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坐在榕树下, 静静斟着茶,垂下的眼睫中,有细碎光斑落入眼底。
明明是极漂亮的一双黑曜石般的深眸, 却一片死寂沉沉, 如同被困死在池中的死水。
对着江南温山软水的春色,也不见半点起伏。
报了仇,手刃了仇人,他还活着, 不过是想着姜绾生前的心愿,想用这双眼睛替她瞧瞧江南风貌罢了。
待逛遍江南, 看遍春景, 他会寻一处姜绾可能会喜欢的江南小郡,结束性命, 去黄泉寻她。
原本是想带着铁头一起去死,可这蠢货,不知在外头跟谁鬼混,竟生了一窝崽子。
如此,他只能将铁头和狼崽子送回到楚卓那去, 托付他照顾。
待游历结束,独自去陪绾绾……
他倚靠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来翻阅。
这是绾绾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里面写了太多内容,关于她想告诉他的。
她想教会他的, 这三年他都一一践行照做, 未敢忘。
只盼待到阴曹地府,她与他相见,察觉他有按照她留下的本子所言,收敛了戾气, 修身养性,极力去做个温和平静的人,能少怪他一点。
他将一张江南地图摊开在地上。
图上有数个被朱批圈出来的点,用路线连接起来。
云萝郡赫然是第一站。
他拍了拍铁头的脑袋:“走罢,今日有空,带你出城逛逛,你娘亲生前最喜欢的江南。”
不多时,一辆几乎宽占整条马路的八宝赤檐的四驾香车稳稳当当驶出城,层层叠叠的纱帐遮住车内景象,不至于让铁头这样大的体格吓到路人。
但四驾香车到底奢华少见,路上还是吸引了不少百姓侧目,孩童好奇地跟车跑上前去围观,被八方车檐上挂着的精致香包流苏吸引,满眼艳羡之色。
长街另一端的芙蓉医馆内,却有人在聚众闹事,别有另一番热闹光景。
姜绾很是无奈地看着面前闹事的妇人:“您说您是吃了我们医馆学徒开的药方才出问题,请您将药方和药渣一并拿出来,比对比对。”
“这么多邻里街坊瞧着,也好做个见证。”
来闹事的人三天两头换着花样上门,再清白的店被这么日日泼脏水,也容易坏了口碑。
要不说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姜绾的芙蓉医馆开设三年,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受人诟病到后来踏破门槛,门庭若市,格外惹人艳羡。
甚至有那种其他郡县不远千里携重金而来的。
盖因芙蓉医馆只接女病患,从医者到学徒也都是女子。
专治妇人病是出了名的。
上至富商贵夫人小姐,下至丫鬟婆子乡野夫人一视同仁。
三年期间治好的女子病不计其数。
这也是旁人眼红都眼红不来的。
治女子病的大夫本就极少,妇人小娘子们又大多忌讳医者,即便有带下病,也不好意思请大夫,生怕会传扬出去,坏了名声。
但芙蓉医馆可就不一样了。
芙蓉医馆不仅能治女子病,传闻,还专研调理女子身体,可令人容光焕发,重唤冰肌雪腮。
慕名而来的娘子不计其数,谁能知晓她们是来调理身体美容养颜的,还是来看□□病的?
因着有此遮掩,来看□□病的妇人越来越多。
即便旁的同行羡慕,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一个如姜绾这般专研妇人病的妇科女圣手。
姜绾因着性别优势,天然占了先机,打开了这一行当的市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芙蓉医馆远近闻名,自然惹人眼热。
云萝郡医药商会的人三番两次明里暗里排挤泼脏水,非要惹得姜绾这边不得安生才肯罢休。
林松泽与她是邻居,走得近些,都被商会除名。
闹事的妇人显然是收了钱的,听姜绾要证据,当即一哭二闹,倒地不起:“天杀的,真是夭寿了!你们的药吃坏了人,反而倒打一耙怪到我身上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旁边的病人们早看不下去了,捂着唇退远些:“人家让你拿药方和药渣出来比对,你胡搅蛮缠的闹什么?”
“就是,收钱了来砸场子的吧?都多少回了,次次都是差不多的,也不知道换点新词。”
那地上撒泼的妇人见众人不吃这套,当即掏出了药渣和药方:“看嘛看嘛!谁不给你们看了?不过是敬重你们口中的姜大夫,不想闹得太僵而已!”
姜绾朝着旁边的学徒云禾递了个眼色。
云禾乖巧点头,走过去将药方和药渣拿起来,仔细检查。
另一名小学徒常姝对着撒泼打滚的妇人啐了一口:“呸!不要脸,有本事你日日乞求一世不得病,子女不得病,永远用不着我们芙蓉医馆,否则你看我们医馆接不接纳你?到那时才是现世报呢!”
“常姝,安静些。”姜绾微微蹙眉,警告地睨她一眼。
半大的小姑娘尚未褪去年幼的侠气,爱憎如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接收到姜绾的眼神,才老实了点,缩回到柜台后继续碾药材。
云禾检查后,将药渣放在掌心,递给姜绾。
姜绾心中了然,将药渣递送到众人面前:“诸位请看,这是一副熏洗药方,里面的黄柏与蛇床子都是我们医馆前日便已用尽的药,不可能出自我们药馆。”
闹事的妇人闻言,翻了个白眼:“你们说用完了就用完了?给我抓药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矢口否认,当然都由你们说了算!”
姜绾:“你们不信,可以搜药房,确实没有黄柏。医药商盟同行竞争,打压芙蓉医馆不是一两日,这些腌臜事我本不想说出来徒惹诸位烦忧,但芙蓉医馆最近的几条进药渠道都已断了,黄柏确实没有。”
常姝从柜台后探出个脑袋来,娇俏又泼辣道:“你们不信来搜好了!那药柜上全写了字的。”
她拉开黄柏的药屉,确实是空的。
大堂里的病人们见状,更是烦躁,对着那妇人驱赶:“还不快走!你们这些人赚黑心钱也不怕遭报应!”
“难得有个专门造福咱们妇人的医馆,你们非要将馆子闹倒了才甘心是不是?”
“你们没娘生吗?还是没女儿?没个姊妹的?”
“有你们得妇人病底下溃烂生疮的时候!到那时再找上门来,我们定要求着姜大夫不要多看你们一眼!好叫你们肠穿肚烂,溃病不治!”
待众人骂得差不多了,姜绾才施施然将妇人给的药方拿出来,同医馆其他学徒和她自己写的药方做对比:“诸位瞧。”
“她这药方根本就不是我医馆里开的,字迹看似相同,实则错漏百出,仔细瞧便能辨认出区别。”
众人谁也懒得细瞧,尽数站在了姜绾这边,直要将那闹事的妇人轰出门外去。
闹事妇人见此计不成,只得骂骂咧咧掩面跑了。
姜绾无奈叹气,让云禾收拾干净,继续干活。
林松泽这才上前,“他们最近闹得频繁?”
姜绾抿了抿唇:“也还好……”
常姝伸长脖子嚷嚷:“林大夫别听我师父说的,什么还好?是没好、不好、糟糕透了!他们商会的人净欺负我师父是个弱女子,咱们医馆药材都快用光了,好多药方开不了,我师父日日愁得直蹙眉呢。”
姜绾瞪她一眼:“再多言,今晚抄十遍《素问》给我!”
云禾好笑地将常姝的脑袋按回柜台后:“干你的活吧,瞎操心什么?”
常姝吐了吐舌头。
谁看不出来林大夫对她们师父情意绵绵?
她们有意撮合,奈何师父两眼空空,一心施教布道,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美人!
林松泽闻言,微微蹙眉:“你还缺些什么药材,回头列个单子给我,我那边仓库还有不少。”
姜绾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推拒,顺势道:“那也成,多少钱你回头算给我吧。”
林松泽知晓她性子,点头:“行,回头按进价给你。”
他想了下,又说:“其他商队那边的药草渠道都断了吗?”
姜绾无奈点头:“也说不上是断,只是其他药馆高价收购,商队毕竟也是做生意的,肯定先紧着他们。”
林松泽沉思片刻,“陆家商队这两日会在云萝郡停留补货,落脚地倒是也在这条街,要不我带你去探探情况?”
姜绾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好。”
药材确实快用尽了。
她只能祈祷医药商会的人还没找上陆家商队。
思虑片刻,她又从柜台里拿了一些香包出来,跟着林松泽往街尾方向去。
陆家商队规模大,因此包下了街尾联排的祥云客栈、平安客栈以及文轩客栈。
三个客栈规模都不大,不是那类上等酒楼。
他们专做各类商队落脚招待,只有八间品质不等的客房,一个厨房,菜式也都是简单的,唯独马厩和院子宽敞又大,方便往来商队歇脚时停放货物,喂马等。
姜绾和林松泽进了其中的一家祥云客栈。
客栈后的院子里堆放着陆家商队的货品,马都在后头马厩休息。
进了客栈大堂便能顺势瞧见院子里的情况。
这会人倒少,院中只留了一个管事和几个看货的练家子。
林松泽上前打招呼:“吕管事,叨扰了。”
留着一字胡,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转头,看到林松泽,面上客气了几分:“林大夫啊,您怎么会过来?”
林松泽将身旁的姜绾引荐上前:“这是我的友人,姓姜,也是位大夫,想来问问你们商队可有贩卖药材?她想采购一些。”
吕晟闻言,摸了摸胡子:“这……我得问问刘管事才知道。”
他是专管商队纪律,生活琐事、吃喝拉撒开拔夜宿之事,商货几何,能否售卖与他不相干。
再者……他们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商队,不过是护送主子来江南巡游的。
林松泽恭敬鞠躬:“那烦劳您帮忙问问可以吗?”
吕晟微微蹙眉:“这……”
林松泽很有眼力见地开始掏钱包。
吕晟嘴角微抽,摆摆手:“与这不相干,林大夫你快收起来。主要是,刘管事护送我家主子出城踏青去了,客栈里没个拿主意的人。你们不若晚些时候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擦肩而过 林松泽望向
林松泽望向姜绾。
姜绾微微皱眉, 有些犹豫。
她自己倒是不急,只是怕医药商会的人闻风找到陆家商队这里来,提前上眼药, 又高价收购走了药材。
想了片刻, 她有些为难地问:“吕管事,那你家主子回来后,可以第一时间遣人来通知我一下么?我家就住在这条街的街头第十二户,斜对面的芙蓉医馆也是我开的。”
“我真的很着急要药材……”
吕晟想了下, 点头:“那这样吧,等主子回来, 我先请示他, 若是愿意卖,我再差人去寻你。”
姜绾点头:“多谢!”
她又将带来的香包递过去:“吕管事,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笑纳,里面是一些不值钱的小香包,你们走南闯北难免夜宿郊外,这马上三四月过后蚊虫多了起来, 戴着香包可免蚊虫近身。”
“能管大半年呢。”
吕晟有点犹豫:“这……抱歉,我们家主子不让我们乱收这些。”
姜绾温声解释:“收下吧,也是想与你们交个朋友,我的医馆生意好, 平日对药材的需求量大, 日后免不了要多叨扰你们。”
吕晟不便与她解释他们这半路出家的商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又怕她多问多打听,只得先收下香包:“好吧,那便多谢了。”
他见姜绾神色真诚, 便又温和宽宥:“若是从前你来寻,我定然不帮你这忙,不过我家主子这两年脾性大变,格外温和,最是好说话,你这药材大约是能买上的,不用担心。”
姜绾笑着点头:“那便提前多谢您了。”
能与陆家商队交好那是最好的,不能也没办法。
如今其他商队都被医药商会的人收买了,她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支新起的神秘商队。
出了客栈,姜绾同林松泽道谢,道别后,她又回了医馆。
芙蓉医馆并不每日开业。
她还带着数名学徒。
授课的地方在她住的院子里,她打通了院子里几间空余厢房,串成一个大的学堂,五日授课,三日见习,两日休沐。
今日正好轮到医馆见习。
除了云禾与常姝外,其他几名名女徒弟各自派发了见习课业。
有人上山采药,有人后院制药,还有人在楼上帮忙照顾医馆的女病人。
云禾与常姝二人机灵些,且天赋较高,被她留在大堂帮忙招呼病人,日常辅助看病。
云萝郡的妇人们也摸清了芙蓉医馆的开馆时间,专挑见习的三日来看病。
因而医馆逢开,总是病患满人。
“师父,你快上来瞧瞧!”楼上小学徒叫嚷着来寻人。
姜绾刚进医馆,茶还没喝一口便被请到楼上。
二楼窗户大开着,却用屏风隔开了天光,在室内形成个天然通风又隐蔽的空间,这便是妇人看诊的简单“诊室”。
姜绾进了诊室,关了房门。
房间里除了看诊的妇人,只有她和学徒两人。
姜绾先给妇人把了脉,又简单问了近况,而后让她躺到竹床上去,褪下裙摆,她给做检查。
底下糜烂,有簇状肉瘤,伴有瘙痒微刺痛。
这已经是姜绾看的不知道第多少个这种病症的妇人了。
检查过后,她让小学徒去按照症状开了药方。
待学徒将药方递过来,她检查过后,在药方基础上做了几味药的增减,并将其中医理细细解释给她听,而后才将最后定下的药方递给妇人,让她去楼下找常姝开药。
诊室外走廊已经排了极长的队伍。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只得埋头继续干。
…
待将最后一名病患送走,几乎已过戌时。
姜绾呼出一口气,看到楼下崔娘子已经在等着了:“知道你们忙,我特意将飱食放到这会来做,都饿坏了吧?孩子们走了,回去吃饭!”
