧,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声音有点颤:“那你为什么要走三年。”
“漾漾,边家的事说不清,那三年,也是我最难熬的三年。”
迟漾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那股檀木香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洗衣液残留的干净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发颤。
然后她抬起脸吻住他,这一个吻比昨晚更用力,唇舌纠缠间带着一股把这三年的空白全部填进去的急切。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扣上来,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另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料理台边沿上。
她被他圈在料理台和他胸膛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台面边缘,前胸贴着他滚烫的体温,冰与火的两端夹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要化了。
他的手从她后腰慢慢往上挪,指尖隔着一层棉质T恤的薄料抚过她脊背的弧度,每一个脊椎骨节都被他掌心的温度焐过一遍。
她偏过头让他的唇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他的呼吸喷过来又烫又痒,她攥着他衬衫后背的布料把那片平整的面料攥得皱成一团。
“边聿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急。
他嗯了一声,唇从她耳后滑到脖颈侧面,轻轻咬了一下她颈侧的那颗小痣。
那个动作让她浑身过电似的抖了一下,她的手指从他后背滑到他腰侧,隔着衬衫布料感觉到他腰腹的肌肉骤然绷紧。
他扣着她腰的那只手掌收紧了一些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你以前在东苑……”她喘着气说了一半,声音断续得像被剪断的线头,“有一次我半夜跑去找你,你也是这样咬我这边……”
边聿珩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暗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喉结滚了一下:“你记得。”
“我记得。”她说,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重新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低声说,“那次你没让我走。”
边聿珩偏过头咬住她的下唇,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被她那句话点燃了某根绷了很久的弦。
他扣着她的腰把她从料理台边沿提起来,迟漾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双腿被他托着盘在他腰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被他从厨房抱了出来。
穿过客厅的时候她的后背蹭过沙发靠背,被他转了个方向压进沙发垫子里。
她陷进柔软的布料里,他的重量压上来,熟悉又陌生,衬衫扣子被她的手指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处那道蜿蜒的疤痕。
十五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雪夜里她看到过的那道,月光下像被劈开的裂缝。
她的指尖抚上去,指腹沿着疤痕的轮廓慢慢描过一遍,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变得沉重而克制。
“疼吗。”她问。
她以前问过这个问题,第一次见到这道疤的时候,她坐在东苑沙发上看他换药,少年皱着眉说早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不信,总觉得那样长的一道疤痕怎么会不疼。
边聿珩撑着沙发靠背,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层滚烫的暗色:“现在不疼了。”
她伸手把他拉下来,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空隙被填满时,她听到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气息音,混着她的名字,像是被攥住的弦慢慢松开时发出的那一声嗡鸣。
窗外北宁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沙发扶手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迟漾的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衬衫里,指甲隔着布料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他把她的无名指从自己后背捉回来,低头吻了一下那圈已经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指根,嘴唇贴在那里停留了好几秒。
她蜷在他怀里喘匀了呼吸之后偏过头去看他,他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扣子掉了两颗不知道滚到沙发底下的哪个角落里。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开,露出他眉心微微蹙着的纹路。
那是他克制时才有的表情,即使刚才最失控的时候他的力道也没有越过那条让她不舒服的线。
“你是不是憋了很久?”她忽然问。
边聿珩低眼看她,耳根那层薄红一直蔓延到了下颌线,他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十七八岁时那个被她缠得没办法的少年。
“你觉得呢,攒了很多……”
“一会都s给漾漾。”
不要脸。
一到那档子事他就没脸没皮说着s话。
和他外表冷静自持的样子完全不同,但她就喜欢他这样。
以前在东苑的时候也是,每天晚上都能要个不停,她都被他折磨得没办法。
迟漾羞红了脸,把脸埋进他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锁骨那道疤痕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后来查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边聿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边鸿宇七岁那年掉进老宅后院那个池塘里,你跳下去救他,被池底的碎玻璃划了这道口子。”
她抬起头看他:“但你从来不提这件事,边家也没几个人知道。你救了边鸿宇一命,但你还是把自己当外人。”
边聿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迟漾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嗓音低哑:“那时候我刚到边家不到半年,还不姓边。”
迟漾的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住了。
“那边池塘的水很凉,他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做了十几分钟心肺复苏他才咳出水来。”
他语气很平:“后来老爷子把我从寄宿学校接回来,说从今天起你姓边。”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觉得自己搂住的不只是他这个人,还有那些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往事。
那天午后的沙发像一艘搁浅的船,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又慢慢淡下去。
“不要了……要吃不下了。”
“宝宝以前不是能吃很多,是不是太久没吃了。”
“边聿珩,我发现你变坏了。”
迟漾先从他怀里挣出来,后腰离开沙发垫的凹陷时他下意识地伸手虚拢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衣摆又收回去,像是惯性动作被中途截停。
她赤脚走回厨房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扶着料理台站了几秒才弯腰看锅里的排骨。
汤汁已经收了大半,底下一层薄薄的焦色,她把火调小,站在灶台前用锅铲把排骨翻了一个面。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在厨房门口站定,没有进来,隔着那截距离看她。
“帮我拿一下盘子。”
她没回头,但听到了他走近的声音,橱柜门被拉开,瓷盘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没有道谢,把排骨盛出来码好,油烟飘起来时她偏了偏头。
余光里他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那道疤痕露了一半,扣子崩掉的痕迹在那里格外显眼。
“你衣服不能穿了。”她说。
边聿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表情没什么波澜:“车上有一件备用的。”
“你连备用衬衫都放车上。”
“以前出差习惯的。”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转身的时候他从身后伸出手越过她的肩头把筷子放好,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手臂从她身侧擦过的那一小片区域却让她后背的皮肤微微发麻。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个熟悉的比例,酸甜各占一半,酱汁裹得均匀,他教的火候她一次都没忘。
边聿珩在她对面坐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看着她吃了几口之后才开口:“巴黎那边,你想好了吗。”
她嚼完那块排骨把骨头吐在碟边,喝了口水才回答:“缇娜说下周一报推荐名单。”
“你还有两天。”
“嗯。”
他没有追问。
迟漾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嘴里的饭粒有些寡淡,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你希望我去吗。”
这个问题她昨晚问过,他答了想。
但她今天再问一次是因为她想听他说点别的,哪怕只是一句“我不想你走”也好。
边聿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去,但我希望你回来。”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两个不矛盾。”
