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未等来傅以恒抹药,沈钰疑惑抬眸,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凌厉黑眸。


    像是被吸进去了一般,他霎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傅以恒这眼神危险又深邃。


    砰砰砰。


    心脏跳得很快。


    按求生栏目里的说法,这是心脏为了助他快速逃跑而在加速泵血。


    跑去哪?


    远离这个人?


    “叩叩。”


    一记敲门声骤然响起,拉回沈钰思绪。他惊觉自己竟在不知觉中出了一身薄汗。


    太大惊小怪了。诊所留观室亮堂得很,他刚刚在怕什么?


    虽然心中如此腹诽,但沈钰还是下意识往空调出风口处挪了挪,既是为了吹吹冷风,又是为了远离一点点傅以恒。


    等做完这些,他才循着声音来源往门那边看去。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位穿白大褂的女生,对方视线在他和傅以恒之间来回一转,说道:“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诊所是个什么好呆的地方吗?”


    他们不是一直在干正事吗,医生是不是误解了?


    沈钰想不通,但不妨碍他嗖一下躲到傅以恒身后,假装只要他没看到人,那说的就不是他。


    看着沈钰肆意拉远的距离瞬间归零,傅以恒眉眼都带上几分笑意。


    他没回头,挤了点药膏在指腹,“别吓唬小孩。”


    “小孩?”卓颜挑眉,几步走进病房,对这个说辞不置可否。


    当时傅以恒带着人来的时候少年躺在他怀里没有意识,吓得她还以为人休克了,生怕岛上医疗资源不足救不了人,差点就一个电话打去海上搜救中心,让他们派直升机过来。


    幸好后续发现人只是睡着了,并无生命危险。


    当时她检查完病人情况,抽空看了眼傅以恒。


    因为工作、学术科研需求,她认识傅以恒多年,但还是第一次见这人如此灰头土脸。


    也不是真的沾了很多灰,只是身上衣装罕见没以往那么整齐。衣领一侧被翻折皱起,就连往日束得整齐的衣摆也似乎被人扯出了些。


    她之前曾以船医身份跟傅以恒的课题组一起出海,有个研究生下水时意外被水母蛰到休克,情况危急,傅以恒第一时间下水救人,但卓颜并没察觉傅以恒有多少紧张。


    倒是今天,让她看到了这人紧张起来的一面。


    真是新奇。


    收回思绪,卓颜走到病床前。


    撇开少年如待宰羔羊一般懵懂的神态,气色肉眼可见比睡着时好很多,精神气也不错,手臂小腿上不正常的红意也消去,明显有所好转。尤其是那双眼,灵动地看过来时,让人觉得分外有生机。


    这是在诊所里少见的,也不应该出现在诊所里。


    卓颜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还会痒吗?”


    沈钰稍稍坐正了些,摇摇头,“没事了。”


    “那赶紧回去。”她又催了一遍,“像你这样的年岁就该在阳光下奔跑玩泥沙,不是在这待着。”


    不等沈钰回应,她径直走到病房最后,一把拉开隔帘,“你也是,不要老到我这里偷懒,赶紧回去。”


    若是仔细辨别,能察觉医生此时语气硬了许多,全然没有面对沈钰时的温柔。


    大晚上的,这处留观室里躺着的居然不止他一个。


    沈钰好奇,一双溜圆的眼悄咪咪地探出床帘看去。


    和他隔着一床距离的位置,一位寸头大哥不情不愿起床,明明身上衣装还算干净,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邋遢的感觉。


    “哎,才11点,我值班时间还没结束啊。”寸头唠叨着,寻了鞋穿上。


    沈钰还要继续观察,却被傅以恒拨正身体,“别动。”


    紧跟着,粗糙指腹带着不属于沈钰的温度抹上肩背,让沈钰不由一僵。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他才出了身汗。


    会不会有点黏?


    傅以恒会不会觉得脏?


    沈钰想说要不擦一擦,但傅以恒已经上手了,现在再擦也没用。


    他盯着洁白的床铺,不由暗自红了脸。


    沈钰这神态并没有被其他人察觉,他床铺拉了床帘,恰好挡住了他。


    不过因为角度问题,傅以恒全身都暴露在床帘之外,刚睡醒的赖任哲一眼就看到他了。


    “艹!”他爆了声国粹,音量不大,但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清了清嗓,他立马换了副自认为亲和的嘴脸,“小傅你在啊,怎么了,哪里伤到了?”