众人欢呼一声,洗了手往姜绾家去。
这是姜绾的规矩。
学徒们来她医馆见习打下手,她没有工钱给她们,但会包她们一餐食。
姜绾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楼上下来,拉住云禾:“今日可有陆家商队的人来?”
云禾点头:“是有的,就在半个时辰前,给咱们送了不少药材呢!我要给钱,他们却摆摆手走了,我瞧师父你忙得厉害,便一直没机会跟您说,药材我们都瞧了,都是极好的成色,堆在后院呢。”
姜绾微微颔首,捏了捏眉心又问:“都送给咱们了?有些什么药材?数量几何?”
云禾记性极好,当即给她背诵出来:“黄柏十斤、蛇付子五斤、熟地黄二十斤、当归三斤……”
姜绾一边留心听着,一边揉着酸胀的脑袋。
云禾继续道:“今日河西的张娘子来做了最后一程针疗,付清了诊金二两银子。”
“河东富商家的柳姨娘又来做底部护理了,定了三个疗程,付了定金三千两白银。”
“后来张家布庄的巧娘子也来做护理,带了两个闺中密友来,三人一起定了一年的内调疗养,共付定金八千两,加上其他的诊金,今日咱们医馆收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余两银子,我将余钱留下,大头的银子锁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了,过几日便到月底了,师父你记得带着令牌和□□去把钱拿去钱庄存上……”
云禾像个小管家,喋喋不休在姜绾耳边念经,听得她直捏眉心。
“知道了……”姜绾漫不经心地应下,偏头去瞧热闹处。
从医馆出来能够听到街头那端三个客栈里人员喧嚣吵闹。
约莫是陆家商队的人都回来了。
她实在疲惫,想了下,决定等明日算清了药材钱再送上门去,顺便道谢。
他们送过来,是他们慷慨,但她却不能平白受惠。
做生意的事,还是明码标价为好。
众人热热闹闹用过膳,各自归家。
院里只剩下云禾,正手脚麻利地撸着袖子帮崔娘子烧洗澡水。
崔娘子怜爱道:“你这孩子,放着我来便是,快去歇着,忙叨一整日,不累啊?”
云禾咧嘴笑:“不累不累!我给师父烧了洗澡水便回医馆休息。”
云禾与其他学徒不同。
虽然大家都是平民人家的女儿,送来姜绾这学本事的。
但她们家里多少都能交得起束脩。
只有云禾,家里一穷二白,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只能帮姜绾干活,以工抵束脩。
家又在山村,来回一趟需数日。
姜绾便让她在医馆里打了张单人床,宿在医馆里。
云禾烧完水,给姜绾打了水到水房,又探头进书房:“师父水好了,可以洗澡啦!”
“好。”姜绾正在抄改教案,闻声抬头:“你回去歇息吧。”
云禾笑着点头,又道:“您换下的衣裳放着便是,明儿一早我来给您洗。”
姜绾也没推辞:“好。”
云禾这才离开小院,回了医馆。
大家都忙了一日,早累坏了。
吃饱喝足洗漱完,各个倒头就睡,踏实得很。
姜绾也睡得很早。
当晚,她做了个梦。
是很久很久都没再做过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三年前身死那几日。
有三天的时间,她都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陆凛一起,眼睁睁看着他在雪原葬下赵氏后,又带着她的尸体继续深入雪原深处。
眼睁睁看着他忙碌,为她的尸身砌了个地下冰室,将她的尸体放在冰床上,保她尸身不腐。
他被冻得皮肤发红溃烂,却好似没有痛觉似的,全然不顾自己溃烂的手。
她被困在那个地下冰室整整三日,眼睁睁看着他像是疯了的野兽,拉着她的尸体做了整整三日。
湿粘、可怖、悚然、窒息……
全然不足以描述那个黑暗冰室的万分之一。
而散发出这些诡异气息的他,却好似全然不在乎她是一具尸体,几近痴迷又疯魔地拉着她求爱。
恍惚间,姜绾觉得自己被拽回到了那具尸体里。
她在被挤压。
四面八方涌来潮湿的黏腻。
她惊恐又绝望地想开口呼救,被他的大掌捂住了唇,严丝合缝地将她死死按压住,仿佛要借着原始又野性的律动,将她全然碾烂成一滩肉泥,再狠狠嵌入他的身体里。
窒息的快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绾绾,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别生我气好不好?”
“绾绾,对不起,对不起……”
他几近是自毁式地自我折磨,如同困兽般在冰室内东撞西冲,把自己弄得浑身鲜血,狰狞恐怖。
而后又发了疯似的扑到她身上,痴缠着她,几近癫狂狠厉地冲撞她的身体。
她汗如雨下,灭顶的快感致使浑身痉挛,脚趾抽搐。
整个身躯都被死死压在冰床上。
她的骨架要碎了。
内脏也要爆炸。
眼前阵阵发白。
她从未如此确切地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密不透风的黏腻和痴缠,仿佛要跟她做到世界末日。
忽然,他发了狠地一口咬在她脖子上,生生从她身上扯下来一块血肉,像是为了惩罚她迟迟不肯开口应答他。
姜绾疼得眼泪决堤,转身就要爬走。
忽然,后颈被人扣住。
姜绾惊恐地对上他漆黑空洞的眼眸。
“绾绾,抓住你了……”
可她是游魂啊。
游魂怎么会被抓住?
脑中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姜绾猛然惊醒。
她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摸到身下柔软蚕丝锦被,看到窗框上的九鱼戏莲窗花,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重生三年了。
这里是热闹繁茂的江南云萝郡,不是那间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冰室。
她是芙蓉医院的大夫姜晚,不是被陆凛囚困于北境侯府的金丝雀姜绾。
外头约莫还是四更天,夜色尚浓,街市未开,可窗外却传来车马行经的动静,车轱辘碾得嘎吱作响。
姜绾宿在二楼,床榻就靠在窗户的位置,推开窗楼下便是街道。
她擦掉额头大汗,随手撑起床边墙壁上的窗户,勉强只能瞧见底下车马行经,货车被护送在中间,两边是训练有序的整齐队伍,队伍间有人举着旗帜,是个巨大的“陆”字,约莫便是陆家商队了。
夜色下,他们竟也未执灯笼火把,却能在夜间行走自如。
姜绾莫名想到了百鬼夜行,阴兵过境的悚然诡戾之景,后背阵阵发毛。
一座四驾八檐马车驶过,车内有阵阵熟悉药香溢出,像是她制的香包。
晨风凉爽拂过,卷起马车窗边帘子。
从姜绾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团雪白的毛茸茸,还有堆叠铺散开的玄色衣角,衣角处镶着银色兰纹压襟角坠,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掌靠在车窗上,如同森森白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窗框。
车队缓缓行经离开。
姜绾才想起来,没来得及向他们道谢。
她摇了摇头,阖上窗户躺回床上。
来日方长,下次再说吧。
窗户阖上的瞬间,马车窗户里杵出来半截雪狼鼻子,对着清冷的街道就是一阵狂嗅。
仿佛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而后被主人捶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
陆凛不耐烦地睨它一眼:“不安分你就滚下去,别坐我马车。”
铁头咕噜咕噜转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哼唧两声,讨好地凑到他手边,将脑袋枕在他膝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捡到小幼崽 *
姜绾
*
姜绾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今日休沐无事,她也乐得清闲。
从楼上下来,她坐在院内的大樟树下发了会呆。
崔娘子早习惯了她这样不着调, 将蒸好的枣泥糕与桂花羊酪放到她手边的石桌上:“吃饭了晚晚。”
姜绾回过神来, 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好……”
江南的阳春三月是最舒服的季节。
不冷不热,软风送香,偶尔出点太阳,恨不得将人的懒性与惰性全勾出来才罢休。
姜绾踢了踢裙摆。
今日不出门, 她只穿了身素白的白迭裙,随手披了件桃粉色的褙子, 披散着头发, 一边用早膳,一边好心情地哼着小曲。
云禾一早便来了, 给她洗好昨日换下的脏衣,又在院子里帮忙给角落几株水仙和芍药浇水,一会还要打水清洗院子小路上的鹅卵石。
因着姜绾总爱在日头晒过后,脱了鞋袜踩在鹅卵石上来回走动,说是暖足松筋, 刺激穴位,是极好的美容养颜,疏堵经络的法子。
云禾见她脚又细又嫩,怕她被石头硌着, 日日都要用干净的井水冲刷鹅卵石小路。
姜绾心情极好, 吃完糕又去搅动碗里的桂花羊羹酪。
还没喝呢,脚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哼唧声。
似有什么东西扯住她的裙角。
姜绾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脚缩回到椅子上,却见一团雪白的毛茸茸被她给踢飞出去, 软弹地滚出去几米。
“呜呜呜……”小东西趴在地上,潦草又茫然地哼哼唧唧,仰着小鼻头在空中闻了闻,又朝着姜绾的方向蠕动。
竟是只还没满月的白色小狗!
姜绾眼睛一亮:“呀!哪儿来的小狗?嘬嘬嘬……”
小狗听到嘬嘬嘬的声音,跑得更欢时了。
迈着小步子就往姜绾身旁来,但却不知是不是尚不足月,脚下绵软,平地走着都能摔跤,连滚带爬乱七八糟地摔到她脚下。
姜绾好笑地抱起小狗,仰头去问院子里忙活的两人:“你们买的小狗吗?”
云禾和崔娘子转头一瞧,俱是讶然:“哪儿来的?”
云禾平日是极稳重的,这会瞧见毛茸茸玉雪可爱的小家伙,顿时也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活泼,丢了葫芦瓢就跑过来:“师父!这是啥?好可爱呀!”
姜绾哭笑不得:“我还想问你们呢,一早上了你们都没瞧见么?方才就在我脚边上。”
俩人面面相觑,摇头:“没瞧见啊,从外面进来的?”
崔娘子奇怪道:“这街坊邻里我都熟识,没听说谁家养了这样漂亮的狗啊?”
见姜绾一直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她又止不住地头疼:“晚晚,这说不定是大街上哪个野狗下的崽儿,身上虱子蝇虫可不少,你还往身上抱,不嫌脏么?”
姜绾咧嘴笑:“不脏不脏,这多可爱呢。”
云禾稀罕得不行:“师父师父,我也想抱抱!”
姜绾把小崽子递给她。
小家伙巴掌大点小,云禾伸出双手,两个手掌便能完完全全将它托在掌心。
它似乎眼睛都还没睁开,只是毛发实在长,待在她手里到处嗅着,嘴里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跟个白花花的小鸡毛掸子似的。
崔娘子盯着瞧,却越发觉得不对劲:“这……是狗吗?我咋瞧着……有点像狼?”
云禾忍俊不禁:“崔姨你又唬我们不是,郡里哪儿来的狼?便是云萝郡后头背靠的那两处山上,也没有狼的,都是些小野兔小山鸡。”
崔娘子也不确定:“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我也不太认得。”
姜绾笑道:“崔姨你回头上街上打听打听,有没有谁家养了狗,最近下了崽弄丢的,若是有,便送回去,若是没有,咱们便养着吧,也是个缘分。”
云禾如捣蒜般点头:“养吧养吧,这多可爱!我瞧郡里那些有钱的富贾之家也有养些猫儿狗的,还给它们穿衣裳,取名字,可好玩啦!”
崔娘子干活利索,当即上街去打听,果然没听说整条街上有人养狗的。
这只小崽子瞧着还没断奶,单靠自己断然是不可能走太远的。
既如此,只怕是天意。
姜绾顺势将它留下来:“那便养吧,还是只小公狗呢。”
最兴奋的是云禾,她抱着小狗开心得要命:“咱们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
姜绾摸摸它,想了下:“那便叫来福吧。”
她将小狗抱了过来,放在腿上,拿勺子给它喂羊奶。
方才小家伙应该是闻到这个味道才摸索到她脚边的。
一只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狗,她从前只在乡下外婆家见过。
忽然,院子大门被人粗暴踹开。
小狗吓坏了,缩进她怀里。
崔娘子和云禾护在她身前。
“这里是姜大夫家吧?”进来的几个男人高大粗鲁,手里拿着棍棒,满脸不怀好意。
姜绾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几人身上都穿着粗布短打,裤子口挽到小腿,脚上踩着草鞋。
见她们仨不说话,几个男人当即开始砸东西:“让你们这群臭娘们儿开医馆!”
“开医馆是吧?”
“妖言惑众是吧?说妇人身上的病全是男人害的是吧?”
“砸的就是你们的摊儿!”
几人横冲直撞,将院子里晾晒的竹竿和衣物、草药全给砸碎,又冲进厨房和正厅,将一应锅碗瓢盆全砸了。
姜绾示意云禾跑出去外头找巡街捕快,而后拉住了崔娘子。
崔娘子看得痛心疾首:“你们这群天杀的!要遭报应的,迟早要遭报应!”
姜绾没吱声。
对方人多势众,她们几个女人,打不过又没有人数优势,最好便是闭上嘴,老老实实待着不要触怒他们。
几个流氓砸完东西,很快跑了。
衙差晚来一步。
“姜大夫,没事吧?”