迟漾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句话比“我想你留下来”要重得多。
因为后者是索取,前者是把选择权留给她,同时把等待的成本自己扛了。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沿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如果我去了,三个月里你想我了怎么办。”
她问完这句自己都觉得矫情,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边聿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以前三年都熬过来了,三个月不算什么。”
迟漾低着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又压下去。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后她去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
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细碎声响把沉默填得刚好,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隔着水池上方的热气对视了两秒,然后他松了手把碗放回架子上。
那天下午他没有走。
他换了车里的备用衬衫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一个线上短会,迟漾窝在沙发另一端翻一本编舞笔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一些,手边摊着一份电子文件,他用指尖在屏幕上划着看,侧脸被窗外的自然光照得轮廓分明。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被他察觉到了目光,他偏过头看她一眼,视线在通话间隙里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对着电话说专业术语。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东苑的书房里,她趴在书桌对面假装看书其实在偷看他。
他每次抬头都会撞上她的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耳根那层薄红却暴露了什么。
会议结束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偏过头看她:“看我干什么。”
“看你长得好看。”她说得坦荡。
边聿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不多见。
他通常笑的时候只是嘴角弯一弯,很少笑出声来。
这次他笑出声了,很短的一声,混着一点被她那句话噎到的无奈,然后他摇了摇头低下头去摆弄手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迟漾被他那个反应逗得心情好了大半,她从沙发这头挪过去,靠在他手臂旁边低头看他手机屏幕。
他正在翻她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长一段,最近两周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再往上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你翻这个做什么。”她问。
“看你什么时候回我消息比较快。”他说得理所当然。
她伸手把手机从他掌心里抽走锁了屏,放在茶几上,然后偏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小小轮廓,他的睫毛比她的短一些,在眼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影。
“边聿珩。”
“嗯。”
“你那天晚上说等我准备好了告诉你,我现在准备好了。”
她表情严肃,语气也有些沉重。
因为她想了一整夜,从抽屉里那些便签想到鞋垫底下那张小纸条,从十五年前那个雪夜想到他替她系鞋带的指节形状。
“我准备好了不跟你离婚,也准备好了你去哪我都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聚拢了一瞬:“你说。”
“以后你心里想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不管你觉得说出来会不会让我难受。”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蹭了一下。
“我可以等你把话说慢,但我不会再等你说不出口。”
边聿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收拢的力道很稳,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才开口:“好。”
那个字落地的时候迟漾觉得悬在心口很长一段时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但落地时震了一下,震出了一些她没预料到的余波。
因为就在他说完那个好字的下一秒,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从茶几上弹出来一条消息通知。
她偏头看了一眼,是安叙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周日有空吗,有个新想法想跟你当面聊。】
迟漾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了一拍,然后她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但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因为边聿珩已经看到了那条消息的内容。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握着她的手都没有松开。
但她注意到他的拇指停下了,原本在她手背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的那根手指停在原处,像是一支曲子弹到一半忽然断了音。
“安叙。”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很平。
“他找我聊编舞的事情。”迟漾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没有意识到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边聿珩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他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说去倒杯水。
他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脚步跟刚才比没有差别,但迟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回去了一点。
因为他的反应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她想起之前那次他看到她和安叙的合照,也是这样的表情。
不追问不质问不生气,但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回了自己肚子里。
他说好,说他以后会第一时间告诉她他在想什么,但这句话生效的时间是从今天开始,而今天才刚刚过去几个小时。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厨房。他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倒水,水流声哗哗的。
她没有开口,站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看他的肩膀线条。
他肩背的轮廓看起来还是松弛的,但她跟他朝夕相处了十五年,她看得出来他站姿里那一丝极细微的僵硬,像是有一根筋从后颈一直绷到了脊柱末端。
她走过去,从背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脸贴在他后背的衬衫面料上,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把水龙头关了,手掌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潮润的凉意。
“我没生气。”他说。
“我知道。”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布料里,声音闷闷的,“但你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嗯,但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他。”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度:“他在你生活里出现得太频繁了,频率高到我觉得他会取代我的位置。”
迟漾的手指收紧了。
“你觉得他会取代你?”
边聿珩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着她叠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前觉得这世界上没人能取代我,因为你只有我。”
“但从江城回来那天看到你和他一起从舞团排练厅走出来,你笑的时候他站在你旁边,那个距离是熟人之间才会有的距离。”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迟漾听完之后心里有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脸从他后背抬起来,松开环着他腰的手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极淡的暗色被他压得很好,但她看到了。
“安叙只是编舞师。”她说。
“他帮我编舞,我付他酬劳,合作结束之后我们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往来,但你不一样。”
她踮起脚尖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下颌线那一道锋利的边缘:“你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
“你送我的那双舞鞋,是你自己缝的吧?”
迟漾眼睫轻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开口问道。
边聿珩怔楞几秒,眼底划过一丝紧张,没有立即回答迟漾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
迟漾唇角微弯起,低声笑了:“脚跟那边的针线歪七八扭的,也就是你能缝出来的,而且后面还缝了我名字字母缩写,你是怕我弄丢吗?”
