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醉酒


    曲江池位于京郊行宫芙蓉苑之中, 虽与宫城相聚较远,但风景秀美,是春日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每年春日, 皇帝皆携妃嫔及百官同游曲江, 命妇家眷亦可随行。按惯例在芙蓉苑内小住上半月,再回京城。


    长此以往,一年一度的曲江游宴, 便成了年轻男女相看的绝佳场合。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往曲江而去。甫一安顿下来,淑妃便急不可待地唤沐清欢叙话。


    顾不得寒暄,淑妃开门见山道:“公主为何一定要让贵妃留在宫中主事?”


    “我掌管后宫不久, 许多地方才刚刚安排上自己的人手。如今贵妃留在宫中, 待巡幸回去之后,还不知要再生出什么变数。”


    前几日沐清欢让谢珏代为传话, 只说无论如何, 务必让贵妃留在宫中,不能让她一同前来曲江。


    然而四皇子既也要来,让贵妃留在宫里并非易事。万般无奈之下, 淑妃只得以自己想要往曲江散心为由,将宫务交给贵妃暂代。


    关于江淮的缘由自是不能告知,沐清欢只微微一笑:“娘娘可有留心,父皇此次来曲江,还带了那位小僧一起?”


    淑妃神色微变, 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 陛下想借机公开他的身份?”


    据距离阿佑被带回宫中已过去了三个月, 关于他的身世,皇帝必然早已查清。


    重重保护之下,沐清欢没能寻到机会给阿佑递信。但这次皇帝专程带阿佑前往行宫, 多半是预备有所动作。


    见沐清欢微微颔首,淑妃面上一喜,又忧虑道:“只是宫中皇子已然不少,即便再多出一位,也未必能动摇贵妃地位。”


    她显然是将阿佑误解成皇帝在外留情生下的皇子。沐清欢也不过多解释:“娘娘拭目以待便好。”


    到曲江池的第二日,皇帝在池畔设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年轻的女郎们则盛装前往,于对岸画舫中临池相望。


    沐清欢不愿凑这个热闹,便与兰叶桂华一起,去芙蓉苑内专门辟出的梨坞中采摘梨花花瓣,预备挑出一些制成梨花酥,余下的则用来酿酒。


    待到黄昏时分,几人刚回去歇下。碧桃进殿禀报道:“公主,常公子的书童在外求见,说江公子那里出了状况,想请您去看看。”


    沐清欢心中一紧,忙召书童进来。


    然而这书童和他的主人一样傻,断断续续讲了半晌,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奈之下,沐清欢只得重新备轿梳妆。等匆匆赶到时,天色已晚。琼林宴早早结束。曲江池畔人群已散了干净。


    江淮正靠坐在一处亭子里,常文镜站在凉亭外,上前行礼:“江兄酒量不济。但圣上亲赐美酒,自然推脱不得。江兄酒醉之后,便执意待在这里不肯走。”


    “臣身边只带了一个书童,家仆全都留在外头。担心惊动旁人,不得已才求助公主。”


    沐清欢瞥了常文镜一眼,神情一言难尽。


    她还当出了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只是醉酒而已。


    为防有人酒后失态,大型宴饮都已预先备好了解酒汤。常文镜不求助宫人便罢了,竟然跑去支使她?


    沐清欢正想开口,亭中的江淮忽然嘟囔了一声:“要皎皎来接……”


    晚风穿亭而过,携着几分沁人心脾的花香。四下灯火疏疏落落,将两人身上的光影包裹出几分温软朦胧。


    沐清欢心中一动,微微俯身,视线与江淮齐平:“认得出我是谁么?”


    江淮用蒙着一层氤氲水汽的眸子看过来,迟钝了一会儿,才迷蒙道:“皎皎……”


    此处随时有人经过,并非久留之地。沐清欢吩咐侍卫过来帮忙,把江淮扶到轿上。


    然而一转头,江淮却已经紧跟在她身后爬上了轿子,规规矩矩地坐好。


    沐清欢惊疑地看着他。虽说装醉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在江淮身上,但凡事无绝对……


    该怎么试探呢?


    封闭的轿子里四下无人,几丝恶趣味瞬间从沐清欢心里冒了出来。


    她伸出一只手,抚上了江淮的脸颊。见江淮没有躲,她又缓慢地捏了捏江淮颊上的软肉。


    一通揉捏之后,沐清欢盯着两侧被捏出来的红印子,颇有几分遗憾。


    还是太瘦了,得再好好养一养。


    江淮就这么安静地任她摆弄。眼睛亮亮的,乖得不像话。


    等沐清欢心满意足之后,才又开始提问:“为什么要跑?”


    江淮呆呆地看着她,花了些时候,才明白这话的意思,启唇道:“因为……喜欢。”


    他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还有,害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因为喜欢,所以不敢面对两人之间横亘的天堑。


    也因为喜欢,不想眼睁睁看着她被无数钟情者围绕,而宁愿选择逃避。


    沐清欢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真是个傻子。”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你若不是……该有多好。”


    她的视线从江淮的脸颊缓缓滑到唇瓣,正想要抚上去,轿子却猛然停了下来,把她吓得险些朝前栽去。


    外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沐清欢掀开轿帘,看到常文镜正站在车外。


    兴致被打断,沐清欢有些烦躁:“你还有什么事?”


    常文镜一揖到底,却又支支吾吾道:“公主殿下,还请您…请您稍等片刻。”


    顺着他乱飘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三人正在拉扯纠缠。沐清欢辨认了片刻,认出其中之一,似乎是魏泽。


    一名陌生男子正对魏泽骂骂咧咧。而魏泽只一味回避,并不愿意同对方多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郎怯生生地站在后头,几次想要上前劝架,却无人理会。


    沐清欢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要让本公主为他们让路?”


    常文镜赶忙跪下:“臣不敢。”


    然而他虽然面色惶恐,却还是坚持跪在原地。


    沐清欢正想发作,袖子忽然被扯了扯,江淮含着醉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皎皎,不要生气……”


    原本正在积聚的怒气瞬时消了干净。沐清欢抚了抚江淮的发顶,微微一笑:“好,听你的。”


    她点了两名侍卫:“去看看。”


    侍卫上前从女郎交谈片刻,很快回来禀报:“公主,那名女郎自称是魏公子的未婚妻,另一名男子则是女郎的兄长。女郎兄长指责魏公子背弃两家婚约,特意堵在这里,要让魏公子赔偿。”


    沐清欢面露狐疑之色:“这人应当并无官身,他们兄妹二人是如何进到行宫的?”


    眼看侍卫要再次上前确认,常文镜犹豫再三,才嗫嚅道:“是我以家仆的名义带他们进来……”


    既已说出口,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魏兄一直躲着不见敏敏,敏敏去魏家拜访也屡次被拒之门外。所以她才转而求到我这里,想要借这次机会同魏兄问清楚。”


    “你疯了??”


    沐清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可是行宫,常文镜居然敢带不明身份的人进来!


    若这两人真整出什么大乱子,一个密谋刺杀的罪名扣下来。到时别说前程了,整个常家能不能保住脑袋,可都是未知数。


    她只觉荒谬至极。但细想之下,却又有几分合理。


    常文镜的性情显然同其父一脉相承。常远看似老实,却敢在巫蛊案后孤身潜入京城,带走被下狱的友人遗孤。


    只是常远的心思还算缜密,而常文镜只继承了父亲的大胆和重情义,却半点没继承父亲的头脑。


    沐清欢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自己的怒火。未来还有诸多用得上常远的地方,她现下再生气,也不得不替常文镜善后。


    她冷着脸吩咐桂华:“以巡逻侍卫的名义把那二人带回去,不要惊动魏泽。等明日一早,即刻送走。”


    “还有,去打听打听他们在行宫中还见过什么人。”


    常文镜这才隐隐现出后怕的神情。却仍然坚持道:“公主,是臣自作主张,求您不要为难敏敏……”


    沐清欢气极反笑:“等回京之后,本公主会亲自去问问常大人——”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便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轿子不似马车那般宽敞,狭小的空间把她与江淮的距离压缩得极近。趁着她和常文镜说话的时候,江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蹭到了她身边,长臂一伸,牢牢圈住了她的腰肢。


    他的力道不重,但因空间过小,沐清欢担心发出声响被外头的人察觉,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她未曾反抗,江淮愈发得寸进尺,微微偏头,把侧脸半倚在她的肩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沐清欢的颈侧,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沐清欢脸颊发热,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语气嗔恼,但因压着声线的缘故,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沐清欢被自己的语调惊住,不敢再出声,只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向江淮。


    但很显然,江淮对自己的恶劣行径一无所知,更接收不到沐清欢谴责的神情,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一派坦荡之色。


    所幸轿外的常文镜在被教训过后,一直屏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才不至于看清这轿中的景象。


    沐清欢顾不得再同常文镜计较,匆匆让侍卫把他打发走后,迅速阖上轿帘。


    脚步声逐渐远去,轿子重新启程。狭小的轿子里再度静谧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沐清欢的视线再一次定格在江淮的唇上。他的薄唇是偏浅的绯色,此刻正弧度向下,轻轻抿着,显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心跳忽然间快得惊人。沐清欢鬼使神差地揽住江淮的脖颈,在江淮骤然放大的瞳孔中,轻轻覆上了那片薄唇。


    不同于他清冷寡淡的气质,江淮的唇出乎意料的柔软。


    沐清欢浅尝辄止地碰了碰,随即恋恋不舍地分开。残留的桃花酿气味萦绕在唇舌之间,沐清欢回味片刻,漾开一缕笑意:“很甜。”


    方才还紧抿的浅绯色唇瓣此刻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长睫不住轻颤,显出主人纷乱的心绪。


    见此,沐清欢又俯身将吻印在江淮的眼尾,随即笑盈盈地重新坐好。


    然而下一刻,悬在她腰间的手臂却骤然使力,将她拽了回去。


    江淮的动作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但唇落下来时,却只剩下轻柔与克制。唇峰生涩地贴着她的唇瓣浅浅厮磨,高挺的鼻梁小心翼翼地蹭过她的鼻尖。


    狭窄闭塞的空间逐渐升温。许久之后,江淮才缓缓退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喘:“……皎皎。”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ps:小常不会一直这么莽的,后续会成长起来


    第32章 揭穿


    回到寝殿已是亥时。宫人备好了醒酒汤端上来, 江淮却只坐着不动,眼巴巴地看着沐清欢。


    沐清欢不自在地抚过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瓣,瞪了江淮一眼:“还没人敢让我亲手伺候呢。你若是不喝, 就等着明日宿醉之后头疼吧。”


    两人对峙半晌, 看沐清欢没有让步的意思,江淮终究不情不愿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药效上来, 江淮很快被困意席卷,却还攥着沐清欢的衣摆,喃喃道:“皎皎, 别走……”


    沐清欢坐到江淮身边, 又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诱哄道:“既然舍不得我, 等回去之后, 就搬回公主府来,好不好?”


    以江淮此刻混沌的思维,显然理解不了她的意思。于是沐清欢换了问法:“那你想不想以后……日日与我亲近?”