进来的衙差叫林广,是林松泽的堂哥。
因着林松泽的关系,林广没少照顾她们。
前两年,姜绾的医馆刚开业,惹非议时没少有人上门来闹事,说她“女人妇科病大多源于男人”的言论是危言耸听,骂她中伤男人,挑唆女人闹事。
若非她一来便结识了林松泽和他的堂哥,怕是医馆没这么容易支撑起来。
姜绾无奈摇头:“人是没事,就是家里被砸了不少东西。”
林广喊了几个兄弟留下帮忙打理现场,自己带着人去追那几个小混混。
姜绾叹了口气,知道大概会不了了之。
背后的人是医药联盟的几个大拿。
他们手握云萝郡最大的几个医馆药房,又从医多年,手上的人脉盘根错节。
即便林广抓到了那几个小混混,也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她一日不交出医馆的铺面和手里那些治病的处方,她便一日不得安生。
若是跟她作对的是其他关系势力,她倒是能求一下从前的几个贵妇病人帮忙出手解决一下。
可给她使绊子的也是大夫。
贵妇们不是傻子,会看在她是大夫的面子上帮她,自然也会看在其他大夫的面子上视而不见。
大夫与大夫之间的恩怨,她们并不想插手。
谁没个头疼脑热要用得着大夫的地方呢?
虽不至于到巴结讨好的地步,但到底也不想得罪这类行当的人。
那些人不过看她是女子,手底下也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瞧她们好欺负罢了。
想彻底解决这些事情,要么攀附上云萝郡更高更硬的关系,要么……
招赘,找个男人。
他们觊觎她的商铺和处方,盖有看她独身无依的原因。
这世道,女户不得独立门户。
她当初能够买下宅子,也是借着李广的关系,塞了钱给衙门的。
这层关系经不起查,一旦上头有人查下来,她一个女户,名下竟然有良宅良铺,家中却无男丁,是万万不行的。
女子当不了户,这是大盛的律法规定。
除非她家里有男人,或者她名下有儿子。
“姜大夫,这是怎么了?”门外响起男人的声音。
姜绾循声望去,头更疼了。
来人是谢九,医药商会会长的儿子,十八岁,正是鸡飞狗跳的年纪。
自从她一年前在云萝江边一竹竿将他打下水后,便被缠上了。
姜绾挥挥手让云禾赶紧关门。
谢九却灵活地钻着门缝挤进来:“这是被砸了?谁干的?你跟小爷说,爷去削了他们!”
姜绾眼皮都不抬:“你爹找人干的,去削吧。”
她重新坐下,将小奶狗抱在怀里,用勺子小口小口给它喂奶。
谢九绷不住乐了,在她旁边坐下:“害,你早嫁给我,不就没这事儿了吗?”
姜绾理也不理他。
云禾与崔娘子对视一眼,各自去帮衙差一起收拾残局。
她们都是支持林大夫那一派的,看不上谢九这个云萝郡出了名的纨绔少爷。
至少人家林大夫也是医药世家,手底下有正儿八经的大医馆、药铺三间。
医馆里光是坐堂大夫都请了五个呢!
家里还有祖宅在云萝郡最繁华的青云大街,人口简单,父母感情和睦。
最重要的是,家里还有叔伯在衙门做师爷、账房等。
在衙门有关系,怎么都能在本地混得开。
这也是为何医药商盟的人连带着一起排挤林松泽,却只敢暗中打压一二,不敢像对姜绾一样闹到明面上。
谢九缠着姜绾,“半个月后,我生辰,你可定要来!”
“我在吉祥酒楼包了雅间,等你来!”
姜绾没接他递过来的请帖,甚至头都没抬:“我不去。”
谢九笑眯眯地把帖子放到她手边:“就这么说定了!你若是不来,本少爷保证,商盟的人不会再断你药材进货渠道,好不好?”
姜绾将空羊奶碗往旁边推,低着头披散着长发在身后,宛如柔软绸缎,说出的话却强硬:“不好,滚。”
谢九也不恼,挥舞着扇子:“本少爷不滚,我还要给你修屋子呢!”
他起身便要去干活,却见林松泽推门进来,带了几个木匠师父来。
显然是林广给他递了话,他才带着人上门来修桌椅的。
谢九一见他,顿时黑了脸色:“穷酸臭大夫,你来做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用得上你么?”
林松泽面色温和,“谢少爷说笑了,我来自然是带人给晚晚修院子的。”
说罢,他侧过身将几个木匠师父让进来。
云禾很有眼力见地招手:“这儿,被砸坏的桌椅都在这儿呢。”
谢九黑着脸,将林松泽堵在门口呛声:“你怎么跟条哈巴狗似的,天天上门来?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还是说,你也敢跟本少爷抢女人?”
林松泽也不恼,四两拨千斤地还击回去:“我与姜大夫乃是同行挚友,谢少爷说笑了。”
谢九忽然凑近,眸中藏着锋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林松泽微笑,毫不退让:“谢少爷的算盘,我也一清二楚。”
姜绾被他们吵得不行,抱着小狗回了二楼。
谢九缠上她,固然有几分对她意动在里面,但更多的是在馋她手里的处方和芙蓉医馆的招牌。
她手里握着的,是医药商盟多年未曾开发的新版图,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专职为妇人服务的医馆,竟能有如此强的揽钱前途。
谢九想娶她,再将她手里的芙蓉医馆和治病处方都纳为己用,壮大他谢家的医药版图。
而林松泽其人,温润端方、行事坦然磊落,待她更是超乎寻常的好,这三年里没少给她明里暗里的帮助。
人人都瞧得出他对她的心思。
可他却从不开口谈及婚嫁。
乃至于她都意动,想找他凑合成婚过日子,可偏偏试探过几次,他也装傻充愣。
几次过后,姜绾便歇下了心思,只拿他当朋友。
可他却又纠缠上来,全然一副护她周全的模样。
不娶她,也不娶别人。
却常常对着她脸红情动,然后暗暗克制下,以为谁都没看出来。
姜绾头疼得不行,倚靠在窗边,推起半扇窗,漫不经心地倚靠着,目光落在底下熙攘来往的人群中。
啧……
要不她抛绣球招个赘婿得了。
既能解决明里暗里那些觊觎她的人,也能解决家中无男丁,宅基随时可能被人收回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绣球招赘 姜绾是个行
姜绾是个行动派, 有了念头,她决定就这么干。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若是砸到不合心意的陌生人, 她便将招赘的条条框框写满它三页纸将人劝退。
若是砸到合心意的, 那……
正合她意。
说干就干,姜绾拟好计划和告示,大手一挥,于翌日散播出去, 四月十二,黄道吉日, 于芙蓉医馆前大街十字路口, 抛绣球,招赘婿!
布告写得十分清晰, 须年不过三十、四肢健全、未婚无子、品性端正、愿意入赘、身无疾病者,若有违上述任一一条,择抢绣球无效,最终解释权归姜晚所有。
布告一经发出,整个云萝郡的人都来瞧热闹。
“快看啊!城南芙蓉医馆的姜大夫要招赘了!”
“呦, 她都年二十三了,才招赘呢?早该找个相公了!”
“啧,怎么这么多条条框框的?都已经是老姑娘了,还这样挑呢?音容兼美品性端正无病无痛四肢俱全, 还得入赘?她还真敢想呢。”
“即便年方二八刚及笄般花骨朵儿似的小姑娘, 以此条件来招赘也难觅佳婿吧?这姜晚她没睡醒呢?”
“有几分姿容也不是拿来这样恃才傲物的啊,也不看看她多大年纪了,还想找三十以下的?我看有二婚的能瞧上她就不错了!还想招赘呢!”
“你们嘴上积德吧!人家姜大夫有真本事,又是一副菩萨心肠, 怎么就不能招赘了?列出条件也是为了筛选,咋不行了?”
“不就是看人家姜大夫是个女儿家,轻视人家吗?什么世道了?咱江南延安一带出来做生意走南闯北的娘们儿多了,姜娘子怎么就不能挑了?”
“就是啊!但凡姜娘子是个儿郎,尔等定然又要换副嘴脸,夸人家姜大夫有本事有能力,独木成林肩挑翰轩,说人家洁身自好二十三才谋划婚事,品性高雅……”
“尔等嘴脸,实在丢我们男人的脸,你们有本事就别去!待四月十二那日,我可是要正经去抢绣球的!”
“那可是入赘!你才丢我们男人的脸!”
“入赘咋了?姜娘子貌若清月银竹,性比青松白雪,此等女郎,若能有幸与其相伴一生,别说入赘了,便是给她当外室,也是老子赚大了!”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几乎当街打起来。
盖因姜绾的芙蓉医馆实在举世头一例,这三年来特立独行,风光无两。
有欣赏追随者,自然也有唾弃打压者。
招赘之事在云萝郡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上下传遍了延安一带。
更有甚者,不少外郡的男子慕名而来,站在芙蓉医馆外,只为睹传闻中的“姜大夫”一面真容。
千里之外。
延安郊外别院山庄。
暗卫层层叠叠,将山庄护得密不透风。
院内,楚卓坐在轮椅上,一身锦衣玉袍,周身气度矜贵儒雅,更胜从前。
只是眼角眉梢俱是无奈。
“你果真决定了?再不更改?”他无奈望着眼前人。
陆凛应了声:“嗯,铁头便托付给你了,连它这四个孩子一起,替我把它们送回北境雪原吧,没了我,它在那会自在些。”
楚卓幽幽叹了口气:“姜娘子若是知晓,定然不会想看到你随她而去。”
陆凛扯了扯嘴角,给自己斟了杯茶,没再接茬。
楚卓更无奈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三年来虽然陆凛听姜绾的话收敛,成了军中人人爱戴称颂的贤士,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淡漠冷厉,固执又寡独之人。
他要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谁也更改不了。
除非姜绾死而复生,出现在他面前。
楚卓想到什么似的,又说:“我听老吕说,你的商队在云萝郡还做了单生意,卖了些药材给云萝郡里的女大夫?”
陆凛没什么兴致:“不过随手为之。”
楚卓笑道:“倒难得见你愿意搭理人,我听闻那女大夫也姓姜,其实你若在云萝郡散散心,做做生意,多结交些……”
“楚卓。”陆凛掀了眼帘,打断他的话:“正因如此,我才将药材给她,也仅止于此。”
“罢了,你既心意已决,可有想好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楚卓到底说不出口。
陆凛倒不甚在意,只道:“逛完江南就死。”
楚卓:“……”
他也知道,陆凛的活人气早在砍下皇帝头颅那一刻就消散了。
自从砍下了狗皇帝的头颅,结束了他那段长达十年的畸形友情关系,给姜绾和赵氏报了仇,他便再也没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楚卓到现在都还记得,陆凛砍下皇帝头颅后的模样。
整个人从狰狞冷肃到平静呆滞,也不过就一瞬的事。
他以为,陆凛大仇得报,心绪受到冲击,所以才缓不过神来,整个人呈现出近乎枯萎的过程。
但他没想到,自那日后,陆凛再也没能恢复。
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吃也会吃,说也会说,身上却全然没有活人气。
还险些将自己活埋在北境的雪原之上。
他好不容易才利用姜绾的那本小册子唤醒了陆凛的意志,本以为他想通了,愿意活下去,没想到也只是延缓了他的死期而已。
楚卓幽幽叹了口气,“你心如死灰,存了多年死志,我也拦不住你。但至少,你得让我知道你要在哪结束,好让我去替你收尸吧?”
陆凛淡然得像是在商议普通军务:“最后约莫会回云萝郡,用不着你收尸,他们会在我死后将我的尸体带回北境,你替我葬在绾绾身边便好。”
楚卓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刺激到,忍不住心下酸楚,红了眼眶:“当年我便该阻止那小细作接近你……”
“她不是细作。”陆凛啜了口茶。
楚卓摆摆手:“好好好,不是细作。”
也确实没查到是细作的证据,只是姜绾当年离奇改换了性子,还突然习得一手好医术,实在怪异。
不过人已经死了,再纠结这些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陆凛安排好后事,又将这几年培养出来的暗卫尽数召唤出来,将这些人交给楚卓:“自我死后,楚卓便是你们唯一的主子,日后你们都随他回京吧。”
众人热泪盈眶:“主子……”
楚卓:“……也罢,事已至此,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铁头我带走了,你好自为之。”
陆凛颔首。
楚卓推着轮椅离开,临到门口又转头:“陆凛,什么时候不想死了吱会我一声,这个皇位随时等你来拿。”
陆凛头也不回,惫懒地摆摆手赶客。
楚卓只好带着喝了迷药的铁头和一窝崽离开。
留下一众死忠护卫,扮作商队模样,继续护送陆凛游历江南。
陆凛倚靠在躺椅上,目光平静落在头顶橙花树枝头,馨香清甜的味道弥漫在院中。
满院都是盎然生机,漫漫春色。
与他身上平静到几乎枯槁的死气格格不入,迥然两种画风。
“江南还有哪个郡没去过么?”他掀了掀唇,语气略显疲惫,腰间挂着已然没了味道的香包,但他还是解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仿佛提神醒脑,清新宜人的药香还残留其间。
最后留下的一队给他收尸的暗卫都有些不忍。
左右推脱之下,为首的吕晟只好出列,恭敬跪在他面前:“回主子……已逛遍了。”
白玉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将茶杯倒扣在石桌沥水的八仙浮图纹架上,语气温然:“行,回云萝郡吧。”
“是。”
山庄内众人很快收拾了东西,随着陆凛返程。
商队里运送的东西大多是他日常要用的。
还有一口千年寒冰薄棺,外面罩着三层棺木,是他给自己准备的身后事。
只待回到云萝郡。
至于为什么是云萝郡。
他私以为,他的绾绾约莫会喜欢那样的地方,依山傍水,四通八达,商贾繁茂,对女子束缚极小。
她若活着,约莫会喜欢在那定居。
陆凛上了马车,踏上了自己的归途。
马车缓缓行路,今日不怎的,却格外缓慢。
陆凛掀开车帘,招来吕晟:“怎么回事?”