没想到,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一直留着那双舞鞋,因为她也很珍惜。
不仅仅是珍惜那双舞鞋,更是珍惜他们之间的种种。
这三年,他在思念她的同时,她也在发疯地思念他。
他欠她的太多了。
边聿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迟漾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很多。
“边聿珩。”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你不要跟安叙比,你跟他不在一个赛道上。”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她靠在墙边看他弯腰系鞋带。
他直起身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很小的纸袋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素圈,和他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戒圈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母。
“Y&H”,漾和珩的首字母。
“之前那枚你收起来了。”他说,“这枚里面刻了字,你不想戴就不戴。”
迟漾看着那枚戒指,指腹摩过内壁那行细小的刻字,然后她把它戴了上去。
尺寸正好,和之前那枚一样严丝合缝,银色的金属圈在暮色里泛着浅光。
她抬起头看他:“戴上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点尘埃落定的舒展。
他走了之后迟漾站在玄关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冰凉的触感被体温焐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变暖。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点开安叙那条消息,回了一句:“周日不一定有空,下周一舞团见面聊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格。
但那天深夜她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缇娜在舞团大群里发的一条公告。
国际交流项目的推荐截止日期提前了,从下周一改成了本周日晚上八点。
理由是巴黎那边的对接方临时调整了时间表,需要提前确认人选走审批流程。
迟漾盯着那条消息,睡意散了大半。
周日晚上八点,也就是说如果她要报名,明天就得把决定做了。
如果她决定去,她要跟边聿珩说三个月不能见面。
但还不只是这样。
她往下划了两条聊天记录,看到缇娜单独给她发了一条私信:“漾,安叙跟我说了,如果你去巴黎,他可以把手里其他项目挪一挪,陪你去那边做驻地编舞。”
“他说他本来就打算明年去巴黎进修,时间刚好接得上。”
迟漾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
安叙陪她去巴黎。
三个月,住在同一个城市,每周在同一个排练厅工作。
边聿珩说不信他,那句话当时她听了觉得是不必要的敏感,现在她忽然觉得他的敏感不是全无道理。
安叙把事情安排得太妥帖了,妥帖到像是早就做了准备。
她锁了屏幕没有回复缇娜,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银色内壁的刻字在阴影里藏得很好,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枚戒指,指尖的触感让她想起下午他递过来时手指的温度。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决定去巴黎。
但安叙这条消息让她忽然觉得,如果她去了而安叙也去了,边聿珩嘴上说着三个月不算什么,心里那根弦会被磨成什么样。
他不会阻止她去,因为他早上才说过‘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
可她太了解他了,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拧成一个结,而她隔着时差和八千公里的距离,连替他把结解开的机会都没有。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转了不知道多久才睡着。
竖日,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着他凌晨发的一条消息:“早餐在厨房,我今天全天在公司,你醒了跟我说。”
她看着那条消息,坐起来靠在床头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然后她回了一个好字,下床拉开窗帘,北宁初春的阳光铺了一整面落地窗进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而她需要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做一个选择,是去巴黎,还是留下。
她下楼的时候路过客厅茶几,目光扫过昨晚被她翻面扣着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但上面压着一张新的便签,边聿珩的字迹:冰箱第二层有草莓,洗好了。
她弯腰拿起那张便签,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极轻的一行小字,像是写完又拿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笔画。
【别走。】
那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但笔迹很浅,像是他写完了又后悔了,用橡皮擦掉了又没擦干净。
他把正面留给了‘草莓洗好了’,把背面那两个字藏在纸页底下的阴影里,留给她自己发现。
迟漾握着那张便签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她把便签叠好放进抽屉里,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的门。
那盒草莓洗得干干净净,蒂头被仔细地摘掉了,一颗一颗码在白瓷碗里,水珠还凝在表面,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她站在冰箱前面慢慢把那盒草莓吃了大半,然后把剩下的小半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和缇娜的对话框。
她的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发出一句话:“缇娜,关于去巴黎进修的事情,周日之前我给你答复。”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些小瑕疵
第16章 chapter15 “我希望你
你比一切都重要。
——迟漾
15
迟漾把那盒草莓吃完的时候, 指尖还沾着一点冰凉的汁水。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看了很久。
她不想让他再等了。
可她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妥协才留下的。
上午她去了舞团。
推开排练厅门的时候安叙已经在了,他蹲在音响旁边调试蓝牙连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今天来这么早。”
迟漾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 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音响线, 酝酿了几秒才开口:“安叙, 巴黎那个项目,缇娜跟我说了你的安排。”
安叙的动作没停,他把线头插进接口,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嗯, 我本来明年也要去巴黎进修,今年提前过去也没差。”
“你不用为了我调整你的计划。”迟漾声音平静,视线望向安叙说道。
安叙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紧不慢的专注。
“我不是为了你调整。”他说。
“我是觉得我们合作的那支舞还没完成, 三个月时间正好能把它磨出来, 这是个机会,对你对我都一样。”
迟漾被他的话堵住。
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她感觉出来不舒服, 她不喜欢任何人替自己做决定。
“我会考虑。”她说,“但这个决定是我自己的事。”
安叙看了她两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当然。”
他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去调试音响了, 背对着她的姿态很松弛。
可迟漾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摆弄音响线的背影, 忽然想起边聿珩的话。
她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边聿珩会不安了,因为安叙这个人有一种不越界的亲近,他在她身边待得理所应当, 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排练到中午的时候缇娜拎着外卖进来,把迟漾叫到走廊上单独说话。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外面是舞团后院那棵老梧桐,初春的枝丫上冒出了细嫩的新芽。
“你想好了没有?”缇娜靠着窗台,语气随意但目光认真,“周日晚上八点截止,你还有不到两天。”
“我知道。”
“安叙那边跟我说了,他愿意去,但我跟他讲得很清楚,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他不应该影响你的判断。”
迟漾看了缇娜一眼,忽然觉得缇娜大概也看出了一些什么。
“我不去巴黎了。”她说。
缇娜挑了一下眉,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边,她伸手别到耳后:“因为边聿珩?”
“不完全是。”迟漾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舞鞋的鞋尖,“但有一部分是。”
缇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杯还没喝过的奶茶递给她:“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但漾,我得跟你说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舞者,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你在台上那种想把什么东西讲出来的劲儿。”
“你不管去不去巴黎,别把那股劲儿丢了。”
迟漾接过奶茶,塑料杯壁上的水汽浸湿了她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
她点了一下头:“不会丢的。”
下午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迟漾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在舞团大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人。
边鸿铭倚在一辆黑色轿跑旁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朋友。
他看到迟漾出来,抬手朝她晃了晃:“漾漾,赏脸吃个晚饭?”
迟漾走到他面前停住,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路过。”边鸿铭说,语气里那股满不在乎跟他哥简直如出一辙,“顺便替老爷子传句话,说让你周末回趟老宅,他有东西要给你。”
迟漾:“你哥知道你来吗?”
“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边鸿铭笑了一声,“我又没给他惹麻烦,再说了,之前的事情是你们的事,我一直都认为我和你的关系是不错的啊,你可不能不认我这二哥。”
迟漾低笑声,知道边鸿铭对自己好,思考片刻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边鸿铭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他在边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里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不站队不表态,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又不真的跟谁靠得太近,唯独对她是真的好,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
或许是因为边家三个都是男孩,他也一直埋怨为什么边母不给他生个妹妹,所以才这么珍视她。
他开车比边聿珩野,变道的时候方向盘打得又快又猛,迟漾攥着安全带被他甩了一个侧倾。
“你开慢点。”
“紧张什么,我驾照考得比老三还早。”
“你考得早不代表你开得好。”
边鸿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你跟老三说话也这么不客气?”