    江淮的眼神定在她的唇上, “想。”


    似乎觉得一句话不够,他又连连点头:“都听皎皎的。”


    沐清欢盯得脸热。环顾四周,不免有几分遗憾。


    可惜此处没有纸笔,不然,便能哄着江淮写下承诺后, 再按上手印。


    改日江淮再敢躲着她, 她就拿出他亲手写下的凭据, 看他还要如何抵赖。


    她的思绪被桂华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桂华看了看江淮,欲言又止。


    眼下天色已晚,行宫各处距离不远, 又有许多宗室及官员在。若真留江淮在她这里过夜,到时传出风声,必然要再被皇帝教训。


    看着江淮安静的睡颜,沐清欢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随即从他手中一点点抽出衣角,让桂华安排人送江淮回住处。


    她发了会儿呆,心里一时空落落的,却又没什么睡意。


    想到之前江淮曾关心过那位敏敏姑娘,沐清欢起了兴致:“去请那位女郎过来。”


    敏敏颇为局促地走进殿里,沐清欢已嘱咐过身边人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只和煦道:“姑娘放心,我与常文镜是熟识,是他拜托我对你照应一二。”


    她拿出些梨花酥分给敏敏:“这是今年新摘的梨花瓣,刚刚制成第一炉。你尝尝。”


    敏敏似乎对糕点并不感兴趣,却碍于沐清欢盛情难却。犹犹豫豫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瞬间睁大眼睛。


    沐清欢心中暗暗得意。这梨花酥的方子可是她反复琢磨改良而来。


    为此,她还特意在芙蓉苑辟出一块土地,引山泉水浇灌梨树,开出的梨花清雅,结出的梨子更是甘甜多汁。


    以至于过往每年从曲江回宫之后,来她宫里做客的嫔妃与皇弟皇妹总是络绎不绝,大半都是冲着这道梨花酥而来。


    这世上或许有人能拒绝她,但绝对没有人能拒绝这口梨花酥的魅力。


    待风卷残云般吃下三块后,敏敏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神色窘迫。


    沐清欢温和一笑:“无妨,你若喜欢,稍后我让人给你兄长那里也送去一些。”


    敏敏捧着梨花酥面露感激之色。沐清欢随即不经意问:“我看姑娘的兄长似乎也到了弱冠之年,不知他可有功名?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敏敏黯然道:“我兄长并无功名,也没什么正经营生。”


    她沉默片刻:“女郎既与常公子熟识,大约也听说过我与魏公子之间的事。”


    沐清欢颔首,推心置腹道:“你若想挽回与魏公子的婚事,我或许可以帮你。”


    其实根本无需沐清欢插手,新科进士尚未授官,正是名声最为紧要的时候。敏敏若是能硬气起来,拿捏住魏泽的软肋相威胁,魏府多半就只能妥协。


    当然,以这样的方式嫁进去,以后的日子若想过好,便只能靠自己费心经营。


    敏敏怯怯摇头:“其实从几年前开始,魏公子就对我日渐冷淡。后来我兄长时常去赌坊,魏公子劝过几次以后,便愈发疏远了。”


    “赌坊?”沐清欢顿时坐直了身子,严肃起来。


    她原以为只是魏泽势利,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敏敏赶忙说:“并非女郎想得那般。兄长虽然去赌坊,但平日里待我还是极好的。”


    看敏敏怯生生的模样,沐清欢强行咽下想要冲口而出的嘲讽,沉默下来。


    敏敏幼年丧父,由母亲和兄长抚养长大,大约早已习惯于听从兄长之言。若只因她对兄长心存幻想便横加指责,难免显得有些高高在上。


    沐清欢在心底叹了口气。一个无人倚仗、心志软弱的少女,如今又失去了自小订下的婚事。


    若无人拯救,她的前路,几乎可以预见要走在泥泞里。


    沐清欢并不喜欢管这样的闲事,可脑海中忽而闪过江淮的身影。


    若换作是江淮,只要力所能及,便一定会伸出援手。


    想到这里,沐清欢轻声对敏敏承诺道:“回去吧,你的兄长会走上正途的。”


    “但……你也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


    琼林宴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一场场曲江游宴。大多由后宫妃嫔或者宗室中的内命妇牵头,邀各家相熟的公子小姐同游宴饮。


    今日这场由淑妃主持,为着她如今执掌六宫,几乎所有在芙蓉苑中的官眷皆赶来捧场。


    沐清欢甫一到园子里,便有许多官眷上前攀谈。各自礼貌寒暄一番后,才得以脱身。


    场地上安排了投壶、射覆、双陆等诸多玩乐的项目。沐清欢挨个走过去,视线扫了一圈,也没瞧见江淮的身影。


    常文镜原本正在投壶。见沐清欢漫无目的一般四处乱逛,自觉先前惹出的祸事终于找到了可以稍稍弥补的机会,忙主动凑上来,殷勤道:“公主是要寻江兄吗?我方才瞧见,江兄似乎在假山后头同嘉禾郡主说话呢。”


    嘉禾郡主?


    沐清欢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嘉禾郡主指的是侯府嫡女江莹。


    殿试过后,皇帝想起兴平侯府悬而未决的爵位,特意召兴平侯夫人入宫觐见。


    侯夫人着一身一品诰命服入宫,言辞恳切,以先夫兴平侯江玮之罪责,上表请皇帝收回侯府世袭爵位。


    皇帝起初并未应允,侯夫人再三恳求后,皇帝方才准奏。随后另颁旨意,封侯府嫡女江莹为嘉禾郡主,赐婚于平昌郡王府二公子。


    沐清欢曾与平昌郡王府有过往来。郡王妃与世子妃皆性情温厚,二公子亦是容貌俊秀、品性端正。因此这门婚事于江莹来说,已是难得的良缘。


    至此,沐清欢兑现了昔日同侯夫人的全部诺言。而作为新封的郡主,江莹自然也在此次曲江游宴的名单中。


    沐清欢顺着常文镜所指的方向走去。


    距离琼林宴已经过去了三日。很显然,江淮丝毫不记得自己酒醉之后的情态和承诺。


    她忽略掉心里的一点失落,转而盘算起来。改日若能找到机会,再给江淮灌一回酒……


    沐清欢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面上挂着期待的笑意,加快了脚步。


    *


    另一边,江淮正在极力忍受江莹的纠缠。


    他十分后悔,自己为何要因为不喜热闹,而独自走到僻静处散心。


    江莹絮絮地说着:“兄长,自来到行宫,我几次让人给你送信,你为何都不愿见我?”


    “我并非因你高中探花才来寻你。从你搬出侯府之后,我便一直想去探望,可母亲把我关在家中,不肯放我出门。”


    江淮神色冷淡地打断了她:“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江莹急道:“兄长,你难道忘了我们从前的情分吗?当年你刚回侯府不久,风寒发热来势汹汹,是我替你找来郎中,为此还被母亲责罚禁足……”


    江淮的眼底带了几分讥嘲:“那你是否还记得,我是因何染上风寒?”


    “你不许我去书院,逼迫我陪你嬉闹。见我不肯,便故意把玉簪扔进湖里,逼我去捡回来。”


    无论侯爷还是侯夫人,都对这个仅存的嫡女极尽宠爱。下人们唯恐江莹发怒告状,便径直按着江淮,把他推进了冬日的冰湖里。


    彼时江莹似乎只有五六岁。尚不懂太多道理,便已然现出骄横恶毒的性情。


    江莹辩解道:“兄长,你我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之后也已经尽力弥补,你到如今还耿耿于怀吗?”


    她说的弥补,便是要江淮继续花费自己做功课的时间陪她。再如同恩赐一般,送些毫无用处的绣品或糕点。


    江淮不耐再同她说下去,转身欲走:“你我之间本就没什么手足之情。如今你已有富贵坦途,更无需再来纠缠于我。”


    “兄长,我知道你是为母亲为难你和柳姨娘的事生气,”


    江莹忙扯住江淮的袖子,四下张望一番,略略压低声音,“可你不知,母亲也是有苦衷的。她是受了永昭公主的胁迫,才不得已为之。何况此事之后,她也再没有苛待过柳姨娘。”


    江淮面色骤变:“你在浑说些什么?”


    见他不肯相信,江莹慌忙补充:“我说的句句属实!不然你想,母亲过去一直待你还算宽厚,你我之间又不涉利益之争。母亲为何会无端针对你呢?”


    江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江淮却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无数过往的疑点逐渐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为什么原本安分的堂兄会突然上门寻衅?


    为什么过往不问世事的侯夫人会突然发难?


    为什么他搬到沐清欢提供的小院之后,侯府再也没有人上门滋扰?


    为什么当铺的掌柜曾暗示他,说他得罪了“贵人”?


    甚至于,还有最开始那场险些害他卷入牢狱之灾的构陷……


    究竟是谁,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足以暗中摆布这么多人?


    江淮并非没有回顾过这些,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但这一刻,曾经刻意回避的种种线索就这样血淋淋地铺开在眼前。


    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因此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赋,虽启蒙较晚,亦能后来居上。


    从前,江淮一直把这当成上天的恩赐。可是这一刻,江淮却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为何会拥有如此清晰的记忆力。


    江淮眼底漫上一片猩红,显得格外骇人。他盯着江莹,一字一顿道:“这是我与公主之间的纠葛,轮不到你来置喙。”


    “无论是因公主威胁,还是侯夫人自愿为之,你们都已经靠着羞辱我得来了好处,又有什么资格反咬一口?”


    江莹被江淮眸中翻涌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兄长,我、我冒着风险告知你这些,只是不想你被公主蒙蔽啊!”


    蒙蔽?


    沐清欢刚走到假山后头,正听到江莹这句话。


    能从江莹口中指控的蒙蔽,应当……只有那一桩了。


    她的气息微微乱了起来,又很快否认了自己的猜想。


    不,江莹应当不至于这么愚蠢。


    然而下一刻,江淮便把她原本的侥幸尽数推翻。


    “皎皎,她说当日侯夫人之举,是源自你的威胁。”


    宽大的衣袍下,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告诉我,她的话不是真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崩塌


    沐清欢微微怔住, 待意识到江莹做了什么,难以抑制的惊怒瞬间冲斥了胸腔。


    她是怎么敢的!?


    一旁的江莹没想到,江淮竟然当面揭穿, 丝毫不顾及她的死活。顿时脸色一片惨白。


    她在沐清欢的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连忙求饶:“公主殿下,您误会了……”


    说到一半,便被沐清欢冷声打断:“把嘉禾郡主送回京城, 再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侯夫人。”


    “若侯夫人不能好好管教女儿,便送去庙里为国祈福吧!”


    这话一出,江莹被吓得惊声尖叫。然而声音刚一出口, 她便被侍卫眼疾手快地堵上嘴, 拖了出去。


    从始至终,江淮都没有去看江莹的下场, 目光只紧紧锁在沐清欢脸上。


    沐清欢屏息, 抑制住心中的满腔怒火。


    无妨,眼下先安抚好江淮便是。其他的账可以之后再算。


    她挂出一幅熟练的笑意,正预备否认。可对上江淮泛红的眸子, 却忽然哑了声。


    分明已在江淮面前说过无数谎话。然而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祈求的神色,沐清欢却再做不到像从前那般,心安理得地欺骗于他。


    在沐清欢陷入纠结之时,江淮出走的理智回笼, 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有些懊悔。明明他与沐清欢相处日久, 怎么能因为江莹毫无根据的一番话, 就乱了心神,转而生出怀疑呢?


    无妨,只要沐清欢否认便好。哪怕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搪塞, 他便即刻同她道歉。


    若她因此而生气,再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而,在他满怀希冀的眼神中,沐清欢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是真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江淮浑身猛地僵住。方才勉强维持的冷静再一次轰然崩塌。


    他脸上血色尽褪,却仍固执地站在原地,自虐一般继续追问:“……当日堂兄指使歹人在药铺外污蔑于我,是否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沐清欢沉默片刻,应道:“是。”


    “在我被侯夫人羞辱威胁过后,又断绝我抄书的路子,逼得我走投无路,最终只能求助于你……可与你有关?”


    江淮问得越来越快,沐清欢从起初的一一应答,到最后,只垂下眼睑微微颔首。


    她不敢抬头,面对江淮碎裂的眼神。


    两相对峙许久,江淮终究又哑声问出了最后一句:“那你的心意呢?自始至终,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这一次,沐清欢没有再回答,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原来如此,”江淮自嘲般惨笑出声,“公主殿下的心意,真是让臣……惶恐至极。”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朝前走去。经过沐清欢身侧时,她伸出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拽住他的衣袖。


    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江淮抬手冷冷拂开,轻嗤一声:“殿下自重。”


    沐清欢被他眼底的冰冷刺痛,面上显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空白。


    江淮余光瞥见她怔然的模样,只觉荒谬至极。


    原来,高高在上、玩弄人心、运筹帷幄的公主殿下,也会为他的冷淡感到心痛么?