吕晟忙恭敬解释:“回主子,说是云萝郡今日有什么活动,官道上全是延安附近一带的郡县人赶往云萝郡的车马,因而有些堵滞。”
“主子,要不我拿令牌去关口上找人疏道?”
陆凛摆摆手,脾气很好:“不用,慢些便慢些吧。”
说完便放下车帘。
吕晟暗暗松了口气,再次感谢当年身陨的姜大夫,若没有她留下的小册子,他们主子可不会有这样好的脾气和耐性。
主子这两年温和宽容得多,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不知道松快多少,日子都舒坦多了。
大家渐渐和主子处出感情来,谁也不想看到主子自裁去寻亡妻。
可终究人微言轻,谁又有这个本事改变主子的想法呢?
吕晟无言叹息,护着商队继续缓慢前行。
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咦,这不是李兄吗?今日锦衣华服,簪花别冠,我险些没认出来呢。”
“张兄啊!你怎么也往这条路去?也是去云萝郡的?”
“哈哈哈哈哈自然自然。”
“该不会也是为姜大夫去的吧?”
马车中假寐的人猝然睁眼,露出一双寒戾阴郁的森森黑眸,哪儿还有半分温吞和煦之色?
片刻后,黑眸又渐渐沉敛下去。
如同沉眠中被唤醒的猛兽,清醒过后,又意兴阑珊地缓缓闭上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是为了姜大夫去的?”
“这条道上,恐怕没人不是为了姜大夫去的吧?”
“大家不过嘴上说说不喜欢姜大夫严苛的招赘条件,真到了今日,谁不是急头白脸往云萝郡凑?生怕跑慢了落后一步,错失佳人!”
“是极,是极!”
道上渐渐热络起来。
两个时辰的路程,被官道拥挤堵塞得愣是到申时才到。
已近傍晚,夕阳落偏,彩霞如被春风浮动的七彩云锦,挂满了整个天际,绚烂至极,很是应景。
芙蓉医馆楼下恰是十字路口。
街道中间横穿一条云萝清河,河道上横跨一座石拱桥。
桥下两边河畔种满了柳树,抽着嫩芽,鲜妍明媚。
平日,桥下偶有游船画舫经过,碰上佳节,河畔也能放放花灯。
因着今日姜绾招赘,街道上越发熙熙攘攘,连带着两边的茶楼酒肆都挤满了人。
男人们都挤在街道上,等着抢绣球。
小娘子们都倚靠在茶肆酒楼窗前,兴致盎然地看热闹,美名其曰为,来帮忙替姜大夫掌掌眼,别叫她挑花了眼睛。
“来了来了!”
“哎呀别挤别挤!”
“你们几个给我机灵点儿,一会抢到绣球都传给本少爷!”
“怎么还带帮抢的?”
“你管我?本少爷有钱有人,你有本事也花钱雇几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她还活着 人人都在瞧
人人都在瞧底下的热闹, 无人瞧见河道旁的硕大柳树下,站着个玄色衣袍的男人。
披散长发,姿态惫懒, 平静安详, 手里拿着绿绸,对着旁边的树杈开始打结。
芙蓉医馆的窗户被推开。
姜绾探出半个身子,笑意盈盈地挥动着手里的绣球:“诸位可接好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春色的立领宽袖长衫,外罩桃花粉比甲, 比甲上斜斜从肩头绣了一支娇俏鹅黄色银杏枝。
还特意簪了粉色桃花花冠。
分明是极为清冷寡淡的眉眼,却在眉间点了杏色花钿, 月牙泉似的双眸在金色余晖下熠熠生辉, 眸中笑意格外灼人。
衬得冷艳的眉眼平添明媚春情。
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底下人顿时兴奋起来, 挥舞着双手,互相推搡、高声尖叫,试图吸引姜绾的注意力。
人群中,被挤到角落里的林松泽紧绷着唇线,手攥成拳, 眸中划过挣扎之色。
另一头的谢九则要鲜明得多,大张旗鼓,骑在小厮脖子上,双手挥舞出残影。
姜绾将绣球挪到哪, 人群便跟着挤到哪儿, 场面很是滑稽,逗得她止不住笑起来,清冷的眉眼弯弯,多了几分明媚娇艳。
“我要抛咯!”
她将绣球丢了下去。
底下人兴奋哄叫起来。
柳树下。
“你想看的风景, 我都替你看过了,绾绾,我来寻你……”陆凛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平静,最后望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街道和春风拂柳的江南夕阳美景,他将自己的脑袋送进绸带里,一脚蹬直,让自己的身体悬空于湖面之上。
遮天蔽日的大杨柳树垂下密集丝绦柳枝,大街上人来人往都在留意芙蓉医馆二楼的姜绾,竟无一人察觉这边有个人青天白日的上了吊。
忽然,自挂东南枝的男人一眼瞥见阁楼之上的姜大夫,瞳孔骤然收缩,半晌后僵直的四肢顿时活蹦乱跳起来。
亡妻!
他的亡妻!
模样分明全然不一样,可那双眼睛……
那样的神情。
竟好似他的绾绾又鲜活明媚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林大夫抢到了!”
“林大夫拿到绣球啦!”
崔娘子听到动静,从姜绾身后探出头来,见状终于眉开眼笑:“好好好!林大夫好啊!”
“太好了晚晚,不是旁人!”
崔娘子竟也在,还唤她绾绾,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陆凛忙抬手扯住颈上绿绸,用蛮力挣断,人就这样坠入河中。
“哎呦喂!有人为了抢绣球都跳河了啊!”
“天呐,这也太拼了!”
芙蓉医馆二楼,姜绾倚靠在窗边,见抢到绣球的人是林松泽,笑得很是坦荡。
林松泽无奈莞尔,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遥遥冲姜绾鞠了一躬,眼中满是宠溺和爱慕,涨得满脸通红,眼下是压不住的惊喜与松了口气的释怀,而后,冲着姜绾无声开口,唤了声什么。
姜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对佳人楼上楼下遥遥对视,被夕阳浸出无限金色蜜意。
却不见暮色四合,无边黑暗聚拢蔓延。
人群欢聚,订婚仪式当晚即成,互换庚帖,定下婚约。
两人定下了六月初六的婚期。
姜绾与林松泽二人相携坐在院中,周围都是喜气闹腾的芙蓉医馆学徒们。
围着林松泽师母长,师母短。
惹得林松泽面红耳赤:“使不得使不得,我是男子,怎能唤我师母呢?”
常姝笑嘻嘻地凑上前去:“那不管!你赘给师父,我们当然就唤你师母咯!”
“对呀对呀!除非你给我们发喜钱,或者请大家伙一人吃一对碗儿糕!”
姜绾和林松泽被簇拥在中间。
崔娘子忙活得不亦乐乎,说着家里要迎来男主人,需要筹备的东西不少,需得给男方六礼,下聘……
有人欢喜有人愁。
姜宅喜气洋洋,另一端的酒楼内,却是一片阴森可怖的寒霜肃杀之气。
“查!给我查清楚!一个时辰内,本侯要知道她的全部信息!”陆凛面色阴沉,森罗沉郁的面容和周身暴戾的气场犹如修罗降世,压得一众人心中叫苦不迭,无比怀念先前那个温和沉敛的主子。
一个时辰后。
一份详尽的折子记录被呈到陆凛面前。
他迫不及待抢过来,打开后一字一字细细阅览。
姜晚。
云萝郡清平县黄山村人氏。
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年方二十三。
三年前,黄山村遭逢连日大雨,山体崩塌,全村被活埋。
姜晚便是那个村子的唯一幸存者,于三年前八月十七中秋节后搬迁至云萝郡。
即便是他动手去查,竟也无从得知姜绾是如何假死脱身成了江南的姜晚。
若非有扳指,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这一切。
她竟胆大至此,以为死了便能天衣无缝,竟连遮都不遮掩一下,如此明晃晃地定居于江南。
难怪近婚期时她越来越温顺乖巧,还将过半身家送给崔娘子养老。
难怪她总是旁敲侧击找人打听江南风貌。
关于姜绾的模糊记忆尽数被串联起来。
原来,她那么早就在计划着逃离北境了,说要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不过是违心的谎言……
他僵硬的身躯如同将将被唤醒,以极为卡顿的姿势蜷缩跪下。
昏暗的室内光线朦胧。
他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双目几乎充血,红血丝爬满眼球,却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他又哭又笑,状若癫狂,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怪异的形状。
“绾绾,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忽然,他的视线扫过折子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于四月十二日招赘林氏独子林松泽。”
不仅活着,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招赘订婚。
陆凛捏着手里的折子,维持三年的温润平和如镜面破碎。
他僵硬抬头,露出一双森寒阴洞的漆黑深眸,鬼气冲天。
还有最后一步……
陆凛趁着夜色悄然潜到姜家小宅院二楼,落在瓦房之上,悄然掀开一片青瓦。
顺着小洞口望进去,姜绾正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看书。
他冷冷地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玉扳指,熟稔捻动。
“唔……”床榻上的人忽然软了身体,夹紧了腿,医书跌落在床边。
陆凛停住了捻动扳指的动作,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底下的人身上。
眸色越来越深。
坐在床榻上的人缓了缓,似有些不明所以,被盯了半晌后又忽然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左右到处瞧了瞧,去确认门窗是否关严。
她重新坐回到床榻上,安静半晌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夹了夹腿:“是错觉吗……”
*
翌日,姜绾与林松泽约在了酒肆茶楼。
林松泽只带了身边近亲的小厮石头。
姜绾也只带了学徒里更成熟稳重的云禾出来。
双方准备好纸笔契书,不似是来洽谈婚事,更像是谈生意来的。
“这是我拟好的契书,你瞧瞧可还有何处不妥?”姜绾示意云禾将契书递过去。
林松泽接过,满满当当的十页纸张,条例清晰地罗列了一应事宜,给他看愣当场。
他好笑道:“没想过你会准备这样齐全,早知我便带个讼师来了。”
姜绾也笑,“没关系呀,倒是不急,你带回去找讼师看也无妨。”
林松泽好笑地摇了摇头,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上书罗列的全是关于两人的合作。
两人以招赘为由,达成合作关系。
林松泽入赘到姜家,替姜绾解决家中无男丁,宅契和商铺有可能会被官府收回的隐患。
如有必要,还需要替她挡掉身边的狂蜂乱蝶。
而作为回报,姜绾的芙蓉医馆将会与林家医馆达成长远的合作,其中包含了各种妇人的美容养颜业务等,以此来替林家医馆实现正收益,改变连年亏损的情况。
根据契约内容,两人在人前会假装夫妻,人后各自生活,互不干预。
若是有一方有其他心仪之人,想要与旁人成婚,需要提前三个月告知情况,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商讨两个医馆的合作以及和离。
林松泽细细看完,满意点头:“你想得比我周到,这些东西还是你比较在行,林家医馆与你合作我很放心。”
姜绾笑道:“兄长你这几年助我良多,我心中对你很是感激,自然不能、也不会坑你。”
林松泽眸中笑意更甚,望向她时多了些溢出的情愫:“只是感激?”
姜绾看出来了,但对方不挑明,她也只作不知:“自是感激的,你还想要什么?”
林松泽眼中笑意微涩,又很快被掩盖住,伸出只白皙修长的手掌:“自然还想要聘礼,哄我入赘,总不至于连份聘礼都不给我吧?那我父亲怕是要在咱俩喜堂上吐血三升的。”
姜绾好笑地在他手掌上打了一下:“放心,少不了你的。”
两人三年来互相帮衬了不少,除却那些未言明的情愫,他们也是极好的朋友。
两人就着契书上的内容又细细逐条讨论了一番。
在茶楼里待了近一个时辰,两人才结束商谈出来。
林松泽送她回了家。
姜绾临到门口才又想到什么似的,拉住他的衣袖:“对了,你我成婚,要不在姜府举行吧?”
林松泽愣了下:“姜府?”