    和刚刚那一声骂不同,这回赖任哲的嗓音里透着掐媚的讨好,或许他自认这样更亲和,但听感上并没多少改善。


    傅以恒闻声偏头看去,倒映着另一人的眼里满是冷意,“我身体无碍,倒是你,请假了吗?”


    赖任哲看到傅以恒这副高高在上的样貌就觉得烦。明明比他还要晚进研究院,却样样都比他优秀,害他只能被院长派到这鸟不生蛋的荒芜小岛里的研究站支援。


    “你也被派到岛上了?”他闲聊道,“怎么不见你来报道?”


    傅以恒冷声:“别岔开话题。”


    赖任哲心知傅以恒和站长私交良好,怕这人多嘴在站长面前说些什么,他只能忍下怒火,“我就是感觉有点头晕过来看看,现在好多了。”


    他起身来,“不聊了,我要回去站里看看情况……”


    小海岛的诊所留观室不大,赖任哲两三步很快就要经过沈钰床铺,傅以恒见状收回抹药的手,小心将沈钰衣领覆回去。


    和他温柔的动作不同,嗓音依旧很冷,“我会跟站长反馈。”


    “艹!”赖任哲不再掐媚,声音恢复到一开始中气十足的模样,“我头晕啊,来躺一下怎么了?”


    傅以恒眼也没抬,盖上药膏盖子,“你可以请假。”


    赖任哲火气全开:“我事后补假不行吗?”


    话音一落,他看到床帘后端坐的少年。一头微卷的白发甚是罕见,模样昳丽,漂亮得和这座不知名小岛格格不入。


    微眯着眼上下打量一番,赖任哲正要开口搭话,却听傅以恒说:“为什么不来之前就请,你这是钻空子。”


    一下子把他飘远的想法扯回当下的怒气中。


    “行,你清高!”


    撂下这话,赖任哲径直出了房间,房门打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


    嚯,好幼稚。


    沈钰皱着眉看他离开。


    吃了全程的瓜,沈钰只有一个想法。


    这座岛上的人似乎互相之间都认识,还挺熟络。


    以傅以恒展现的资产,他还以为这人来这度假。可现在听这对话,傅以恒似乎也在这座岛工作。


    只是“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工作会这么称呼?


    车站?


    这岛好像也不大,在这运营车站要赔死吧。而且寸头还说自己是被派到岛上的。司机没有派遣这种说法吧?


    沈钰陷入苦想中,没察觉热闹一时的留观室安静了下去。


    卓颜有点受不住这个氛围,率先举起双手,给自己打补丁,“事先说明哈,我只是个诊所医生,不参与你们那些职场上弯弯绕绕的事。他说自己头晕,我也没法证实,开了药给他,他非要过来躺。”


    傅以恒收拾桌上杂物,“知道。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哎,他什么时候才驻站期满回去啊。”卓颜絮絮叨叨,“总是搞得我这诊所乌烟瘴气。”


    吐槽完这句她便没再说了,转而再次催促两人离开。


    药已经抹好,没有留下的必要,沈钰跟着傅以恒出了诊所,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过身,倒退着一边走路一边朝还在诊所里的医生挥手道:“姐姐,谢谢你大晚上给我看病。”


    “哎,小……”卓颜原本想跟着傅以恒那样叫小孩,但看着少年这个骨龄,又结合自己年龄,小孩这个词怎么也喊不出,于是改口,“弟弟嘴真甜。”


    她发自内心一笑,收回视线就要随便收拾一下准备下班。


    突然,一道脚步声急匆匆袭来。


    侧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少年。


    他朝她腼腆一笑,“姐姐再麻烦你一件事!”


    *


    三人再次回到病房,只是这回坐在床榻上的人换成了傅以恒。


    “姐姐你快给他看看,”沈钰不由分说掀开傅以恒衣摆,露出贴了纱布的结实腰腹,“他腰侧被大鱼咬伤,伤口挺深,现在还没愈合。”


    “被鱼咬伤?”卓颜头顶三个问号,觉得无论是傅以恒成为她病患,还是少年说的话,每一个都在击破她的常规认知。


    “谁?”她还是不太能确信,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你确定是鱼咬伤他,而不是他咬伤鱼?”


