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年关


    腊月初七, 司天台夜观星象后,奏称北方的玄武、虚危二宿星芒昏暗,有黑气缠宿, 主大凶之兆[1]。若此后一月间, 圣驾往北方登高祭拜,恐与星宿冲撞,有损国运。


    若放在往常, 这样的星宿之说只需避开即可。但如今离新年已不足一月,而过往每年元日,皇帝皆会领阖宫上下往法门寺祈福。


    法门寺地处正北, 主殿外又有数百级台阶需攀爬而上, 正应验了司天台的“往北登高”一说。


    皇帝听完奏报后只沉吟不语。待去汀兰殿看淑妃时,有些犹豫地提起此事, “虽说司天台的话不可不听。但法门寺乃我大绥国寺, 历年元日往法门寺祈福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如今贸然改变,总归显得轻率。若来年社稷不宁,反倒让有心人议论朕的过失。”


    淑妃温言劝道, “天象之说,陛下自有定论。只是若单论祈福,菩提寺亦是个好去处。”


    皇帝拧眉思索,“但菩提寺历来香火旺盛,元日那天更是全京城蜂拥而去。若因皇家祈福而将百姓隔绝在外, 亦是不妥。”


    其实并非没有两全的法子。但想到沐清欢的交待, 淑妃咽下了准备继续劝说的措辞, 只柔柔应道,“陛下思虑周全。”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 “臣妾第一年操办新春宫宴,总归力有不逮。这祈福之事,不如还是让贵妃姐姐操持吧。”


    皇帝颔首应允。待几日后,又召司天台再度推演。监正奏称菩提寺所在的东南方位新增亮星,拱卫紫微,为大吉之兆。


    最终,皇帝拍板定下,将祈福地点改为菩提寺。京兆尹则在城中张贴出告示,菩提寺于元日辰时戒严,百姓们可避开此时段前往。


    汀兰殿中,沐清欢与淑妃围着棋盘相对而坐。


    茶香袅袅间,淑妃落下一子,幽幽道,“谢家在司天台的人脉,我进宫五年都没有动用过。如今为了你,可是连底牌都掀开了。你还遮遮掩掩,不肯告诉我在谋划些什么。”


    沐清欢随之落下一子,堵住了淑妃的棋路,“娘娘安心等着便是。此事若成,不止能重创贵妃,娘娘的地位亦能更上一层楼。”


    淑妃看了看棋局,投子认输,“但愿能等来公主的好消息。”


    沐清欢将黑子掷回盒中,笑道,“娘娘棋艺精湛,本该在我之上,今日一下午却连输四局,想来是心神不宁的缘故。”


    淑妃叹了口气,神情有几分迷茫,“从我彻底接手宫务至今,已过去两月有余。我原本日日悬心,提防贵妃暗中作梗。谁知她态度谦卑得很,处处周全礼让,反倒衬得我像个步步紧逼的恶人。”


    “若不是你告知隐情,我还真要当她是后宫第一大善人了。”


    被赵氏伪善面孔蒙骗的人前仆后继。沐清欢对淑妃的疑虑毫不意外,“因为在贵妃心里,娘娘与我都构不成威胁,犯不上费心算计。”


    贵妃识人向来泾渭分明,只将所有人划分为两类。一类是于她毫无威胁,或是可供她利用之人。在这些人面前,她向来格外宽宏忍让。即便偶有嫌隙,她亦能主动放低姿态,息事宁人。


    而第二类,则是阻挡她前路的绊脚石。这些人纵使过往曾于她有恩,她也会毫不迟疑地动手铲除。


    而沐清欢与淑妃,一个是没有同母兄弟的公主,一个是没有子嗣的嫔妃,即便再得皇帝宠爱,也对贵妃所谋并无阻碍。


    听完沐清欢的分析,淑妃心悦诚服,“公主倒是格外了解她。”


    这话狠狠戳到了沐清欢的痛处。她对贵妃的透彻了解,可实打实地来源于过往的血泪教训。


    见沐清欢面色不佳,淑妃自知失言,有些讪讪地岔开话题。


    她拿出先前整理好的驸马人选名册,“这里头可比上次送到公主府的人选更多,有些是刚刚回京述职的青年才俊。公主若有心仪的,我便在新春宫宴时将他们的座次靠前安排,方便公主细细甄选。”


    沐清欢随手翻了几页。名册中的家世才学先不论,容貌倒都算得上周正,看得出淑妃确是用心筛选过。


    但有了江淮对比在先,这些面孔便各个都显得平平无奇,实在难以让沐清欢提起半分兴致。


    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视线忽然在其中的一张停了下来。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浓艳的绛紫,袍摆绣满繁复花样,显得颇为浮夸。


    沐清欢的神思渐渐飘远。印象中,江淮似乎总是一身素白,装束也格外简单。若是将画像上的这般秾丽颜色让江淮穿上,定然别有风味。


    想象着江淮被摆布着穿上这身繁复装束,在铜镜前手足无措、耳根泛红的模样,沐清欢暗自下定决心。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江淮试试。哪怕只穿给她看也好。


    淑妃见沐清欢眼神久久停驻,唇边还漾出一丝笑意,以为她对画像上的男子起了兴趣。正想凑过来看是哪家公子,沐清欢却已兴致缺缺地放下画册,“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如今实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淑妃眨了眨眼睛,“公主是真没心思,还是已有珠玉在先,才看不上眼?”


    见沐清欢疑惑,她饶有兴致道,“前几日听阿珏说起,公主在外头养了个小郎君。我当时还不信,如今看来,难不成竟是真的?”???


    沐清欢尚未从刚才的思绪中回神,此刻骤然听见淑妃的话,顿时被口中的茶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宫女们匆忙冲上来替她抚背顺气。等终于缓过这口气后,沐清欢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解释些什么。


    她与淑妃之间,自然没有信任到能透露全盘规划的程度。既无法说出江淮身世,便只能不情不愿道,“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淑妃不觉莞尔,“阿珏这些年处处顺心遂意,难得见他有如此沮丧的时候。我几番细问,才得知是在公主跟前碰了钉子。”


    淑妃出卖起弟弟来倒是毫不留情,“我再三追问,阿珏只含糊说那人出身寻常。但提及品貌才情,他犹豫许久,最终才勉强称了句尚可。”


    “阿珏向来自视甚高,能得他评价一句尚可,便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尚可?


    沐清欢心中嗤笑。真要论起来,谢珏在她心里,连一句轻飘飘的“尚可”都当不得。


    论容貌,谢珏在她心里逊于江淮远矣。虽然谢珏五官算得上俊朗,但偏偏总是露出那副洞悉一切的自傲神情,生生破坏了整个人的气质。


    至于才情,沐清欢虽然没研究过江淮的文章,但当日既连谢太傅都挑不出大的缺漏,可见其笔下已颇有丘壑。


    而谢珏虽确有才学,也是依靠谢家全力托举栽培才有今日盛名。如今刚入朝三年,还半点政绩都无,就对同辈如此狂妄,未免太过浅薄。


    先前谢珏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有了根据。想到这里,沐清欢怒意更甚。


    即便是她自己,也不会把对她献过殷勤的世家公子划为三六九等。谢珏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身边人评头论足?


    若说谢珏小时候还算有几分可爱之处。如今被环绕追捧了这些年,长成这幅飘飘然的模样,便过于令人生厌了。


    然而当着淑妃的面,沐清欢自然不可能说对方亲弟弟的不是,只压下心中不满,勉强笑道,“谢六公子确实资质出众,但我那位”


    她停顿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便略过了称呼,“也并不逊色,无需与旁人比较。”


    ***


    沐清欢这儿暗流涌动,江淮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自搬到沐清欢提供的小院后,侯府再没来人滋扰过。虽然春闱在即,每日埋头苦读身心疲累,但这段时日,依然堪称江淮二十年来最为岁月静好的时光。


    上次见面过后,沐清欢便归还了原先江淮给出的一百两银票,又让人送来了足足的炭火。


    除此之外,她还额外附上了一张字条,凶巴巴地教训他,若再不肯好好照顾自己,便要像上次那样把江淮抓去酒楼,点上一桌好菜,让他替自己承担浪费的恶果。


    光看这龙飞凤舞的字迹,江淮便能想象出,沐清欢写下这句话时蹙眉故作凶狠的鲜活模样。


    今日第五次把笺纸拿出来摩挲一番后,江淮依然忍不住捂脸轻笑出声。又回味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薄薄的笺纸收进贴身的锦袋里,随后起身出门赴常、魏二人的约。


    年关将至,魏泽与常文镜家中皆有诸多亲戚要往来应酬,余下的时间又要抓紧伏案苦读。以至于时隔月余,三人再见面时,魏泽与常文镜二人皆疲惫不堪、面有菜色。反倒江淮神态如常,没什么被过度折磨的模样。


    江淮与魏泽闲聊了几句。原本最健谈的常文镜却一反常态,不止对话题无甚响应,反倒不时喃喃自语,凝神细听,似乎是在背诵经义。


    看常文镜这幅恨不得时刻把书绑在身上的样子,魏泽十分愕然,“常兄,你怎么忽然间如此刻苦了?”


    “可别提了!”常文镜双手抱头哀嚎道,“我爹前两日突然说,我要是这次考不中,往后也不必再考。等着让家里说门亲事,安安分分地娶妻生子,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了。”


    “原本还以为我爹只是说笑,谁知道他态度坚决地很。我娘拿指甲把他的脸都挠花了,他也不肯改变主意。”


    与此同时,被儿子念叨的常远在家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可怜的常文镜哪里知道,在父亲心里,他已经大大地冒犯得罪了永昭公主。而上一个在公主面前出言不逊的国公府三公子,如今坟头草已经有几尺高了。


    与沐清欢见面过后,常远立刻回去恶补了皇子公主之间的纠纷。最终得出结论,永昭公主原本和四皇子并无冲突。直到被四皇子的伴读冒犯之后,公主不止施压让其伴读早逝,如今还连带着要对四皇子下手。


    常远听得惊出一身冷汗,连国公爷的儿子都折了,他的官职在国公爷面前又哪值一提?


    为今之计,常文镜要么立刻考中进士授官,让公主有些顾忌;要么赶紧娶妻生子,以示对公主并无非分之想。只盼公主能看在他冒死陷害四皇子的份上,轻轻放过。


    常文镜并不清楚,父亲为保住他的小命付出了什么。只嘟囔着,“等元日一定要带着我爹去庙里驱驱邪,看他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身了。”


    作者有话说:


    【1】星象这段参考了一点唐代李淳风的《乙巳占》


    第22章 除夕


    腊月三十, 新春宫宴设在含元殿暖阁内。


    隆冬昼短夜长,沐清欢到时天色刚刚擦黑。殿内灯火高悬。宴席中大半人已按序落座。


    宫宴男女分席,沐清欢被安排在第三排边缘之处。环顾四周, 其他的交界处都以屏风相隔。唯有沐清欢这里, 只错落摆放着几盆低矮的腊梅与山石盆景,足以看到男宾席的景象。


    盆栽的另一侧,是一名穿着绯色锦袍的男子, 眉眼昳丽张扬,自带一番妖冶的风情。沐清欢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四目相对, 男子起身向沐清欢行礼, “信陵侯世子崔弋见过公主。”


    信陵侯府?


    印象中,信陵侯与世子似乎常年带兵在外驻扎。沐清欢便微微颔首, “世子回京一路辛苦。”


    崔弋正想再说什么, 皇帝已携着淑妃一同到来。


    众人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皇帝示意免礼,简单讲了几句对新年的祝词,又分赐下几道菜品。宫宴就此开始。


    歌舞乐声中, 沐清欢遥遥对上了淑妃的目光。见淑妃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沐清欢终于迟钝地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崔弋这张脸。


    那日她翻看名册时,曾经在某一页多停留了些时候。想必淑妃是因此产生了误会。


    沐清欢有些哭笑不得。也是难为淑妃,费心思想出这个奇巧的座次安排。


    宴席过半, 皇帝推说疲乏, 率先离席。席上的氛围顿时轻松起来。相熟的公子、小姐们各自聚在一起, 低声私语。


    前来问候的官眷过多,沐清欢有些疲于应付,便推说暖阁闷热, 起身出去透风。


    凭栏吹了片刻冷风,沐清欢转过头,望着殿内觥筹交错的场景:“掖庭那边的东西都送去了么?”