“比这更不客气。”
他笑了一声,没再反驳。
“最近和老三还好吧?其实我一直都挺担心你的,毕竟老三出国三年冷落了你,要是不顺心你就跟哥说,哥帮你揍他。”
“你又打不过他。”迟漾耸肩吐槽。
以前在东苑他没少和边聿珩打架,都是被她拦下的。
“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你老护着他,我这不是怕真伤着他了你心疼吗?你知道我最看不得你哭。”
边鸿铭切了声,他这人一向如此,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柔软。
“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天底下最好的二哥。”
“哼,以前不是说最喜欢你三哥了吗?现在知道我好了,晚了。”边鸿铭傲娇地打趣。
迟漾无奈地笑了。
车子在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漾漾,老三前天晚上喝多了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迟漾的手指在安全带边缘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做了个决定他大概已经知道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边鸿铭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他说你大概不会去巴黎了,因为他看到你早上把那盒草莓吃了。”
迟漾愣了一下。
她早晨站在冰箱前面吃那盒草莓的时候,边聿珩应该已经出门了。
他怎么就确定她不会离开他去巴黎?
绿灯亮了,边鸿铭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迟漾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种复杂的潮涌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消化这件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觉得自己挺混蛋的,明明想让你去,又不想让你去,他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迟漾没有接话。
边鸿铭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车停在一家粤菜馆门口之后转过头来看着她:“到了,老三晚点也来,说是公司那边处理完了就过来,你介不介意他过来?”
迟漾看着车窗外面那家粤菜馆的霓虹灯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介意。”
边鸿铭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边聿珩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衣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目光先扫过整张桌子,然后落在迟漾身上,停了一拍,像是确认她还在。
边鸿铭在旁边朝他招手:“老三来这边坐。”
然后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自己和迟漾之间那个座位让了出来。
边聿珩走过去坐下,肩膀擦过她的肩膀那一下带了外面的冷意和一种很淡的烟草味。
迟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抽烟了?”
“没抽。”他说,“旁边有人抽,沾上了。”
她没再追问,夹了一块虾饺放进他碟子里:“刚上的,还热着。”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虾饺,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边鸿铭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的互动,一边喝汤一边用那种看戏的表情来回打量,被迟漾瞪了一眼之后才收敛了些,低头假装在研究菜单。
饭局的后半段边鸿铭接了一个电话就提前走了,桌上只剩迟漾和边聿珩两个人。
包间的灯光调得偏暗,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模糊的轮廓。
迟漾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我下午跟缇娜说了,我不去巴黎。”
边聿珩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块菜放进自己碗里,放下筷子,偏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送风声低低地响着,像是背景里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
“你是因为我才不去的。”他说。不是问句。
“是因为你,但不全是。”
迟漾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确实想去巴黎,但我想去是因为我觉得那里能让我跳得更好。”
“可我也在想,如果我去三个月回来,你在北宁等了我三个月,然后发现我跳得也就那样,我会不会后悔用三个月的时间换一个可能性。”
“你不会跳得也就那样。”边聿珩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每一场演出的视频。”
“你在台上那种状态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你站在那里就让人想看你。”
迟漾被他这句话堵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片,觉得耳朵尖在发烫。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在台上的时候,我不在。你下台之后,我找人录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每场都录了。”
迟漾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公演,她站在台上谢幕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三排靠左那个空座位,她以为他没来。
可他让人录了视频,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看了她跳完那支舞。
“那场商演呢?就是上次你站在台下看我,我崴了脚那场。”她抬起眼看他。
“那场没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那场我亲自看了。”
她的心跳快得让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他说的那些话拆开来看都很平常,可它们挤在一起压过来,像是把过去这三年所有的空白都填上了,填得严丝合缝。
她伸手拿过他放在桌边的那只手,低头把他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慢慢扣拢。
他的掌心温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写字和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她的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蹭了一下,感觉到他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把她握得更稳了些。
“边聿珩,我留在北宁不是因为我觉得巴黎不重要。”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留下是因为我觉得你比巴黎重要。”
边聿珩眼底晦暗,神情有些复杂。
良久,他终于开口。
“漾漾,你的前途比一切都重要。”
“我希望你是你,而不是被困住的你。”
作者有话说:
漾漾考虑的因素很多,分开的三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如今好不容易回温,她想牢牢抓住没错,但我始终决定,人只有先成为自己,才能好好地爱人,所以阿珩说“我希望你是你,而不是被困住的你。”感谢支持~求收藏求灌溉,求点下一本《夏日气泡水》!