    沈钰纳闷,傅以恒什么时候咬过他了。


    跟人类相比,他们人鱼咬合力强得多,区区人类肉/体而已,几乎都没怎么用力就伤了。


    只是当时嘴有点酸,不过沈钰并不认为自己费了大劲,肯定是他选的位置有问题。


    沈钰强调:“没错,就是鱼咬的。一口就咬伤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傅以恒不动声色扯下衣摆,挡住纱布,“现在已经好多了,来,我们回去。”


    后面那句几乎是看着沈钰说的,眼神诚恳,语气颇有说服力,但他说的话沈钰一个字都不信。


    上次他站不稳不小心碰一下就抓破了痂,这回他一路蹭了这么久,别说痂了,怕是好不容易新长出的血肉都被他磨掉一层。


    刚醒来时他顾着尴尬,一时间没想起这事,幸好出了诊所没几步就记起来了。


    “你还教我不要硬抗,怎么轮到自己就不算数了。”沈钰呐呐,“医生都在这里呢,让她看一眼不好吗?我也会担心的。”


    “你担心?”傅以恒挑眉。


    沈钰毫不犹豫点头。


    虽然知道傅以恒不会中狂鱼病之类的病毒,但毕竟是沈钰第一次伤人,良心不安想要人快点恢复这事不假。


    卓颜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好端端地在诊所值夜班,却接连被踹了几脚。


    “还看吗?”她问。


    “看的看的。”沈钰抢先回应。


    怕傅以恒要走,他速度掀开男人衣摆,卓颜也快速进入工作状态,取了工具解开敷料仔细观察。


    “这伤口……”


    看医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沈钰不由紧张起来,“很严重吗?”


    卓颜长叹一口气,“伤口挺深,原本应该恢复得挺好,只是后期有明显人为破坏愈合的痕迹。”


    看不过有人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卓颜没忍住吐槽,“怎么还有人嫌伤口长得快啊?下次结痂不要再强行撕开了。”


    言毕,察觉气氛有点不对,她视线微不可查在两人间兜了一圈。


    只见少年怔愣在原地,抿着唇,浅褐色漂亮的眸里颤动着,似是怀疑自己听到的话,又似是在酝酿怒气准备奋起指责某个人。


    而傅以恒神态和往日一般,看不出什么,不过卓颜已然把情况猜得七七八八,心想这回傅以恒怕是要吃瘪。


    某些人强行撕开伤口换取别人同情……


    真没想到,上夜班还有这种戏看,那她可以天天加班。


    正要等傅以恒自爆,随后说些安抚少年的话,她却听到少年说:“好,我知道了。”


    卓颜:?


    沈钰没察觉医生奇怪的举措,自顾自地反省着,“都怪我,我老是不小心蹭掉,如果不是我,这个伤就……”


    话没说完,就被傅以恒打断,“不是说过了吗?不是你的错。”


    安抚话确实说了,却不是卓颜预想中的那样。


    如果不是手里拿着棉签,她真的想给傅狗原地鼓掌了。


    但她现在只能默默看着弟弟被骗,然后给狗处理伤口。


    “好了。”


    丢掉医疗废物,卓颜再次把两人赶出诊所。生怕慢一步自己的良心就要开始遭受谴责。


    *


    从诊所回去悬崖别墅的路和来时一样安静。


    海边特有的舒缓海浪声一下又一下传来,伴着这股声音,沈钰一晚上慌乱的情绪随之平静。


    一直压在他心底的大石如今近乎消失,傅以恒伤口恢复不错,如果后续没有他持续捣乱,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不是疤痕体质的话,估计伤疤都不会留一个。


    这是好事。


    只是……


    沈钰步伐不由渐渐放慢,从一开始的并肩而行,变成他落后傅以恒好几步的距离。


    和逐渐让人安心起来的鱼咬人事件不同,他这未知病症似乎越发扑朔迷离了。


    今夜它来得凶猛,但又退得快且干净。


    沈钰百思不得其解。


    说起来,这次病发和之前有个最大的不同点,在于……


    沈钰停下脚步,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稳步走在前方的人。


    傅以恒。


    是傅以恒一路抱着他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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