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菜式跟今天傅以恒出海的捕获物息息相关。


    在好几碟菜中,沈钰一眼相中了白灼鱿鱼。


    海里那么多生物,他尤其不喜欢两种。一种是鱿鱼,一种是鳗鱼。


    这两生前的颜值他完全get不到,海里碰见了还会特意绕远路走,但却是唯二两个他觉得死后味道相当不错的。


    夹了块鱿鱼筒进嘴里,沈钰迫不及待要夹第二块。


    “吴叔想跟你钓一回鱼。”冷不丁的,吃饭时一直少言的人说话了。


    音量适中,内容也不吓人,但沈钰还是吓了一跳一般,筷子一松,刚夹上的鱿鱼掉回碟子里。


    他速度调整表情,略显慌乱地把那块鱿鱼夹进碗里,“这么突然?”


    傅以恒默默将他一惊一乍的举动纳入眼底,“你当时跟他说你喜欢钓鱼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今天?”


    沈钰撇开视线,小声,“当然……”没有。


    他当时只顾着套话,说自己喜欢钓鱼是最能拉近关系的人设。


    只是没想到,居然给自己挖坑了。


    挠了挠头,他问,“什么时候?”


    “吴叔说杨姨今天有所好转,应该快恢复了,可能再过几天吧。”傅以恒瞥了眼被挠得凌乱的发,“如果你想学,我来教你。”


    再过几天?


    那没事了。


    沈钰松下一口气,“我后天就走了。”


    “后天?”傅以恒有点意外。


    刚说完等人伤势好了再说,扭头就坦白后天走,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沈钰心里一紧。


    然而傅以恒只说了声,“好,那我明天提前帮你沟通船只。”


    这人也太好了!


    沈钰彻底放下心来,拿起碗筷继续吃饭。然而动作太急,他的手不小心碰掉了筷子,砸在地上乒铃乓啷的。


    他一惊,弯下腰就要去捡。


    谁知筷子没碰到,倒是触上了一抹温热。


    傅以恒先他一步捡起筷子,“要回去了太激动,连饭都吃不好了?”


    沈钰嘟囔,“才不是。”


    看人转身进了厨房要给他取新筷子,沈钰当即抓紧时间挠了几下。


    然而意外的是,方才来势汹汹的痒意竟仿佛潮.水褪去一样,恢复最初平静的模样。


    不痒了。


    沈钰隐隐觉得事情和他认知中的有出入,但一时想不通,接过新筷子心不在焉吃完这顿饭后,他连忙上楼回房,躺在床上催促自己早点入睡。


    床垫很软,室内温度也合他心意偏低,是个宜睡环境。游了一天他早就累了,几乎刚沾床就睡着。


    直到,他被痒醒。


    和之前小打小闹几乎一挠就消的痒意不同,这次比他碰掉筷子那时还要痒上百倍。


    四肢百骸底下仿佛有上千只食人鱼幼崽在啃/咬,哪怕知道不应该用力抓挠,可沈钰完全控制不住。


    等意识稍清醒些,他已然挠出一条条鲜红!


    自他成年起,这莫名其妙发痒的未知病症就一直跟随他,可这还是他第一次挠破自己皮肤。


    情况很不对劲,他不能再用过往经验来判断了。


    得立马回石屿岛吃药。


    拉开房门,沈钰不管不顾往下冲。太急了,他中途没踩稳踉跄了下,差点摔下楼梯。


    “急着去做什么?”


    忽然,一道低沉男声响起。


    夜已深,客厅顶灯悉数关掉,周遭昏暗一片,但不妨碍沈钰正常视物。


    只见傅以恒坐在沙发上,头靠着沙发靠背只挣开一条眼缝看来,从容但压迫感十足。


    仿佛要逮非要深夜偷溜出去玩的不听话孩子一般,整一个严厉家长形象。


    惊悚感满满。


    声控壁灯在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中依次亮起,发出昏黄淡光,照亮隐在暗处的人。


    傅以恒停在沈钰跟前,拉起他的手臂。


    上面猩红点点,好不容易消去的伤痕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归来。


    和之前被利器划伤不一样,这回明显是人为抓挠出来的。


    沈钰没留意傅以恒变得幽深的眼眸,只觉得男人抓住的地方很烫,烫得仿佛把底下胡乱啃/咬的食人鱼幼崽都烧成灰烬,留下千疮百孔但生机渐复的皮肉。


    不喜欢这股热度。


    但,莫名想要亲近。


    想要被这热意全方位无死角地包/裹。


    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沈钰被自己胆大的想法吓得清醒了一瞬。但很快,体内繁殖极快的食人鱼幼崽又开始啃.咬他的皮肉,将他的思绪再度扯回混沌之中。