第17章 chapter16 “是你让我
我想先成为自己, 再成为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迟漾
16
迟漾一时失了神,她没想到边聿珩会这么说。
想到之前缇娜谈起她的一段婚姻时曾说过好的爱情是相互尊重和相互成全,缇娜有自己的想做的事, 便只能无奈选择分开。
如今她面临了这个问题, 竟还没有边聿珩想得通透。
“不管你在哪, 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你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
“好。”
迟漾莞尔笑了,瞬即点头。
晚上从粤菜馆出来的时,北宁的夜风已经不刺骨了, 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
边聿珩开车送她回去,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熄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把前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影子投在引擎盖上,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墨画。
“你明天忙吗。”迟漾问。
“上午有个会,下午空着。”
“那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边聿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点了一下头:“好。”
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漾漾。”
她转过身,弯着腰隔着车门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我今天很高兴。”他说。
迟漾看着他,嘴角噙着抹浅浅的笑容。
她弯腰回去, 伸手把他大衣前襟拢了拢,然后在他唇上快速碰了一下。
“晚点我还要处理一些公务就不陪你了, 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边聿珩轻揉着她的头,语气温和道。
“好。”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院里走,听到身后引擎的轰鸣声慢慢低下去, 他没有立刻走,大概是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灯下面,车灯亮着,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他坐在驾驶座里的轮廓。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推开门进了院子。
竖日下午,迟漾带边聿珩去了城南那家老旧的芭蕾用品店。
那家店她十几年前就来过,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修表铺和一家干洗店之间,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半边,露出底下的铁皮。
店主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手很巧,能帮人改舞鞋的鞋楦,北宁芭蕾圈里的人都叫她陈姨。
迟漾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陈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站起来:“漾漾?好久没见你来了。”
“陈姨,我带我老公来一下。”
边聿珩站在她身后,听到“老公”那两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迟漾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往后够了一下,把他拉到自己旁边。
陈姨戴着老花镜打量了一下边聿珩,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长得挺高的。”
又看向迟漾:“你要的那个东西我修好了,放了好久了,还以为你不来取了。”
迟漾说:“我来了。”
陈姨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捧出一只深蓝色的鞋盒出来。
鞋盒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了,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用圆珠笔写着“迟漾”两个字。
迟漾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双浅粉色的芭蕾舞鞋,缎面已经泛旧了,后跟的蝴蝶丝带有一处被重新缝过,针脚又粗又密,跟旁边那些精巧的机缝线放在一起显得有点笨拙。
那是边聿珩给她缝的鞋。
十五年前她刚到东苑的那个雪夜,他替她解下脚上那双破旧的舞鞋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拿去修了。
那双鞋破得太厉害了,鞋底都快磨穿了,但后跟的丝带被他笨手笨脚地缝了回去,虽然缝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迟漾那双破鞋根本穿不了,缝也缝不好,边聿珩早给她买了新的。
但她当时把这双破鞋留下来了,一直留着,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都没舍得丢。
去年她忽然想起来,拿去给陈姨看了看,想问问能不能把鞋面重新保养一遍,把那些旧痕处理得干净些。
陈姨接了,说能修,但要好一阵子。
她等了快一年,中间忙得忘了问,直到昨天决定不去巴黎后,她才忽然想起这双鞋还放在陈姨这里。
迟漾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鞋面上那些被重新抚平的褶皱,缎面在指尖下泛着细腻的柔软。
她把这双鞋拿起来,翻到鞋底,看到底部有一小片泛黄的痕迹,是很多年前她踩在雪水里留下的印记,洗不掉了。
“我让你帮我修这双鞋,是想留着当个纪念。”她偏过头看着边聿珩,“但你当时缝的那几针我舍不得拆,就让陈姨尽量保留下来了。”
陈姨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这双鞋破成这样还能修,全靠底子没烂,你们小姑娘就是爱惜东西。”
“漾漾,你当年来找我补鞋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结婚了。”
迟漾笑了一下,把鞋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她转身看着边聿珩,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双鞋上,神情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北宁午后的阳光薄薄的,照在旧城区的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迟漾抱着那只鞋盒走在前面几步,然后停下来等他跟上,等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牵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那双鞋?”他问。
“因为你缝了。”她说,“以前没人给我缝过东西。”
边聿珩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城南那条老街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迟漾停下来买了两杯,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带着塑料杯壁上凝出的凉意。
“你以前不喝这些。”他说。
“那你别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第二口。
迟漾看着他皱眉又继续喝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十五岁那年夏天,她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边聿珩说他不吃甜的,她硬塞到他嘴边让他尝了一口,他皱着眉说太甜了。
结果她转身去扔包装纸的时候回头一看,他把她那支冰淇淋吃掉了大半,被她抓到之后说“怕你吃太多闹肚子”。
那时候她站在东苑的走廊上举着只剩一截脆筒的手,指着他说:“边聿珩你骗人。”
他垂着眼把脆筒也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着一点奶油,耳根那层薄红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你在笑什么?”边聿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漾回过神,发现自己嘴角确实弯着。
她偏过头看他:“想起你以前偷吃我冰淇淋的事了。”
边聿珩端着奶茶的手顿了一下:“没偷吃,是你让我尝一口的。”
“我让你尝一口,你把大半根都吃了。”
“剩下半根你也没吃完,放回冰箱会化。”
迟漾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堵得说不出话,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把笑闷在吸管里。
他们走到街角的时候,迟漾看到路边那家花店门口的应季白郁金香开得正盛,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浅绿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她停下来看了两眼,边聿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松开她的手走进了花店。
迟漾站在门外没跟进去,隔着玻璃门看他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然后老板娘从桶里抽了几支白郁金香出来,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好,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带。
他付完钱走出来,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迟漾伸手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几支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苞,边缘那层浅绿色在午后阳光下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她说。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看到有人买,你多看了两眼,你应该会喜欢。”
边聿珩语气平静,神情里却满是宠溺。
迟漾低头闻了一下花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白郁金香本身香气就很淡,但指尖触到包装纸的时候感觉到纸上残留着店内空调的凉意。
她抬头看他:“你会一直送我吗?”
边聿珩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站的位置刚好逆光,脸部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他的睫毛在光里像是被染成了浅金色。
“会。”
迟漾抱着那束白郁金香,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她一直在计较的东西,其实他早就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她答案,只是那种答案藏得太深了,深到她需要回头翻很久才能找到。
她往前走了半步,靠近他。
他的目光落下来看着她,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嘴唇触到他下颌线那一道微硬的轮廓,感觉到他呼吸微微一滞。
然后她退回去,把花束抱稳,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以前一样。
傍晚,迟漾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停在和缇娜的对话框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橙粉,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漫进来,把沙发扶手染成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半圈,然后又转了半圈。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缇娜,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巴黎。”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浸在一种柔软的橙粉色里。
她听到玄关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换鞋的响动,接着脚步声穿过走廊,边聿珩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还是南巷那家店的,油纸封口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迟漾窝在沙发上的样子,脚步放慢了一点,走到茶几旁边把纸袋放下,目光落在她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
“和缇娜说了?”
“已经说过了,下周四就走。”迟漾轻颔首。
就像他说的,三年都过来了,离开三个月他们也依旧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今日先更新啦,明日的更新会在晚上十一点过后啦,感谢支持~
第18章 chapter17 “以为你喜
不是因为我喜欢, 而是因为觉得你喜欢,想靠近你一点。
——迟漾
17
“这么快?”
边聿珩眉眼轻挑,几步上前到迟漾跟前, 厚大的手掌顿时握住她纤细的手, 眼眸深邃, 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认真盯着她许久。
“嗯,缇娜说那边对接方希望尽早过去,刚好这周有一批编创人员要集中开会, 错过了就要等下一个季度。
“要不要我帮你订机票?”
