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跟一个人贴贴就能缓解未知病症,放以往沈钰一点都不信。


    偏偏他曾被好友安利的小说荼毒过,知道有个病叫皮肤饥渴症。


    患了这个病的主角总会渴望他人接触,每当触碰不到时,就会浑身焦躁难耐,具体病症随作者大大xp不同而有差异。


    撇开病症具体表现方式不谈,他今晚这经历确实很匹配。


    病发得严重时神志不清,意外触碰到傅以恒后情况大有改善,甚至做出了他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做的行为。


    他竟然想跟人贴贴!


    这怎么可能?


    人鱼体温偏低,跟人走得太近会觉得有点热。大部分正常人的体温他都接受不了,更不用说傅以恒。


    傅以恒是他遇见过的所有人里体温最高的。


    只是稍一想起,回忆中的温度顿时有了清晰的感受。


    沈钰下意识想停止回忆,但大脑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勉力将思绪转回病症上。


    去了那么多医院找了那么多医生都查不出来,大概率是因为他得了现实中不存在的病,正如人鱼也不存在于大众视野中一样。


    如果真是皮肤饥渴症,那他或许需要更多贴贴。


    贴贴……


    是什么来着?


    果然思考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更不用说还有舒适的枕头。


    这枕头弹性真好,跟海里那些日游千里的鱼的肉质差不多。


    咬起来口感一定很好。


    一道声音似乎从远处飘来,“感觉如何?”


    沈钰如实说:“还不赖。”


    “是吗,那等你感受够了再继续走?”


    走?


    去哪儿?


    沈钰惊醒一般睁开双眸,才发现他根本不是睡在床上,甚至他感受到的也不是什么枕头!


    从诊所到马路这段距离很平缓,沈钰不知觉中持续走神,又因天色过晚,白天时他游了许久的泳体力消耗大,晚上又没有得到充足睡眠,以至于他竟然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还栽在傅以恒胸前!


    一想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感受了什么,答了什么,沈钰只想扭头跳进海里游走。


    可惜这里不靠近海,只能选择面对。


    “我太困了,不是故意要蹭的。”他解释道。


    “嗯,所以能继续走了吗?”


    声音从头顶和胸腔震动中传来。


    沈钰头皮发麻,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脸颊都染上了红晕,“我还没彻底醒过来!”


    绝对不是因为眷恋!


    他们鱼不可能迷恋这种高温!


    傅以恒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没说什么,嗯了一声后继续朝前走去。


    沈钰愣了一下追上,和他并肩而走。


    “傅以恒。”他喊。


    傅以恒:“嗯?”


    “我想多待几天,可以吗?”


    说完,沈钰还有点忐忑。


    是他自己说后天要走,现在又贸贸然改口说要留下,傅以恒会不会觉得他麻烦?


    可是他现在的情况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病症越来越严重,需要赶紧离开回石屿岛吃药。而现在,他病全好了,而且还有想要印证的东西。


    傅以恒淡声:“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沈钰嘟囔:“不行吗?”


    几乎话音一落,他就听到傅以恒说:“行,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放下心来,沈钰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那你说要教我钓鱼这件事,还作数吗?”


    对方似乎拿他没辙,“作数。”


    沈钰心情愈发轻快:“不如就明天吧?”


    傅以恒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药膏和药盒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说:“你才刚病了轮,更需要好好休息。”


    沈钰一把夺走药袋,反驳:“我已经好了。这袋子里也就药膏能用上。”


    傅以恒还是不为所动,“再说吧。”


    再说吧?


    这有什么需要再说的?


    但傅以恒似乎铁了心,无论沈钰怎么证实他已经好全了,这人都不听。明明比这更过分的要求傅以恒都答应了,偏偏就是这个不行。


    钓鱼而已,需要什么体力?


    傅以恒视角来看他也只是急性过敏而已,需要什么好好休息?


    傅以恒就是存心的!


    沈钰很气,率先走在前方也不管自己认不认识路,上了车后也全程侧身看窗外风景,哪怕大晚上什么都没有,也要用后脑勺看人。


    进了别墅更是一句话也不说,径直上楼回房。


    气得浑身都在用力,想让人不知道都不行。


    傅以恒无奈笑笑,从冰箱取了瓶矿泉水润喉,随后拨了个电话给丁宇墨。


    对面连句招呼都不打,一上来就是,“在加班,你最好是有正事找我。”


    傅以恒没多废话,将今晚沈钰身上的症状转化成鱼类对应情况描述了一遍,问,“这种情况下,还能让海鱼碰海水吗?”


    丁宇墨:???


    他疑惑地取下手机,看了眼通话方,确实是傅以恒没错。


    怀疑自己天天加班给水生动物看病看出了幻觉,他回:“海鱼不能碰海水那它怎么活?”


    傅以恒依旧正经发问:“那就是碰了不会出事?”


    丁宇墨疑惑:“能出什么事?”