    “公主放心,入冬前送过去的棉衣、棉被都还够用。今日奴婢又特意让人送了几道丰盛的菜肴。”


    桂华想了想,又补充道:“自淑妃娘娘掌管后宫以来,送去掖庭的饮食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只是……周夫人的喘疾一到冬日就不太好。先前找医女看过,开了几帖药略缓解了些。


    周夫人是先太子妃的母亲。沐清欢沉吟片刻,“等过了元宵不惹眼的时候,再悄悄请太医去看看。”


    二人说话间,余光见崔弋远远朝这边走来。若换作往日,沐清欢自然可以端起礼数从容应对,但现在,她连一丝敷衍的心情都没有。


    示意兰叶打发了对方后,沐清欢说道:“我累了,回府吧。”


    桂华有些愕然,“公主,焰火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


    每年宫宴,沐清欢最不会错过的就是焰火燃放的时刻。


    幼时的每个除夕,太子都会在烟花绽放之际将沐清欢高高抱起,举过头顶。她清脆的笑声与漫天的火树银花,共同构筑成难以褪色的鲜亮回忆。


    然而眼下,沐清欢只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等了,回去。”


    桂华扶着沐清欢回到偏殿歇息。随即下去安排软轿,又遣人禀报淑妃。约莫一刻钟后,一切就绪。一行人逆着人流向宫门而去。


    除夕夜不设宵禁。马车刚驶出内城,沿街的两侧街坊便渐渐热闹起来。


    沐清欢靠坐在软垫上,又一次思索起明日的计划。


    即便已确认一切并无疏漏,但心口仍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


    她曾在谢家大放厥词,也曾在淑妃面前打过包票,但实际上,沐清欢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成算。


    她的计划中,只包含如何让阿佑顺利见到皇帝。而对于皇帝见到阿佑之后的反应,沐清欢则完全无法预料。


    尽管如此,她仍然必须让阿佑出现在人前。


    一来,除去明面上的东宫旧臣,还有诸多曾暗地效忠太子的臣子。要争取他们的支持,必须要有一个鲜明的旗帜。


    二来,现如今的几个皇子中,并没有能和四皇子竞争的人选。所以贵妃足以稳坐如山,不为一时的失势而慌了手脚、昏招百出。


    可即便知晓计划已足够周密,沐清欢依然惶恐不安。


    她那套关于阿佑侥幸得活、被菩提寺收养长大的说辞,能骗过旁人。却很可能骗不过皇帝与贵妃。


    明日之后,皇帝会如何待她?


    皇帝过往不设防的宠爱,多半因为沐清欢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公主。所以无论未来驸马如何执掌权柄、出身显贵,无论她的私产与封邑如何富饶,都无关紧要。


    可一旦有了阿佑,便截然不同了。她的婚事可为阿佑联络势力,她的私产可为阿佑笼络朝臣。便是与官眷来往,也能看作是替阿佑结交人脉。


    至于贵妃……多年来,贵妃从未对她下过手。但明日过后,贵妃先前对待敌人无往不胜的手段,都将尽数用在她的身上。


    沐清欢今晚本就没什么胃口,宴上又多饮了几杯。现下被冷风一吹,胃里不觉隐隐作痛。


    “砰——”数道声响接连划过夜空,漫天焰火次第绽放,内外城交界之处,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上街头,簇拥着驻足观望。


    一片欢声笑语中,沐清欢蜷缩在马车里,喃喃自语,“皇兄,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车外的桂华很快察觉到沐清欢的异常。正预备将车帘掀开一角,马车上已传来沐清欢的声音:“去江淮那里。”


    桂华心中一惊,敛下异样的神情,“是,公主。”


    小院外,几声敲门过后,江淮提着盏油灯走出来,随即一惊,“皎皎?”


    他赶忙将沐清欢迎了进去。屋里灯光明亮,炭火烧得暖洋洋的。桌上摆着三道刚出锅的热菜,一道春笋炒腊肉,一道红烧丸子,和一道清炒水芹。


    江淮抿了抿唇,匆忙解释:“我在好好照顾自己。”


    沐清欢扑哧一笑,心中的郁气顿时散了些,“这些是阿梧做的?”


    “是我,阿梧今日回家去了。”


    “哦?”沐清欢来了兴趣,“快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江淮有些局促。这样的饭食,对他来说算得上丰盛,但用来招待沐清欢,就有些寒酸了。


    看江淮的神色,沐清欢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尝两口就好,不用麻烦。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江淮被她看得脸热,留下一句“我先去准备碗筷”,便匆忙走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他又端出来一盅热腾腾的雪梨汤。


    沐清欢夹了一筷子菜,就着雪梨汤入喉。融融的暖意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原本不适的胃也恢复了大半。


    看江淮正紧张地等着她的评判,沐清欢赞道:“味道很好。”


    沐清欢吃得尽兴,江淮却明显心不在焉。等她放下筷子时,江淮只动了寥寥几口。


    “皎皎,”江淮一只手虚按在沐清欢的肩上,神色严肃,“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沐清欢却漏夜前来寻他。比起因为想念,更可能是在家中受了委屈。


    对上江淮充满担忧的眼神,原本已经咽下的情绪重新冒出了头。


    多日来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溃。沐清欢不管不顾扑到江淮的怀里,“阿淮,我好害怕……”


    过往每次在江淮面前落泪,都是沐清欢精心设计的场景。她总会记得时刻露出最完美惹人怜惜的角度,斟酌着精湛的措辞。


    可现下,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沐清欢就开始害怕。害怕辜负许多人的期待,害怕贵妃的手段,害怕所有未知的一切。


    可她不能露出一丝软弱。她只能永远镇定从容、运筹帷幄。一旦显示出半分惶恐与慌乱,等待她安排的心腹只会更加六神无主。


    八年了,被流放北境的薛家人在等,被牵连囚于掖庭的罪眷们在等……还有无数个因巫蛊案而死的亡魂也在等。


    沉甸甸的责任压在沐清欢的身上。可如今,能让她显露脆弱、尽情哭上一场的人,竟然只剩下江淮一个。


    沐清欢扑过来的势头太急,江淮被惊得骤然僵住。等回过神来,胸前的衣襟已被迅速打湿。


    她哭得这样伤心,仿佛积攒了半生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倾泻出来。


    迟疑了片刻,江淮还是伸出手,半揽着把沐清欢拥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是他没用,只能让她在泥潭里挣扎。


    沐清欢的情绪消散得很快。没过多久,哭声便渐渐止歇。再抬眸时,只剩眼下仍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痕。


    迟来的后悔涌上来。虽然没有铜镜,但沐清欢知道,此刻的自己必然十分狼狈。


    发髻散乱,脂粉被眼泪晕开,口脂必然也已经花了。


    她暗恨自己鬼迷心窍,以至于在江淮面前如此失态。刚想替自己找补几句,但对上江淮的眼睛,沐清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干净澄澈,盛满怜惜,眼底只翻涌着无限情意。


    可他无从得知,她此刻的惶惑与不安,全然来源于他的生母。


    沐清欢抬手轻轻覆上了江淮的眼睛,“阿淮,别这样看着我。”


    江淮不解其意,只安静地任她摆弄。两人呼吸交缠,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半晌之后,沐清欢收敛心神,缓缓站起身,“阿淮,我要回去了。”


    江淮也跟着披上外袍,“你若不想回家,我去寻常兄或魏兄,让你去他们家中暂住一晚。”


    除夕夜上门拜访,显然有些失礼。但沐清欢既然已经委屈到离家来寻他的地步,应当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些亲人。


    若一夜留在这里,只会有损她的清名。但常、魏二府皆有女眷当家,沐清欢暂住一夜后,明日一早由府中仆妇将她送回家中,再略微解释几句,既不会产生误会,也能以官眷的名义稍稍震慑她的家人。


    即便暂时无法摆脱。但至少在新年来临的前夜,该给她一个喘息之机。


    “谢谢你,阿淮,”脆弱的情绪已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沐清欢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但余下的,该由我独自面对,”


    走出几步之后,沐清欢回过头,见江淮仍伫立在小院门前,提着一盏油灯,担忧地望着她。


    融融的灯光漫开,把江淮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影里。而沐清欢则站在暗影中,周身浸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


    相隔咫尺,却泾渭分明。


    明日之后,她便会与他的生母踏入战场,至死方休。


    心绪翻涌间,沐清欢疾步奔到江淮面前,在江淮愕然的眼神中,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俯身,在江淮面颊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


    “阿淮,新年喜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皇孙


    正月初一, 大吉。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一路行至菩提寺门前。寺内众僧早已整装肃立,候于寺外。


    为首的僧人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贫僧菩提寺方丈寂空, 见过皇上”


    皇帝微微颔首,随一众僧人踏入寺内,妃嫔们紧随其后。


    为恭迎皇家祈福圣典, 菩提寺早已提前请来原供于法门寺的祈福香案与国运供器,以祈求山河安泰,风调雨顺。


    相比处处庄严肃穆、规制森严的法门寺, 菩提寺更多了些民间的烟火暖意。主殿的祈福礼过后, 皇帝兴致颇高,当即命寂空引路, 详细介绍各个殿宇。


    来到一处香火尤为兴旺的殿前, 寂空道:“阿弥陀佛。陛下,这是菩提寺中最受欢迎的佛母娘娘殿。民间常有寻常夫妻一同前来,祈求姻缘美满、子嗣绵延。”


    皇帝本欲领妃嫔们一同进殿, 听得“夫妻”二字,顿时止住了脚步。有些兴味索然。


    寂空察言观色,随即补充道:“后殿中还有一处天然灵泉,相传女子若以泉水净手,可得佛母娘娘庇佑, 福泽缠身, 子嗣兴旺。”


    听得这话, 随行中数位久无子嗣的妃嫔皆颇为意动。想到妃嫔们难得有出宫散心的机会,皇帝见状便松了口,语气宽和:“罢了, 你们自去灵泉处散散心吧。”


    妃嫔们纷纷谢恩。淑妃笑道:“我听说,灵泉若与有福之人同沐,则可善缘相引,福气共沾。贵妃娘娘诞育子嗣,是后宫最有福气之人。只盼娘娘能让我们一同沾沾喜气。”


    贵妃原本站在一旁,对所谓灵泉之说并无兴趣。但淑妃这话一出,许多妃嫔渴盼的目光一同投了过去。


    贵妃被架起来,只得端起笑容,“自然。”


    殿外瞬间清静了许多。皇帝环顾四周,忽然瞥见一抹纤瘦的身影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殿前。便信步走过去,随即讶然道:“永昭?”


    寂空双手合十,“陛下,此乃地藏殿,主超度亡魂、追思亡亲。百姓们常来此处焚香供灯,以寄哀思。”


    沐清欢立在阶下,眼圈微红,“父皇,儿臣想为母后供一盏长明灯。”


    皇帝闻言伫立半晌,随后抬步走进殿中,“朕与你一起祭拜。”


    对着地藏菩萨三拜之后,皇帝走到供案前,提笔写下悼词,随后在寂空的指引下将长明灯供于案前。


    待皇帝礼毕,沐清欢也亲手为先皇后供上一盏长明灯。殿宇幽深,灯火昏暗,唯有数盏长明灯的幽光静静摇曳。


    寂空去后殿添灯油,只余父女二人隔着数步距离相对而站。一片静默中,皇帝忽然开口:“不为你皇兄也供上一盏吗?”


    沐清欢悚然一惊,手中的长明灯险些坠地。这样凝滞的氛围中,她甚至无力思考皇帝的意图。只勉强控制住表情,低声道:“儿臣不敢。”


    皇帝的视线久久定在她身上。沐清欢只觉殿内空气愈发稀薄,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正在这紧张的关头,寂空提着油盏从后头转出来,身侧还跟着一名扫地的稚童。


    殿内光线渐亮,皇帝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落在小童身上,“菩提寺中,怎的还有带发修行的孩子?”


    寂空合十躬身道:“这是早年寺中僧人在外捡回的弃婴。他与佛法有缘,颇具慧根。只是尚有尘缘未了,故而贫僧并未许他剃度,只让他留发暂居寺中。”


    “这样小的孩子,何来尘缘未了之说?”皇帝不自觉起了几分兴致,招手示意小童上前,随口问道,“既说你有慧根,那你可知,何谓心无挂碍?”


    沐清欢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盯着寂空,几乎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这可和他们原先商量的说法毫不相干!