    无数个日夜里,在他因一次又一次接踵而至的窘境,而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的时候,她是否正在咀嚼着他的痛苦,并为此洋洋自得?


    可是为什么?他是她的仇人吗?为什么偏偏对他如此残忍?


    曾经在绝望中,他以为她是上天派来的救赎,拯救他于凋敝风雨间。


    可回头看去,这漫天风雨,竟皆因她而来。


    *


    江淮已不知离开了多久,沐清欢仍站在假山后怔怔出神。


    她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感受着其中隐隐泛起的痛意。


    真神奇,她素来行事果决,落子无悔。可这一刻,沐清欢却因江淮的痛苦,而感受到了同样的心痛滋味。


    桂华上前打断了她沉溺的思绪:“公主,池边风大,奴婢陪你回去吧。”


    在桂华担忧的眼神中,沐清欢抬手触到脸颊的一片晶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落泪了。


    因真真实实的悲伤,而非虚情假意的演戏。


    沐清欢茫然地想,为什么,她竟会为江淮而流泪吗?


    她的的确确喜爱江淮的容貌,亦为此生出几分狎昵之心。可那些,不过是穷极无聊时的消遣而已。


    她原本,是要在物尽其用之后,送他去死的啊。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刚踏入寝殿,沐清欢一眼便看见,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今晨刚制好的梨花酥。


    迟钝了片刻,她才想起,这本是为江淮备下的。


    晌午出门时,她还满心欢喜地畅想着,等江淮尝到梨花酥时,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分明惊喜却要极力收敛的神情。


    可如今短短半天,便已物是人非。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等天光熹微时,沐清欢才陷入了些许浅眠。


    兰叶觑着沐清欢的神色,小心禀报:“公主,江公子今日一早便离开芙蓉苑,返回京城了。


    沐清欢默然片刻:“随他去吧。”


    兰叶担忧地观察着沐清欢的神情,又问:“那……嘉禾郡主那边,要如何处置?”


    沐清欢顿了顿。不过一夜之间,对江莹的怒火已然恍若隔世。


    她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父皇刚封赏她不久。如今不宜对她动手。”


    若她愿意,自然无数种办法让江莹吃到苦头。


    然而此刻,她却只生出一丝虚无之感。


    出了这口恶气又能如何?裂隙已然铸成,便再难挽回。


    何况,眼下还有更为紧要之事在等着她。


    想到几日前寻到机会同阿佑的见面,沐清欢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但愿今日,一切顺利。


    *


    明日便是圣驾回銮的日子。在行宫的最后一天,皇帝按例在曲江池畔再度宴请百官。


    丝竹婉转声中,君臣同饮,笑语闲谈声不绝于耳。


    宴至酣时,悠扬的奏乐之声却戛然而止。众人皆心头一凛,原本的醉意也散了大半,纷纷朝高台之上望去。


    皇帝端坐在高台之上,俯瞰众人:“此番巡幸曲江,游春赏景,款待众卿与新科士子,皆是寻常雅事。”


    “但除此之外,朕另有一桩要事欲告知诸位。”


    “自先太子陨于巫蛊案后,朕每每思之,皆颇为痛惜。回想当日,太子误入歧路,朕已有不察之过。”


    此言一出,百官们皆神色剧变。


    巫蛊案早已是朝堂中讳莫如深的禁忌,寻常官员私下谈起都唯恐引火烧身。可如今皇帝竟在曲江宴上主动提起,莫非……是要替先太子翻案不成?


    周遭一时安静得针落可闻。皇帝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抬手朝身后的内侍示意。


    内侍隐入帘后。下一刻,一名素色锦袍、身姿端正的幼童自帘后缓步走出。


    “幸得上天垂怜,先太子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幼童眉眼间足以窥见先太子的影子。见此,台下骤然炸开一片低语声。


    有人面色阴沉,有人满面骇然。而席上仅存的几名东宫属官,则眼眶微热,面露动容之色……


    皇帝目光沉沉扫过全场:“朕欲册封先太子遗孤沐璟为宸王,尔等可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搬离


    一片噤若寒蝉中, 四皇子沐宁远不慎捏碎了手边的酒杯。


    宸王。


    他尚未被册封的王位,竟然要被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捷足先登。


    沐宁远满面阴沉地环顾四周,过往暗中联络他的官员却都垂着头, 不敢与他对视。


    四皇子虽然才智平平, 但在如今几位皇子中,已是最有问鼎之力的人选。


    而每逢年节宫宴,众臣家眷入宫觐见, 基本都受过贵妃娘娘的恩赏。因此,除去完全置身储君之争外的直臣,大多官员或多或少, 皆与四皇子有过几分交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 半路竟平白杀出一位先太子遗孤,得皇帝亲自带在身边, 一道旨意, 便赐下宸王之位。


    从龙之功固然令人心动,但若是形势未明便匆忙下注……恐怕会连同身家性命一起输个精光。


    沐清欢望着四皇子阴云密布的神情,微微笑了起来, 端起酒杯冲沐宁远遥遥一敬。


    没有贵妃与安国公在身旁,她的这位四弟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幼虎,只能任人摆布。


    *


    “公子,您当真打算搬走吗?”


    在不知道多少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阿梧再一次不死心地追问。


    他完全没想到, 只是去了一趟行宫回来, 江淮便突然间开始寻找住处, 预备搬离先前沐清欢提供的小院。


    那日公子被江莹拦住说话时,阿梧被江莹身边的侍女拦在外头,对二人的交谈内容一无所知。


    只能远远看出, 两人的谈话算不得愉快,又与之后赶来的沐清欢起了冲突。


    待公子回来时,便是这样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


    阿梧十分深沉地叹了口气。


    从前,他总觉得自家公子虽然十分宽和,但就好似一潭死水一般,丝毫没有常人会有的七情六欲。


    不管是在侯府中被兄弟欺辱,还是在书院中因身世遭人冷眼,公子似乎从未产生过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直到同沐清欢相遇之后,无论是从前的欢喜期待,还是如今的失魂落魄,公子身上,总归有了些属于活人的气息。


    想到这里,阿梧泄愤地扯着手中的被褥。


    都怪这个可恶的嘉禾郡主。兴平侯府怎么个个都是来克公子的,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你今日去牙行看过,可有找到合适的院子?”


    江淮的问话声响起,阿梧才意识到手里的被单已经被他折磨得皱皱巴巴。


    他支支吾吾道:“那些院子要么临街吵闹,要么就位置偏僻。稍好些的又租银奇高。我看了一遍,一个让人满意的都没有。”


    江淮看穿了阿梧的拖延:“罢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在阿梧看来,如今与上次一样,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冷战罢了。等过几日,江淮便会再克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主动回到沐清欢身边。


    先前沐清欢主动暴露身份,又与他发生争执之际,江淮虽然因她的欺骗而心痛,内心深处却仍然藏着一丝期待。


    他盼着沐清欢能再次叩开这座小院的门,露出和从前一般的温柔笑靥。再告诉他,所谓面首之说都是虚言,她唯独只钟情于他一人。


    可是如今……


    脑海中刚刚浮现出一些片段,江淮便强行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每一次无意识想起与她相处的点滴,他都忍不住提醒自己,沐清欢明艳动人的笑颜背后,藏着多么蚀骨的剧毒,刺得他灵魂深处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窗外,一枝野蔷薇顽强地从窗缝中伸出来。江淮望着这一抹春色,在心中说服着自己。


    无妨,不过是一场情伤罢了。假以时日,他总会逐渐淡忘。


    *


    牙行里,江淮一张张翻阅着牙人提供的房契图样。


    京城居,大不易。即便是偏僻之处一座两进的院子,每月月租也需要三两银。


    他略微估算了一番手头的银钱。沐清欢给的那一万两银票,自然是不能动用的。除此之外,他手中约莫还剩十余两,足够在拿到第一笔俸禄前撑上几个月。


    只是等授官之后,难免要有宴请同僚等诸多应酬,只怕……手头会有些拮据。


    如今,江淮已对外任一事毫无指望。回顾历次新科进士授官,还从未有过让探花郎外放的例子。至于先前沐清欢许他外放的承诺……江淮不觉得她说出的话还会作数。


    牙人看江淮半晌没有翻过一页,在旁开口道:“阁下若拿不定主意,可先随我一同去看看。”


    江淮随意指了一处价格偏低的:“不必看了,这个便可。”


    江淮的行囊不多,除去些书卷之外,便只剩下几套旧衣和被褥。待收拾妥当后,他挑了个就近的吉日,便带着阿梧搬了过去。


    乔迁也算是大事,江淮选了个闲暇的间隙,邀常文镜与魏泽一起去同庆楼小聚。


    这次相聚,轮到惯来没心没肺的常文镜垂头丧气了。


    之前他一时冲动,给魏泽惹出了巨大的麻烦。虽然之后魏泽并未责备,常文镜依然颇为心虚。


    因常文镜神色恹恹,魏泽便承担了暖场的作用:“江兄在这里也住了些时候,为何突然想要乔迁?”


    常文镜赶忙接话:“是啊,即便江兄要搬走,也该等授官之后。到时邀请同僚一起,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乔迁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记得,这个院子似乎是公主给你的。如今这关头,你不在公主身边陪着,居然还想搬走。难不成是又和公主吵架了?”


    江淮端起一旁的酒杯,想要一饮而尽,却被瞬间呛住,猛地咳嗽了起来。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才闷闷地开口:“我与公主殿下不会再有牵扯,自然不该再住着她的地方。”


    “呵,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常文镜低声嘟囔了一句。


    魏泽倒是十分赞成:“你离公主远些也好。眼下多事之秋,若同这些皇子龙孙们有所牵扯,极易惹祸上身。还是小心为妙。”


    江淮心中一紧,下意识抬头:“出了什么事?”


    对上两人诧异的目光,江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公主府遇上了什么祸事?”


    常文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魏泽则代为解释道:“公主与先太子兄妹情深,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涉及储位之争,难免将公主一同卷入其中。”


    “皇孙殿下?”


    常文镜与魏泽面面相觑,发现江淮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又沟通一番后,才得知曲江游宴的最后一日,江淮因提前离开,而错过了公开皇孙身份的重要时刻。


    听二人简要讲述完前因后果,江淮忽然想起沐清欢曾对他倾诉的往事。


    她那时说,原本预备承袭家业的兄长被继母暗害。而她则长年被继母磋磨,日子十分难过。


    彼时江淮听闻之后,自然对她的遭遇十分心疼。但在知晓沐清欢真实身份之后,他便认定她所谓凄苦的身世全是刻意编造。


    然而此刻联想起先太子的遭遇……即便沐清欢如今备受皇帝宠爱。但在先太子薨逝之际,她或许当真有过一段难捱的日子。


    只是,自先皇后崩逝,皇帝再未另立新后。沐清欢口中的继母又会是谁?


    江淮对后宫妃嫔并无过多了解。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在为沐清欢忧心。


    他随即自嘲一笑。


    以沐清欢的心机,即便真受了委屈,也定会早早报复回来,哪里轮得到他来担心?