“缇娜那边会统一安排。”
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向厨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桂花糕还是热的。”
然后他走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传出来, 水流冲过杯壁, 然后是柜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响动。
迟漾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茶几上那只纸袋,油纸封口处被他攥出的那几道褶皱还在。
她起身走过去拆开纸袋, 桂花糕还温着,白蒙蒙的热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她忽然觉得那糖分里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苦还是涩,反正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被甜味盖过去。
那天晚上边聿珩做了一桌子菜, 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丰盛。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 炖得软烂入味,火候刚好,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道菜?”
“去年。”边聿珩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碗饭,筷子上夹着一片青菜却没往嘴里送。
“在江城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晚上睡不着,就翻翻菜谱试试,我想之后肯定能用得上。”
迟漾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看他:“你那时候睡不着在想什么?”
他停顿了一拍,不是犹豫,只是他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
“都在想你,去江城的那段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迟漾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的那股酸涩感涌上,眼眶也微微胀痛。
她想说她也是,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泡在舞团里,也很久不回东苑,怕想起以前的事情。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那块牛腩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因为喉咙有点紧。
饭后她主动去洗碗,边聿珩站在旁边擦盘子。
迟漾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没缩回去,他也没有移开,两个人就着那个动作顿了两秒,然后他先松了手,把碗放回架子上。
“我今晚去公司一趟,还有些文件要处理。”边聿珩嗓音低沉。、
迟漾愣了一下:“现在?”
“嗯,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回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迟漾跟过去,靠在墙边看着他弯腰系鞋带。
他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你不想去吗?”她问。
边聿珩的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想。”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迟漾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引擎启动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进来,慢慢远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内壁的刻字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想。
他想陪她去巴黎。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意味着他要放下这边所有的事情,包括边家交给他的那些责任。
她忽然意识这些年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这些事,从来没有问过她能不能分担。
那天晚上边聿珩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迟漾没有睡着,她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玄关的灯被按亮了。
她穿着睡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换鞋,看到她出现在楼梯口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迟漾走到他面前停住,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极淡的烟草味,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又抽烟了?”
“等在车里的时候抽了一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找借口,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种很淡的疲惫:“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
边聿珩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她能闻到他身上那层烟草味底下原本属于他的檀木香。
“在想我还能陪你五天。”
“城南那条老街我们只走了一半,你以前说想去北边那个湖心公园看野鸭,我一直没带你去。”
迟漾的心被他的话牵动,泛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说话,伸手去牵他的手。
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轻轻搓了一下他的指节,想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一些。
他低头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被她那几下揉搓揉开了一点。
“那明天去湖心公园。”她说。
“好。”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今晚睡主卧吗?”
边聿珩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被她这句话问得怔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拍,然后说:“你如果不想可以不用勉强。”
“我没说我不想……”迟漾打断了他的话,说完自己耳朵尖就红了,但她没有收回那句话,“你不想?”
他看着她,慢慢弯了一下嘴角:“想。”
那天晚上他睡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各自平躺着,中间那道空隙像是被刻意留出来的,但又像是某种默契。
床头那盏兔子灯亮着微弱的暖黄色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团小小的光晕。
迟漾侧过身面朝他,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边聿珩。”迟漾声音很轻地唤他的名字。
“嗯。”
“你之前说在江城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翻菜谱,那你学会了多少道菜?”
说话间,迟漾下意识朝他的身子凑近些,想靠得再近些。
他偏过头看她,兔子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亮:“十几道吧,都是你爱吃的。”
迟漾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那你下周四之前能做一遍给我吃吗?”
“五天做不完十几道,但可以做一半,剩下的等你回来再做,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我一样一样做给你吃。”边聿珩弯唇笑着。
“好。”
迟漾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他:“边聿珩,你会等我的对吧?”
“会。”他说。
“多久都等?”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兔子灯的微光里对上。
他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碎发拨开,指尖从她耳廓滑到下颌线,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多久都等。”
迟漾伸出手指勾住他的小指,像是小时候在东苑那个雪夜里她第一次信任他时做的那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然后轻轻回勾了一下。
竖日,两人一起去了城北湖心公园。
初春的湖面还泛着一点薄薄的凉意,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慢慢游动,偶尔扎进水里又浮上来,抖落一身细碎的水珠。
迟漾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边聿珩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她早上出门前非要带的那袋面包屑。
她把面包屑掰碎了丢进水里,野鸭们扑腾着游过来抢食,水面被拨出一圈一圈交错的波纹。
她看着那些野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大概是她十四岁那年,边聿珩带她来过一次。
那时候湖心公园还没翻修,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坐上去会吱呀作响。
那时候她站在湖边,边聿珩蹲在旁边帮她系散掉的鞋带。
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问了一句:“三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系鞋带的动作没有停,但他说:“会。”
十四岁的迟漾觉得那是哥哥对妹妹的承诺,现在她坐在同一张长椅附近,看着他站在暮色的湖光里,才终于明白当时他那句会里藏了多少她自己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面包屑快没了。”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迟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确实快见底了。
她把最后一把面包屑撒进湖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她坐在副驾上,车窗半开,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和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她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边聿珩,你会不会觉得我决定去巴黎这件事有点突然?”
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突然。”
“你早就知道我会去?”
“嗯,你本来就应该去更好的舞台,而我能做的就是等着你回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迟漾开始收拾行李,把行李箱拉好立在墙角,然后下楼去做晚饭。
边聿珩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偶尔在键盘上敲几行字,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
迟漾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透过门框看了他一眼,他低头专注的侧脸被屏幕光照得轮廓分明,下颌线那一道利落的弧度跟十五年前比起来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眼尾多了一点点极淡的纹路,像是不常笑的人偶尔笑一下才会留下的那种痕迹。
“明天想去哪?”他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字。
迟漾把切好的胡萝卜片扫进碗里:“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
“去城北旧书店吧,之前你不是最喜欢去那了,几乎每个星期都缠着我要去?”