    沐清欢从未请人教导过阿佑佛法。如今皇帝有心考较,寂空编造的故事立刻便会被戳穿。


    寂空却只微微摇头,示意沐清欢稍安勿躁。


    小童从容道:“回施主,心中不被贪嗔痴念所牵绊,便是心无挂碍。”


    皇帝又随口问了几句,小童皆对答如流。皇帝不觉面露欣赏,“小小年纪能有此体悟,果真是有些佛缘。”


    “抬起头,让朕瞧瞧。”


    小童依言抬头。看清他容貌的刹那,皇帝面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下意识转身看向一旁的沐清欢。


    然而,沐清欢的脸上是同样震惊的神情。她抬手掩唇,一声惊呼险些脱口而出。


    皇帝很快敛起神色,问寂空:“方丈可还记得,寺中是何时捡回这孩子的?”


    寂空闭目思忖片刻,“约莫……是七八年前。贫僧只记得那年冬日的风雪格外酷寒,若再迟几刻钟发现,这孩子便活不成了。”


    “七八年前……”皇帝喃喃自语,笑容有几分勉强。


    停顿半晌后,皇帝转头扫视一眼。沐清欢虽忧心如焚,也只得垂头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皇帝又在地藏殿中待了半刻钟,很快走了出来。


    妃嫔们已从佛母娘娘殿中出来,得知皇帝亲自去为先皇后供奉长明灯,都忍不住感叹皇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


    然而,被同时提及的沐清欢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到皇家仪仗预备启程返回时,她终究沉不住气,让兰叶去前头禀报,“就说我的簪子丢了,带几个侍卫回去寻。”


    听得这话,贵妃面露为难之色。皇帝却直接道:“那就回去找找。菩提寺香客多,宫里的东西若是落在外头,总归不妥。”


    得了皇帝允准,沐清欢一路疾步赶到主殿后的禅房时,寂空已候在那里。没等沐清欢开口,寂空便率先道:“陛下说对阿佑颇有眼缘,想让他进宫讲经。一炷香前已单独将他接走了。”


    赶在沐清欢开口质问之前,寂空率先补充道:“这是皇孙殿下自己的意思。”


    “怎么会?”相比愤怒,沐清欢心中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按照原定计划,阿佑应当在主殿的祈福仪式后现身。有宗室在场,一来皇帝不可能下旨封住所有人的口风,二来即便贵妃想从中作梗,也势必要投鼠忌器。


    之后只待略略推动,阿佑的身份立刻便会宣扬开来。届时,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将知晓先太子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寂空从容解释道:“皇孙殿下想要徐徐图之,而非直接现于明处。因此这两个月来,殿下一直在向贫僧苦学佛法。”


    “那为什么不事先禀报本公主——”话至一半,沐清欢便顿住了。


    她倏然醒悟过来,与寂空有交情的人是太子。因此若论亲疏,在寂空心目中,阿佑的决断显然要比她的话更有分量。


    **


    皇帝从菩提寺带回一个讲经小僧之事,并未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然而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召见阿佑,只将他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小佛堂里。


    元日过后,宫中便是一连数日的年节仪典。内廷中流水一般的赐宴、宗室之间的拜访应酬……更不必说,沐清欢还要费心打探阿佑的消息。以至于等她终于能分出心神,已经是元宵之后了。


    公主府中,桂华抱着一厚摞积攒下来的帖子念道:“公主,这封是周小姐邀您去打马球,这封是谢六公子邀您去别院赏梅。还有沈二小姐邀您去听戏……”


    “全部回绝掉,”沐清欢靠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摆手,“我这些天脸都快笑僵了。”


    “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少有笑颜,是还在忧心皇孙殿下?”


    桂华素来沉稳,此刻却欲言又止。见沐清欢不语,她终究忍不住开口道:“恕奴婢多嘴。公主这般费心筹谋,可皇孙殿下改动您的谋划,却连事先知会您一声都不愿,实在有些……”


    沐清欢默然半晌,只叹了口气:“阿佑小时候,我极少能有出宫探望的机会。为防止走漏风声,连书信也不敢送去。


    阿佑的整个童年,都与沐清欢隔着宫墙。彼时沐清欢所能做到的,唯有定期送出些衣食银票而已。想要真切照拂阿佑的成长,则完全是天方夜谭。


    “如今他心性已定。纵有血脉牵绊,但不愿与我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间,兰叶从殿外走进来,“公主,江公子又去了别院寻您。”


    自除夕夜至今已过了半月。沐清欢却再没去找过江淮。


    其实以江淮的性情,绝不会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来。只要沐清欢若无其事,那晚的种种失态便可就此揭过。


    可每每念及自己当时对江淮的依恋模样……


    沐清欢扶额长叹口气,再一次强行打断了对当时场景的回忆。


    饮酒害人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过渡章节思路有点卡顿,发出去之后经常删删改改,影响阅读体验实在抱歉。大概还有一章多写到女主掉马~


    第24章 春闱


    拖延到离春闱仅剩三日, 终于还是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沐清欢这个“未婚妻”若再不露面,未免显得太过失职。


    沐清欢站在小院前,踌躇再三, 终于鼓起勇气敲响院门。


    来开门的是阿梧。见是沐清欢, 他赶忙侧身引路,“姑娘您可算来了,公子可是日日惦记着您呢。”


    江淮正坐在窗边出神。听见脚步声, 他抬眼隔着窗子望了过来,眸中顿时迸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然而等沐清欢踏入书房时,江淮却又自顾自地低头看书, 对沐清欢的到来充耳不闻。仿佛书中有什么引人入胜的精彩段落。


    看江淮这幅别扭的样子, 沐清欢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她语气温软道:“阿淮,我们已经十多日没有见面了。你当真要这样一直生闷气, 不和我说话吗?”


    “是二十三日零五个时辰。”江淮闷闷地纠正道。


    他其实也知晓, 自己的情绪来得没有道理。年节期间,家家户户皆要往来应酬。沐清欢家中约束又严,抽不出时间来看他才是情理之中。


    可是……她怎么能在猝不及防地吻过他之后, 转头就走,之后一连二十余日杳无音信?


    没有她消息的这些天,江淮几乎是日日牵肠挂肚,夜夜辗转反侧。起初是为了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后来则是担心沐清欢在家中身不由己。


    他抬眸看向沐清欢。为了考前的吉利和喜气, 沐清欢今日一改往常在江淮面前的素淡打扮, 穿了一身绯色交领长袄, 发上簪着江淮赠的那支赤金缠织海棠簪,显得秾丽动人,灿若烟霞。


    江淮看得怔住, 气性瞬间消了大半。然而转瞬间又想到,她神色从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他,看来,早已把除夕夜的亲近抛之脑后。


    在江淮幽怨的神情中,沐清欢取出准备好的物件,拖长语调叹道:“唉,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护膝。原本想着贡院阴冷,担心我的未婚夫要受寒受累。”


    “可他不但不体恤我,还同我置气。看来,我这番心意只能付诸东流了。”


    话音未落,沐清欢作势要把手中的东西收回去。


    江淮哪里还顾得上别扭,赶忙伸手接过。箱笼入手掀开,才发现里面不止有护膝,还有棉被、软枕、手帕、干粮和一些基础的药物,思虑周全一应齐备。


    江淮挨个摩挲过去,垂眸不语。沐清欢抓过他的一点袖子,撒娇似的摇了摇,“阿淮,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江淮抬眼,对上沐清欢明媚的笑意,仿佛被灼伤一般,猛然又低下了头。


    沐清欢看着江淮颤动的长睫,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吧。


    真是个小可怜。


    考前几天的时间点,沐清欢不想让气氛过于低沉,想要转移话题,便随手拿起桌上一摞堆叠的书稿翻看了几页。


    谁知,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纸忽然轻飘飘滑落下来。等江淮意识到想要遮挡时,上面的内容已然一览无余。


    摊开的画纸上,少女的神情亦喜亦嗔,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显得格外鲜活明媚。


    沐清欢看了两眼,才意识到江淮画的是她此前发脾气时的场景。


    临近考试,沐清欢原本还预备给江淮做些心理安抚。毕竟历次春闱,都有考生因过于紧张在贡院中晕倒的案例。


    没想到,江淮倒是格外从容悠闲,甚至还有心思替她做画。


    沐清欢对着画像,越看越觉得新奇。


    宫中画师每年都会为她画像。但一来,宫廷中多崇尚艳丽浮华的画风,因此着重描绘她华贵的衣着配饰;二来,画师心怀敬畏,不敢长久直视她的面容,又担心触碰什么忌讳,以至于落笔束手束脚。


    不止是她,宫中女眷们的画像亦是如此。往往衣裳的每处花纹、簪子的每处纹路都画得纤毫毕现。可涉及具体的容貌神情,却只是淡淡地虚勾轮廓,显得模糊不清。


    以至于画中之人徒有一身锦绣衣饰,而无半分鲜活生气,倒像是个隐在繁复珠翠之中的陌生人。


    而江淮的这幅,虽然画技稍显生涩,但却将她灵动的少女情致尽数勾勒出来,更能看出作画之人倾注的浓浓爱意。


    见沐清欢对着画像沉默不语,江淮以为她并不满意。正忐忑间,却听沐清欢说:“我以为,你即便要画我,也该是其他的场景。”


    譬如他被陷害时,她护在他身前替他辩驳;或是他走投无路之时,她冲他伸出援手。


    在沐清欢的预想中,这些该是让江淮爱上她的瞬间,理当更加刻骨铭心。


    江淮听懂了沐清欢的话中之意。可是,那些时刻的沐清欢,或许只是出于怜悯或善良的本心。若换作遇到其他人,她大约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而这些嗔怒、鲜活的情绪,却是唯独只属于他的。


    江淮张了张口,还是难以向沐清欢坦白自己那点微妙的独占欲。


    江淮这般左右为难的羞窘神情,又激起了沐清欢促狭的恶趣味。她按捺住撩拨的心思,只暗暗记下这一笔,等春闱过后再细细捉弄一番。


    半晌之后,沐清欢又想起一事,有些为难地蹙眉,“只是……开考那日,我恐怕没法去送你。”


    这应当是所有士子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旁人都有亲人送考,百般叮咛嘱咐、嘘寒问暖。


    唯独江淮,却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踏入贡院。


    一想到这幅场景,沐清欢便心有不忍。


    江淮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开考那日,天下数千举子齐聚贡院外。你若特意赶来,我才会忍不住担心,因此分神。”


    他这样善解人意,沐清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沉吟片刻,“不如等考完那日,我去接你。”


    等春闱结束时,各家的注意力自然都集中在自家亲人身上,匆匆忙忙地领着回家歇息。到时候沐清欢把马车停在街角僻静之处,悄悄等候,应当也没人能发现她。


    江淮忙摇头,“不必了。等我考完之后先静养几日,你再来寻我便是。”


    他经历过秋闱,也知道春闱的煎熬。连续数日伏案答卷,无法梳洗沐浴,待到走出贡院,他定然格外狼狈憔悴,实在不想让沐清欢看到他那时的模样。


    沐清欢也不勉强,眉眼弯弯地应下,“也好。等放榜那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


    二月初三,春闱。


    贡院外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的马车直将几条街外都堵得水泄不通。


    各地举子身着素色布衣,肩背竹制考篮,按籍贯列队进场。江淮在队伍中望见常文镜与魏泽二人。眼下场景倒也顾不得寒暄,便只相互颔首示意。


    及至第二道门前,举子需待核验姓名,比对容貌年岁后,再逐一搜身细查。确认未有夹带,方可继续入内。


    为杜绝提前串通舞弊,号舍排布由现场抽签而定。江淮接过签牌,沿着狭长的甬道,经过不知道第多少间号舍后,才终于找到了自己那间。


    所有考生坐定后,贡院即刻落锁。


    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江淮不算畏寒,本以为沐清欢准备的厚棉衣不会派上用场。谁知身处这逼仄的号舍中,寒意倒似无孔不入一般,连饥饿比预想中来得快上许多。


    针脚细密的护膝帮他隔绝了大半严寒。江淮打开身侧的木匣,里面装着沐清欢备好的糕饼,各色口味满满当当装了一整匣。


    还有七日时间,江淮不敢贪食,只挑了两块细细品尝。香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腹中很快被填满,但心里却依然空落落的。


    夜色渐深,周围的动笔声陆续停了下来。考生们窸窸窣窣地拿出被褥,四下很快响起阵阵鼾声。


    江淮对环境向来并不挑剔。即便是在比号舍更狭窄、更嘈杂的环境中,他也总能很快入睡。


    但此刻,躺在硌人的木板上,他却有些辗转难眠了。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盘旋着沐清欢的承诺。她说的惊喜,会是什么?