    然而下一刻,常文镜说:“不过魏兄先前的话倒是不无道理。听闻公主前两日从宫中晚归时,在沿途遭遇了刺杀呢。”


    作者有话说:


    周六要体检,周四周五不一定更。如果不更的话周末会一起补上~


    第35章 授官


    沐清欢扶着受伤的手臂, 颤颤巍巍地走在宫道上。


    自行宫回来后,她已连续多日忙得脚不沾地。


    雪花一般的帖子朝公主府涌来。诸多官员及家眷都来旁敲侧击地打探阿佑的状况。有些话中还暗含深意,表示愿意为宸王殿下效命。


    无论过往是否有过交情, 沐清欢对送来的拜帖皆来者不拒。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花厅宴客, 俨然一副专注于笼络人心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番效果十分显著。才刚过没几天,便有人沉不住气了。


    刺杀布置得不算周密, 更像是为震慑和警告。公主府的侍卫本可以抓住刺客,却在沐清欢的示意下将人放跑了。


    只要找不到刺客,那么任何人就都可以成为主谋。


    事发后, 皇帝第一时间派太医去公主府诊治。然而在确认了沐清欢的伤势后, 却只是遣人问候了几句,既无彻查的打算, 也没有什么安抚与补偿。


    此刻, 皇帝的态度亦是不冷不热:“既受了伤,就安分些待在府中静养。”


    “前些日子,你府中整日门庭若市、喧闹不止。倒险些让朕以为, 这朝堂都要开到公主府去了。”


    沐清欢面露委屈:“父皇教训的是。”


    她行礼告退,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蹙眉发出轻嘶声。


    当日,她特意狠下心来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虽只伤及皮肉,但几日过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沐清欢身上, 片刻之后, 缓了神色,“去淑妃那里瞧瞧吧。往后几日别进宫了,回去好好歇息。”


    沐清欢依言告退。


    尽管皇帝仍对她先前频繁与官眷往来而不满, 但这场苦肉计,可算收获颇丰。


    原本甫从行宫回来,淑妃便赶在贵妃有所行动之前,向皇帝请求抚养阿佑。


    当时皇帝未置可否。然而在沐清欢遇刺之后,却忽然改了态度,主动将阿佑送去汀兰殿。


    沐清欢心中挂念,一路健步如飞。然而刚踏进汀兰殿,便看见来往宫人络绎不绝。淑妃正欢天喜地地指挥宫人替阿佑置办一应之物,显然无暇同她交谈。


    沐清欢只得告辞离开,往宫外而去。


    行至宣祐门,一众穿着青绿官袍的士子正鱼贯而出。询问才知,原来今日是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


    沐清欢让轿子落下,驻足等了一刻钟,江淮、魏泽与常文镜落在最后,结伴而出。


    原本,沐清欢抱着这只受伤的胳膊在宫里四处闲逛,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遭遇了何事。


    可远远看到江淮,沐清欢却下意识撩了撩袖子,将臂间层层缠绕的绷带藏了起来。


    江淮的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同常、魏二人一起,沉默地行了一礼。


    沐清欢的视线在三人中扫视了一圈——


    江淮垂着眼帘,显然不愿同她说话。至于常文镜,大约是知晓了上次热心的指路反而弄巧成拙,此刻正讪讪地躲在后头。


    于是,沐清欢冲魏泽问:“授官已定,不知你们三人各任何职?”


    魏泽骤然被询问,有些受宠若惊:“回公主,江兄任翰林院编修;臣蒙圣恩,补了国子监直讲的缺;常兄则任工部屯田寺主事。”


    沐清欢点了点头。


    按惯例,状元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因此江淮的任命,本就在意料之中。


    至于常文镜,二甲末流及三甲按例多外放为各地知县。常文镜能留在京中,大约是家里出面斡旋的缘故。


    但工部屯田寺较为清闲,日常事务不多,难以做出什么实绩。若论长远仕途,多半比不过外放州县的同年。


    唯独魏泽的官职,算是出乎意料。


    他位列一甲第七,虽与翰林院无缘,但国子监直讲一职为宗室及贵胄子弟授课,未来颇有希望升任馆阁校勘,铺就一条通往宰辅之路。


    沐清欢微微一笑:“恭喜魏大人。”


    魏泽赶忙道谢,似乎还想问候几句沐清欢的伤情,却被常文镜识趣地打断,拉到了一旁。


    江淮看着退至角落中的两位同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方才他独自前往集英殿时,一时迷失了方向,遂向路过的侍卫求助。


    侍卫原本行色匆匆,神情颇有几分不耐。然而待听到江淮说明身份后,却顿时缓了神色。不仅一路将他送至集英殿外,态度还格外殷勤关照。


    及至授官圣旨公布完毕后,吏部的官员又特地让江淮单独留下,先是发表了一番前程在望的吹捧之言,之后便开始明里暗里打探公主的喜好。暗示江淮改日想登门去公主府拜访,请他预先在公主面前代为美言几句。


    江淮生疏地应对着,只觉茫然而无措。


    根本不需要沐清欢亲自做什么,便有无数人裹挟着他,一步步向她靠拢。


    他可以坚持一时,可是往后呢?


    如今未入官场,他便因沐清欢而得到诸多方便。


    日后若是公事遇阻,只要沐清欢一句话,便能瞬间替他扫平一切障碍。他能一直坚持自我,不向沐清欢求助么?


    一旦有了捷径可走,他会不会沉迷于其中,而忘怀了自己的初心,成为过去所抗拒的、官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江淮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与读书相比,做官竟是这样困难百倍的事情。


    沐清欢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听说,你已经搬去了新住处?”


    “是。”江淮犹豫着是否要解释什么,沐清欢却已然应道,“也好。”


    她晃了晃受伤的手臂:“往后我身处漩涡之中,便不多打扰你了。”


    有什么情绪哽在喉中,咽不下,吐不出。江淮克制着问候沐清欢伤势的冲动,听她说,“再陪我走走吧。”


    江淮沉默地跟在沐清欢身后,沿着宫墙下缓缓朝前走去。


    他们之间,要么是相识之初的狼狈情形,要么是后来互诉心意后的甜蜜时刻。追溯起来,倒极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


    “自我出生之日,便有无数人因我的身份,在危险时挺身而出、以身相护。长久以来,我也一直将其视作理所应当。”


    “待及笄后,则有更多人围绕在我身侧,试图攀附。有人为振兴门楣,有人为仕途前程。”


    沐清欢望着遥远的宫墙边界,声音悠长:“我并不为此而恼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许以恩赏,旁人奉上殷勤与忠诚。这本就十分公平。”


    她停下脚步,望着江淮的眼睛:“可是我从未料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肯为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无所求,甚至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沐清欢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迷茫:“所以我一时新奇,想要试一试,特别如你,能否抛开我尊贵的身份而为我倾心。”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江淮听在心中,却只觉涩然。


    于高高在上的永昭公主,与他的相遇相知,原来不过是穷极无聊时的一场消遣。


    可他却因这场消遣,倾尽了自己的全部真心。


    如今,他等来了公主殿下的自省与歉意。在旁人眼里,这可谓是天大的荣幸了。


    可是,合该如此吗?


    只因为沐清欢贵为帝女,她的一丝心意与悔悟便显得格外珍贵。若他不肯放下,便是不识抬举。


    更令江淮惶然的是,连他自己,也逐渐在这样的想法中动摇。


    尊贵的永昭公主,摒弃满京城门第显赫的世家子弟,却独独属意于他这样平凡的人。


    即便她曾有行事不妥之处,或许……也应当被原谅吧?


    纷乱的念头丝丝缕缕缠绕,胀得江淮心间一阵阵抽痛。


    沐清欢凝望着他的面容:“阿淮,我从前行事偏执,用错了手段。可待你的心意……却从来都是真的。”


    这番半真半假的措辞,是沐清欢精心斟酌后的结果。


    既然从前的手段已被江莹揭穿,与其遮掩辩解,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脓创彻底挖开。


    只是不知,在发现了她骄纵与满腹心机的真面目之后,在被她的手段深深伤害过后,江淮还会容许自己,再一次爱上她吗?


    沉沉的天色晦暗而压抑,看上去似乎是暴雨的前兆。


    见等不到江淮的回答,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怅惘的神情。随即缓缓转身,欲朝前走去。


    “公主,”江淮嗓音微哑,开口唤道。


    他的视线停驻在沐清欢身上,最终定格在她的伤口处,“公主的伤势如何?”


    “皮肉伤而已,约莫半月之后就能彻底康复。”


    看着沐清欢满不在乎的样子,江淮默默叹了口气。


    过往,她并无同母兄弟,不会牵动朝堂利害。即便骄纵一些,亦可以得到格外的优容。


    但如今皇孙殿下归来,沐清欢已注定被卷入储位之争。若再这么行事张扬,无所顾忌……往后所面临的风波,只怕不会止息。


    罢了,看在她今日难得坦诚的份上,再劝最后一次吧。


    江淮沉默良久:“宸王殿下自幼流落民间。能独自撑到今日,必定心性坚韧,难以轻易被蛊惑摆布。”


    “无论公主是看重血脉亲情,亦或是有所图谋……都当以自身为先,谨慎行事。”


    作者有话说:


    sry这两天因为季度末工作忙+体检不想熬夜所以更新慢,周末一定洗心革面


    第36章 马球


    沐清欢微微一怔, 随即莞尔。


    这些天,公主府与谢家皆是门庭若市。人人皆以为,皇孙殿下年幼, 凡事并无主意, 只能依靠血脉相连的亲人扶持。


    却不曾想,江淮能轻易看出的道理,诸多官场浸淫多年的朝臣却看不透彻。可见富贵权势迷人眼, 常使人蒙蔽心智。


    她弯起眉眼:“多谢阿淮指点,我记下了。”


    *


    先前目的已然达到,沐清欢便以静养为由, 对新递上的拜帖一概回绝。


    闭门谢客的第二日, 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花厅里,谢珏愁眉不展地端着茶杯, 半晌也没有喝下一口。


    沐清欢抿了一口茶:“我听说, 如今谢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花团锦簇之下,谢公子怎么反而闷闷不乐?”


    谢珏转着手中的茶杯,眉头紧锁:“我有些疑问, 想请公主解惑。”


    “公主此前去谢府时,曾对祖父提起,若不一同对付四皇子与贵妃,谢家难有活路。”


    “若谢家真按公主所说行事,便能保得安宁么?”


    当时, 他猜到沐清欢如此狂妄, 必然有底牌尚未揭晓。


    如今皇孙殿下归来, 看似应和了沐清欢的话。但谢珏心里,仍有几分隐约的不安。


    茶盏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沐清欢反问:“这个问题,你可有问过谢太傅?”


    谢珏欲言又止:“这几日, 祖父一直闭门不出。只有父亲与几位叔父在外迎客。”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明知希望渺茫的前提下,仍旧来探沐清欢的口风。


    沐清欢心中哂笑。


    看来,谢太傅如今很是不安呐。


    无论谢太傅是否愿意牵扯进储位之争,谢家都注定要和阿佑绑在一条船上。


    可若阿佑知晓当年之事,又难保不会对谢家生出怨恨之心。待来日登临大宝之后,再反过来清算母族。


    不知,谢太傅是否会后悔于当年的决绝?若肯在谢嫣递信时伸出援手,哪怕只让她与青灯古佛相伴余生,也不必陷入如今的两难境地。


    念在从前的情谊,沐清欢终究劝了一句:“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只是眼下多事之秋,还是先让你家中安分些吧。”


    谢珏忧心忡忡地告辞。沐清欢面上却也沉郁起来。半晌之后,她问桂华:“你说,阿佑心里,会不会也一同怨恨于我?”


    “公主想什么呢?”桂华神色微变,“何况公主也是有苦衷的。当年您已自身难保,怎还有余力去为太子与谢侧妃求情?”


    “若易地而处,我在市井隐姓埋名,阿佑在宫中呼奴唤婢。此中艰辛,一句苦衷便能轻易抵消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沐清欢叹道:“罢了,但愿是我多心。”


    凝重的气氛中,兰叶拿着一摞帖子走进来:“公主,您都在府里闷了十余日了。如今伤已养好,不如出去走走吧!”


    看着兰叶无精打采的样子,沐清欢失笑:“我看,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过帖子,一张张拣选起来。


    翻到其中一张,沐清欢停住目光,疑惑道:“信陵侯府?”


    桂华凑过来看了一眼:“信陵侯与世子执掌兵权,长年驻扎于北境。但北境苦寒,如今侯爷年事已高,大约生出些退隐的心思。”


    “先前淑妃娘娘替公主择选驸马时,信陵侯府也曾报上过世子崔弋的名字。应当是想借着与公主成婚的机会,留在京城。”


    北境?


    那不是沐清欢的外祖薛家流放之地吗?