姜绾点头,温声解释:“这处小宅子是我用来授课的,平日到街对面的医馆也方便。但若是用来成婚,怕是有些寒碜。我在百花街还有一处府宅,是个小二进,比这儿也要宽敞些,到底是金屋藏娇,不好叫你住得太差。”
林松泽莞尔:“我都行,嫁鸡随鸡。”
想了下,他又从袖中掏出一物递过去:“险些忘了,这个送与你,权当信物吧,是我家传的玉佩,我自小佩戴。”
他手上摊开放着一枚流苏玉佩,玉佩轻薄,是通透的翡翠,雕琢着一个“林”字,玉佩底下坠着精美的翠绿络子和流苏。
姜绾也没推辞,伸手接过,又笑道:“但我身上可没什么家传的东西,只好日后从聘礼上给你补足些。”
两人相视一笑,姜绾才放他归家。
小院门合上。
云禾有些叹息:“师父,我还以为你们真成婚呢。”
姜绾青葱食指竖在唇上:“嘘,此事除了今日茶馆包厢中的咱们四人,断不可再让旁人知晓,休要再提知道么?”
云禾乖乖点头:“明白。”
姜绾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樟树遮天蔽日,树荫几乎洒满整个院落。
小来福就在院子里撒欢似的到处玩,还将她前几日栽在树下的几株草药幼苗给刨了出来。
察觉她回来,小家伙撅着屁股蹬着四只泥腿子朝她冲过来,一脑袋扎进她鞋面上,小尾巴摇出残影。
姜绾额角跳了跳,轻易原谅了它刨坏四五株昂贵珍惜草药的错。
但它身上这些泥……
她左右瞧了一眼:“崔姨?”
云禾捂嘴笑:“师父又贵人多忘事了?不是您昨日让崔姨帮忙去城南购置聘礼吗?”
“崔姨带着常姝还有其他几个弟子去了。”
姜绾闻言,摸摸鼻子:“倒是我忙忘了。”
她将小来福插起来抱在怀里:“行了,你回医馆忙去吧,有事过来喊我便是。”
云禾点头,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一人一狗。
姜绾抱着小脏狗在怀里蹂躏一番:“臭小狗,跟娘亲洗澡澡咯……”
忽然,后背升起一股密密麻麻的战栗寒意,像是被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锁定,如同被毒蛇爬上皮肤的阴冷感迅速蔓延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她抱着小来福的姿势僵住,猛然转身回头,角落里除了抄手游廊以及东倒西歪的几株被刨松的绿植,什么也没有。
姜绾警惕地四处打量,院子不大,几乎没什么遮挡物,根本藏不住人。
除非那人能飞檐走壁,她转身的瞬间飞树冠里藏起来了。
她仰头望向遮天蔽日的树冠。
一阵春风拂过,一片绿色飘落,正中她眉心。
“唔……”姜绾摸了摸眉心。
许是她多心了?
想了下,她还是抱着来福去将院门大开。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扑面而来的活人气很好地冲淡了方才的阴寒之感。
姜绾这才抱着小来福回房间:“坏小狗,回头该给你做几件衣裳才是。”
免得日日玩一身土,雪白的小狗都变成灰扑扑脏兮兮的小叫花狗了。
小狗日日洗澡又对毛发皮肤不太好。
刚要将来福放下,她眼角忽然瞥见窗台上放着一束鲜花,鲜红的野玫瑰,一共九朵。
约莫是刚摘不久,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哪儿来的花?
姜绾蹙眉走近,拿起桌上的鲜花,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怪异之感。
她的房间在二楼,外墙对着街市,既无攀爬的杂物堆积,也没有什么小摊。
总不能是谁从窗外递进来的。
午后,崔娘子等人回来,又指挥着身后干活的人将采购回来的聘礼堆放到空厢房里。
姜绾一一问过她们,都说没人去摘了花。
崔娘子不以为意,笑道:“许是哪个心悦你的人偷偷送上门来的,不妨事,下次我们出门时将院门锁上便是。”
姜绾盯着手里的鲜花,眼底略过沉思。
是她太敏感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玉佩莫名碎裂 *
林松
*
林松泽刚一踏进家门, 便有丫鬟急匆匆迎了上来:“少爷,您快去瞧瞧吧,那位又闹着要自寻短见……”
林松泽眉心蹙起, 眼底倦怠漫出:“嗯……”
他随着丫鬟穿过后花园往旁边抄手游廊去, 穿过游廊进了一间小院。
如今林家产业传到他手里大不如前,家中奴仆一减再减,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这个宅子了。
刚进院子, 里边的哭声便传了出来。
“你们救我作甚?总归我是表哥的累赘,便让我死了算了, 表哥也清静些……”
林松泽闭了闭眼, 再抬眸时换上了温柔宽和之色,踏入房中:“谁说秋儿是累赘了?”
程秋水温声惊喜抬眸, 露出一双哭得红扑扑湿漉漉的剪水眸,清丽羸弱的容貌如同水打湿的芙蓉,格外娇嫩。
她眼底的惊喜很快扑灭,又无措地低下头,苦涩嗫动唇瓣:“我本就是累赘, 表哥不用哄我……”
“表哥宁愿入赘都要摆脱林家,岂不有想要将我甩脱之嫌?”
林松泽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我答应过你父母,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此誓昭昭在上, 我怎会要将你甩脱?”
“那入赘……”程秋水揪住了他的袖子,眼底漫出泪花:“表哥心悦姜大夫已久,此心明朗,又何苦来哄我?”
林松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难不成入赘便不能照顾你了?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向晚晚言明你的存在。”
“她虽总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容不下三心二意的男子,可我与她情谊深厚,待入赘后,关系更近,她未必不会松口。”
“届时,我再与她坦白,再伺机将你也接去姜府,你莫要怕。”
程秋水眼睛一亮,回握住他温暖干燥的指尖:“当真?我也能随你一起赘去姜府了?”
林松泽点头:“嗯,所以你也莫要哭闹了,乖一点。”
程秋水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谢谢表哥!”
林松泽捏了捏眉心,掩下眼底疲惫之色。
程秋水见状,又露出内疚之色:“对不起表哥,若非我绊着你,你早与姜大夫表明心意,娶她过门了,也不至于到如今入赘的地步……”
林松泽摆摆手:“此事与你无关,我入赘给她也非你之故,莫要多想,仔细再哭伤眼睛。”
程秋水乖巧点头:“嗯!”
她想了下,又乖巧抬头:“表哥,那你能再同我讲讲姜大夫的事吗?常听闻你说她是个极好且极有本事的人,还在云萝郡有着极好的人缘口碑,我想多了解她一些,日后去了姜家也好与她好好相处。”
林松泽眉心微松,露出几分宠溺笑容:“你能这样想,表哥很是欣慰,你没见过她,她实在是位极好的小娘子……”
两人围绕着姜绾细细聊起来。
姜绾本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正给医馆的一百名弟子授课。
一百名女弟子都是基础班的。
芙蓉医馆对外开放三种培训班。
学习各种基础妇科卫生健康知识的,为基础班,给钱就能上,一期为两个月,束脩一百文钱。
第二种是进阶班,主要培训各种中医妇科美容知识,体系比较完善,主攻美容养颜美体,也是给钱就能上,一期为三个月,束脩一共三十两银子。
第三种,则更为严苛,是姜绾收亲传弟子,需要看天资天赋,相当于是医馆学徒,为期十年,日常会安排医馆实习内容。
三年至今,姜绾一共也就收了四个亲传弟子,云禾与常姝便是其中之二。
云禾主攻针灸疗法。
常姝擅把脉学还有医药学。
另外两个弟子也是各有术业专攻。
都是从姜绾手底下培养出来的。
姜绾自己是从小跟着外婆学习,三岁开始入门,并不分得很杂,什么都要学。
但这些弟子不同,她们到底开蒙太晚,不适合学杂,她只求她们能稍微精通一项,就已经很好了。
虽然最近还需要忙着备婚事宜,但于她而言,授课才是头一等大事。
自然不能因为私事而耽误。
平日里下课后,这些小娘子总要围在她身旁问东问西,仿若薅羊毛似的,恨不能让她多教一点再多教一点。
今日一下课,她们却都格外安静。
倒让姜绾有些讶然:“今日都没什么想问的了?”
女弟子们笑盈盈地摇头,互相挤眉弄眼。
姜绾觉得很是奇怪,“果真?今日都听懂了?那明日我来提问,你们若是答不出来,我可是要罚抄的。”
众人忙求饶:“先生,我们是想着您要备婚,所以才想着不叨扰您嘛,怎的还反倒要罚我们?”
“是呀是呀先生,您备婚不是有好多事忙吗?我们是不忍心占用您的时间。”
“先生别罚抄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姜绾闻言有些好笑,但到底还是放过了她们。
她放下书,又在黑板上写下今日的课业。
底下一片哀鸿遍野:“先生,今日怎的又要背书啊……”
“还要抄课文,能不能不抄啊……”
“先生,手下留情啊!!”
姜绾嘴角微抽:“不抄不背,你们记得住吗?回头又要连个桂圆玫瑰枣茶与桑葚玫瑰枣茶的用法区别都分辨不清楚。学了不是白学?”
众人被说得抬不起头来,只好哭丧着脸领着课堂作业归家。
一百多名学生乌泱泱从课室出去,空气中久久残留着脂粉清甜的香气。
姜绾很是爱闻这些香气,站在教室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上了一日课的疲惫都消散不少。
她收拾了书从课室出来,来福正在院子里玩,嘴里叼着个什么绿色的物件,两个前爪哼哧哼哧在地里刨坑。
姜绾眯了眯眼睛,心头有不好的预感:“来福,你在玩什么?”
来福虎躯一震,嬉闹的动作僵住,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动狗眼,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姜绾的方向。
见姜绾远远站着并未靠近后,又若无其事地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入坑中,然后转过身,头朝着姜绾的方向,狗脸一动不动,满脸乖巧纯良。
两只后腿鬼鬼祟祟地将两边的土刨回到坑里,企图掩埋罪证,并警惕着姜绾的靠近,随时准备跑路。
姜绾:“……”
她深呼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夹着嗓子:“来福宝宝在玩什么呀?让娘亲也瞧瞧?”
小来福见危机解除,立马咧开嘴快乐地笑起来,吐出舌头欢实地朝着姜绾小跑过去。
姜绾微微一笑,蹲下,扣住狗脖子,一把将罪狗推倒,就地擒拿。
而后露出阴恻真容,咬牙切齿:“坏狗,还想跑哪儿去?你给我过来!”
来福大惊失色,舌头也不吐了,嘴也不张了,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小奶音试图示弱蒙混过关。
姜绾将它提溜到土坑边。
东西埋得不深,她三两下就给刨出来了。
竟是前一日林松泽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林家的传家玉佩!
被摔得四分五裂,玉佩只剩一小角挂在络子上,流苏也被咬得稀稀拉拉。
其他碎玉还不知被丢到哪儿去了。
姜绾顿时一股火气从背后噌地冒出来,咬碎了后槽牙:“来福!”
小来福见势不妙,被她拎着后脖颈,还不忘用刚学到的拜拜招式,两个前爪不停向她比划着拜拜,试图撒娇蒙混过关。
姜绾恼火得很,鼻嘎大点儿的小奶狗牙都没长齐,还在喝奶的阶段,打又打不了。
她生气地用力打了下旁边的地砖:“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
“谁让你打碎的?”
“那么多玩具不玩,就稀罕玩这个是不是?”
“你要死啊你!本事不大闯祸不小!”
“把你卖了都抵不了人家这个玉佩,你还敢把东西摔碎成这样!”
“气死我了你!”
小来福见卖萌没用,两眼一翻,小脚一撅,直接装死。
姜绾看着拎在手里脑袋后仰四肢垂坠的一团雪绒毛,“…………”
又装死。
这狗精得简直不像狗。
姜绾倏地想起陆凛养在身边的那只狼。
也聪明得不行,极会看人脸色。
每次闯祸了被陆凛逮个现行,不是装死就是装可怜,精明得很。
她无语地将狗放到地上。
来福一动不动,躺得十分敬业。
如果眼皮子没有簌簌动,偷瞄她的话,就更敬业了。
姜绾懒得理它,拿着碎玉回了房间。
房间桌上竟又多了一束野花,小簇小簇的,有点像满天星,但花苞更大些,是明媚的鹅黄色,沾着露水,很是新鲜。
她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昨日便罢了,怎的今日还有?
她没来得及多想,目光被床边的碎玉吸引。
昨晚睡前她将玉佩随手放在枕头边,也不知来福怎么拿到的。
许是流苏络子垂落在床边,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姜绾蹲在床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块玉有些年头了,胶质感很足,且定然是真品翡翠,那密度自然很大。
翡翠和田玉一类的玉制品其实是不容易磕碰摔碎的。
至少比玻璃要结实多了,拿玉镯子玉佩去砸玻璃,碎的定然是玻璃而非镯子。
她的床位置不高,玉佩就算被来福咬着从床上掉下来,也不该砸得这样七零八碎才对。
玉佩的碎片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
被弹射得这样远,怎么瞧都像是被人为地用力摔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上门闹事 “姜晚!你
“姜晚!你给小爷出来!”外面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 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绾抿了抿唇,先将玉佩的碎片给收集起来,用帕子包好, 放在那束鲜花旁边。
“姜晚!出来见我!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小爷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底下是谢九在闹事, 带足了人来。
姜绾无奈,提着裙摆下楼。
谢九看到她来,眼睛骤然亮起:“晚晚你来啦……你知晓我今日会来寻你,所以才打扮得如此冶软娇娆, 让我瞧着心中欢喜些么?”