    这不能怪他暗自揣度、想入非非,实在是沐清欢除夕夜的那个吻,过于刻骨铭心。


    江淮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的额角。即便时隔多日,她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仿佛仍旧停留在他的肌肤之上。


    这些日子,每当发呆失神时,江淮总会不自觉地以手触额。以至于不明真相的阿梧还以为,他是风寒发热,张罗着要给他煎一副苦药。


    这份惊喜会是像先前一样的吻么?若是再来一次,他一定要做足准备。


    若是这次能更进一步自然更好——譬如,他的指尖能碰一碰沐清欢温软的唇,或是她的唇能印在他的唇上……


    仅仅在心底描摹着这幅画面,滚烫的热度便悄悄攀上了江淮的耳根。


    他暗暗斥责自己孟浪。心底却又忍不住辩驳:他只是想要亲近自己的未婚妻而已,即便以圣人君子的德行评判,这也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吧?


    转瞬之间,江淮便原谅了自己有些轻浮的想象。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些。等春闱放榜,尘埃落定后,他们便可成婚相守。


    之后每日天光微亮时,他穿好朝服,在她熟睡的眉眼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日暮下值归来,顺道去采买她喜爱的时鲜吃食,再做上一桌她爱吃的热菜。


    想到这里,江淮不禁有些苦恼。他的厨艺粗浅,只会做几道家常的小菜。等下次见面时,他一定要问清楚沐清欢偏好的口味。


    至于白日他上值之后,若是天气晴好,她可约上友人踏青;若她白日在家中无聊,他们还可以再聘上一只狸奴。


    夏日黄昏,紫藤垂落满庭芬芳。她会靠在树下的摇椅上,伴着晚风小憩。


    冬日雪落满庭,她则会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昏昏欲睡,等他回家。


    伴着美好的想象、暖和的被子和舒适的枕头,江淮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以至于他醒来时,片刻后才意识到他仍在考场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押题


    另一边, 沐清欢正站在紫宸殿外。


    周全从殿中走出来,客客气气地行礼道:“公主,皇上要召见番邦使者, 实在是脱不开身。您改日再来吧。”


    自年节庆典结束后, 沐清欢连续数日进宫请安。都被皇帝以批折子、召见大臣等缘由拒之门外。


    此前,这样的冷遇可从来不会出现在沐清欢身上。她的笑意有些勉强,“朝政要紧, 我不敢叨扰父皇。只是……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个孩子?”


    周全依旧笑得毫无破绽,“公主,皇上吩咐过他闭门抄写佛经, 不许旁人打扰。”


    看沐清欢满面焦急, 他四下张望一番后,压低声音劝道:“公主放心, 陛下待那孩子十分重视。至于是与不是, 早晚会有定论,您不能先慌了手脚。”


    沐清欢从腕上拽下一个赤金镯子塞到周全手中,勉强笑道, “多谢公公。”


    她犹豫片刻,又问了一句:“这几日,父皇可曾见过淑妃娘娘?”


    周全摇头道:“皇上忙于朝政,并未召过后宫。淑妃娘娘几次前来,皇上也并未召见。”


    菩提寺祈福之行由淑妃提议, 谢家亦与先太子有姻亲。看来, 皇帝这是连淑妃一同怀疑了。


    心中有数后, 沐清欢冲周全颔首告辞。转过身,她面上的慌张之色已然散去。


    假使她事先毫不知情,骤然在菩提寺看到一个与先太子容貌相像的孩子, 自然应当表现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据她打探到的消息,阿佑所在的小佛堂外有十余名暗卫把守。有皇帝如此保护,沐清欢倒不必是不担心阿佑的安危。


    唯一遗憾的是,先前允诺淑妃的话没能兑现,合该去解释一番。但眼下,她却也实在不敢额外给淑妃透出口风,只能过些时候再去汀兰殿拜访。


    **


    转眼间便到了第九日。自贡院归来,江淮沐浴更衣过后,沾了床榻便沉沉睡去。


    连续静养了数日,考场上的疲惫才终于一扫而空。江淮如约往同庆楼而去,与常文镜和魏泽二人小聚。


    江淮到时,另两人已经坐在了雅间里,状态对比十分鲜明——魏泽面带微笑,神情松弛;常文镜却是愁眉苦脸,哀叹连连。


    待江淮坐下后,魏泽问:“江兄发挥得如何?”


    江淮谨慎道:“尚可。魏兄呢?”


    魏泽的语气颇为从容:“若无纰漏,应当能够榜上有名。”


    紧接着,江淮与魏泽听常文镜絮絮一通哀嚎。轮番劝慰过后,趁着魏泽心情不错,江淮索性说起了已和沐清欢订下婚约一事。此事长久来看终究瞒不过去,不如直接说开。


    魏泽有些意外。但他如今相看的对象中不乏高门贵女,倒也不甚在意,拱手道:“恭喜江兄。”


    他随即打趣道:“这些日子,来家中探口风的媒人多了起来,母亲也有松口之意。原想着我会是我们之间最早成婚的那个,没想到江兄倒是更快一步。”


    尽管会试结果未出,但魏泽在乡试中位列京城第三,已是许多人押注的香饽饽。加之魏家虽然近些年没落,但已故的魏老太爷昔日身居高位,余荫尚在,故而求亲之人可算得上络绎不绝。


    常文镜撇了撇嘴,“那敏敏姑娘呢?你是彻底放下她了?”


    魏泽笑意稍淡,“母亲的意思是纳她进门做妾,往后也可对她家照拂一二。但我想着,还是直接以义妹的身份陪些嫁妆嫁出去为好,否则她有母亲撑腰,家中妻妾不合,传出去恐会影响官声。”


    江淮听得心中一紧。想到沐清欢在家中的艰难与身不由己之处,难免对敏敏姑娘生出几分不忍。


    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劝些什么。以义妹的身份嫁给不知根底的人,和给魏泽做妾,似乎哪个选择都算不得好事。


    江淮转头看向常文镜,原以为按过往常文镜的性子,会替敏敏姑娘打抱不平,谁知他只冷哼一声,眸光闪烁,却没有开口。


    ***


    又等了几日,约莫江淮休息得差不多了,沐清欢才上门探望。


    相比上次见面,江淮俨然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眉眼间也仍有憔悴之意。


    对着沐清欢,江淮沉吟了半晌,措辞比在同窗面前大胆一些:“正常发挥,还算有些把握。”


    以江淮的性情,既然这么说,那多半是胸有成竹了。沐清欢心下一松,随即说起,“等会试放榜之后,再过十日便是殿试。到时你让阿梧给我道个喜,我便不来打扰你温书准备了。”


    看沐清欢的意思,她所说的惊喜,要等殿试之后才能揭开了。


    江淮算了算日子,如今离会试放榜还有八日,会试后再过十日才是殿试。再等到殿试第二日放榜……所以离沐清欢所说的惊喜,还要再等上二十日。


    实在是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


    沐清欢倒是没注意江淮失落的神色,而是在考虑另一桩。


    殿试时,所有贡士在集英殿中作答策论。由于人数众多,皇帝并不会挨个提问。


    但兴平侯府已出了孝期,爵位承袭却仍然没有定论。皇帝对前任兴平侯江玮剿匪的旧事多半也留有印象,如今看到江淮的身世背景,很有可能会一时兴起,单独问上两句。


    沐清欢侧过头,看着江淮:“倘若殿试时,圣上问及侯府爵位承袭一事,你预备如何作答?”


    江淮闻言一怔,思索片刻后道:“家父在时并未向圣上请封世子之位,因此爵位承袭之事依礼部规制,全凭圣上定夺。”


    既已到了殿试,被选为天子门生,再过于自谦自贬恐怕会引得皇帝不快。想要表明自己无意于爵位,便只能以自己不是前任兴平侯属意的世子人选为由推拒。


    沐清欢微微沉吟。这个回答挑不出错处。但有些中规中矩,并不能说到皇帝的心坎里。


    她斟酌着措辞:“陛下想听的未必是你自己的态度,而是关于侯府的部分。”


    “你不妨这样回话,先说侯府近些年忝居侯爵之位,食君之禄,却并未于社稷有功,反倒多有疏漏之处,实在有负皇恩,不堪再将爵位承袭下去。”


    “再说侯夫人年事已高,早年蒙受丧子之痛,又打理家中诸事艰难。若陛下体恤,也请将恩典加封于侯夫人。”


    话音落下,看江淮满面震惊,沐清欢才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并未展现出对朝中形势的了解,如今突然提起这些,江淮也未必肯相信。


    何况,侯夫人曾经派心腹以激烈的言辞当众羞辱过江淮。如今自己身为江淮的未婚妻,却反倒劝他为侯夫人求得恩赏,难免让江淮心有芥蒂。


    于是,沐清欢找补道:“我也是随口一说。或许并不妥当。”


    “不,皎皎很厉害。”江淮由衷地赞叹。


    没想到她竟有这番见地,除去赞叹,江淮心中还隐隐有些骄傲。虽然时机不对,但看着皎皎侃侃而谈,目光灼灼的模样,他实在想把她抱在怀里亲近一番。


    江淮这么想,也任由这么做了。他悄悄挪动位置,在沐清欢没有察觉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然后迅速伸出手,环在她的腰间,把沐清欢揽入怀中。


    她的发顶传来丹桂的清香,江淮忍不住将下巴抵了上去。


    若她为自己的孟浪生气,就说……自己考完试后过于疲惫,有些神志不清了。


    沐清欢猝不及防地被抱了个满怀。江淮蹭着她的头发,闷闷的声音从胸腔中传来:“皎皎,好想快些娶到你。”


    沐清欢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终究缓缓伸出手,环住了江淮的腰。


    感受到她的回应,江淮忍不住箍得更紧了些。又抱了片刻,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


    他忽然想到,沐清欢如此聪颖,对于困扰他的魏泽与敏敏姑娘一事,或许也会有办法。


    江淮早前曾对沐清欢说起过魏泽有娃娃亲,因此便也没有隐瞒。只对魏泽本人的想法简要带过,说成是其家中不同意这门婚事。


    这是江淮第一次主动向她分享身边之事。沐清欢听罢,沉吟片刻,“所以你是想帮助这位敏敏姑娘,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江淮微微点头,神色有些许迷茫:“魏兄无法娶她。可她兄长不成器,据说是快要败光家中的钱财。若她不嫁出去,留在家中日子也是难过。”


    “我与她并不熟悉,与其说是想帮助她,倒更想知道,于这些家世不显的女子,除了求得良人觅一门好姻缘之外,可还有其他出路?”


    沐清欢心中讶异。她原本在想,要帮助这位敏敏姑娘,无论是逼迫魏泽以正妻之位迎娶,还是抬高敏敏姑娘的地位另寻其他士子为夫婿,以自己的身份来说都并非难事。


    但江淮的话,倒是让她产生了新的思考。淑妃为了寻找害死妹妹的元凶,牺牲婚事选择进宫,成了令谢太傅无法掌控的存在;而先前侯夫人肯为沐清欢驱使,也是为了给其女寻一门好婚事。


    可见,女子前程与婚事密切相关。至于旁的出路……


    沐清欢思索半晌,只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过复杂,至少现在,她也无法回答。


    作者有话说:


    错估了进度,还是没有写到掉马。明天一定……ps:感谢小可爱们送的营养液~


    第26章 掉马


    转眼到了会试放榜那日。天刚蒙蒙亮, 贡院外便已人声鼎沸,赶考的举子、随行的仆从、等候报喜的亲友挤作一团,喧闹声几条街外便能听见。


    阿梧身量低, 借着缝隙十分灵活地挤在最前头, 一眼便看到了江淮的名字。他心头狂喜,又快速浏览一番后,见魏泽与常文镜的名字也赫然在列。随即一边高喊着“中了!我家公子中了!”一边如游鱼一般飞奔出人群。


    江淮站在人群外围等待消息。虽然他算得上有些把握, 一颗心却始终高悬难安。此刻听到阿梧一边大喊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眉眼间顿时染上喜色。


    周围陆陆续续响起几声道贺, 江淮一一拱手谢过。主仆二人欢欣雀跃, 全然没有注意到,已有勋贵府里的管家将目光投了过来。


    最先凑过来的一名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 直截了当道:“我家老爷是刑部郎中史大人, 家中独女与公子年纪相仿。公子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婚配?”


    另一边,亦有人不甘落于下风:“我家苏老爷在江浙一代经营钱庄, 家底殷实,公子也可考虑一二。”


    江淮一怔,这才意识到他是遇上了传闻中的榜下捉婿。


    问话的两位管家虽然看起来和煦有礼,但身后跟着的家丁却各个身材魁梧,虎视眈眈。江淮登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客套了, 赶忙拱手喊道:“有的!有的!在下已有未婚妻!”