    沐清欢心中一动,转而想起除夕宫宴时,与信陵侯世子的短暂交集。


    思索片刻,她抽出手中这张帖子:“就去信陵侯府。”


    信陵侯府的踏春宴定在三日后。沐清欢刚到席上,便有一大群人围上来请安问候。


    她一一应酬完毕,由侯夫人引至席位落座。甫一坐下,她便怔住了。


    身侧隔着一道屏风的位置,江淮正坐在屏风后独自饮茶。


    沐清欢环顾四周。这处坐席外以雕花栏杆相隔,十分僻静,既能看清楚外头的场景,也规避了她被人打扰的风险。


    甚至于……若她想在这里对江淮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察觉。


    沐清欢把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转头低声问桂华:“信陵侯府为何会给江淮下帖子?”


    桂华对京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可谓了如指掌,思索片刻后道:“信陵侯夫人与常公子的母亲是姨表姊妹。大约是先给常公子下了帖子,又连带上江公子一起。”


    沐清欢失笑。


    倒是难为了信陵侯府。如此大费周章,多半是得知她应邀赴约后,才刻意安排。


    另一边,江淮也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间,江淮神情顿时了然。


    为了说服他参与这场赏花宴,常文镜这两日可谓费尽心思,细想便知目的不纯。


    然而,沐清欢却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颔首示意免礼后,便不再把目光投到江淮身上。


    宴至一半,侯夫人安排了投壶、射覆等消遣活动,邀请少男少女们一同玩乐。


    信陵侯府世代从军,家中不论男女,骑射技艺皆为上乘,与其交好的也多为武将之家。因此话一出,立刻便有许多人响应。


    侯夫人身边的侍女前来询问:“公主,侯府后头另有一座马球场可供玩乐。殿下可有兴致前往?”


    沐清欢心中颇为意动。然而这样的场合,她实在不适合下场。


    原本一群人玩得尽兴。一旦她参与,其他人都要万分谨慎,生怕争抢碰撞之间害她受伤。


    如此之下,旁人难免束手束脚,败了兴致。


    沐清欢正欲婉拒,侍女将手中的托盘端到她面前,补充道:“今日彩头中的一件,是端阳长公主特意赐下的缠枝云纹玉佩,乃长公主与驸马当年的定情信物。”


    沐清欢微微一怔。端阳长公主与驸马年轻时的相识经历颇为曲折。但自成婚以后,多年来情比金坚。其故事被编入戏文之中传唱已久,堪称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


    长公主与信陵侯府似乎有些交情,选在踏春宴这样年轻男女相看的场合赐下玉佩,想来也是存了再促成几段姻缘的心思。


    余光中,一旁原本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江淮此刻抬起头来,注视着那枚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绝的话在口中转了个弯,又被咽了回去。沐清欢含笑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沐清欢走进内室,等再出来时,已然换了装束。


    繁复的衣裙褪下,换上一身火红的骑装,内搭收身束腿锦裤,下蹬高筒皮靴。


    骑装窄袖束腰,衣摆堪堪及膝,勾勒出沐清欢姣好的身形。原本的发髻亦被高高束起,扎成个利落的马尾。


    对上江淮失神的目光,沐清欢微微一笑:“外头春光正好,不如一同去瞧瞧。”


    因是小型的娱乐,马球赛每队仅设置四人,以先达到五筹者为胜。


    沐清欢与崔弋及另两位临时上场的贵女一组。另外一组中,则有信陵侯小公子崔瑾、侯府二小姐崔瑶及其他两位武将之女。几人平日里便常在一起练习,算得上默契十足。


    双方驻马列队。沐清欢声音清亮道:“诸位不必拘束,场上见真章。”


    她示意桂华呈上一只锦盒,露出其中华丽夺目的九鸾凤钗:“这只玉钗也一同添上,当作得筹最多之人的彩头。”


    长公主赐下的缠枝玉佩胜在寓意,本身并不算名贵。但沐清欢这支九鸾凤钗,却称得上价值连城。


    尽管宗室以外的人得之亦不可佩戴,但无论是将其敬藏于家祠,还是添进嫁妆出嫁,都是极为增光之事。


    这话一出,原本只预备默契礼让的另一队相互对视,顿时摩拳擦掌起来。


    擂鼓声起。另一队配合行云流水,开场便先下一筹。乐队击鼓助兴,场边助威呼喊声不绝于耳。


    开局受挫,沐清欢并未慌乱。仔细观察片刻,她发现对方的战术着重以崔瑶为中心,余下之人则负责掩护。


    沐清欢扬声呼喊队友拉开阵型,自己则冲上前同崔瑶缠斗起来。待抢下鞠球之后,已有人阻在了她与崔弋之间,沐清欢却挥杖虚晃一枪,在对方策马移动欲拦阻之时,骤然变向,携鞠直直冲向球门。


    对方防备不及,再回过神来,身位已然落后。月杖挥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鞠球应声入洞。


    沐清欢挥舞球杖,振臂庆祝。视线投向场外,遥遥对上了江淮的目光,她随即扬起下巴,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不知是否是错觉,沐清欢隐约觉得江淮的唇角似乎也跟着弯了弯。但队友呼喊声响起,她很快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球场。


    又是几回合缠斗过去,双方已各积四筹。如此焦灼关头,场边众人已忘记了助威,纷纷屏息凝神,紧绷的目光死死钉在场上。


    沐清欢找准时机,策马冲控鞠的信陵侯小公子崔瑾疾驰而去。


    崔瑾原本已扬臂挥起月杖,见沐清欢骤然冲过来,欲转而将球分给同伴。然而急切之下,力道微偏,手中月杖竟直直冲沐清欢扫来!


    崔瑾瞳孔骤缩,赶忙收势,却已然来不及。月杖携着几分残余的力道,依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沐清欢肩上。


    见状,崔瑾顿时动作一滞,整个人僵在马上。在他迟疑的当口,沐清欢已强忍肩头痛意,断下他手边的鞠球,策马突围而去。


    球落入网,唱筹鼓声轰然响起。沐清欢队先得五筹,赢得胜利。


    按先前约定,另一队虽然惜败,但因崔瑶得三筹为全场最多,当赢得九鸾凤钗。


    沐清欢先接过那枚缠枝云纹玉佩,又示意桂华与侯夫人身边的侍女一道,呈着凤钗来到崔瑶面前。


    崔瑶冲沐清欢看了一眼,见沐清欢并无不豫之色,反倒含笑致意,便喜笑颜开地接过,欢呼着冲向场边。


    人声鼎沸之中。沐清欢端坐在马上四处张望,终于瞧见了江淮的身影。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江淮的神情。只看见江淮凝神望着她被人群包裹簇拥的场面,随后垂下眼帘,似乎欲转身离去。


    崔弋策马过来同沐清欢并肩,似乎说了些什么。身旁不断有人上前道贺,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却一概被她置若罔闻。


    沐清欢勒转马缰,一路拨开人群。在江淮惊愕的目光中,策马冲到他的面边停下,眉眼弯弯:“阿淮!”


    她的额间凝着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额前,两颊晕开淡淡的绯色。一身赤红骑装灼灼艳丽,像一簇蓬勃燃烧的火焰,直直撞进江淮的心里。


    江淮感受着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心中悸动如潮水般翻涌,叫嚣着要轰然跃出胸腔。


    下一刻,沐清欢从马背上俯身,取出袖中那枚缠枝云纹玉佩,指尖轻捻,稳稳地系在江淮腰间。


    而后,她抬起头,盈盈一笑:“阿淮,我为你赢来的,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研究了一下马球规则,希望没有搞错~


    第37章 旖旎


    话落, 沐清欢又从马背上伸出一只手:“阿淮,我带你一起去兜兜风,如何?”


    江淮失神地站在原地, 四周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


    不能怪他既无原则,又无定力。


    实在是……为沐清欢而着迷, 本就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他缓缓抬手,轻轻放进沐清欢的掌心。她的手小巧温软,堪堪被他一掌裹住。


    借着沐清欢的力道, 江淮颤颤巍巍地翻身上马, 动作生涩而笨拙。


    周围似乎隐隐有嗤笑声传来,沐清欢一眼横过去, 对方立时噤了声。


    待江淮坐稳之后, 沐清欢策马缓步而行,神态悠然。


    对比鲜明的是身后的江淮,他浑身僵硬, 双手局促地悬在半空,迟迟不肯扶在沐清欢身上。


    见状,沐清欢不由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她扬鞭猛地一挥,马匹立刻扬起前蹄,冲了出去。


    江淮顿时惊慌失措, 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与避讳, 伸手紧紧环住了沐清欢的腰。


    耳畔长风呼啸而过, 猎猎作响。江淮温热的身躯紧贴在沐清欢背上,两人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来,交缠在一起。


    马场位于侯府之外, 后头连着一片矮小的山坡,坡下草丛里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四下已无人影,沐清欢勒紧缰绳。


    偏头看去,江淮仍然紧紧阖着双眼。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颠簸与惊吓中缓过神。


    趁着他闭目的间隙,沐清欢缓缓仰头凑近。


    耳畔风声止息。江淮甫一睁开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沐清欢骤然放大的面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片柔软与温热便覆上了他的唇。


    他的瞳孔骤然睁大,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担心从马上跌落。便只能扶住沐清欢的腰,任由她为所欲为。


    这是两人在清醒之下的第一个吻。


    两人的气息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唇齿相依间,周遭安静地只剩下彼此的喘息。


    待到江淮呼吸渐重,沐清欢才终于尽兴地退开。她利落地翻身跃下马背,仰起脸,冲江淮伸出一只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然而,沐清欢显然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她被江淮带得踉跄一步,两人跌跌撞撞间,一同摔进了松软的草丛里。


    馥郁清甜的花香瞬间将他们包裹其中。四目相对,沐清欢忽而低低笑出了声。


    她再一次勾住江淮的脖颈,啄上了他的唇。浅尝辄止地碰了碰,便停下来,喊道:“阿淮。”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沐清欢的唇便再一次覆了上去。


    仿佛故意作弄一般,沐清欢每唤一声,便凑上去轻啄一次。


    有时是唇瓣,有时是眉峰,有时是额头,有时是眼睑……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可言。


    江淮被吻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在节节败退中闭上了眼,任沐清欢摆布。


    原本疏淡的眉眼被浸染上一层水光,眼尾晕着一抹绯红。


    实在是……诱人极了。


    沐清欢伸出一只手,描摹着江淮的眉眼:“许久没有这般畅意过了。”


    她的神情中带上了几分追忆之色:“其实,我的骑术是皇兄亲自教的。”


    那时的沐清欢还没有马背高,颤颤巍巍摔下来许多次,才终于学会驭马。


    说完这句,她似乎失了兴致,一时沉默下来。


    隔着极近的距离,江淮只觉沐清欢的气息如同羽毛一般,酥酥痒痒地拂在他心上。


    又歇了片刻,沐清欢预备起身。江淮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沐清欢的后颈,猛地吻上她的唇。


    他的吻不似沐清欢那般轻柔,反而又重又急,透露着几丝泄愤的意味,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沐清欢被吻得难以喘息,试图推开江淮,却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唇齿厮磨间,江淮所有的疏离与犹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任由自己沉沦其中,带着几分自我厌弃地想。


    罢了,就这么与沐清欢纠缠下去吧。


    待江淮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时,沐清欢的衣襟已在纠缠间松散了几分,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江淮的视线凝在她锁骨上的淤青之处,原本还迷离的眸光顿时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被江淮一提醒,沐清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肩上的疼痛,神色顿时清明。


    她猛然意识到,江淮可能因距离较远并未看清,但当时在马球场边,却有许多人都目击了崔瑾伤到她的一幕。


    如今马球赛刚一结束,沐清欢便一声不吭地直接离场。在旁人眼中,便是她心生怒气,拂袖而去。


    若只是一群年轻人独自玩乐,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将风波消弭于无形。


    可偏偏今日赴宴宾客众多,又都知晓沐清欢从前在安国公府寿宴离席之事。若她不尽快出面安抚一番,作为主家的信陵侯府,必然要陷入加倍的慌乱与惶恐。


    沐清欢迅速从旖旎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整理好衣襟:“走吧,先回宴上。”


    江淮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回宴上做什么?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时间紧急,沐清欢来不及详细解释,只说:“既来赴宴,自然不能不告而别。”