姜绾皱着眉头,后退一步, 脚抵在楼梯边:“你没事吧……”
今日要授课, 她里头穿了件利落的素白对襟立领,底下是青鸦色织金百蝶飞舞马面裙, 外头罩了一件轻薄半透素米色鲛纱褙子,与她清冷寡淡的容貌相得益彰。
书卷气浓厚,端庄清雅,温柔又藏着几分低调的矜贵。
实在与谢九口中的冶软娇娆不沾边。
谢九笑得得意:“没事啊。我没事儿,晚晚你这么关心我, 可见心中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姜绾嘴角微抽:“再不走,我告你私闯民宅了。”
谢九显然有备而来:“告?你怎么告?院子门我关上了,你家里如今只剩你一人……”
姜绾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站到台阶上, 居高临下睨着他:“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什么?”
谢九被她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得浑身火热。
他实在爱极了她总是用这种看狗似的眼神看他。
那样如清月霜雪,皎洁冷艳的人,用这种眼神望着他时,每每令他骨酥心驰, 心旌摇曳,激奋不已。
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他都实在很想将她娶回家去,压在床笫间,将她这身清冷的素白染上暧昧靡艳之色。
再看她期期艾艾地求饶……
忽然,后背一阵颤栗,令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脑中意淫戛然而止。
谢九猛地转身,身后除了院中的那棵大樟树,什么都没有。
他扭了扭脖子,回过头,望向站在楼梯上高出自己一截的姜绾,面上露出几分恣意畅快的笑容:“本少爷自然是为你而来。”
“你敢用那种鬼办法招赘,不就是料定了本少爷会对你心软么?”
“只要你愿意解除与林松泽的婚约,本少爷自会以十里红聘,风光迎你入谢家大门。”
“否则……”
姜绾嗤笑:“否则什么?”
谢九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站上台阶,扣住了她细白的一截雪腕冰骨:“否则,今日小爷便办了你,生米煮成熟饭!”
话音方落,他只觉那股毛骨悚然的杀意再次爬上后背。
手臂上传来阵阵阴冷寒意,莫名有种再不松手,他的右手便要被砍断的诡异危机感。
姜绾反手扣住他手臂下的一寸麻穴,用力按下。
“哎哎哎……”谢九的整个右臂顿时脱力抽搐起来:“姜晚!你敢动我?我爹可是医药商会的会长!你的芙蓉医馆还想不想开了?”
他疼得面色扭曲,忍不住哭唧唧求饶:“晚晚我错了,你先松松开……我……”
身后的一众家丁嘴角抽了抽,憋笑憋得很辛苦。
姜绾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谢公子日后还是少来我家为好,否则……”
话未说完,谢九忽然目露凶光,朝着她面上洒下一片药粉。
姜绾闪避不及,药粉吸入鼻腔中,当即辨察出是迷药。
“你……”她忙捂住口鼻,却已经无济于事。
谢九得意地摇着扇子很是张狂:“你以为只有你是大夫?别忘了我爹可是医药商会的会长。”
姜绾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从楼梯上坠落下去。
谢九一把将她揽住,闻到她身上清冷的药香,感受到怀里温软娇嫩的身子,自己先酥了半边骨头:“晚晚,是你逼我的,本少爷追在你屁股后面这么久,你说招赘便要招赘旁人,让本少爷怎么甘心?”
“今日与你生米煮成熟饭……”
后面的话,姜绾听不清了。
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身体如同一脚踩进了棉花团里,四处没有着力点。
她本以为谢九只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小少爷,人至少不坏。
没想到他今日竟然胆大包天,敢对她下药。
她防了那些城中的富商老爷,酒囊饭袋,未曾想却栽在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
耳边的人声越来越远。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惨叫。
身体传来失重感。
有人将她抱起。
耳边传来微不可察的轻叹。
*
姜绾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头顶房梁。
床头挂着香包,散发着凝神静气的淡淡药香。
靠床内侧的窗户没打开,但依稀能够分辨出外头一片漆黑夜色。
她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太阳穴处传来阵阵涨痛,“嘶……”
是迷药的后遗症。
姜绾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幕,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看到了自己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裙,完好无损,盘扣未开。
她又夹了下腿,收缩底肌,底下也全然没有异样,不似有异物入侵过。
怎么回事?
谢九放过她了?
“晚晚你醒啦?”崔娘子推开房门进来,见她坐在床上,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姜绾忙问:“我这是怎么了?今日不是谢九来了?还把我迷晕了。”
崔娘子后怕地点头:“可不是么?幸好我们赶回来得及时,才没让谢九得手!”
姜绾松了口气:“这样啊……”
崔娘子点头:“可不是么!不过那谢九也是奇怪,从您房间跑出来,跟见了鬼似的,像是被人吓着了。”
姜绾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他是主动从我房间跑出去的?”
崔娘子不明所以:“是啊,晚晚你不知道吗?”
姜绾心头微跳,目光落在房间桌上的那束野花上:“怎么会呢……”
心头有个悚然想法渐渐浮现,她不敢确定。
她又问:“崔姨,你瞧见我放在桌上的玉佩碎片了吗?”
崔娘子顺着她的目光往桌上瞥了一眼,摇头:“没有啊,我们回来的时候,只有娘子你一个人昏迷躺在床上,桌上就一束花,什么都没有。”
姜绾脸色有些难看。
崔娘子吓了一跳:“难道家里遭贼了?要不我报官去?”
姜绾摇了摇头,还没确定的事,也不敢开口。
她想了下,又有些紧张地拉着崔娘子:“明日一早您替我去打听一下,谢九那伙人可有安全归家,若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又或是……或是遇难了,定要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崔娘子被她的话吓到:“好……不过晚晚,你这是怎么了?难道咱们被什么人盯上了?”
姜绾摇了摇头,不想吓到她,扯了扯嘴角:“没…我就是怕谢九那小子偷走了我的玉佩,还讹上咱们。”
崔娘子闻言点了点头:“好,你放心,我明儿一大早便去他家门口打听。”
姜绾点头,到底还是心神不宁。
用过膳洗漱完回到房间,她有些不安地关上房门,又将四面的窗子关上。
如此还不算,她又将房间的蜡烛灯盏全部点上。
如此心中才稍微安定些。
不能是他吧?
他不是在北境么?
即便不在北境,也该在盛京。
那些谣言都说他凭空消失了。
但姜绾一直以为,他该是看了赵氏当初刻在木棍上的遗言,去寻他的亲娘了才是。
怎么都不可能会出现在江南的。
况且……
况且她现在的容貌是她在现代时的容貌,身高样貌声音俱不相同。
且陆凛是亲手将她的尸体捞出来了的,即便见面了,也当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来。
姜绾咽了咽口水,盯着桌上那束野花。
陆凛又岂是那等会给人花心思的人?
怎么都不像是陆凛的行事作风。
许是她多虑了,暗中帮了她的人,或许是曾经她救过的人,拿她当恩人报答。
又或是哪个偷偷对她生了情愫之人在暗中保护她。
世上能人这么多,怎么就一定是陆凛了?
姜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会的不会的,莫要自己吓自己。”
她安抚完自己,就着满室明亮烛火躺下,心中才稍微安定些。
白日睡多了,晚间便有些睡不着。
姜绾又起来折腾了一番,将来福抱回到房间里陪着玩了会,才又睡下。
来福很乖,小短腿爬不上床,便爬到她床前放鞋子的长板鞋凳上睡。
她的一双绣鞋,一只被它枕在脑袋底下,一只被它抱在怀里啃咬。
她的绣鞋不知被它咬坏了多少,约莫是牙床痒痒,在长牙。
有来福在床榻边守着,她安心不少,很快闭上眼睛睡去。
睡梦中,房间似乎变得越来越冷。
她好像不小心误闯了什么寒潭深渊。
周围都是漆黑模糊的一片。
迷糊间,不知从哪儿伸出来一双手,环绕上了她的腰,身后之人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贴了上来。
“绾绾,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上了小榜,接下来会连更三天哈
第68章 68、身量尺寸这么大 *
噩梦
*
噩梦骤然惊醒。
姜绾睁眼的瞬间, 被窗外惊雷吓住。
苍白的额头渗出些细碎的汗珠。
瞧着外面天色,约莫是辰时了。
春雷滚滚,雨泽万物。
姜绾坐起来, 推开一条窗户缝, 瞥见底下大街上来往人流稀稀拉拉。
偶有一两个,撑着伞,也是行色匆匆,倒是两边酒楼茶肆里人不少。
人声往来, 叫卖吆喝,被淅淅沥沥的春雨糅杂进闷响雷声中, 送入房间, 将噩梦残存的阴寒气息尽数消减。
姜绾很爱听这些人气儿足的动静。
否则也不会选了靠街边的房间作为自己的卧室。
她盯着街上来往的撑伞人发了会呆,而后才起来洗漱。
桌上又放了一束新的鲜花, 像是刚摘不久,还带着极鲜的生机,是旷野清凉舒爽的气息。
姜绾垂下睫羽,眸中水色轻颤。
洗漱完,她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裳。
上午有一节基础班课, 一节进阶班课,下午还要给亲传的学徒们讲解新的内容。
今日可算是有得忙了。
她抱着来福从楼上下来。
云禾在楼下院子里给她请安:“师父早,今日朝食是街口王大娘烙的豆芽饼与椿菜馃子,正宜春日用呢, 您要在哪用膳?”
姜绾想了下:“在樟树下吧。”
云禾应了声, 麻溜地帮她将朝食布在樟树下的石桌上。
豆芽是提前用水烫熟后,以茱萸粉、醋、酱油和芝麻香油拌得爽爽朗朗,再糊到面饼中,用石炉烘烤, 待面饼表面酥脆,再刷一层鸡蛋液,一层香油,撒点芝麻和盐巴,是江南延安一带特有的饼子。
椿菜馃子则是春日的应季吃食,补的都是天地生发之气,于此季最为适宜。
云禾又给她打了一碗红枣小米粥用以佐饼下咽。
姜绾没什么精气神地坐到石桌边,将来福放下去玩。
云禾又手脚麻溜地去给来福打饭。
来福如今在长牙,因而她们在来福的羊奶糊糊里又佐了些烫熟的小河虾。
见姜绾只是搅拌着小米粥里的汤匙,眼神有些游离,她又凑近:“师父,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吗?”
姜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问她:“你今儿多早起来干活的?”
云禾想了下:“约是卯时,怎么了?”
姜绾:“卯时你可听见我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云禾摇头:“没有啊。”
她顿了下,很聪慧地猜到了缘由:“可是房间又有人送了花来?”
姜绾点头。
她心中有个隐约的猜测,又觉得不符合那人的行事风格。
云禾想了下:“师父,要不今晚我在外头给您守夜?”
姜绾摇了摇头:“不用,回头待赘婿招进来,再顺便招几个护院打手便是。”
先前她们没招护院打手,是怕院子里全是老弱妇孺,能看家护院的打手们大多身强力壮。
一来二去,她们怕引狼入室,反受其害,便一直耽搁下来。
云禾点点头,又宽慰了她两句。
正说着,崔娘子总算回来了。
姜绾眼睛一亮,放下手里汤匙:“崔姨,可打听到了?谢九昨日可平安归家?”
崔娘子点头,在她身旁坐下,水都没喝一口,麻利道:“没呢!”
姜绾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崔娘子又道:“真是恶人自有天收!听闻昨日他们从咱们院子里跑了以后,出去外边儿十字路口的石拱桥上,不知让谁给绊了一跤,摔进了门口那条河里。”
“被人捞上来后,又不知怎么崴了脚,惹了好大一通笑话。”
姜绾愕然听完:“就这样?”
崔娘子不明所以:“就这样啊。”
姜绾又问:“没缺胳膊断腿?”
崔娘子摇头。
姜绾:“也没有被人绑架去,开膛破肚?”
这回轮到崔娘子愣住了:“没……没啊,晚晚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问?”
“我今儿去打听的时候,还瞧见谢九一瘸一拐地往药铺去呢。”
姜绾心头的大石一瞬间消散,狠狠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没有,那便不是他。
否则以他的行事作风,瞧见有人给她下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人才对。
只要不是他,那是谁都无所谓了。
房间送的花定然也是什么瞧上她的人在暗中捣鬼。
只要不是那人,一切都好办。
姜绾心情大好,挥挥手:“你们都去忙吧,不用管我。”
她就着酥香的豆芽饼和椿菜馃子埋头用餐,口腹之欲的满足感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啊哈哈……不是陆凛,真好。”她抱着饼子傻乐出声。
世界果然还是很美好的!
一片叶子忽然砸在她脑门儿上。
“哎呦。”姜绾捂着额头,不可置信盯着叶子。
一片轻飘飘的叶子砸在人额头上怎么会这样疼?
简直像是被人扔块小石子。
她摸了摸额头,没放在心上。
吃饱饭就开始上课。
入赘之事,大小事宜她都交给了崔娘子去处理。
崔娘子行事果断老练,又上了年纪,曾经还亲自给儿子操持过婚事,这方面她有经验。
姜绾放心地将婚礼交给她去办,自己懒得操这个闲心。
上完课出来,已是午后申时。
她揉了揉眉心,目送着亲传弟子们从院子里离开。
常姝蹦蹦跳跳地凑上前来:“师父,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姜绾挑眉:“比如?”