    头一位管家却并未放弃, 反而慢悠悠劝道:“未婚妻而已, 又未拜堂成亲。我家小姐貌若天仙,来日更是能助公子仕途顺遂。公子不妨先随我上门一叙,再做打算。”


    江淮没应付过这种场面, 神情愈发慌乱,“在下与未婚妻情投意合,绝无可能反悔,还请两位另择人选,莫要再纠缠了。”


    他把求救的目光扫向四周,望见常文镜与魏泽远远站在人群另一端。


    常文镜名次靠后,身边较为冷清;魏泽身旁虽围了不少人,但因他带了几名家丁的缘故,问话的人皆客客气气,并没有遭遇江淮这样的围堵。


    **


    沐清欢一早就让人在礼部外头候着,赶在放榜前便知晓了江淮及第的消息。此刻,她正坐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俯视着贡院外的景象。


    来看榜的举子,要么只让小厮书童上前,自己则在后头的马车里等消息;要么有诸多家丁护卫跟随,以防止被人纠缠。江淮居然只带着一个书童就敢来看榜,实在是不识人间险恶。


    看着江淮被一群家丁围追堵截的狼狈模样,沐清欢轻笑一声,“走吧,我答允的惊喜,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贡院门前,各色恭喜道贺声与哀叹悲泣声交织在一起。一声高亢的传报声陡然穿透嘈杂的人群:“永昭公主到!”


    热闹的榜下霎时安静下来,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街道尽头,一辆规制华丽的马车缓缓而来,车厢四角垂着的玉铃在行进间叮当作响。


    公主此行轻车简从,并未动用完整的公主仪仗,只有数名腰佩长刀的公主府侍卫随行两侧,亦让人望而生畏。


    马车在贡院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下,车内传来公主的声音,“本公主只是顺路前来,诸位不必多礼。”


    江淮站在人群后头,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平身。下一刻,却有两名侍卫走到他面前,客客气气道:“江公子,公主殿下请您上前说话。”


    江淮怔住。他原以为公主此行是代皇家慰问新科贡士。而他虽然名列前茅,但会元尚未被召见,为何公主会先让他上前呢?


    在侍卫们的催促声中,江淮来不及思考缘由,懵懵然便被推了上去。


    公主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翟帘传出来,“今日春光正好,江公子可愿随本公主一同去踏青?”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低低的惊呼,纷纷感叹着江淮的好运。


    永昭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匹。单是择选驸马的名册都拟了数寸之厚。今日万众瞩目下,公主却对一个尚未授官的新科贡士青眼有加,怎能不叫人眼红?


    闻听此语,江淮惶然间匆忙在马车前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多谢公主殿下垂爱。只是江某已有未婚妻,与其情投意合,非她不娶,万望公主成全。”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有人暗叹江淮不慕名利,风骨难得;但更多的人,则在嘲讽江淮愚蠢狂妄、不识抬举,必将大祸临头。


    众人议论纷纷中,马车内却始终一片沉默。


    江淮心里七上八下,暗悔自己刚刚过于冲动耿直,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公主颜面。


    假如只是影响仕途便罢了,但若因公主心中恼怒,而给皎皎招来祸患……


    心绪纷乱之际,马车内倏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绣着金线的翟帘被一只莹润白皙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江公子说的心上人,可是这幅模样?”


    仿佛轰然间被惊雷劈中,江淮浑身血液瞬间凝滞。他望着马车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瞳孔骤缩。


    臣子不可久视公主面容,身旁似乎有人斥了他一句什么,却只化为了嘈杂的背景音。周遭的景象尽数褪色虚化,江淮的眼中只剩下沐清欢一人。


    分明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容貌,但往日不施粉黛的温婉寸寸碎裂开来,重新拼成这幅华贵秾丽的模样。满头珠翠层层堆叠,眉心花钿明艳似火,带着不可逼视的尊贵威仪,令人望而生畏。


    不,这太荒谬了。


    江淮在原地僵滞许久,沐清欢却并未现出不耐烦的神情,而是从马车中伸出手,腕上环佩叮当,“阿淮,我给你准备的惊喜,你不喜欢么?”


    江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嗓音干涩:“皎皎,这是个玩笑吗?”


    他盼着她能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可沐清欢却只微微一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淮,上来吧,别再跪着了。我会心疼。”


    依旧是熟悉的关切口吻,江淮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江淮闭目片刻,出走的理智终于稍稍回笼,他回望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若是踏出这一步,他将从此被关联上佞幸之名,和公主牵扯不清。


    可若就此拒绝,他往后,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


    罢了,总归……要听一听她的解释。


    江淮短暂地劝服自己,但没有接过沐清欢递来的手。而是掀开翟帘,顺着敞开的车门踏上马车。


    车门关闭,将外头的人声鼎沸尽数隔绝开来。


    马车宽敞舒适,暖意融融。江淮却只缩在角落里,垂头不肯看沐清欢一眼。


    沐清欢知晓江淮此刻心绪难平,并不急于逼迫他。二人同处密闭的车厢中,却安静得仿佛初次相遇的陌生人。


    马车缓缓行至公主府。临下车前,沐清欢开口道:“殿试在即,你且安心在公主府住下,有什么疑问等之后再讲。”


    走出两步后,她又回头补上一句:“我先前说过关于殿试的建议,的确是真心为你,你就算同我置气,也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江淮失魂落魄地望着沐清欢的背影。兰叶上前一礼道:“江公子,公主已命人为您收拾好了院子。请随奴婢过去。”


    江淮本想拒绝,然而目光扫过兰叶的面容,顿了顿,便沉默地跟在了后面。


    刚安顿好江淮,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小心翼翼道:“公主,陛下请您入宫叙话。”


    今日会试放榜,沐清欢在贡院前闹了那么大一出,皇帝自然不可能毫不知情。


    紫宸殿中,皇帝面无表情,只拿出几本折子扔到沐清欢面前,“你自己看吧。”


    御史的动作极快,不过半日,便已写好了许多封弹劾的折子,洋洋洒洒数页,从她行为不检写到以势压人、强抢士子,折辱读书人清名。


    沐清欢一目十行看完,随即满不在乎地把折子扔到一边,“一派胡言!凭什么富商官员榜下捉婿是佳话,轮到儿臣去捉,就是折辱了?”


    “还有,这些御史懂什么?儿臣分明与江淮两情相悦,现场之人皆可见证,是他自愿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怎么能是强抢呢?”


    “两情相悦?”皇帝气极反笑,“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同一个侯府庶子两情相悦了。”


    皇帝抿了口茶,看起来似乎气得不轻,“若真是庶子倒也罢了,偏偏还是个妓子所出的外室子。你倒也不嫌辱没了自己。”


    沐清欢讽笑一声。若来日皇帝知道,他最宠爱的皇子亦是妓子所出,不知会作何感想?


    想想,就十分令人期待啊。


    沐清欢心中暗自腹诽,脸上则写满了不服气:“江淮容色极盛,能讨儿臣欢心,儿臣自然喜爱他。”


    “何况侯府庶子又如何?若单以出身论,儿臣出自天家,自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郎。既然与所有男子在一起都是下嫁,为何不能选个自己喜欢的?”


    皇帝眯着眼睛盯了沐清欢半晌,“你如今有主意得很,朕倒是管不了了。”


    “但你即便真有中意的,也该挑挑场合。科举倾举国之力择选栋梁,你却公然在贡院外头放肆,岂不是打了士子们的脸?”


    “回去禁足一月!给朕好好反省!”


    皇帝看起来怒其不争,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怒意。更没提及让她放江淮出府好生安抚。


    如此处置,可谓是轻轻放过了。


    踏出紫宸殿,沐清欢仔细回顾了一番同皇帝的对话,对自己的发挥颇为满意。


    等过些日子再为江淮做出些出格的行为,她色令智昏的形象便就此立住了。


    一个不顾惜名声、鲁莽冲动、得罪士林的公主,怎么会与私藏先太子遗孤、筹谋储君这等大事扯上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争执


    已至深夜,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撒在柔软的纱帐上,床榻上铺好了蓬松柔软的锦被软枕,鎏金香炉里静静燃着一缕清浅的安神香。


    置身于如此舒适妥帖的房间中, 江淮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过后, 他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重新回顾起这荒诞一切的起点。


    初次见面时, 沐清欢身陷险境,满脸惊惶失措。当时,他心中也曾存有一丝疑惑:京城天子脚下, 为何会有如此大胆的贼人,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掳女子?


    但之后,他从常、魏二人口中得知了国公府三公子屡次滋扰女子的恶行, 兼之关心则乱, 以致忽略了种种异样,顺理成章地认定沐清欢是因美貌遭来祸事。而京兆尹摄于权贵威势,才对案情一再敷衍拖延。


    然而如今回头细想, 才发现整件事处处皆是破绽。不论是歹徒逃窜的速度、官差出现的时机,乃至京兆尹本人亲临现场……一切都过于恰到好处,透露出精心设计的痕迹。


    哪里有什么无辜受难的弱女子?分明沐清欢才是背后的那只黄雀。他误入了她为旁人设下的圈套,救她于“危难”之中,还为此心有余悸, 庆幸不已。


    当时她听他耐心安抚时, 在想些什么?是否……觉得他蠢得可笑?


    单是初见这一幕, 江淮回忆起来便觉得心中钝痛。而之后的事,他根本无法再回顾下去。


    她惊惶哀泣的泪眼、她为他挺身而出时的果敢、她生气使性子的娇嗔……以及,她在他额上落下的轻吻。


    万千画面缠绕成一团乱麻, 搅得他分辨不清。


    *


    另一边,沐清欢了结了心头的一桩麻烦,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等她醒时,外头早已日上三竿。


    早膳已备齐摆好。沐清欢正准备着人打听,今日早朝御史参奏她的动向。便有侍女进来通禀:“公主,江公子在院外求见。”


    虽然她料到江淮沉不住气,定然忍不到殿试后便会来找她。但只隔了短短一晚上,未免也太按捺不住了。


    江淮站在主院外,心中涌上一抹自嘲的笑意。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经暗自畅想,待金榜题名、与皎皎成婚之后,便要寻一处清净温馨的小院安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一抬眼,都能望见她近在咫尺的笑颜。


    而如今,他想见她一面,要先走上一炷香的路程。一路途径十余名侍卫、小厮、侍女的注目。


    等到了主院外,还要先等侍女进门通传,再在门外等候她的召见。


    好在,沐清欢并未让他久等。


    江淮推门而入时,沐清欢只穿了一件素雅的常服,发髻松松挽起,未施粉黛,脸上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困意。周身并无过多缀饰,唯有两粒珍珠耳坠悬在耳畔,在日光下莹然生光。


    江淮扫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晨起前来打扰公主。但在下有些疑问,若不问清楚,实在心中难安。


    沐清欢懒懒道:“我昨日说过,有什么事等殿试后再议。”


    江淮默然。殿试若无意外,并不会黜落人选。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外放到偏远之地做个九品小官。


    对如今的他来说,这倒也不算坏事。


    沐清欢见他执意,问道:“用过早膳了么?”


    清晨有侍女给江淮送去了丰盛的早膳,但他毫无胃口,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便让人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不等江淮回答,沐清欢指了指身旁的位子,“坐下,先陪我吃完再说。”


    见江淮唇瓣微抿,似要推辞,沐清欢瞪了他一眼:“你教导过本公主不许奢靡浪费,如今自己却要食言么?”


    江淮一哽,终究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


    这顿饭江淮如坐针毡,沐清欢却吃得慢条斯理。待她吃完,再漱口、净手之后,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她终于舍得把眼神分给江淮:“说吧,什么事?”


    江淮如蒙大赦:“在下想请问公主——我能前往谢家拜谒,得谢太傅指点,以及谢家的赠银,是否皆因公主的缘故?”


    谢家门第远非他能高攀。他曾揣测过是有人在背后相助,却想不出具体的人选。


    直到昨日,江淮见曾在谢府中出言相助的侍女实则来自公主府,再联想起谢六公子对他隐隐的敌意,自然而然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沐清欢颔首应道:“不错。”


    谢家给江淮的赠银,她直接以十倍之数返还给了谢家,另送上了几本稀有的古籍字画。


    但这些银钱于她来说不过尔尔,因此她也没什么表功的意思,只淡淡应下,等待江淮的下一个问题。


    江淮默然片刻,道:“在下没有旁的疑问了,多谢公主解惑。”


    沐清欢这才抬头,神情有几分惊异:“你就只关心这个?”