迟漾听到这,想起十五六岁时她缠着他去书店才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他每周都会去,她以为他喜欢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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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8 “怕你跑掉
为了和你多待一会我故意拖延时间, 原来你也是。
——迟漾
18
旧书店开在城北一条窄巷尽头,门脸比城南那家芭蕾用品店还要窄,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间关门已久的五金店之间。
迟漾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 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闷哑的一声, 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惊扰过了。
店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悬在正中央, 光线被书架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游动,空气里弥漫着樟木檀木香味。
“还是老样子。”
迟漾走进去,指尖在一排泛黄的书脊上轻轻滑过, 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早就脱落了大半, 只剩下隐约的凹痕。
她记得十几岁那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排书架的位置就没变过,连最上面那本缺了封面的书都还在原处。
边聿珩跟在她身后走进来,他的身形在这间逼仄的旧书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上沿。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目光扫过那些书架,最后落在迟漾身上。
她正踮着脚去够高处一本旧画册,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一小截, 露出脚踝处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练舞摔的,当时肿得像馒头, 他背着她穿过东苑连廊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疼得直抽气,他走得很慢, 怕颠着她。
“够不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迟漾没有回头,又踮高了一点, 指尖勉强触到画册边缘,却把它推得更深了一些。
边聿珩走过来,抬手替她把那本画册抽了出来,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越过,肩膀轻轻擦过她的后脑勺,带着他身上那层熟悉的檀木香和一点外面带来的冷空气。
她把画册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某位舞者的黑白摄影集,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边缘卷着细小的毛边。
“你以前也这样。”迟漾低头翻着画册,声音很轻。
“每次我够不到书的时候你就会站在我身后帮我拿,但你从来不会先问我需不需要。”
她合上画册抬起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那一点暖黄色的吊灯光。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想站在我背后?”
边聿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两拍,然后他开口:“是。”
他承认得坦荡,迟漾反倒愣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他什么情绪都藏着,藏到她自己要去拼凑证据才能确认他的在意。
可他现在开始往外拿了,虽然拿得还是有点慢,有点生涩。
“为什么总站我后面?”迟漾微抬眸,视线落入他黑眸中,盯着他许久。
边聿珩垂下眼看她,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
“想亲你。”他说。
迟漾攥着画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头翻开画册的某一页,假装在看照片,其实瞳孔根本没有聚焦。
“你乱说什么。”迟漾低下头,脸蛋红透了。
其实她也这么想过。
很多次。
边聿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她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不敢,怕把你吓跑。”他说。
迟漾合上画册,转过身面对他。
旧书店里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排书架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你现在不怕了?”
边聿珩低头看着她,目光极深,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收进了眼底。
“现在怕你跑。”
迟漾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触到他下颌线那道微硬的弧度时感觉到他抿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退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后腰,力道不重,但掌心隔着薄薄的毛衣面料传过来的温度让她后背微微发麻。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下雨天你带我来这里?”
迟漾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她没有退开,“我窝在靠窗那边看一本画册,你看你的书,后来雨太大了走不了,你让张叔送了两把伞过来。”
边聿珩的手指在她后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记得。”
“那天我其实早就看完了,但我没走。”迟漾仰着头看他。
边聿珩轻挑眉,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不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当时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边聿珩的手掌从她后腰滑到她的脊背中央,隔着毛衣的厚度,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挪,像是他以前在东苑帮她贴膏药时那种精准又克制的力度。
“那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后半本书看了三遍还没翻页?”他说。
迟漾愣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边聿珩你……”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但很快就被彼此的温度焐热了。
她攥着他大衣前襟的布料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些,他的手掌从她脊背滑到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微微颤栗。
书架上的旧书在他们身侧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悬在上方,把两个人的轮廓在地板上拉成一道交叠的长影。
她被他抵在书架侧板上亲吻的时候,后背贴着一排精装书脊的棱角,硌得有点疼,但她没有躲。
因为他的胸膛正严丝合缝地压过来,把那一点硌痛和她的呼吸一起拢住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很急,旧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胸腔里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大衣的衣料,指节泛白,她慢慢松开那一片被他体温焐热的布料,然后伸手把他大衣领口拢了拢,像他替她拢过无数次那样。
“你以前在东苑也是这样的吗?”她问,声音还有点喘,“站在我背后帮我拿书,替我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什么都不说?”
边聿珩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那层暗色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慢慢化开。
“怕露馅。”他说。
迟漾笑了一声,她把额头抵在他锁骨处,感觉到他大衣面料上残留的凉意和自己的体温融在一起。
“那你以后别怕了。”她声音闷闷的,倒是说了个冷笑话,“我帮你把馅包好,不会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带着一点潮湿的热度。
他们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窄巷尽头亮起几盏昏黄的街灯。
迟漾抱着那本摄影集走在前面两步,转头看他:“明天去哪?”
边聿珩跟上她的脚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怀里那本有些沉的书:“你安排。”
“那明天去江边。”
“好。”
周四,早上北宁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闷意。
迟漾的行李箱立在玄关角落,她已经检查过三遍护照和证件,第四次检查的时候被边聿珩按住了手。
“再查就迟到了。”他说。
她把手抽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半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大衣搭在臂弯里,头发比平时打理得随意一些,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你送我去机场吗?”她问。
“嗯,我想送你去。”
其实他还是不舍,能多待一会是一会,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他也想和她待在一起。
去机场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在初春的阴天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迟漾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冷风灌进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那枚银色素圈戴在无名指上,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淡而柔和的光。
“到了那边我会给你发消息。”她说。
边聿珩点了一下头:“嗯。”
“你要记得吃饭。”
“嗯。”
“不要又偷偷抽烟,别太想我。”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点点:“好,我尽量,但是想你控制不住。”
迟漾被他的话逗得胸口一软。
她把安全带解开,侧过身靠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边聿珩被她那个偷亲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机场的送机口人来人往,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轰鸣。
迟漾拉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几步远的边聿珩。
他站在送机区的人流里,大衣搭在臂弯上,身形在一众匆忙的旅客中显得格外定,像是一棵树长在了一条流动的河岸边。
“我走了,想我就给我打视频,我有空会接。”她说。
边聿珩走上来一步,他伸手把她大衣的扣子系好,最上面那颗,然后退回去。
“到了跟我说,我等你回来。”
“好。”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人群看着她。
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
她对上他的目光,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过了安检之后她在候机厅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停机坪上零星的飞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回了一句:“还没起飞。”
然后拍了一张窗外的停机坪发给他。
他回了一个小兔子的表情。
迟漾看着那个表情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北宁的灰色屋顶在她视野里渐渐缩小成一片细碎的方块,再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底色,最终被云层遮住了。
作者有话说:
十点半还有一章,最近加班太忙啦~
第20章 chapter19 “边聿珩,
我永远不会骗你, 就像我永远会爱你一样真。
——迟漾
19
迟漾在巴黎待了两个月,某天突然接到边鸿铭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
“漾漾,老三在你那边吗?”