常姝咧嘴一笑,凑近了点:“比如什么跑腿啊,备婚啊之类的。我爹娘说师父你又要筹备成婚事宜,又要给我们授课,怕是忙不过来。”
“左右我家就在郡里,隔着几条街而已,大不了便晚些归家去,先留下来帮帮忙,别累坏了师父你。”
姜绾笑道:“这倒是问住我了,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得去问你崔姨,我不管这些。”
崔娘子正好从库房里出来,笑道:“还真有件事儿,成婚要准备的婚服,按照云萝郡这边的习俗,都得咱们来准备。”
“但咱们这边还没有林大夫的身长尺寸呢,因着是入赘,礼得调转过来,林大夫那边近亲长辈父母叔伯之类的,需要按人口来送红封、女儿红以及每户十斤猪肉送过去。”
“此事本该双方的母亲互相商量,但晚晚你这边情况特殊,林大夫他母亲也不在,他父亲似乎对他入赘一事颇有怨言,也不肯见我。”
“所以我想着,不然就你们两个小辈见见面,将事情谈妥。”
姜绾点头:“行啊,我这就去找他。”
崔娘子忙道:“婚前见面是为不吉,你们可莫要碰面,约个茶楼包厢,以屏风隔开,免得冲撞了。”
姜绾摸了摸鼻子,感觉先前和陆凛成婚并未有这样多的麻烦,但还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崔娘子又叮嘱道:“云禾这边还得帮我干活,将新采买的聘礼登记造册,正好你带常姝去吧,让林大夫那边也带个小厮出门,不可两人私下单独碰面。”
好一番叮嘱后,姜绾才将将踩着申时尾巴点出门。
她让常姝去林府把人约出来。
两人还是在茶楼包厢碰面。
此时已近黄昏,包厢里有些昏暗,加上屏风遮挡,越发瞧不清房间里的景象。
姜绾让常姝去点了灯。
不知为何,总觉得房间里莫名阵阵阴冷,凉丝丝的,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似的。
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让常姝将蜡烛放近了些,光线离得近,驱散了她身旁阴影。
林松泽带着小厮进来。
两人隔着屏风对立而坐。
姜绾:“天色不早了,我就长话短说了。”
林松泽笑着点头:“好。”
姜绾按照崔娘子的吩咐,将要询问的问题一一抛给他。
林松泽闻言愣了下,“是我疏忽了,没想到成婚还需要这些东西,一时间我也没有具体的尺寸。”
他思忖片刻,“这样吧,明日我量了,将尺寸写下来命人送到你那去。”
姜绾点头:“也可。那不知你家几口人?叔伯几何?我家要给每户亲戚准备一份礼的话,需要备多少份?”
林松泽:“除了我父亲,上头还有两个伯伯,和一个姑姑,其余的便没有了。”
姜绾细细记下:“好,我知道了。”
林松泽莞尔,隔着朦胧的屏风望着她纤瘦挺立的身影:“晚晚,最近是不是很累?我瞧你身影似乎消瘦许多。”
姜绾:“还好,倒也不是很累。”
林松泽的声音温柔了不少:“你也不用如此事无巨细,还有我呢,家中族亲都还和善,即便你有不周全之处,我也会替你遮掩回转,不要担心。”
姜绾心下轻快不少:“那就先多谢你了。”
林松泽唇角勾起:“你我之间,又何必言谢?明日我要随父亲去隔壁郡采购药材,他们那边的糕点做得极好,明日我给你带点回来,你不正好爱吃甜么?”
姜绾其实并不是很爱吃甜,但她也没多言,只笑着点头应答下来。
两人温声软语地话家常,反倒没有婚期将近的小男女该有的羞涩情谊。
许是两人三年来相交过密,这会反倒如同老夫老妻般,话家常格外熟稔又亲昵。
浑然未觉房间里气压越来越低,压迫感十足。
姜绾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饮了一口热茶,将指尖寒气驱散。
倒是林松泽,察觉外面天色已然全黑下来。
“晚晚,今日就到这儿吧,若是还有什么事,明后天也能商议,再晚些时候,你归家可就不方便了。”
姜绾点了点头:“也行,那今日先到这儿。”
两人先后出了茶楼,上了马车。
全程都没见面。
两辆马车各自离开。
车走到半道,林松泽想到什么似的,又对身边小厮道:“晚晚定然还未用飱食,你将这食盒给她送去,里面是从如意楼带的一些栗子糕与五仁杏花糕,她约莫会喜欢的。”
约了人出来议事,却让人空腹归家,他怕晚晚会觉得他照顾得不周全,心中有些后悔,该早些想到的。
小厮点了点头,拎着糕点正要喊车夫停车。
忽然,马车一个急停,外面传来马儿嘶鸣的声音。
小厮屁股刚离凳儿,一个没刹住,拎着糕点从车里摔了出来。
人栽到地上不说,食盒里的糕点也洒了一地,四分五裂。
马受了惊,剧烈奔跑起来,拖着车一路狂奔,竟直直冲进了街角的公用旱厕之中。
连带着林松泽一起被甩出来,摔了个满身粪金臭银。
另一端。
姜绾前脚刚回家,迈入院中,后脚便见一名小厮恭敬追上前来:“姜大夫!”
她转身,看到陌生的小厮,有些奇怪:“你是?”
小厮笑道:“您可能没见过我,我家公子让我给您送些吃食来,说您在茶楼待了那么久,定然是肚子饿了。”
姜绾心下猜测约莫是林松泽。
只有他才会行事如此周全。
她接过食盒:“替我谢谢你们家公子。”
小厮应下,小跑着离开。
姜绾不甚在意,林松泽送来的,约莫也就是些甜糕之类的。
食盒中却传出阵阵胡椒的香气。
似有肉味。
她揭开食盒一瞧,里头竟赫然放着一份烤猪蹄,色泽晶莹剔透,上头洒了茱萸粉和胡椒,是极为正宗的北境风味。
什么时候云萝郡也有北境吃食了?
她眼睛一亮,这会是真饿了。
馋这一口许久,没想到林松泽如此有心,竟误打误撞给她寻来心头好!
烤猪蹄底下还有一份烤蘑菇,也是她爱吃的。
姜绾手都没洗,迫不及待伸手进去捻起一块蘑菇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辛香,她有些满足地抱着食盒,回味着口中滋味。
来福闻着肉香,哼哼唧唧狂奔到她脚下,急得直打转。
姜绾心情极好地拎着食盒进屋:“有毒哦,小狗不能吃!”
来福气呼呼地打了个喷嚏。
姜绾挑眉:“小狗也不能骂人。”
翌日。
有小厮将林松泽的婚服尺寸送了过来。
姜绾打开信纸瞧了一眼,疑惑挑眉:“咦?林松泽有这么高么?”
身长五尺十一寸,那岂非有近一米九二了?
她平日瞧着林松泽似乎个头也就比她稍微高一小截……
后面还有详细的内容。
胸围是三尺左右,那便是一米左右。
腰围二尺一寸多,约莫是七十二厘米。
后面甚至还有手臂围,大腿围,小腿围、臀围……
等会,她没问这些吧?
她想着喜服宽松又是宽袖宽摆,臀围手臂大腿小腿这些实在……好像用不太上。
姜绾拿着尺寸,在脑海里描补了一下。
如此挺拔高大的身高,健硕的胸肌,窄劲的腰身,怎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按捺不住 崔娘子正好
崔娘子正好回来, 瞧见她手里的信纸,一把抽过来:“林大夫这么快便送来了?”
她看了一眼:“嗯,极好极好!我这便让人去做!”
姜绾拉住她:“等会……我感觉那个尺寸, 怎么有点大了?”
崔娘子捂嘴笑道:“好了, 大点儿大点儿吧!林大夫一个文弱儿科大夫,平日便手无缚鸡之力,瘦得跟什么似的,你还不许他在未来妻主面前撑撑面子, 将尺寸写大些?总归是喜服,宽大些也能穿的。”
姜绾闻言, 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行, 那就这样吧。”
她也没再纠结此事。
今日还要出门采购,她是打算将婚礼放在姜府举行, 但姜府久不住人,很多东西都要重新置办。
桌椅纱帘窗花等各色喜好,她还是喜欢自己去挑选布置。
顺便再买两身新衣裳。
她带着云禾还有常姝两人出门。
恰逢今日赶集,大街上人不少。
姜绾先带着两人往城南成衣铺子去。
还没走多远,迎面便瞧见远处谢九拄着拐杖, 带着两队小厮,大张旗鼓地往这边来。
姜绾微微蹙眉,暗道今日出门没瞧黄历。
每次出门撞见谢九,都要被他狗皮膏药似的缠上许久, 很难甩掉。
她犹豫着立刻掉头走人会不会适得其反引起对面的注意, 却见谢九瞧见了她,眼睛立时瞪大,活像见了鬼似的。
姜绾放缓了脚步,微微蹙眉, 疑心他又要作妖。
谢九却慌忙拄着拐杖扭头就跑,不忘招手让两边的小厮跟上,像是生怕会被姜绾搭上话似的。
常姝都觉得怪异:“那是谢少爷吧?他中邪了?今日竟然不来缠着咱们师父,我都撸起袖子准备跟他小厮打架了。”
云禾失笑:“管他呢,中邪最好,省得让师父头疼。”
姜绾也没再纠结,带着两人进了成衣铺子。
三年的经营,她的医馆积蓄不少。
给妇人看妇科病的业务是不怎么盈利的,甚至经常还要倒贴草药钱出去。
她也只当是积德行善了。
赚钱的是她给富人开辟的美容养颜业务。
给脸部去黄气、嫩肤嫩白的桃花灸。
全身美白通气补血滋阴润燥的针灸。
还有专门调理阴处,能令底下水润紧致的针疗和方剂。
诸如此类。
江南不缺富商,富商家也不缺有钱的夫人娘子。
她们很愿意给自己花钱做护理。
姜绾有这个本事,自然也乐得做这份生意。
美容养颜这条线赚的钱越多,她才能给来看妇科病的小娘子们用更好的药,开更低的价格,让大家都能看得起妇科病,吃得起疗药。
加上她先前在北境大营受封诰命时皇帝赏赐下来的东西,够她富贵奢华地吃一辈子了。
姜绾挑了一套杏色红樱桃的完整成衣,又挑了套烟雨黛白远山挑染纹的完整成衣,试了都不错后,她的目光落在店里的另一套绿色成衣上。
其实,她并不喜欢绿色。
从前在北境大营,不知是巧合还是陆凛存了什么心思,赏给她的衣裳都是绿色的。
她早穿腻了。
但眼前这套绿色的成衣实在貌美。
里面的对襟立领绿色长衫,外罩渐变绿色比甲,颜色从肩头的深绿过渡到底下裙摆的浅绿色。
肩头还有深绿色的绣线缝制精美的竹纹,十分雅致清冷。
仿佛竹叶浅浅飘落,散落在衣袖和裙摆下,渐渐过渡到底下,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白色马面裙摆。
连搭配的腰带和压襟都是玉竹装饰。
细节无处不精美。
但……
姜绾确实穿腻了绿色。
她收回了抚摸在衣服上指尖。
老板见状,热情地迎上去:“姜大夫,这套衣服很衬你清冷的气质,不买吗?”
姜绾摇了摇头:“不了,我不喜欢绿色。”
话音落,后颈处忽然覆上一阵阴冷黏腻的寒湿视线,被注视着的感觉过于强烈。
她后背起了阵阵小鸡皮疙瘩。
想要转身,后背却僵麻住,如同忽然被猛兽贴着后颈咬住,骤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挣扎不得。
常姝和云禾拎着两套打包好的成衣走近,约莫都瞧出她脸色异常,凑上前来:“师父,你怎么了?”
注视的视线骤然消失。
姜绾像是溺水的人骤然被捞上岸,后背的阴冷僵滞感瞬间消失。
她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转身,后背的方向是成衣店的里间,用屏风挡住入口,瞧不见里间情况。
三人结了账,正要走。
掌柜的又热情迎上来:“姜大夫,您运气真好,本店今日有活动,您是今日的第十位客人,这套绿色的成衣归您了!”
姜绾愣住:“归我了?”
这套衣服明显是重工,光布料都价值不菲,更何况其上的腰带和压襟上的玉竹看得出都是用得上好的翡翠。
她买的两套成衣价格加起来也未必有这套绿色成衣来得贵重,就这么送给她?
生意也不是这么做的吧?
掌柜见她面露疑色,甚至有些警惕,忙僵硬地解释:“是……是这样的,我夫人曾经也在您医馆里治过病,我们都很感激您,您不是要成婚了吗?凑巧今日您又是幸运客人,便顺理成章送您了。”
生怕姜绾会拒绝,他忙将衣服塞到旁边小丫头手里:“您就收下吧!”
姜绾微微蹙眉:“这怎么使得?”
掌柜笑着点头:“使得使得!您要是愿意穿上这身绿衣,那才不枉这件衣服的做工呢!穿您身上定然好看!”
姜绾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收:“这衣裳太贵重了,您送给我怕是要亏本,您东家也不会轻易答应吧?还是别这样……”
掌柜闻言,下意识往里间瞟了一眼,又连声道:“正是东家的意思呢!今日来的第十位客人,店里会送一套成衣,我也是借花献佛,您就莫要推辞了。”
姜绾极不擅长推诿,在掌柜连迭的推送中,她只好将衣服收下,又真诚道了谢。
临出店前,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里间门口的屏风,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从医馆出来,常姝蹦蹦跳跳的,很是开心:“师父!你看你在云萝郡多受人爱戴!这衣裳可贵了,竟然就这样送给您了!”