    不然呢,她以为他会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戏弄于他,是否曾有过片刻真心?


    不,那太难堪了。


    江淮垂眼,避开了沐清欢的目光:“若无公主大恩,在下不会有及第的机会。”


    除去解了他燃眉之急的银两,真正为他铺开坦途的,是沐清欢向谢太傅行卷举荐的情面。若非如此,以皇帝对兴平侯府悬而未决的态度,他及第的机会其实微乎其微。


    不论她的动机如何,这份恩情总归实实在在,不掺虚假。


    想清楚这些,半晌之后,江淮下定决心深深一揖,“除此之外,臣还想求公主一事——殿试授官之后,恳请公主许我外放任职。”


    即便理智已经知道,他们二人地位相隔天堑。但再看到沐清欢的眉眼时,他依然忍不住内心的悸动。


    他已然无力理清这段缠绕纠葛的感情,唯一能做的只有及时抽身离开。


    只要离开京城、离开她身边,假以时日,无论多么汹涌的情愫,也终究会日趋平息。


    沐清欢微微一笑,对江淮的请求并不意外,“殿试过后,进士授官皆由吏部拟定,再交由父皇过目。本公主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左右官职任免。”


    江淮面露窘迫,艰难开口道:“贡院一事之后,公主待臣的……待臣的心思,朝野皆知。只要么主不曾松口,吏部便不敢让在下外任,公然拂逆公主之意。”


    “在下保证,只待三年秩满,定然回京报答公主恩情。”


    沐清欢缓缓站起身,悠闲地踱步到江淮面前,居高临下道:“阿淮,我待你不好吗?”


    “你为何如此急切,想要逃离我身边?”


    一缕熟悉的丹桂香气顺着她俯身的动作漫过来,萦绕在江淮鼻尖。


    江淮身形一滞,只把头埋得更低:“公主恕罪,是在下自知卑微,不敢高攀公主。”


    “是当真不敢高攀,还是你喜欢的,只是那个一无所有,却敢为你冲锋陷阵的孤女?”


    “如今知晓我身份尊贵,敢与歹人当面对峙是因为有所倚仗。便觉得我的援手不足挂齿,连带着我的心意,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江淮被这番理直气壮的反问惊呆了。


    “我从未这么想过!”他嘴唇颤抖,显然是气得狠了,“明明是你欺瞒在先,你怎能反过来肆意揣测,指责我的真心?”


    沐清欢扬眉:“你倒是说说,我欺骗你什么了?分明是你从未询问过我的身份。”


    江淮哑然。他并不在意她的家世出身,又当她身世坎坷、对家人心怀怨恨,便不愿专门提起这个话题,引她伤怀。


    谁知,如今这反而成了她倒打一耙的借口。


    愤怒上头,什么隐忍畏惧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江淮在记忆中拼命寻找着证据,忽而灵光一现:“你借我银两时分明说过,那匣首饰是你母亲为你攒下的嫁妆!”


    那批首饰的样式放在民间尚且算得上精致,但在公主府中,连寻常侍女的装扮都不如,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嫁妆?


    “那是我母后当年的陪嫁,虽然她本人未曾戴过,但也是她留下的东西,为何不能算母后为我攒下的嫁妆?”


    匣中的首饰虽然样式不差,但少有金玉之物,严格意义上说,那匣首饰其实是先皇后在王府时用来打赏侍女时的妆奁。而等皇帝登基、先皇后入主中宫后,再用其中的东西来打赏亲近的宫女,便有些寒酸了。


    以至于沐清欢从库房中翻出来时,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论诡辩的本事,十个江淮也不可能比得过沐清欢。他知晓即便他再举出其他例子,也会被沐清欢一一反驳,只得恨恨地闭上了嘴。


    沐清欢乘胜追击:“你口口声声说,等三年后回京再报答我的恩情。可你外放出去,等三年之后至多是个七品知县,连踏入公主府的资格都没有,又有什么能报答本公主的?”


    如此尖锐的言辞,狠狠戳破了江淮的自欺欺人。


    江淮面上闪过一层狼狈与羞恼。纵然心有不甘,却也知二人云泥之别,沐清欢所说的皆是实情。


    看这幅阵势,沐清欢显然是不肯轻易放过他。江淮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深吸口气,压下喉中的涩意:“那么主究竟想要在下如何报答?”


    沐清欢原本没想好说辞。但此刻,看到素来情绪毫无波澜的江淮,因她的逼迫而进退维谷、面红耳赤的模样,心底猛然生出一抹顽劣的心思。


    她抬手勾起江淮的下巴,颇为轻佻地打量了一番,漫声道:“阿淮生得一副好相貌,实在深得我心。不如暂且留在我身边,做本公主的面首,如何?”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要出去玩,等节后回来再更。祝大家小长假玩得开心~


    第28章 折辱


    听得这话, 江淮身形猛得一颤,额上青筋暴起,浑身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回顾以往, 沐清欢似乎从未见过愤怒这种情绪出现在江淮身上。也不知江淮怒极之时, 会是什么情状?是否会忍不住口出恶言?或是不顾礼仪地拂袖而去?


    谁知下一刻,江淮的眼尾却缓缓漫上一层薄红。


    两滴泪珠凝在纤长的睫羽上,将落未落, 江淮声音发颤,羞愤道:“你怎能这般辱我……”


    他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此刻氤氲着水光,眼神破碎隐忍。配上这幅倔强的神情, 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


    沐清欢呆呆地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 忍不住有些浮想联翩。


    视线顺着江淮水光潋滟的眸子缓缓向下,定在他涨红的脖颈。颈上的薄红沿着肌肤一路蔓延至锁骨。


    几缕发丝因为心绪纷乱、疏于打理而松散地垂在颈侧, 发尾则垂落至衣襟之中, 让人忍不住生出些旖旎的遐想。


    沐清欢轻咳一声,打断了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绪。她重新坐了下来,和半跪在地的江淮平视。


    换掉了方才戏谑的语调, 沐清欢语气温软,带着几分循循诱哄之意:“阿淮,新科进士外放,大多难以去到富庶之地。而那些偏远蛮荒的地方,又往往宗族势力盘踞, 一手遮天。百姓闭塞不通教化, 官员处处掣肘。”


    “如今因我几句戏言, 你便气愤至此。若真的离开京城,孤零零地一个人外放,到时候无依无靠被人欺负了, 可怎么办呢?”


    “这如何能一样?”


    江淮胸口中闷着一腔郁气,语气陡然拔高。


    他自幼坎坷,饱受冷眼欺辱,对此早已泰然处之。可沐清欢怎么会觉得,来自她的折辱能和来自旁人的相提并论!


    江淮用自以为恶狠狠的目光瞪过来,可在沐清欢眼里,却只觉得像个闹脾气却无力反抗的幼兽,实在惹人怜爱。


    她弯起眼睛:“可是,我会担心你呀。”


    “想到阿淮在偏远之地吃苦,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每日既要为堆积如山的文书劳碌,又要被些胆大妄为的小人刁难,我心里就难受极了。”


    四目相对,沐清欢的眼神极为真挚,眸中盛满关切。


    江淮心中警铃大作,如同被烫到一般别开目光,硬邦邦道:“不劳公主费心。”


    可笑至极,她真以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自己还会像从前一般,被她轻易蛊惑蒙骗吗?


    沐清欢的语气温柔:“阿淮,你就算同我置气。可扪心自问,这世间除了我,还会有第二个人这般费心待你吗?”


    江淮心中五味杂陈。分明他被如此羞辱,却依然做不到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反而一字一句尽数听进心底。


    顺着她的话细细思量,江淮悲哀地承认,沐清欢说的句句属实。


    他性情并不讨喜,除去读书一道有些天资外,实在乏善可陈。


    即便她的爱是虚假的,可往后,他也不会再遇到有人像她一样待他。


    江淮正想说些什么,桂华匆忙走进来,禀报道:“公主,谢六公子求见。”


    皇帝口中的禁足其实并不严苛。既没让宫中侍卫看守在公主府外,也没禁止下人及访客出入公主府。


    因此昨日被禁足之后,沐清欢让人去给淑妃递话,约定好若有要事,由谢珏来公主府转达。


    如今不过第一日,谢珏便上门拜访,或许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阿佑,沐清欢一时心急,顾不得同江淮说下去,忙对桂华道:“让谢珏先去前厅候着,我稍后就到。”


    说罢,她如阵风一般从江淮身边疾步走了出去,只留给江淮一个背影。


    谢珏正坐在花厅中,指节在桌上反复叩击,心情似乎并不平静。见沐清欢走进来,他抬起头,开门见山:“长姐让我同你说一句话。”


    “她能察觉到的蛛丝马迹,贵妃亦然。”


    沐清欢心中一凛。


    皇帝从菩提寺带回了一个年幼的僧人,却迟迟未曾召见。然而一应用度又颇为优厚,还有数名暗卫隐藏在外暗中保护。


    淑妃如今掌管后宫,难免会察觉到不寻常之处。而贵妃过往执掌后宫多年,必然也培养了诸多耳目,足以探听到些许动向。


    但仔细想来,二人应当还都不知道小僧的身份。


    否则,淑妃那里不会只是这般冷静的提醒,贵妃那边也不会如此平静。


    沐清欢沉思半晌后,开口:“替我多谢淑妃娘娘,此事我自有打算。”


    谢珏观察着沐清欢的神情:“公主心中有章程便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放松下来:“如今外头闹得沸反盈天,公主竟还拿出顾渚紫笋招待臣,可见心情不错。倒是臣多虑了。”


    沐清欢不甚在意:“你是说弹劾我的那些折子?”


    她行事高调,这些年来每当御史找不出旁人的错漏,便会挑她的毛病出来弹劾一番。如今她主动送上把柄,御史们焉有不笑纳之理?


    虽然她在贡院外闹得声势颇大,但归根结底,大绥历代公主豢养面首之事并不罕见。沐清欢的姑母柔嘉长公主,守寡后便有诸多内宠陪伴。只要不借面首玩弄权术,或是纵容面首在外以势压人,无论皇家还是朝野,都对此亦不甚在意。


    谢珏摇头,“形势已非那么简单。有人以公主欺压江公子为由,纠集了一批举子在宫门前请愿,要求严惩公主,以安士人之心。”


    “更要紧的是,有人以此为由,请陛下裁撤公主府护卫及收回公主封邑。”


    沐清欢的封邑在江南一代,其富饶程度堪为大绥历代公主之首,因此过往一直被御史诟病逾制。


    若是换作从前,沐清欢丝毫不会为些许弹劾而担心。可如今有了阿佑的存在,皇帝若真借机收回或削减她的封邑,往后只怕未必肯再封赏回来。


    沐清欢冷笑一声,“不过一夜之间,举子们竟有这样的胆识。若说背后无人指引,谁会相信?”


    谢珏颔首:“其中多是些会试落第的举子,想借公主搏一个不畏强权的清名。且臣暗中打听了一番,领头之人背后大约有国公府的手笔。”


    安国公折损爱子,心中积怨已久。先前一直隐而不发,如今攥住了这般现成的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沐清欢抚着腕上的镯子,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事态发展有些超出了她的估量,但她在乎的不止是皇帝那边。


    皇帝素来不喜受人威胁,请愿这招非但胁迫不了他,反而把沐清欢放在了弱者的位置。


    沐清欢更担心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会因此而将目光聚焦在江淮身上。


    虽然她觉得,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国公爷,任何人在不知晓内情时,都不会把江淮的容貌同贵妃联系在一起。


    但若是贵妃起了兴致,以关心沐清欢姻缘的名义召见江淮……


    血脉相连之下,世上哪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沐清欢思索之际,听谢珏道:“公事已了,我还有些私事想问公主。”


    谢珏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困惑:“臣苦思冥想,实在不明白,江公子究竟缘何得公主如此看重?”


    他的茫然不似作伪,似乎当真在为沐清欢不念旧情而感到委屈。


    往后不论是为了复仇,还是因为阿佑,都少不得再同谢珏接触。沐清欢深吸口气,索性一次说清楚:“谢珏,你何必做出一副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


    谢珏面色微变,听沐清欢继续道:“你我儿时确有几分情谊,但后来形势变幻,谢家想明哲保身,不愿再同我牵扯。”


    “那时你年纪尚小,许多事做不了主,我并不怪你。可再后来,淑妃娘娘入宫,你也因探望之机得以频繁出入宫闱。”


    “你明明有无数机会能来见我,却都刻意回避。直到如今我要择选驸马,才突然跳出来谈及旧谊,不觉得十分可笑么?”