“没来。”她正在排练厅做拉伸,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找不到他?”
边鸿铭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少了三分吊儿郎当:“他一周前说要去巴黎给你个惊喜,我当他已经到了,结果昨天问他要不要一起回老宅吃饭, 电话打不通了。”
迟漾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叫打不通?”
“没人接, 转了语音信箱。”
边鸿铭声音沙哑:“我问了他助理,助理说他五天前就飞了,按道理早该到了。”
迟漾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的巴黎在下小雨,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屋顶上泛着一层潮湿的水光。
“他没跟我说他来了,航班号有吗?”
“助理发了,我给你转过去, 漾漾,你那边要是有消息给我回个话。”
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灰暗的天色看了很久, 手机上那串航班号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查了一下,确实是一周前落地戴高乐机场的那趟。
他到了巴黎, 但没有来找她,也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而且电话打不通。
迟漾攥着手机在排练厅里来回走了几圈, 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可能,但她把所有可能压下去,给他拨了一通电话。
嘟声响了七下, 转为忙音。
语音信箱的女声用冰冷的法语念了一串她听不太懂的提示,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嘟音,她张了张嘴,把那句“你在哪”咽了回去。
她没有留言。
她挂了电话之后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打给了边聿珩的助理。
接电话的是个沉稳的男声,措辞礼貌有条理:“迟小姐,边总抵达巴黎当天手机就被偷了,他让我转告您他不方便联系。”
“那他为什么不借别人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助理沉默了一拍:“边总说他在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了会联系您。”
迟漾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他在处理什么事?”
“这个我不太清楚。”
“那他现在住哪?”
“他抵达之后没有入住预定好的酒店。”
迟漾挂了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雨水从窗外滑下来,把那道痕迹冲成了一滴变形的泪痕。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
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她走神了三次,被缇娜远程发来的语音提醒了好几遍节奏问题。
傍晚,她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在楼下大厅看到一个人。
他站在大厅那棵巨大的绿植旁边,深灰色的大衣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尾。
男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手里没有行李,空着手站在那棵龟背竹旁边,脸色并不好看。
迟漾脚步停在大厅中央。
她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深的疲倦,眼下的青灰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是几夜没睡。
“手机丢了。”他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碾过。
“我知道,助理跟我说了。”
迟漾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攥着包的肩带,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
“那你为什么不借别人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边聿珩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迟漾等了三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到了巴黎不找我,也不告诉我你在哪,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迟漾声音微微颤抖,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两天?”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到巴黎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边聿珩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灯光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声音低哑,几乎被大厅里微弱的环境音盖过去:“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还是我的。”
迟漾攥着肩带的指节用力到微微发抖。
她深吸口气,然后松开手里攥着的包带,朝他走过去。
她在他面前一步的距离停下。
他比她高出许多,但此刻他微微垂着头,背影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疲惫。
“你在这站了多久?”迟漾有些无奈问。
“三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发消息给我?”
“手机被偷了。”
“你可以借别人的。”
边聿珩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疲惫。
“借了别人的手机打给你,然后和你说我在巴黎,却不告诉你我在哪吗?”
迟漾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因为她确实会追问,会逼他把地址说出来,会把位置共享打开然后打车过去找他。
“漾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颓然,“我来巴黎之前,先去了江城。”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江城那边收尾的时候,有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和安叙的合照,在巴黎某个街头,拍的角度像你们在牵手。”
迟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照片是合成的。”她说。
“我跟安叙在巴黎只在排练厅见过面,没有任何私下接触。”
“我知道。”他说。
“我来之前查过了,但我还是来了。”
迟漾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巴黎,没有来找她,一个人待了五天。
“你在怕什么?”她问。
边聿珩垂下眼,停顿一拍。
“怕看到你的时候,你身边站着别人。”
迟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攥住他大衣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他没有挣扎,顺着她的力道低下来一些,两个人的呼吸骤然缩短到一巴掌的距离。
“边聿珩,你听好。”
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张照片是合成的,我跟他只在排练厅见过面,我在巴黎想的人是你。”
边聿珩垂着眼看着她。
迟漾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转身就走。
她走了两步,手腕被他攥住了。
她被他拽得转了一个半圈,后背抵上了大厅那根大理石的承重柱。
冰凉的柱面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贴上来,她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压过来了。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重的力道,像是在某个地方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那种重量。
唇齿相撞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嘴唇被磕到了,微微的疼,但他没有给她退开的余地。
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把她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柱面上,整个人的重量倾斜过来把她圈死在柱子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的吻很重,很急,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凶狠。
他的唇碾过她的唇瓣时她尝到了一点点铁锈味,分不清是谁咬破了谁的。
她伸手推他,力道推在他胸膛上的时候他纹丝不动,反而把腰又压低了几分,把她整个人往柱面上压得更紧了。
“边聿珩……”她的声音被他吞了一半,剩下半个音节碎在他的齿关里。
他没有停。
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她的下颌,微微用力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仰着头承受这个吻。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鼻尖上,混着她熟悉的檀木香和被机场冷气浸透的大衣面料的味道,以及一种很淡的烟草气,他又抽烟了。
她攥住他大衣前襟的布料把他往外扯了两寸,他终于停下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喘气,气息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大厅里有行人走过,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
但迟漾顾不上那些目光,因为他的呼吸很重,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润的光。
“漾漾……”他眼眸沉下,眉头轻蹙着,眼神里满是醋意,“你知不知道这五天我怎么过的?”
迟漾看着他,嘴唇上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力道,微微发肿。
“你怕看到我身边有人,所以你宁愿一个人待五天也不来找我确认。”
边聿珩没有否认。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那一下凶狠之后他忽然醒过来了。
“你这个疯子。”
“嗯。”边聿珩点头。
“你还是个傻子。”
“嗯,一到你的事情我就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自以为自己冷静,可真正经历才知道,情绪原来真的不可控。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因为我怕你骗我。”
边聿珩说话的声音在抖,迟漾内心有些触动。
她倒吸口气,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攥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然后偏过头在他嘴角咬了一口。
不重,但带着一股泄愤的力道。
他被她咬得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嘴角那道被她咬出来的小伤口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迟漾:“你以后有疑问直接问我,我永远不会骗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会晚点更,最近加班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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