    二人绕路回到了席上。尽管没有铜镜,但只看桂华这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沐清欢便能想象,自己此刻定然鬓发散乱,口脂晕开,模样十分狼狈。


    内室中,桂华利索地为沐清欢重新梳妆,又拿出另一身衣裙为沐清欢换上。待收拾完毕,沐清欢走出来,对江淮说:“你先去马车上等着。”


    她伸出尾指,勾了勾江淮的手心:“这次,可不许再一声不吭就偷偷溜走了。”


    见沐清欢去而复返,信陵侯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用帕子不住擦拭着额上的冷汗:“臣妇教子无方,还请公主恕罪。”


    她又小心翼翼地捧出装着九鸾凤钗的锦盒:“小女不懂事,实在当不起公主这般厚赏。”


    看信陵侯夫人这般惶恐,沐清欢心中不由得愧疚:“本就是玩乐罢了,些许磕碰自然难以避免,夫人不必忧心。”


    她的目光投向锦盒:“我与令爱甚为投缘,听闻她不久后即将出嫁,这玉钗就当是为她添妆了。”


    又和煦地安抚一番后,信陵侯夫人才终于放下心来:“改日臣妇再上门向殿下赔罪。”


    从侯府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江淮正垂眼安安静静地等在马车上。


    “等着急了么?”沐清欢十分自然地靠在江淮身边坐下。


    目光触及江淮腰间的缠枝云纹玉佩,沐清欢赞叹道:“很漂亮。和你配极了。”


    江淮的情绪似乎颇为低落。沐清欢几次追问,他才低声道:“我听说,那枚九鸾凤钗是陛下亲自命匠人为你打制的,华贵异常,就这么输了出去……”


    过往,江淮并不会思考这些人情中的弯弯绕绕。但刚刚细想之下,他隐约意识到沐清欢之所以执意回到宴上,是担心信陵侯夫人因她受伤而自责惶恐,才要回去安抚。


    回想起来,沐清欢之所以一时兴起,参与那场马球赛。很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对那枚作为彩头的玉佩展现出了兴趣。


    追根究底,他才是引发沐清欢受伤、又赔出一支九鸾凤钗的源头。


    看江淮神情,便知他又在多想。沐清欢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都是身外之物罢了。既然阿淮喜欢,这枚玉佩就赚来得十分值得。”


    这个吻不带什么旖旎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温存的安抚。


    江淮伸手揽过沐清欢的背脊,把她缓缓拥在怀中。但眉宇间的沉郁却依然未能散去。


    沐清欢转而抚上了伤处:“好痛。”


    她眨着眼睛,显出十分可怜的模样,“等回去之后,阿淮帮我处理就好。不用劳烦太医跑一趟了吧?”


    江淮果然紧张起来,没心思再想其他,仔细观察起沐清欢的伤口。


    距受伤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原本的淤青逐渐转为青紫,由锁骨一路蔓延至肩头。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伤处旁完好的肌肤。沐清欢却因这一点触碰,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江淮收回手,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这里也痛么?”


    若连一旁的皮肤也有痛感,很可能已伤及筋骨。


    沐清欢嗔了他一眼:“没有。”


    江淮显然没有读懂沐清欢的眼神,只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这伤处并非一日便能痊愈,需要每日涂药,待七日之后才可能恢复如初。”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沐清欢苦恼地蹙了蹙眉,“看来,还是只能麻烦太医了。”


    江淮的气息似乎陡然乱了一瞬:“太医年事已高,每日往返皇宫与公主府,也是十分不便。”


    “确有几分道理。”沐清欢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凝神思索起来。一旁的江淮则抚弄着腰间的玉佩,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焦躁。


    眼看江淮已然沉不住气,沐清欢才仿佛突然想到了办法:“那……恐怕只能劳烦阿淮,搬回公主府照顾我了。”


    半晌之后,在沐清欢笑意盈盈的注视中,江淮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邀约


    踏春宴结束后的第五日, 信陵侯世子崔弋携着两位弟妹上门拜访。


    崔弋再次为踏春宴上崔瑾的鲁莽之举赔罪,沐清欢温声安抚过后,又闲谈寒暄片刻。崔瑾与崔瑶先行告退, 由兰叶领着去园子里闲逛。


    见崔弋神情严肃, 沐清欢看出其另有话要说,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仆婢,


    崔弋自袖中取出一封封口严实的书信。沐清欢不明所以地接过, 随即猛然睁大眼睛。


    她想过崔弋会告知些薛家人的音讯,却没想到,崔弋竟直接捎来了舅父与表兄的家书!


    此前, 沐清欢虽联络上远在北境的两位表兄与东宫旧臣。但除去关键证据外, 其余的往来讯息皆凭暗卫口传,不敢付诸纸笔。


    家书并不算长。但沐清欢每读上几句, 都要停下回头重看, 生怕遗漏了一丝一毫的细节。


    信上主要述说了薛家在北境的近况。


    当年薛家虽被判流放,但并未沦为罪籍。因此除去刚到北境的半年受了些苦楚,之后倒也逐渐适应下来。


    如今, 舅父与舅母的身体尚算康健。三表兄已在北境娶妻,是个性情爽朗的女子。去岁,夫妇俩还刚刚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四表兄则在当地的一座书院教书,书院中的学生多为边军子弟。


    信的最末,是舅父十分恳切的叮嘱。


    “皎皎, 你在京中独自支撑, 已是万般不易, 只恨薛家不能为你后盾。务必珍重自身,勿念。”


    八年过去,沐清欢对舅父的印象已然有些模糊。然而血缘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即便对方的面容已随着经年别离不甚清晰,但一纸家书,便足以重新拾起牵绊。


    许久之后,沐清欢才终于平复下激荡的情绪。


    她站起身,冲崔弋深深一揖,神色动容:“这封家书于我可抵万金。世子恩情,我必铭记于心。”


    “日后侯府若有需要之处,可随时前来寻我。”


    崔弋微微一笑。北境的风沙并未折损他格外昳丽的容貌,反倒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不瞒公主,臣却有一事相求。”


    他双膝跪地,在沐清欢惊愕的目光中,郑重道:“臣盼为驸马,与公主结秦晋之好。”


    “若公主应允,届时,信陵侯府与北境边军,皆愿为公主驱使。”


    沐清欢十分震惊。


    信陵侯常年驻守北境,一向不涉京中争斗。


    此前侯府向淑妃报上驸马名册时,尚且不知道阿佑的存在。彼时,尚主只会增添光彩,却不必卷入任何风波。


    可如今时移世易,信陵侯府居然还存着这样的念头?


    沐清欢不动声色:“眼下局势变幻,侯府本可置身事外。为何愿意主动牵扯进储位之争?”


    崔弋苦笑:“非是侯府愿意,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他缓缓开口:“家父初至北境之时,边防废弛、军心涣散,常有戎部滋扰边民、劫掠财物。”


    “家父戍边数载,整顿军务,固收疆土。如今北境军纪严明,家父威望渐重。陛下已早有猜忌之心。”


    “近年来,家父多次上疏请拨军饷,围剿戎部,将其彻底逐出草原,却屡屡被陛下驳回。”


    “此番回京述职后,陛下亦迟迟不肯允准家父归边。侯府上下,俱是惶恐不已。”


    崔弋抬眼观察着沐清欢的反应,随后再度开口。


    “与其等着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祸及满门,不如投靠公主与宸王殿下,搏一条活路。”


    不得不说,崔弋开出的条件,倒是有几分诱惑力。


    从前谢珏提出尚主时,沐清欢虽然故作犹豫,但不过是碍于淑妃的情面。实则心中完全不曾考虑过。


    一来,谢家身为阿佑母族,本就注定绑在同一条船上,无需她再费心笼络;


    二来,阿佑由谢侧妃身边的侍女照料长大,或许早已得知谢家当年放弃谢侧妃之事。若沐清欢与谢家牵扯过密,日后极有可能与阿佑离心。


    当然,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点。谢家终究是文官,真到了夺嫡关键时刻,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但信陵侯府却截然不同。


    过往,沐清欢与武将之家素无交集。若真与信陵侯府结盟,或许能拥有在危急关头对抗的底气。


    见沐清欢面露犹豫之色,崔弋补充道:“来日,若公主想与臣琴瑟和鸣,臣自会待公主一心一意;但若公主另有所好,臣也绝不会干涉公主私事。”


    意识到崔弋在说什么,沐清欢有些哭笑不得。


    难怪踏春宴时,信陵侯府几经辗转,也要邀请江淮赴宴,还格外费心地安排座次。


    原来从那时起,侯府便已在暗中表达诚意。


    沉吟良久之后,沐清欢终究只回道:“世子的提议,我会仔细考虑。”


    送走了侯府三人,再回到主院已是正午时分。沐清欢让桂华传膳,又问:“江淮呢?”


    从踏春宴归来第二日,江淮便再度搬回了公主府。


    离江淮去翰林院报到赴任的日子已越来越近。待当差之后,两人日常见面的时间便寥寥无几。因此在沐清欢的痴缠之下,如今江淮每日都会来陪她用膳。


    桂华出去询问了一番,很快回来禀报:“江公子上午曾来主院寻公主。听闻公主正在花厅宴客,便找了过去。后来不知为何又折返回了自己的院子,至今都不曾出来。”


    沐清欢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他去花厅时,怎么无人阻拦?”


    话一出口,沐清欢才意识到,她此前吩咐过,府中除了书房外,其他地方江淮均可踏足。


    今日崔弋上门时,沐清欢以为对方只是再次前来赔罪,便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花厅,而非商谈机要之事、有诸多暗卫把守的书房。


    因她之前的吩咐,花厅外的守卫并未阻拦江淮到外间候着。看江淮之后的反应,他当时定然听到了什么。


    沐清欢叹了口气,对桂华简要说起今日崔弋提及之事。


    桂华神色微惊:“那么主……是如何打算的?”


    沐清欢摇了摇头:“起初确实有几分心动,但细想下来,还是不妥。”


    从花厅一路回来,她原本活跃的心思已逐渐冷静下来。


    远水难解近渴。北境边军虽然战力强悍,但真到危急关头,终究鞭长莫及。


    何况,皇帝如今对沐清欢已非昔日般纵容。而崔弋的邀约又来得过于突兀,还是谨慎为妙。


    除此之外,沐清欢心中其实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若她真以姻缘换取势力,为阿佑增添筹码。那么,等复仇之后呢?


    这般重臣之子,不太可能轻易和离。那么,她当真要和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貌合神离地过上一辈子么?


    过往,沐清欢其实从未有过这些考量。可此刻,她的目光望向江淮所在的院子,倏然间沉默下来。


    她不愿细想这些莫名情绪的来源,便转而烦心起另一桩。


    若江淮因听到她与崔弋的谈话而生气,沐清欢自然可以再寻过去,对他痴缠一番。


    可之后呢,她该说出些什么去哄他?


    毕竟,这京城里谁都可能成为她的驸马,唯独江淮……绝无可能啊。


    面前的午膳十分丰盛,经她嘱咐过后,还着意添上了几道江淮喜爱的菜式。然而沐清欢拿起筷子,草草吃下几口,却只觉味同嚼蜡。


    她让桂华撤下,又吩咐厨房另做了一份餐食给江淮送去,便照常去闭目小憩。


    然而翻来覆去间,沐清欢却只觉心情烦躁,无法入睡。


    她抬眼看了看滴漏。按前几日,再过一刻钟,便是江淮来替她上药的时辰。


    沐清欢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听着外间的动静。


    问询声和脚步声依次传来,沐清欢顿时从榻上坐起,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如此紧张。


    江淮走进内室。见沐清欢只着寝衣,脚步微顿。然而不过片刻,便又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净过手后,他坐到沐清欢身前,从药膏中取出一部分,轻轻涂在沐清欢的伤处。


    往日的这个时候,沐清欢总要借机撩拨一番。要么凑上去吻江淮的唇角,要么与他额头相碰,气息交缠。


    但此刻,沐清欢只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江淮的动作。等江淮收回手时,她问:“今日去花厅寻我时,可有听到些什么话?”