    他下意识朝傅以恒走进了一步。说是一步,实则只往前小幅度挪了些。


    沈钰潜意识里对偏高温度的抗拒根深蒂固,哪怕此刻谷欠望怂恿,也依旧抵不过多年来的习惯。


    傅以恒判断完沈钰手上的伤情便松了手,黑眸沉静地撇了眼跟前一直不吭声的人,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冷,“过敏了?”


    话音一落,他俯下.身,指腹轻擦过人鱼微红的眼角,“需要我怎么帮你?”


    热意袭来,沈钰意识不清地用脸颊轻蹭了下,红润的唇裹着温热吐/息喷/洒出两个字,“好痒。”


    傅以恒眼眸微动,收了手后他缓缓叹息一声,“你不说清楚,我又如何帮你?”


    热意离去,沈钰追上一步,抓住男人衣摆,急道:“你带我去……”


    去哪里?


    沈钰卡壳了。


    他记得有个地方能救他于水火之中,却愣是想不起来是哪里。那些可恶的食人鱼仿佛不止在啃咬他的皮肉,连他的大脑也分食殆尽。


    “带我去……”他想不起来。偏偏男人态度说一不二,让他不得不继续往下寻找答案。


    他很急,但越急大脑越是一片空白。


    或许这副模样过于可怜让人于心不忍,傅以恒终于收了方才冷厉的态度,语气软化,“不急,慢慢想。”


    一听到这副柔和的声线,沈钰吸了吸鼻子,委屈一股脑奔涌而出,无措道:“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了。”


    他以为傅以恒会给他提示,但没有。


    沈钰心里本就难过,如今更是燥郁难忍,抬手就要加倍抓挠皮肤,将心中郁闷发泄出来。


    “不要抓。”


    随着轻柔话音落下,沈钰被人越过后背圈住作乱的手整个抱起。


    “既然不知道去哪里,那我们就先去诊所。”


    去哪里都好。


    沈钰只想赶紧摆脱这要命的情况。


    无意识贴上,他想要更大面积接/触,将那些恼人的食人鱼全都烫死。


    然而不等他多烧灭一些,能烫死鱼的热度便离他远去。


    努力睁开双眸一看,他被人放在副驾,而傅以恒正凑近给他扣安全扣。


    沈钰抬手就要抱上救命稻草,然而他这一动似乎被傅以恒误解,重获自由的两只手腕速度被握紧,无法再动弹。


    “忍忍,别挠。”


    沈钰也不想挠,但少了那股热意,好不容易弱下的痒便又死灰复燃起来。那些食人鱼繁殖惊人,烦得沈钰只能蹭座椅,车门,甚至锢着他的手解决。


    少年的一举一动印在傅以恒余光里,他脚下油门一踩到底,单手稳控着方向盘一路往目标点开。


    往日要走将近半小时的路,最后只花几分钟便抵达了。不过上泉岛很多路建造不完善,最后那点路车开不进去,只能靠走。


    傅以恒下车绕到副驾驶门,将人抱下。


    沈钰这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他分不清贴上来的是火坑还是冰山,也分不清自己身上是热还是痒,只觉得贝占着这人能好受不少,想要抱着这人,想要……


    想法一路远去,沈钰半睁着眸,努力直了直腰杆,直到额头贴上男人脖颈。


    炎炎夏日,比常人更高的体温正烘着沈钰的脸,可他只觉得舒适。


    听着耳旁的呼吸声,偶尔被风吹起的树叶飒飒声,他竟不知觉中睡着了。


    再醒来时,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侧床帘拉着,除了他不见其他人。


    他登时坐起身来,翻看了遍自己手臂和大小腿。


    无一例外,都是残留着几道划伤血痕,但附着在上面的痒不知何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试探地轻轻抓了下手,想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不再出现,然而不等他实施,一个冰凉的塑料袋便率先隔开他的手,不让他触碰皮肤。