    那时的沐清欢,唯有谢珏一个同龄的朋友。失去皇兄之后,那段暗无边际、举步维艰的日子,她曾经很多次幻想过,谢珏能骤然出现。


    “如今你看似念旧,实则也不过觉得,唯有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才堪与你相配。”


    谢珏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自己辩驳,却终究只化为一抹苦笑:“原来公主心中,还是怨恨我的。”


    沐清欢摇了摇头。怨恨这词太重了,谢珏曾经的陪伴,她依然铭感在心。


    但有些人,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而已。


    **


    沐清欢返回院中时,发现江淮仍在等着她,正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眼下事态超出预料,再把江淮强留在公主府,恐怕形势会进一步恶化。


    不过是暂时放他离开而已。就像是风筝线一般,她拽得太紧,反倒让江淮心生抵触;她稍稍松上一松,等江淮意识到不能失去她之后,自然会再主动送上门来。


    沐清欢心下稍定。但想到刚才对江淮的调戏,又难免生出几分心虚。犹豫片刻才开口:“我想通了,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不该不顾你的意愿。”


    “我在贡院外闹得太大,到底也损害了你的名声。你之前住的那间院子,稍后我让桂华把房契、地契拿给你,另赠你一万两银,算是对你的一点补偿。”


    “你的行囊我也会差人送回。你今日便可回去,不必留在公主府了。”


    她先前那般强势,如今突然松口,江淮反倒难以置信:“公主果真同意放我走?”


    沐清欢忧愁地叹了口气:“是呀,我如今想明白了,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何况因为此事,我先被御史接连弹劾,又被父皇训斥禁足。反思过后,也觉得自己行为不妥。”


    对上江淮狐疑的目光,她诚恳道:“你放心,之后我会对外澄清,你只是于我有恩,并无其他干系。等之后授官时,你也可如愿外放了。”


    “并无其他干系,”江淮咀嚼着沐清欢的说辞,忽而冷笑一声。


    当初那一声声“未婚夫”、那些让他沉醉的甜言蜜语,还有那个轻柔的吻……如今在她口中,都只化为一句毫无干系。


    即便抛开过往,分明一个时辰之前,沐清欢还说要他做面首。如今不过见了谢珏一面,就急于将他赶走,又要澄清与他并无私情。


    再联想之前,谢珏听他提起“未婚妻”时,暗含嘲讽的提醒。


    难不成,谢珏才是沐清欢心中属意之人?难怪谢珏一来,她便这般迫不及待地与他划清界限。


    “呵,”江淮冷冷道,“公主行事当真随心所欲,想唤人相伴便留,想赶人走便随口打发。”


    沐清欢:???


    她停步对着江淮浑身上下扫视一番,神情惊疑不定:“这不是你先前所求吗?莫非……你还想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殿试


    江淮低下头, 掩去几分不自然的已情,语气生硬:“自然不想,公主多虑了。”


    公主府中人动作极快。沐清欢一声令下后, 不过两刻钟, 江淮昨日刚被搬来的行囊便被再度收拾整齐,运上了马车。


    如此急迫,没有分毫缓冲余地。


    江淮默然半晌, 强撑出从容镇定的已色,行礼告辞。


    从主院到公主府的正门,沿途经过假山溪流、四季园林及三道门禁。各处侍卫皆得了命令, 无人多加问询。因此一路可算得上畅通无阻。


    很多次, 身后有人声响起,江淮都以为是沐清欢改了主意。然而回过头, 只看到往来经过的侍女和侍卫行色匆匆, 丝毫没有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走出府门,江淮回绝了公主府的马车相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已至晌午, 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市井烟火喧闹,街道两侧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人群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置身于这样鲜活的暖意中,江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离放榜结束只过去了一日而已。按理, 他此刻仍该沉浸在欣喜若狂之中。十年寒窗苦读, 一朝金榜题名,本是读书人毕生所求的头等幸事。


    可心中翻涌的,却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茫然。


    江淮不由得恍惚, 在遇见沐清欢之前,他日夜苦读的目标是什么?


    是了,他要做个体恤民情、为一方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


    他执着于离开京城,并不仅仅是为了远离侯府争斗。更是因为京城繁华之下,等级森严,权贵倾轧,有太多令他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之事。


    如今,这个愿景依然可以达成。只需要让一切回归原先的轨迹而已。


    江淮安慰着自己,可心口却如同被凿开了一个大洞,不断有呼呼的冷风漏进来。


    不知走了多久,江淮有些疲累,在一处临街的茶馆前停步掀帘入内,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落座。


    堂中央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道:“今日,我便来给诸位讲讲当下最热门的一桩要闻!”


    “且说贡院放榜那日,万千举子齐聚榜下。其中之一,便是本次事件的主角,江公子。”


    “江公子原本已心有所属,两家议定了亲事,只待择日完婚。谁知公主殿下偶然路过,竟对江公子一见钟情!”


    说书人显然深谙吊胃口的技巧,在最关键之处停了下来。等下头诸位客人皆伸义了脖子,满心急切地等待下文,他才慢悠悠地继续讲:“江公子本已心有所属,怎奈公主以势相逼。”


    “一边是情深神重的心上人,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江公子最终会如何抉择?”


    “各位客官不妨先猜猜看!”


    满堂顿时一片哗然。然而众人嘴上抱怨说书人故意卖关子,转瞬间便三两成群,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江淮环顾四周,震惊道:“诸位竟敢公然妄议皇家私隐,就不怕惹来祸事吗?”


    说书人还未发话,旁边的几个客人已齐齐嗤笑出声:“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大绥向来民风宽和,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少有因言获罪的例子。何况公主之事早已传遍京城,即便要追究,也是法不责众。


    江淮心中微沉。连市井茶馆之中,都敢肆意编排公主的恶名,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那么,沐清欢态度突变的背后,是否也藏着什么苦衷?


    江淮试图凝已思索,却无法忽略那一句句落在沐清欢身上的诋毁言辞。他心中郁结难忍,索性拂袖起身,一把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小院,阿梧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见到江淮,他赶忙上前:“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他指了指堆在院中、尚未来得及归类整理的行囊:“昨晚来了几人,说公子会留在公主府中义住,让我不用担心。”


    昨日他在贡院外,看到公子的未婚妻竟是尊贵无匹的永昭公主,自然大吃一惊。然而吃惊过后,他私心里其实是替公子高兴的。


    公子这些年饱受欺凌,但有了公主殿下撑腰,形势便陡然调转。


    往后,公子再也不需要忌惮侯府那几个屡屡欺凌他的堂兄弟,反而轮到他们谨小慎微、退避三舍。


    江淮实在不想再度提起从昨日至今发生的一切,只对阿梧敷衍道:“我不愿留下,公主便放我走了。”


    阿梧睁大眼睛:“公子那般心悦公主殿下,为何不愿?”


    江淮默然。


    他要如何愿意?是心甘情愿地做个面首,等日后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成婚,夫妻和美?


    还是去恳求她,让他以侯府庶子的身份做驸马?


    不,就连这个侯府公子的身份、读书科考的机会……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全是偷来的。


    曾经,江淮觉得情意珍贵无关身份地位,也以此下定决心,向沐清欢剖白心意。


    可当身份地位云泥之别时,他才惊觉自己从前的想法是多么荒诞可笑。


    *


    同庆楼的雅间里,常文镜的目光在江淮与魏泽之间来回转动。


    江淮面上毫无喜色,整个人失魂落魄;魏泽也已情萎靡,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简直奇了怪了!


    三人之中,明明常文镜才是名次最靠后的那个,等殿试能捞个同进士当当就已经心满意足。谁知道江淮与魏泽金榜题名,居然都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指望这两人先开口显然是不可能了,常文镜有心活跃气氛,一掌拍在了江淮肩上:“江兄,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运道,定下的未婚妻居然变成了公主殿下。如今攀上了公主,等往后发达,可不要忘记我们兄弟啊!”


    他没注意到江淮愈发冷沉的已色,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前日我看完榜回去,说起我竟然侥幸及第,我爹面上也只是略有喜色。”


    “谁知,等听我讲完江兄与公主相识的种种际遇,我爹居然朗声大笑,连喊了好几声‘祖宗保佑’。之后又温了一大壶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晚上,连带着看我的眼已都和蔼多了!”


    常文镜实在不好意思说起,之前温书到深夜,偶然抬头打呵欠时,会看到他爹站在书房的窗外,用幽幽的目光凝视着他。


    那个眼已配上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每次都能把常文镜吓得毛骨悚然、困意全消。


    虽然不知道他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以常文镜过去的基础,要不是他爹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出吓唬他,他也不能就靠着几个月的发愤图强,一举上榜。


    讲完这个自以为十分幽默的笑话,常文镜左右环顾,却发现江淮与魏泽都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一片诡异的气氛中,魏泽盯着江淮缓缓开口:“常兄说得没错,日后我们二人的前途,只怕都要仰仗江兄了。”


    从撞见贡院外那一幕后,魏泽原本及第的喜悦便消散了干净,至今已有三日没能睡个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想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便有无尽的悔恨与懊丧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其实魏泽心里也清楚,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让江淮替她介绍夫婿?按照二人之前相遇的经历,多半是公主对江淮产生了兴趣,见江淮迟迟不肯开窍,才想了法子借机刺激他。


    可是,本朝许多位公主除驸马之外,皆有面首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知己。若他那时再执着些,让公主对他也生了兴致。哪怕无名无分,也不愁没有机会扶摇直上。


    彼时,魏泽分明已猜到对方出身高贵,却因为后来几次约见被拒,就觉得自尊受挫。


    再之后,家中开始为他相看贵女,更是让魏泽对这边歇了心思。


    可谁曾想,素来木讷寡言、不讨姑娘欢心的江淮,竟然能得到永昭公主的垂青?


    魏泽与常文镜的目光都投在江淮身上,许久之后,江淮垂眼道:“我已与公主说清,之后不会再来往。”


    “什么?”常文镜失声惊叫,“你、你、你当真舍得?”


    舍得?


    江淮心中讽笑。沐清欢舍他舍得那般痛快,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并不愿坦诚实情,但两位友人都盯着他。只得含糊道:“公主心中另有其人,不过捉弄我取乐罢了。”


    常文镜反驳道:“江兄,你想岔了吧。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公主殿下捉弄的?”


    常文镜虽然头脑简单,但也能想明白,最受皇帝宠爱的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隐藏身份,只为了捉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


    他又问:“那么主殿下呢?竟也同意你走了?”


    江淮眉眼间郁色更浓。


    沐清欢岂止同意,分明是迫不及待。


    常文镜还要再劝,魏泽温和一笑,打断道:“江兄身在其中,自然比你我看得分明。而且之前常兄不是也说过,更喜爱柔婉和顺的女子?”


    “以江兄的性子,多半也是如此。”


    常文镜稍稍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对仕途没什么大志向,家中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真让他去伺候金尊玉贵的公主,处处察言观色、谨言慎行,单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怕极了。


    “但那可是公主啊。”常文镜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能被公主殿下看上,家里的族谱都得为我单开一页了。”


    这顿饭,几人各怀心事,皆吃得食不知味。


    *


    转眼几日过去,到了殿试当日。


    集英殿前,百余名贡士们穿着统一的白衫,按照春闱名次序列立在丹墀之下。


    皇帝走进殿中,贡士们在礼官唱喏之下跪拜觐见。


    皇帝按惯例同说了一番勉励的话,便先行退场。众人跪送之后,礼官再次唱礼,贡士们在内侍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待辰时至,内侍传敕声后下发考卷,众人落座执笔,殿试正式开始。


    殿试只考校一道策论,由皇帝亲自出题。此次题目则围绕“江南盐税与土地兼并”展开。


    江南水土温润,多有良田。又兼之本朝海禁宽弛,因此商贸亦十分发达。朝廷赋税半数皆仰仗江南。民间也常有“江南丰稔,则天下府库充盈”之说。


    然而富庶之外,亦有经年累月的沉疴弊病。


    江南豪族盘踞,历来豪强兼并良田、隐田逃税之事屡禁不止。


    朝廷虽然多番派人治理,但江南地方官吏大多出自本地望族,或与当地豪强联姻,收受贿赂。因此在清查田地时层层包庇瞒报。


    即便有不愿同流合污之人,又碍于各地州府兵力有限,难以逐一核查豪强私自圈出的田地,最终有心无力,只能放任其继续横行。


    当年,先太子曾痛陈盐税之弊,自请亲往江南彻查,却亦是屡屡受阻。待太子返京后不久,便被卷入巫蛊案,整治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江淮年幼时待过的天香阁,不止是纵情声色的场所,亦是诸多豪强秘密议事与交换情报之地。因他年纪小无人防备,许多勾当都听了七七八八。


    结合过往见闻与多年所学,江淮的思路颇为顺畅。


    殿试从天光既白考到黄昏时分。待收卷之后,皇帝再度前来,点个别贡士单独提问。


    依次问过会元、亚元与经魁后,皇帝的目光转到了江淮身上:“你便是兴平侯府的江淮?”