    “没有,”江淮神情微顿,随即反问,“我该听到什么?”


    沉默的气氛在室内蔓延开来。两人之间仿佛紧紧绷着一根弦,维持着十分脆弱的平衡。


    江淮似乎也并未指望听到沐清欢的回答。半晌之后,他垂下眼睑:“我明日去翰林院报到,之后,涂药的事便交给你的侍女吧。”


    作者有话说:


    之后几章应该会推一波剧情线


    第39章 发难


    四月廿七, 新科进士持官牒赴各部报到。


    沐清欢早前便让绣娘为江淮赶制了一批新衣,但颜色大多颇为鲜亮。江淮十分坚决地把数不清的绛紫与绯红丢到了一边,挑挑拣拣之下, 最终顶着沐清欢遗憾的目光选了件藏青色暗纹圆领袍。


    江淮出门不过半个时辰, 便有宫中内侍前来:“公主,皇上请您进宫一趟。”


    皇帝极少在这个时辰宣她进宫。传旨的内监又是个眼生的面孔,语气也算不得十分恭敬。


    沐清欢心中微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内监只低着头, 做出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


    踏进紫宸殿时,皇帝正坐在上首,贵妃与淑妃则分坐于两侧。皇帝和淑妃的面上都仿佛凝了一层寒霜, 唯有贵妃神色如常。


    见沐清欢走进来, 皇帝皱眉:“你来做什么?”


    贵妃温言道:“这样乌糟的事,按理不该拿来脏公主的耳朵。但宸王殿下毕竟与公主血脉相连, 臣妾便自作主张, 请公主也进宫一同听听。”


    她目光转向大殿中央的人:“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当着公主的面细细讲一遍。”


    殿内跪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褐, 背脊佝偻,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大约因为在沐清欢来之前已经讲过一遍,这人虽然说话时依旧在抖,叙述倒还算清晰:


    “回禀皇上、两位娘娘和公主,奴才刘大是御马监中的杂役。”


    “八年前, 奴才家中突逢剧变, 穷困潦倒, 内人又恰好难产诞下一名男婴。因无力抚养,奴才只能狠心将其丢到菩提寺外,盼着能有好心人捡回去。”


    “奴才记得清清楚楚, 那男婴的后颈上有一枚红色的胎记。”


    他眼神闪躲,迟疑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前几日,宸王殿下亲临御马监挑选马匹。奴才远远望见殿下,只觉眉眼格外亲切。便借着替殿下牵马的间隙斗胆看过一眼。”


    “万万没想到,殿下后颈那枚胎记,竟与当年被丢弃的男婴一模一样!”


    “奴才心中惊惧难安,但也知混淆皇家血脉乃是死罪,才斗胆向皇上说出实情。”


    一阵寒意涌上四肢百骸,沐清欢只觉得浑身血液缓缓凉了下来。


    果然,终究是她轻敌了。


    她早知贵妃手段高明,防不胜防。却只以为,贵妃具体的招数无外乎两种。


    要么直接刺杀下毒,将阿佑斩草除根;要么故技重施,伪造书信证物,栽赃构陷。


    为此,沐清欢这些时日一直严防死守。还借着江淮搬进来的契机,对公主府的下人大举调动更换,把一批背景模糊、来历不明的下人先后分派到了各处庄子。


    淑妃更是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松懈。入口的茶水、膳食、汤药,都要先验过数遍,才敢让阿佑服下。


    可千算万算,却没能想到,贵妃并未选择谋害,而是直接冲阿佑身世而来,釜底抽薪。


    即便贵妃的指控被推翻,也可以打着为守护皇家血脉纯正的名义,全身而退。但只要能在皇帝心里落下几分疑影,阿佑的争储之路便没了指望。


    沐清欢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跪在地上的刘大。


    细看之下,这人的五官轮廓倒确实与阿佑有几分相似。想来贵妃能在短短数日之间找到他,必定费了不少功夫。


    听完刘大所言,淑妃嗤道:“简直荒谬!随便一个不三不四的人,说些空口无凭的话,便想诋毁皇嗣血脉?”


    贵妃面色从容,并不恼火:“本宫刚听闻时也丝毫不信。但想着皇嗣血脉毕竟是大事,还是着人去查探了一番。没想到,竟还真有些发现。”


    她转向皇帝:“殿外还有另一名人证。陛下可要传他进殿?”


    皇帝沉默之际,沐清欢插话道:“父皇,儿臣有一句话,想先问问刘大。”


    见皇帝颔首应允,沐清欢缓步走到刘大身前:“御马监设于皇城内廷,并不在后宫之中。你不过一名杂役,是如何进入后宫,又是如何准确地找上贵妃娘娘,再禀明此事的呢?”


    刘大骤然一僵,支支吾吾间,目光频频朝贵妃那里瞥过去。


    见状,沐清欢移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是本公主在问话,你看贵妃娘娘做什么?”


    一滴细汗顺着刘大的额角渗下来。半晌之后,他咬牙道:“是……是四皇子殿下到御马监选马时,奴才斗胆拦路,将此事告知四殿下。”


    “原来如此,”沐清欢的语气意味深长,“四弟倒是格外体恤爱护晚辈,一听闻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便迫不及待地告知贵妃娘娘。”


    她点到即止,不再继续纠缠,转身回到椅子上落座。


    殿内的气氛一时微妙起来。暗流涌动间,贵妃的声音不急不缓:“公主这话未免主观了些。本宫身为六宫之首,本就有责任保障皇家血脉纯正。”


    见皇帝依旧沉吟不语,贵妃又劝道:“臣妾以为,今日既提及此事,还是一并问清楚为好。若陛下真对宸王寄予厚望,才更应当谨慎些。”


    皇帝凝神片刻,应允道:“传!”


    贵妃击掌示意。随即,另一名男子走进殿内:“草民程立给皇上请安。”


    程立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谈吐利落,举止比粗鄙的刘大得体许多:“皇上,草民乃是绾禾的亲兄长。今日进宫,是为揭发绾禾以孤儿假充皇嗣的欺君之罪。”


    一句话引得众人皆惊。但皇帝显然不知晓绾禾这个名字,贵妃便代为解释:“陛下,绾禾便是当年谢侧妃身边的陪嫁侍女。”


    程立继续说:“绾禾幼时被卖入谢府为婢,后来又跟随谢侧妃陪嫁入东宫侍奉。当年,东宫出了大事,绾禾却得以侥幸逃出来。”


    他的铺垫太长,皇帝脸上已泛起不耐之色。


    见状,贵妃轻咳一声:“你说的这些,与宸王殿下又有何干系?”


    程立赶忙道:“前年元日,草民陪绾禾一同去菩提寺上香。绾禾在寺中偶遇了一名年幼的僧人,回家之后便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几日之后,她悄悄告诉草民,只要敢于冒险,眼前便有个一步登天的机缘。”


    “草民再三追问,才知绾禾当年在东宫侍奉时,知晓侧妃娘娘曾怀有身孕,最终却因受惊而小产。”


    “绾禾本就知晓侧妃娘娘有孕的许多细节。而那名僧人的容貌又与先太子有几分相似,年岁也算是对得上。若以其假冒先太子遗孤,往后或许能谋求一场滔天富贵。”


    不得不说,程立颇有几分讲故事的天赋。寥寥几句,便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闻言,淑妃冷笑:“距离宸王回宫尚不满一月,贵妃娘娘便接连发现人证,且都对近十年以前的旧闻记忆犹新。”


    她忍不住拊掌:“臣妾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巧合,果真新奇!”


    贵妃没有理会淑妃的嘲讽,而是示意身后的侍女呈上来一沓装订整齐的卷宗:“臣妾着人调阅了当年谢侧妃的脉案。虽然无法证实程立所说,但问过许多太医后,都说若按照脉案上的记录,谢侧妃腹中胎儿确实难以在母体中活到足月,平安降生。”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沐清欢的视线紧紧锁在那卷脉案之上,心中猛地沉了下去。


    她无比清楚,这份脉案必然是被篡改过的假证。但她却无法反驳。


    当年,谢侧妃为防止有人暗害,并未在太医院留下有孕的脉案记录。而当年为东宫看诊的太医早已被排挤出太医院,告老还乡。沐清欢先前派人寻访,也并未在其家乡寻到踪迹。


    因此事到如今,能证明谢侧妃曾经平安诞下一子的,唯有一个绾禾而已。


    偏偏,绾禾又已被亲兄长扣上贪慕荣华、胆敢混淆皇嗣的罪名。即便当庭对峙,她话中的真实性也要大打折扣。


    不愧是贵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缜密、环环相扣的死局。


    但其实……若要证明阿佑的身份,也不是无路可走。


    只需沐清欢承认,当年是她目睹襁褓中的阿佑被送出宫门,那么现下的证词与证据皆可不攻自破。


    沐清欢心头一凛,终于明白了贵妃一定要请她前来旁听的用意。


    若她缄口不言,便要任由阿佑的身世被泼上脏水;但若她道出真相,又会暴露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蓄意隐匿阿佑的存在。


    届时,她会面临什么?


    沐清欢不敢深想。


    一旁的淑妃似乎还在据理力争,听起来却显得有些苍白。


    沐清欢心中激烈地天人交战。


    要站出来吗?结束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也同时……将自己架于炭火之上。


    不,不行。


    沐清欢恍然警醒。一旦选择坦白,遭殃的远不止她一人,还有为阿佑编造过往的菩提寺、伪造星象之说的司天台……


    何况,既然阿佑的经历已建立在谎言之上。那么如今骤然改换的说辞,又还剩几分可信?


    沐清欢抬起头,不远处,贵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淑妃的质疑,面上却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她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好困,有问题明天捉虫,sry


    第40章 反转


    “皇祖父, 可曾出了什么事?”


    一片凝滞的氛围中,阿佑的声音由远及近,踏入紫宸殿, “听说皇祖父传绾禾姑姑前来问话, 孙儿正巧无事,便跟着一起过来看看。”


    沐清欢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坐直了身子。


    是贵妃刻意引阿佑前来吗?


    阿佑虽然机敏聪慧、心思缜密, 但终究年岁尚浅。论这些阴毒诡计,哪里堪为贵妃的对手?


    若是被贵妃设下陷阱,引诱着套出什么话来……


    想到此处, 沐清欢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惶急之色, 频频以眼神向淑妃示意。


    皇帝倒只是态度如常,招手示意阿佑走到他身边坐下, “太傅留的课业都完成了么?”


    “自然!”阿佑神情骄傲, 朗声道,“太傅昨日教授的《孟子》梁惠王卷,孙儿已悉数背诵完毕。太傅布置的策论, 儿臣也已提前完成,还得了太傅的额外夸赞。”


    一派纯然的少年模样让皇帝心情大悦:“太傅夸赞于你,是念你年纪尚幼,才多加勉励。你可不能洋洋自得,生出骄纵之心。”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全然忽略了殿中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氛, 与跪伏在地的一众证人。


    沐清欢压在胸口的巨石稍稍落下。直到此刻, 她才骤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无论贵妃传唤人证,还是呈上物证之时,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表示过态度, 只任由贵妃发挥、听凭她们争执。


    然而,皇帝带阿佑回宫之后,必定早已派暗卫多方核查。否则,以皇帝的多疑性情,怎会在尚不确信的时候,便公开宣布阿佑的身份?


    想通这一关节,沐清欢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略微放松下来。


    阿佑缠着皇帝又说了半晌闲话,随后仰起脸,满是孺慕之情:“皇祖父,今日天气正好,您陪孙儿一起去御花园放风筝吧?”


    一旁的淑妃赶忙斥道:“不可胡闹!陛下日理万机,你怎能为这种小事叨扰?”


    皇帝爽朗一笑,摆手道:“朕原本批折子也累了,陪你一起去散散心也无妨。”


    眼看皇帝当真要携阿佑离开,贵妃神色微变,忙上前急声唤:“陛下!”