    抬眸一看,塑料袋里放着两盒药还有一瓶药水,提着它的手在灯光下带着健康的麦色,沈钰视线卡在这便不动了。


    或许是出现了关键人物,他这一路模糊的记忆霎时如潮水般涌现。


    想要贝占近男人获取热意的冲.动,在人怀里这样又那样地扌丑动,还有似有若无的轻声低//哼……


    只是回想都让他百般尴尬和不堪。


    他收回手,不自在地解释了一句,“我不是要挠。”


    “嗯。”


    这回应听着淡淡的,辨不出情绪,似乎沈钰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大阴影。


    沈钰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当时原本想不顾一切冲回石屿岛,没想到来了医院,歪打正着病也好了。


    他随口一问,“医生怎么说?”


    傅以恒挪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初步判断是过敏,开了点抗过敏药。”


    沈钰点头,心说果然如此。


    他这病成年后突然发作,一开始并不明显,也不持续,痒一下就没。随后,病情越发严重,他开始持续发痒,时间长的时候能多达一小时。


    不像蚊虫叮咬,也曾经怀疑是过敏。


    然而诸多过敏源检测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他也尝试吃抗过敏药,一点用都没有。


    怕爷爷奶奶担心,沈钰瞒着他们独自去了诸多医院做了检查,什么原因都查不出来。


    如此过了两年,情况在他大三时急转直下。


    他开始整日整日发痒。


    不得已下,他只能加大力度四处寻医。


    幸好,一家权威医院里的专家跟他坦白,虽然这病找不出原因,但可以给他开点治标不治本的药,如此一来,情况才得以控制。


    眼见傅以恒拆开药盒要让他吃药,沈钰连忙制止,“我现在没事了,药就不用吃了吧?”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递出手,“看,我手也没那么红了。”


    傅以恒敛眸看去。


    抛开抓破的血痕不谈,两条手臂已然恢复往日的白皙,不再是前不久那副白里透红的充血状态。


    更重要的一点,近在咫尺的距离下,人鱼不再像一路过来时那般贝占上来蹭。


    “嗯,确实是好了。”傅以恒转而取出一次性生理盐水给人鱼冲洗伤口。


    沈钰举着手脚等傅以恒弄完,抢先一步夺走药膏,红着脸说:“我自己来。”


    药膏和生理盐水不一样,让人帮忙可是能直接感知到对方体温。


    他现在可不想回忆更多。


    和他尴尬无措相比,傅以恒一切如常。只在沈钰准备盖上药膏盖子时提醒他,“还有。”


    指腹隔空点了下沈钰胳膊后侧,“这里。”


    这位置刁钻,沈钰使劲偏头才勉强看到一点,靠自己有点难,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来。


    结果就是整条手臂都变得黏黏糊糊的,连没有破皮的地方都沾上药膏。


    不管怎么说,弄好了就行。


    正要盖上盖子,他又听到傅以恒淡声道:“还有。”


    这回,对方指向他的肩背。


    沈钰:……


    他怎么发狠的时候连这种地方都挠破了。


    这位置不仅看不到,甚至连碰都难以碰到,靠自己不是一般的难。


    沈钰妥协了,“你帮我。”


    傅以恒接过药膏,“这回知道喊人帮忙了?”


    沈钰正要反驳他一直都心中有数,便听到傅以恒接着说:“情况这么严重居然还一声不吭想要隐瞒,打算硬抗到底?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怎么办?”


    沈钰抿了抿唇没再吭声。


    然而傅以恒还没放过他,“下次遇到类似情况,知道该怎么做了没?”


    沈钰一愣,他就没想到还会有下次。


    他一直随身带药,不会让自己处在危急之中。这次确实是意外中的意外,难以避免。


    可偏偏就是这样难得一遇的意外,让他碰着了。


    问话一直没听到回应,傅以恒也没再逼人,让沈钰侧身坐着就要扯开衣领替他抹.药。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句细弱蚊蝇的话,“请你帮帮我……”


    傅以恒掀眸,看向沈钰。


    不知是委屈还是别的原因,少年偏开头盯着床上一角,眼角晕染出一抹漂亮的红,比唇色还要艳。


    他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朦胧,配着干净的音色,听着分外软和。


    “哥哥。”


    “帮帮我。”


    盯着少年的幽深眼眸里泛起点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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