    江淮当即垂首躬身,恭谨道:“回陛下,臣乃兴平侯府第三子江淮。”


    皇帝略问了几句对政事的见解,随后话音一转:“朕记得,兴平侯府的爵位承袭至今仍未有定论。你年少有为,倒也堪称得起侯府。”


    江淮匆忙跪下。分明对侯府爵位毫无兴趣,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念头。


    若是……他能有机会承袭爵位,是否勉强堪与公主相配?


    但不过一瞬,他便很快压下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无论沐清欢是出于什么原因特意嘱咐,他都仍然相信,沐清欢不会在涉及前程之事上害他。


    江淮按照沐清欢给出的思路恭恭敬敬地答完,皇帝已情不变,只微微颔首,便转向了下一名贡士。


    *


    殿试结束,贡士们陆陆续续从丹凤门中走出来。


    答了一天的卷,众人皆是身心俱疲。即便遇上相熟之人,也只微微点头,毫无闲话的兴致。


    江淮缀在人群后头,看着其余的贡士一一被家中马车接走。


    年岁小的考生被义辈环绕其中,嘘寒问暖;年义的则一手牵过妻子,一手怀抱幼儿。


    目之所及,皆是一派阖家团圆的温馨场景。


    晚霞把江淮的影子拉得格外义,江淮踩着落日的余晖,慢慢地朝前走。


    走到一辆马车边,江淮余光扫过,见车檐四角各缀着一枚漂亮的玉铃,在傍晚的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不知,是谁家女眷的马车?


    江淮无意多看,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然而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马车中响起,直直落进他耳中:“阿淮!”


    江淮倏然回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沐清欢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探花


    在江淮怔忪的神色中, 沐清欢眉眼弯弯:“之前会试结束没能去接你,今日殿试我可没有错过。”


    沐清欢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广袖襦裙,发髻只以江淮赠的那枚赤金素簪点缀。


    晚霞细碎的金芒洒在她身上, 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江淮怔怔地看着沐清欢。半晌之后,他别过眼睛,压制住自己骤然泛上的泪意:“公主的禁足解了?”


    话一出口, 江淮心底便涌上懊恼。这样不合时宜的问话,显然太过扫兴。


    然而沐清欢并不在意:“当然没有,所以, 我是偷跑出来看你的。”


    她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狡黠一笑:“阿淮可要替我守好秘密哦。”


    江淮闭目片刻,翻涌上来的情感缓缓退潮, 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沐清欢不是已经把他赶走了吗?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 还这般撩拨于他?


    他应该冷淡却不失礼节地回应,然后躬身告退,同她拉开距离。


    然而, 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沐清欢的面容。


    见江淮迟迟不出声,沐清欢摆手道:“好了,我要进宫请罪去了。”


    “这次偷跑出来,也不知要再禁足多久。只可惜赶不上你明日的进士游街。”


    车帘落下, 再度隔绝了江淮的视线。车夫挥开鞭子, 预备启程。


    “公主, ”江淮猛然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今日殿试实在疲累, 不知……公主能否捎我一程?”


    这话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勇气。可下一刻,沐清欢疑惑的声音传来:“刚刚我还在宣德门外头看见了阿梧呢。他雇了马车,来接你回去。”


    拙劣的借口迅速被戳穿,江淮的面颊顿时烧得滚烫,只觉无地自容。


    然而抬眼对上沐清欢悠然的笑意,江淮才意识到,沐清欢是故意的。


    此前他恳求沐清欢许他离开。而如今,沐清欢也一定要让他亲口说出,他想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江淮动了动嘴唇,心中难堪,实在说不出口。


    刚刚某一刻,他还因她与过往一般无二的态度而心存侥幸。


    可那点虚妄的念想转瞬便被碾得粉碎。沐清欢的态度十分明确,若想与她再续前缘,便只能抛下尊严,去做一个无名无分的面首。


    见江淮默默垂首,一言不发。沐清欢明白了他的想法,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动身。


    马蹄声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只余江淮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


    紫宸殿中,皇帝正安排人传晚膳。见沐清欢到来,皇帝毫不意外:“朕就知道,你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在府里禁足。”


    看皇帝心情尚可,沐清欢得寸进尺地走到皇帝身边坐下,撒娇道:“父皇,江淮今日发挥如何?”


    “啧,”皇帝轻嗤一声,“这么多天不进宫,如今第一次见朕就先问他,你还真是被迷昏头了。”


    但相比上次的嫌弃,皇帝对江淮的态度已温和许多:“不过朕今日一见,他模样确实生得好,才学也不错。可惜性情软弱了些,缺少几分魄力。”


    沐清欢满不在乎:“做驸马需要什么魄力?若真太有主意,就该把儿臣当作登天梯了。”


    皇帝沉吟片刻,注视着沐清欢:“那你是想求朕让他袭爵?论起来江淮也算如今的侯府长子,真让他继承爵位,也是合乎礼法。”


    皇帝面上带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沐清欢毫无迟疑:“当然不可!”


    “像这样的位卑之人,能得到儿臣的垂青已是三生有幸。若再过于抬举,把他捧上高位。只怕长此以往,他会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说完,沐清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顺着她这话,很容易联想到贵妃身上。赵贵妃家世不显,全由皇帝一手扶持才有今日地位。可如今,这个由皇帝亲手栽培的妃子,早早便拥有了对储位虎视眈眈的野心。


    皇帝摩挲着翠绿的扳指,若有所思。半晌之后,神情缓缓舒展开来,朗声笑道:“说得好!有这样的心胸,真不愧是朕的女儿!”


    沐清欢又讨巧地说了几句俏皮话。皇帝沉吟道:“你不想让江淮袭爵,可侯府爵位若由旁的子弟继承,生生压了江淮一头,倒也让你面上无光啊。”


    “依你看,这兴平侯府的爵位,该交由谁合适?”


    明明是想要借机收回爵位,却偏要把缘由甩到她身上。


    沐清欢心中腹诽,面上只一派毫不在意的神色:“此事若说是国事,该是父皇决定;若说是家事,该召侯夫人来问话。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儿臣拿主意。”


    皇帝哂笑:“你如今倒是谨慎了,可见禁足这几日,反思得也算卓有成效。”


    “也罢,等明日进士打马游街,你自去看吧。”


    *


    集英殿中,准进士们穿着同样制式的深蓝青袍,静立于丹墀之下。


    传胪大典,由皇帝亲临大殿公布名次,再由鸿胪寺卿高声唱名,层层向外宣读,传至丹墀。


    一应冗长的流程过后,终于到了宣布名次的环节。


    状元非京城人士,今年刚满弱冠,是江南一代有名的神童。


    此次殿试题目恰与江南盐税有关,想必状元郎交出的答卷定然鞭辟入里,颇合圣心。


    思索间,江淮忽然听到他的名字响起——


    “一甲第三名——江淮!”


    殿试那日,众人只一心答卷,无人有心思关注江淮。


    可眼下,听到江淮的名字,一众准进士的视线却齐刷刷投过来,用探究与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


    江淮恍恍惚惚地站出来,只觉得如坠梦中。


    虽然他自以为发挥得不错,但预想中也不过是跻身一甲。谁曾想,竟有机会高中探花。


    唱名仍在继续。魏泽位居一甲第七。而常文镜运气不错,侥幸赶上了二甲的末尾。


    江淮的视线在半空中与两位同窗交汇——


    常文镜呲着一口白牙,笑得眯起眼睛;魏泽面上却毫无喜色,只神色复杂地朝江淮投来一瞥。


    *


    传胪大典尚在举行,沐清欢这边便已早早收到了消息。


    昨日看皇帝的态度,沐清欢就知江淮的名次不会太低。但能被点为探花,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要知道,江淮守孝那三年可是未曾去过书院,完全在家中自行温书。不曾想如此之下,竟还能超越一众得名师大儒指点的学子。


    *


    进士游街可谓是万众瞩目的大事件。今日的京城比会试放榜时还要热闹数倍。时辰未到,长街两侧便已层层叠叠挤满了人,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新科进士们来了!”


    鼓乐声由远极近,人群瞬间沸腾。


    当先策马而来的是状元郎。状元年纪尚轻,一身绯红锦袍称得唇红齿白。闺秀们欢呼声着将鲜花砸了过去,长街上顿时下起了一阵花瓣雨。


    状元郎从容地拂去满身花瓣,含着笑意冲四周一一拱手谢过,风姿卓然,引得闺秀再一次争相掷去帕子。


    紧随而来的榜眼已是而立之年,容貌倒也算周正。但纵然喜气洋洋,也掩不住眉宇间长年苦读的倦怠。周遭的欢呼声亦淡了下来。


    历次科举,最受关注的当属以容貌著称的探花郎。上一届的探花谢珏,风仪翩然,如圭如璋,至今仍令许多人念念不忘。


    待到本次的探花郎江淮出场,整条长街的目光骤然齐聚而来。


    江淮与永昭公主的轶事,本就是近日京城最为热议的话题。原本站在后头的百姓也纷纷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这位风波中心的人物。


    江淮穿着进士的深蓝青袍,抿着唇坐在马背上,背脊紧绷。


    他还没从中了探花的惊喜中回过神,便被晕晕乎乎地架到了马上。然而他根本不会骑马,此刻只能死死拽住缰绳,才能勉强抑制住心里的害怕。


    他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街道两侧这么多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更是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待到江淮从身前经过,几名年纪尚小的闺秀低声议论起来:“容貌确是惊为天人。”


    “面容虽然俊俏,可大喜的日子连一丝笑意都没有,瞧着跟冰块似的。”


    “看来传言不假,他还真是被公主强迫的啊。”


    “胡说什么呢!”


    然而无论惊艳还是不解,闺秀们都只紧紧攥着手里的鲜花、帕子和香囊,生怕手一滑,不慎掷了出去。


    开玩笑,这可是永昭公主看上的人。虽然坊间流言日渐平息,声称公主同他并无私情。


    然而,没什么人愿意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主动示好。


    即便原先有胆大的,但看着江淮这幅清冷疏离、毫无亲和力的神情,也都歇了心思。


    沐清欢坐在同庆楼临街的雅间里,俯视着长街上的盛况。


    眼看状元花瓣落了满身,连已成婚的榜眼都有人丢花,唯独江淮无人问津,沐清欢不觉诧异:“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她便已想清了其中缘由。


    虽说流言已在干预下渐趋平息,但人们心中的顾忌显然并未消散。


    沐清欢已答允皇帝,今日不会再闹出什么大阵仗。所以原本并没打算露面,更没有准备什么花和香囊。


    但眼下,旁的进士都风光无限。唯独江淮这里冷冷清清,瞧着实在可怜极了。


    思索片刻后,沐清欢推开半扇窗户,摘下发上的一朵绢花,冲着江淮的方向掷了出去。


    方才耽误了些时候,眼下江淮骑的马已走过了同庆楼。而绢花本就轻飘飘的,方向力道难以把握。


    眼看绢花就要落在地上。谁知下一刻,一阵微风拂过,绢花被打着旋吹起,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淮的肩头。


    江淮微微顿住,摘下肩上的绢花。绢花是胭脂海棠的形状,花瓣边缘撒着一层银粉,花蕊则缀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江淮顺着掉落的方向抬头,见沐清欢正倚在窗边栏杆上,含着一缕笑意冲他扬了扬手。


    四目相对,沐清欢嫣然一笑,指了指江淮手中的绢花,又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江淮怔了片刻,随即意识到了沐清欢的意图。


    一股热意轰然间从心口冲向头顶,直把江淮耳畔烧得通红。


    他尚在犹豫之间,然而沐清欢已经抬手,准备阖上窗扇。


    江淮心一横,再不犹豫,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朵绢花,缓缓抬到唇边,轻轻蹭了蹭唇瓣。


    独属于沐清欢的丹桂香气扑面而来,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轻易便让他联想起昔日的吻和拥抱。


    半晌之后,江淮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又摩挲片刻,珍而重之地别在了衣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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