云禾笑道:“这衣裳做工真好,款式也新,又雅致清冷,师父穿着定然好看!”
姜绾扯了扯嘴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又带着两人去逛了茶饼店。
茶饼是聘礼中必不可少的东西,她购置了十斤普洱茶饼。
因着自己也爱喝茶,她又挑了两罐雨前头茬龙井,还有两盒陈年的白毫银针。
正要走,却又被掌柜的拦住,以店里做活动为由,赠了她一套白玉骨瓷茶具。
姜绾简直傻眼:“这也送我?”
掌柜笑眯眯地点头:“是啊!今日搞活动,您买了这么多茶叶,可以送一套茶具。”
她看着掌柜手里端出来的盒子,盒子里摆放了一套极为齐全的白玉骨瓷茶具,色泽晶莹温润,触之生温。
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怎么能是搞活动送的东西?
姜绾皱眉:“这也是你们东家的意思?”
掌柜脸上笑意微顿,又真诚热情地点头:“是啊!小的哪儿做得了主啊!所以姜大夫你就莫要客气了!您不要,也是便宜给下一位客人!”
常姝忙不迭伸手接过:“谢谢掌柜!”
而后又扭头冲姜绾笑得很甜:“师父咱们今日出门运气可真好!”
姜绾无奈摇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心底却渐渐有了点怪异感。
常姝将茶具凑到她面前:“昨儿下午来福才将您的那套茶具给打碎了,今儿便得了新的,这套可真好看!”
姜绾盯着茶具,实在是品相极好的一套茶具,即便是在室内光下,都透着极为莹润的胶质感,骨瓷怎么能烧制出这样漂亮的色泽?
她下意识伸手,指腹在茶壶肚子上摸了摸。
素白瘦长的手和天然泛着肉粉色的指腹相得益彰,透着股欲气生香的冷艳,甚至比盒子里的茶具还要吸睛。
手的主人一无所察,拿起茶壶细细把看。
肉粉色的指腹软软贴在茶壶薄腻的胎体上,光泽下,手背隐隐可见细薄的血管,白得隐隐透明,令人生出一股想要细细把玩的狎昵心思来。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眸死死盯着那双手,眼底是肆虐的沸欲渴求,浓烈到几乎生出股凌戾的狠劲。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双手有多柔弱无骨,掌间嫩肉是多么销魂蚀骨,稍一摩擦,绯红靡色便会轻易染红整片娇软的掌心。
娇气得要命。
目送着那师徒三人从茶馆离开,陆凛召出暗卫:“替我去办件事。”
…
姜绾采购完回到家,已是天黑。
东西都在楼下,让崔娘子去清点。
她着实累坏了,往床上一躺,大大松了口气。
鼻尖传来隐隐的清甜香气,凉丝丝的。
是桌上的新鲜花束。
她都快有点习惯了房间里每天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新鲜花束。
定睛一看,桌上竟还放着一张请柬。
姜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坐起来,拿过请柬。
请柬是很柔和的桃花色,封面上有粉色的桃花浮雕,精美异常。
封面上就几个字:“致姜晚。”
请柬底下还坠着一对蝴蝶流苏。
她打开请柬,里面的字端庄工整,简直像是印刷上去的。
大意是有人邀请她明晚酉时,城东明月港口,泛舟游湖,共赏月宴。
城东明月港……也没有湖吧?
只有一片连着江南一带所有核心城郡的江河。
港口靠岸边有一片极佳的桃花林,很适合游湖赏月,但被城中几个富商包下后,普通人基本上去不了。
姜绾盯着请柬,又忽然想起今日莫名其妙收到的一堆昂贵礼品。
以及每日出现在房间里的鲜花。
幕后之人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赴约见面 姜绾第二天
姜绾第二天一早便将事情告知给了崔娘子还有林松泽。
两人都有些紧张。
林松泽担忧又自责, 隔着院门在外头着急:“晚晚,你怎么早不告诉我,有人竟在暗中觊觎你?所幸没出事!”
崔娘子也有些担忧, “晚晚, 这个约还是别去了吧?万一出事可怎么好?这人竟能一直瞒过咱们这些人日日往你房里送花,可见并非是什么好人。”
姜绾抿了抿唇:“我想去。”
林松泽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晚晚,你想抓他?”
虽然隔着院门两人见不着面,但已经相伴三年很是熟悉。
姜绾点头:“对, 此事不解决,到底是隐患, 咱们成婚日期将近, 待那日更是鱼龙混杂,容易出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若趁此机会把人揪出来。”
林松泽沉思片刻:“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这样,今晚我让堂哥带人悄声跟着你去,也好替你拿了那登徒子!”
姜绾莞尔:“如此甚好,我也正想求林捕头帮忙。”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 还真不敢独身赴约。
商议完,天色尚早。
姜绾用了朝食,在院子里晒草药。
有不认识的小厮敲响院门,送来一套极为精美的桃花花冠。
在这个没有科技的朝代, 粉色珍珠是极为罕见的。
这方桃花冠上竟有色泽均匀一致的粉色珍珠数十颗, 艳色灼灼,娇美动人。
姜绾从前是不爱梳洗打扮的,盖因军营都是男人,她又顶着寡妇的身份, 故而不常碰这些。
假死脱身到了江南定居后,她有了钱,对这些东西便格外喜爱起来。
她有专门一间房用来梳妆,各色衣裙珠宝头面数不胜数。
但加起来,也不如眼前这顶桃花冠来得精美绝伦。
小厮见她喜欢,面上有了喜色:“我家主人说,您若是喜欢,今日可簪此冠赴宴。”
除了桃花冠,还配备的巧夺天工形态各异的桃花篦梳一对、粉白二色花簪各三对、银色流苏钗各两对,还有一应压襟项链、耳坠、玉镯和戒指,都是与桃花冠配对的。
幕后之人不知是谁,倒是有心。
送给她了,那可是她的东西。
她可不会在把那人捉住后,将东西还回去。
小厮送完东西后离开。
姜绾将桃花冠放回梳妆房间里,出来又陪来福玩了一会。
不多时,又有人送来一套成衣,初打开时,只有满眼素白。
细细看时,又止不住瞠目结舌。
寸丝寸金的浮光锦、素有鲛人鳞纱之称的月锦,随便拎一个出来,做个帕子都能卖出百两天价。
她这套重工成衣裙放料极多且足,竟无一不是用昂贵布料制成的。
更遑论衣襟上的珍珠、衣角处的银丝嵌月石桃花坠扣。
腰带上下两边都用了色泽莹润的粉色珍珠坠饰……
姜绾看得眼花缭乱。
送完衣服,又送来了一双价值不菲的嵌珠绣鞋,工艺精美异常。
而后,各色礼物又如流水似的搬进了她的院子。
姜绾实在稀奇,拉住了一个小厮:“这又是什么由头?”
小厮恭敬拱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这位祖宗手里挣脱出来。
而后退避三步开外,才谄媚解释:“我家主子说了,姜大夫您如今户籍上的年龄是二十三岁,我家主子与您相识不久,极为爱重,这便将过往二十三年的生辰礼都给您补上。”
姜绾嘴角微抽:“……”
若她还在另一个世界,这种套路也不算新鲜了。
这番大阵仗,自然也惊动了外头大街的左邻右舍。
不少人都被这大手笔惊住,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这是谁啊?也没听说咱们云萝郡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富户。”
“刚才搬进去那株沉香木你们瞧见了么?比人腰还粗,比七尺壮汉还高。”
“瞧见了,一块香木而已嘛。”
“一块香木而已??那块木头上抠下来二两木头,都够你祖孙三代吃喝不愁了!”
“嚯!真的假的?这般夸张?”
“姜大夫不是已经招赘了吗?这是要和林大夫抢人?”
“谁知道呢?若是我,我就弃了林大夫选那位,管他胖瘦圆肥,总归这样有钱,先嫁了再说!”
林松泽站在院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扮作小丫鬟模样陪他出来的程秋水站在旁边,有些无措地悄悄扯了扯林松泽的衣角:“表……少爷,你莫要放心上,姜大夫定然不是那样的人。”
林松泽勉强扯了扯嘴角:“自然,晚晚不是那等粗俗之人。”
“想用钱来收买晚晚,也过于拙劣,品性下乘了些,全然没用心,若是晚晚选他,那便不是我心悦的晚晚了,跟了旁人也不是我的损失,反倒是我婚前认清人,避开了一桩低劣姻缘。”
旁边小摊上麻溜给客人包馄饨下锅的娘子听见了,止不住地掩唇大笑起来:“林大夫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
“人家姜娘子选了钱不选你怎么就低劣了?钱谁不喜欢啊?要我我就选那神秘的富商,不选你。”
小摊上吃馄饨的客人们都哄堂大笑起来。
林松泽被调侃得脸色通红:“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我与姜大夫的心思澄澈,日月可鉴!”
“他那些金银珠宝可贵,我亲手给晚晚做的糕点难道就不可贵么?”
“我……我问心无愧!”
林松泽说完,也不去看摊子上调侃的人群,带着程秋水转身离开。
程秋水临走前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源源不断搬进院子里的礼品,眼底露出几分艳羡之色。
二十多岁的老姑娘,竟也能如此吃香,世间果然还是爱绝美皮囊者众。
入夜。
酉时一到。
姜绾穿着今日新得的衣裳、桃花冠出门。
云萝郡也有夜市,开到戌时才结束。
只是她一个女子,平日实在极少会晚上出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院子里出来,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八宝塔檐,四驾并驱,奢豪异常,几乎占满了整条街的宽度。
倒有些眼熟。
姜绾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来,似乎先前陆家商队拔营离开时,他们东家便是乘坐这辆马车。
难不成这段时间频频在她这儿刷存在感的人,是陆家商队的东家?
是巧合吗?
竟也姓陆。
姜绾侧眸,瞧见街角林广带着几个捕快猫着腰躲在角落细细盯着她这边动向。
她心下稍安,踩着兀子上了马车。
车内宽敞无比,放置着一张织金软榻。
甫一上车,扑面而来的清幽气息涌入鼻腔。
马车上点着她平日常用的香,带着清甜的梨子香气。
尽管马车里的本味被刻意遮盖,但她还是从幽冷的香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薄荷气息。
姜绾心头狂跳,几乎瞬间后悔。
马车忽然拉动。
她一时不防,跌坐进织金软榻里,那股幽冷的薄荷气息又泄出来几缕。
会是他吗?
怎么可能?
若他知道她还活着,早就跑出来质问她,将她带回去囚禁了。
若是他对她没了感情,那以他的性子,定然将她丢开,只当不认识,又怎么会这样大费周章又是送花送礼,又是约她赏月?
所以不是他吗?
可陆家商队、这股熟悉的薄荷气息又实在是……
姜绾心头大乱,只能咬住口腔内的嫩肉,用刺痛强迫自己不许再乱想。
肯定不会是他!
她如今还担着他亡妻的身份,若知道她当街招赘,他不得当场扒了林松泽的皮,再打断她的腿?
便是谢九那日给她下迷药欲行不轨,也是没命活的。
姜绾怀疑是自己多心了,姓陆也不一定就是他,世上姓陆之人何其多?
再说薄荷味也不是他专属,许是她闻错了,南方春日后虫蚁多,许是车上放了防虫防蛀的什么香包,正好里头有点薄荷叶。
何必自己吓自己?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在软榻上坐定,渐渐冷静下来。
三年了,不论是不是他,她都已经是脱胎换骨的新人。
即便真是陆凛,她死不承认,他又能如何?
还能拉着她去跟荣氏滴血认亲么?
她一路思索着,马车很快到了明月港口。
明月港被云萝郡的富人霸占多年,为了享乐,修建成了一派风景极好的临水桃园。
港口前停靠了数座画舫,精美绝伦,灯火通明,可沿着港口一路欣赏桃园景致。
姜绾下了马车,闻到了岸边飘来徐徐清雅花香,很是宜人。
四月底近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生燥,但临江一带的夜间很是舒爽。
姜绾穿着柔软透气又华丽的白裙,并不觉得闷热,反而很是得宜。
她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
江边的微风拂过身上的裙子,贴身的布料轻轻飘动,宛如温软流水划过肌肤。
姜绾被引着上了画舫。
上画舫的两侧围栏都用花藤编织,明显是刻意布置过的。
姜绾紧绷着唇,不动声色地四处观察。
林广等人已提前上了另外一艘小船,蛰伏在画舫附近。
姜绾心下稍安,上了船。
待她上去后,一名小侍女捧着一束鲜花上前,递给她:“夫人。”
姜绾微微蹙眉,接过花,被一路引着往前走。
脚下的金丝坠南海珍珠绣鞋软软踩在花瓣上。
今晚天朗气清,无风无云,只有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夜空,画舫四平八稳,如履平地。
姜绾被引着一路往前,直到第三层阁楼上,看到阁楼里布置,鲜花、烛火、桌上鲜美的食物她才猛然明白过来。
白色的野玫瑰。
她爱吃的牛肉。
八仙餐桌上的灯烛。
阁楼屏风后悠扬的琴声。
莫名有点眼熟……像是她脑海中幻想过数次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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