    傅以恒:“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一堆症状。”


    丁宇墨回忆一遍,觉得自己被耍了。


    但他还是认真回了句,“按你说法,这条鱼碰了海水中某种物质产生了全身性类超敏反应,你不知道,把鱼带回家养了几小时,晚上察觉它病发……到这一步就能排除它在海里碰到过敏物质。真要过敏,不可能隔那么长时间才出现症状。”


    “综上,可以碰海水。”丁宇墨想了想,还是补了句,“你出的这什么题,一点逻辑都没有。你怎么休假了连脑子也一起休眠了吗?”


    “你说得对,”傅以恒又灌了一口冰水,“我回去后会带着脑子审阅你交上来的报告。”


    一阵哀嚎声中,傅以恒挂断了电话。


    丁宇墨说得没错,这问题一点逻辑都没有,偏偏他想了一路,还把它搬出来问。


    在他多年学术生涯中,是罕见的低级错误。


    再说了,海中真有诱导过敏的物质又如何,他可以趁机研究原理,摸清背后根源发表论文,造福更多生物。


    得了病的个体确实可怜,但他一直要求自己将目光放在更遥远的一点上,不能单纯因为同情某个具体的生物就放弃研究。不过……


    傅以恒掏出黑皮笔记本,翻开。


    厨房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就着微弱的月色,傅以恒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


    【项目:论人鱼鳞片不碰水对湿润度及光泽度的影响


    实验天数:x天


    实验结果:……


    现象分析:……


    ……


    项目:人鱼尾巴肌肉力量与灵活度的生物学分析


    ……


    ……】


    这些都是之前他想拿人鱼做的实验,满满当当写了好几页。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除了有可能导致人鱼受伤之外,没有额外必要。


    月色下,男人凌厉的面孔半隐在暗处,朝向窗边的那半张脸上冷静克制,他一页页翻过,最后干脆利落地撕掉写满实验项目的几张。


    没过多久,厨房垃圾桶里多了一团废纸,还有一个被捏得变形的塑料瓶。


    *


    翌日,沈钰依旧天还没亮就被喊醒。


    昨晚没睡好,他又是带着气入睡,今天一大早又被敲门声吵醒,火气蹭蹭蹭地达到历史最高值。


    他嚯地下地开门,怒气冲冲道:“干嘛?你是不是看不惯我们年轻人能睡,所以非要来打断。”


    “昨天还喊我哥哥,今天就翻脸暗讽我老了?”傅以恒揶揄。


    沈钰一噎。


    傅以恒好说话一般提议,“给你一次改口的机会。”


    他还在气头上,怎么可能改口。他们鱼可有志气了。


    哼了一声,沈钰偏开脸,没搭理他。


    紧跟着他就听到傅以恒说:“不是说要学钓鱼,再晚就没时间准备了。”


    沈钰心中一动,但没轻举妄动,“你让我好好休息。”


    傅以恒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少年。


    一头漂亮的白发睡得乱糟糟,双眼也没完全睁开,想要瞪人都没有威力。


    皮肤上除了昨晚挠出的伤痕外并无新增,肌肤白里透红,红中不带一丝病态,已经可以确定过敏好全了。


    默默收回视线,傅以恒问:“那你今天是想好好休息,还是跟我出海学钓鱼?”


    还用选吗?那当然是,“我要出海,我要学钓鱼!”


    傅以恒抱手,好整以暇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钰咬了咬唇,竟觉得那两个字有点难说出口。


    昨晚他被病症搞得脑袋发昏,什么话都能随口说出,但现在睡醒了,怎么觉得这句简单的称呼似乎不那么简单。


    但出海和钓鱼……


    他眼一闭,嘴一张,“哥哥。”


    傅以恒品了品,“刚刚你说我老的时候满含感情,怎么现在这么干巴,很不情愿?”


    “我可没直接说你老。”沈钰喂自己花生。


    傅以恒:“嗯,你是侧面说。”


    沈钰:……


    这人好小心眼!


    骂归骂,沈钰还是忍辱负重地掐着嗓子说:“哥哥~”


    傅以恒点评,“太腻了,不真实。”


    沈钰磨了磨小虎牙,“哥。”


    傅以恒挑眉,“你是要跟我出海后将我推入海里谋杀吗?”


    话音一落,他就看到少年鼓起双颊,气得像河豚。


    不仅不再喊他,还转身跑回房内,一把跳上床,扬起被子钻进去后还左滚右滚将自己裹成了一长条,随后便不再动了。


    显然情愿待家里好好休息也不愿再跟他出门。


    逗人似乎逗得有点过了。


    傅以恒走到床边,正要开口说些哄人的话,一只素白的手便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抓上他的衣摆。


    衣摆传来轻微晃动,傅以恒垂眸,看到沈钰从被窝中探出头,衣领因为方才的蹭动歪向一边,露出大片莹白。


    红唇微动,一声“哥哥”随着分外软和的嗓音传出,比昨天那一声还要动人。


    少年趴在床上掀眸看来,睡眼惺忪,双眸湿润,短短的时间内他似乎睡了一觉。


    又似是在邀请什么。


    傅以恒身体一僵。


    然后,他便看到沈钰速度从床上坐起,眨巴着眼等他为这次的表现评分。


    傅以恒心里空落了一瞬,无奈笑笑,“去洗漱吧,晚点我们就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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