    皇帝动作微顿,似乎才想起殿中悬而未决的纷争。原本面上温和松弛的神情瞬间褪去,显出些败兴之色,重新坐了回去。


    贵妃又恢复成温婉端庄的模样,吩咐殿外候着的宫人:“先带皇孙殿下去偏殿歇息。”


    阿佑抬头,满脸困惑:“皇祖父,有什么事是孙儿听不得的吗?”


    皇帝露出宠溺的神情:“自然没有。本就与你有关,你在这里听着便是。”


    有宫人往淑妃身侧添上一把锦杌,阿佑乖巧地坐下,等候贵妃开口。


    屡屡被下颜面,贵妃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对准了随阿佑而来的绾禾:“你昔日忠心护主的旧事,如今阖宫都已传为一桩美谈。”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当年谢侧妃生产之后,可是由你亲自护送皇孙殿下出宫的?”


    听出贵妃话中设置的陷阱,沐清欢不由得再次屏息。


    若绾禾应下,那便是她当年护主不力、有负侧妃所托,非但没有好好保护皇孙,反倒让其流落去了菩提寺,险些丧命;


    但若绾禾否认,她又要如何证明,日后再次见到的阿佑,便是当年谢侧妃诞下的男婴?


    无论哪种答案,皆是死局。


    淑妃同样识破了贵妃的意图。她正欲开口,绾禾却已垂首行礼,不卑不亢:“回贵妃娘娘,侧妃生产那日,东宫已陷入大乱。侧妃知晓局势凶险,单凭奴婢一人断然无法护佑皇孙殿下周全。因此虽将皇孙托付给奴婢,却也另外做了安排。”


    说完,她走到阿佑身边,掀开阿佑的衣领,露出颈后一枚形似朱砂的红色印记,


    “侧妃娘娘产后虚弱,却拼尽全力亲手刺下这枚印记,并嘱咐奴婢,来日若能有母子重逢之时,便以此印为证,同皇孙相认。”


    话音落下,其他人尚无反应,淑妃却已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阿佑,泣不成声。


    她抚着阿佑颈后的印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不知是在哭她没有再见之日的妹妹,还是哭眼前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


    淑妃情绪骤然崩溃。阿佑在旁安抚片刻,转而问:“所以,贵妃娘娘今日召集众人,是为了检举我是冒充的?”


    这话实在过于直白,但偏偏童言无忌,让人发作不得。


    贵妃面色微微尴尬:“皇孙说笑了,本宫并无此意。不过是为皇家血脉计,才格外谨慎些。”


    “按照先前刘大的证词,他遗弃的男婴颈后有一枚红色胎记。但绾禾却说,皇孙殿下颈后的印记是由侧妃刺上。”


    沐清欢转向皇帝:“儿臣虽不懂医理,但胎记与后来刺上的印记,应当能分辨出不同吧?”


    淑妃已整理好情绪,随即应和:“陛下不如传太医来辨别一番。”


    在皇帝的允准下,很快有数名太医一同赶来。仔细辨认过后,一齐得出结论:“回禀陛下,宸王殿下后颈的印记,确非生来即有。”


    谎言被戳穿,跪在地上的刘大立时委顿下来。他浑身颤抖,尚未来得及求饶,便在皇帝的示意下被堵上嘴,拖了出去。


    贵妃的脸色颇为难看。阶下的绾禾则再次冲皇帝一礼:“当日宫禁森严,奴婢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先将皇孙殿下的襁褓顺着御河漂流而去。”


    “直到一年之后,奴婢才终于寻到了出宫的机会。此后数年间,奴婢辗转四方,暗中寻觅殿下踪迹。”


    “果然,殿下吉人天相,因菩提寺方丈收留而得以幸存。而当日方丈捡到的襁褓中,也缝着侧妃娘娘留下的血书,足以证明殿下身份。”


    说罢,她取出一方陈旧褪色的素绢寝衣。


    寝衣上,一字一字干涸暗沉的血迹浸透了衣料,衣上字迹潦草,笔锋断续无力。


    想到昔年的谢嫣曾以书法闻名于闺中……沐清欢闭目片刻,心中只觉凄怆不已。


    见到这封血书,淑妃则再一次捂住胸口,几欲晕厥。


    一片混乱之中,地上跪着的程立忽然叫嚷道:“皇上!方才是草民说谎!草民的妹妹并未行冒充皇嗣之举!”


    “可是草民不敢不来做此伪证啊!贵妃娘娘威胁,若草民不肯在皇上面前陷害亲妹,便要草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沐清欢微微蹙眉。程立面上的恐惧不似做假。若说他骤然反口是因看到了刘大的下场,倒也算合理。可是他的矛头却直指贵妃……


    按理,以贵妃的谨慎程度,是绝无可能让手下人在程立面前自报家门的。


    但无论如何,程立的反口无疑给了贵妃最后一击。贵妃无暇同他分说,匆忙跪在皇帝面前:


    “今日之事,是臣妾失察,遭人蒙蔽所致。但臣妾发誓,绝无蓄意构陷皇孙之心!”


    淑妃冷笑一声:“是啊,贵妃娘娘费心搜罗这些人证,皆为皇家血脉,毫无私心。”


    “可若人人皆如贵妃娘娘这般,只怕宫中的皇子龙孙都要人人自危了。”


    皇帝转着手中的扳指,目光在贵妃面上逡巡。


    贵妃垂首敛眉,颈项勾出一个柔顺的弧度。面上却依旧是端庄沉静之色,连同鬓上的珠钗都纹丝不动。


    良久之后,皇帝缓缓开口:“朕有些话要单独问贵妃,其余人先退下吧。”


    沐清欢与淑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甘的意味。然而皇帝既已发话,却也只能依言告退。


    赶到紫宸殿尚且是辰时,如今走出殿外却已近黄昏。


    殿门在二人面前缓缓合拢。淑妃望着紧闭的殿门,眼神极冷:“如此都能得以宽宥,陛下当真对她格外优容。”


    她美丽的面容在夕阳的光影下显得微微扭曲,神情中带着沐清欢从未见过的雪亮恨意。


    同淑妃告辞后,沐清欢与阿佑缓缓走在宫道上。


    沐清欢比了比阿佑的头顶:“瞧着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些。”


    看阿佑缄默无言,沐清欢愈发怜惜,将阿佑半搂在怀中:“今日吓着了么?”


    “也是我思虑不周,没料到贵妃竟突然冲你的身世做文章。”她絮絮地说着,随即长舒一口气,“还好绾禾那里有关键的证物,打了贵妃一个出其不意。”


    她牵着阿佑停下脚步,正欲再安抚一二。却听阿佑开口:“姑姑,今日贵妃手中的把柄,是我特意递出去的。”


    沐清欢原本弯起的和蔼笑意僵在脸上:“……什么?”


    “这些日子,您与淑妃娘娘都如临大敌。可与其等着贵妃的手段使出来,不如我们主动送上破绽,不是么?”


    四下并无宫人经过,唯有阿佑的声音响起:“绾禾姑姑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沉迷赌坊,常年向绾禾讨要银钱。如今断了他的供给,他便一直怀恨在心。”


    “我让绾禾无意间在程立面前说漏了嘴,又找了几个赌坊的朋友在他耳边稍稍撺掇,他便上钩了。”


    “以至于贵妃派去的人刚找到他,他便迫不及待地吐露了绾禾的把柄,想要在得到贵妃的赏银之后,再吞掉绾禾多年的积蓄。”


    他的眼角眉梢间愈发神采飞扬:“就连那份脉案,也是借程立之口向贵妃透露。原本,脉案的内容上还藏着些关窍,没想到尚未来得及揭晓,程立便率先反口了。”


    “至于刘大,应当是贵妃自己仓促间找来的。那人瞧着便难堪大任,也唯有他的证词漏洞最多,最易攻破。”


    沐清欢怔怔地盯着阿佑,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怎会如此?阿佑明明只有八岁!


    即便有东宫旧臣教导,以及沐清欢分给他的半数暗卫可供差遣。可他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设计出如此严丝合缝的计划?


    或许是沐清欢的脸色太过难看,以至于阿佑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姑姑,你不高兴么?”


    他思索片刻,恍然道:“姑姑是怪我没有提前告知?”


    沐清欢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有,只是今日折腾许久,有些累了。”


    *


    同阿佑告别后,沐清欢被桂华掺着,脚步虚浮地向马车走去。


    即便是贵妃呈上证据的当口,她也从未如此刻般惊惧。


    她明明应该高兴的——阿佑年纪尚小,便有如此韬略,无需她再费心周全庇护。


    沐清欢极力劝慰着自己。可心底深处,仍然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慌涌上来。


    回过头去,巍峨的宫城伫立在夕阳下,如同一只蛰伏于暗影的巨兽,时刻准备着将人吞噬。


    沐清欢几乎是脱力地跌坐进马车里。下一刻,却忽然怔住了。


    江淮端坐在车厢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对上沐清欢的错愕的目光,江淮道:“下值时看你的马车正停在宫外,便索性等你一同回去。”


    “……哦,”沐清欢的脑子里尚且十分混沌,懵懵然半晌之后,才问,“你等了多久?”


    “几刻钟而已,”江淮观察着沐清欢的神情,“但我听说,你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可有出什么变故?”


    沐清欢动了动唇,终究沉默不语。


    看出沐清欢心情不佳。江淮伸出手,将沐清欢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这样温和恬然的氛围中,沐清欢纷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江淮的肩上,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阿淮,你从前为何执意想要外放?”


    江淮顿了片刻,据实道:“只是觉得,京城之中权贵盘根错节,无能为力之事实在太多。”


    沐清欢沉吟良久,之后极轻地说了一句:“那等此间事了,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好不好?”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沐清欢掀开车帘朝外张望。


    已近黄昏,两侧街道逐渐归于沉寂,远处的院子里缓缓升起炊烟。商贩们则陆续收拢摊子,整理货物,预备归家。


    一片安静之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呼。下一瞬,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车外有叱骂声响起。桂华上前交涉,很快返回禀报:“公主,马车不慎撞倒了行人。”


    “伤势如何?”


    “应当只是伤到了腿脚,并无大碍。”桂华迟疑片刻,“只是……那人行径怪异,仿佛是主动扑向车轮下,有蓄意讹诈之嫌。”


    沐清欢松了口气:“罢了,不必追究,给些银子吧。”


    桂华应下。片刻之后,回来的却是兰叶:“公主,桂华拿了一百两银票给他。谁知他看我们出手阔绰,反而不知满足,竟出言要挟勒索!”


    兰叶愤愤道:“依奴婢看,如此刁民就该抓去官府,重重惩治!”


    沐清欢哑然失笑。今日出门仓促,她并未乘着带有公主府徽记的马车。不曾想竟遇上如此胆大之人,敢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江淮缓缓道:“那人既不顾一切,直冲马蹄之下。倘若车夫反应不够及时,或许会有性命之忧。”


    “寻常人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江淮此前也曾遇到过相似的讹诈,且那一次,对方讨要的并不只是银钱,还有他的前途与名声。


    没想到兜兜转转,再遇到相似的情景,他竟还能对讹诈之人生出恻隐。


    原本心中的郁气似乎一瞬间散去许多,沐清欢不由笑道:“阿淮果真心善。”


    她吩咐兰叶:“去略略恐吓他一番,若那人适可而止,便照旧把银票给他。”


    兰叶不情不愿地应下。上前厉声斥责之后,马车外再度归于安静,预备重新启程。然而江淮却动了动,显出些坐立不安的模样。


    沐清欢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你想去看看么?”


    江淮默然片刻:“……是。”


    沐清欢眨了眨眼睛:“去吧。记得早些回来。若带的银子不够,便找桂华去拿。”


    江淮没想到沐清欢答允得如此爽快,掀帘欲出,又回过头来俯身亲了亲沐清欢的额头:“我跟去看一眼便回。”


    马车外,桂华望着江淮离去的背影:“公主,可要派人跟上江公子?”


    沐清欢撩了撩额上的鬓发,微微一笑:“不必管他,他只是又要去当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周四歇一天,应该不更了。之后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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