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争吵 姜绾先去了


    姜绾先去了伙头营。


    老李头看到她来, 很是热情:“姜大夫,稀客啊!您今儿怎么亲自来领朝食?”


    姜绾对着旁人,总算有些好脸色, 摆摆手:“别您了, 您比我大多少岁了,莫要折煞我。今日得闲,便来瞧瞧还有什么好吃的。”


    老李头热情道:“胡辣汤要不要来一碗?”


    姜绾笑着点头:“好。”


    老李头:“再来两个酸菜包子并少许酱肉?”


    姜绾也都一一笑纳。


    平日她的吃食都是秦护卫送来的,要么是城中酒楼买的精致吃食, 要么是与陆凛吃的一模一样。


    极少自己单独来伙头营用膳。


    老李头又笑问:“姜大夫,侯爷爱吃酸菜包子吗?我给他送点去尝尝可好?”


    自从马球大赛与篝火晚会后, 营中不少人对陆凛的印象都有所改观。


    老李头私下直将陆凛捧成他厨艺上的第一号知音。


    姜绾想了下, 摇头:“他不爱吃酸的,还是下次吧。”


    老李头有些遗憾, 但也很爽快:“成,那便下次吧!”


    她领了朝食,放在食盒里,爬上马车:“王老虎,回妇人营吧。咱回去与营里姐妹一起吃。”


    “好嘞!”王老虎也领完朝食, 揣着上了马车。


    妇人营中众人也正聚在院子里吃饭。


    元娘与苏青大老远瞧见她来,欢喜地朝她招手:“坐这坐这!”


    姜绾挤了过去跟着坐下。


    几个小脑袋伸长脖子:“姜大夫带了什么吃食过来?”


    姜绾将自己的酸菜包子、胡辣汤与酱肉端上桌。


    “哇!有酱肉!”


    “还有酸菜包子!”


    妇人营隔伙头营远,平日她们都是自起炉灶在营中做饭的,用的也是军营里的公费。


    但她们俭省惯了, 平日极少主动买肉食吃。


    元娘馋坏了:“姜大夫, 我用一个鸡蛋换你一片酱肉可以不?”


    姜绾点头:“好呀。”


    苏青:“那我用饺子换可以吗?是猪肉笋丁馅儿的!”


    姜绾继续笑眯眯点头:“好呀。”


    “那我用小半块羊肉馍换两片酱肉!”


    换到最后,姜绾看着碗里杂七杂八的吃食,都是一口的量,竟比先前丰富多了。


    她很是喜欢这种感觉, 笑道:“早知如此,我日日来与你们一同用朝食了。”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妇人们各自分散坐在院子的桌上吃饭,偶有几个端着粥碗拿着馒头在旁边檐下吃。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大多是些家长里短。


    昨日谁归家探亲了,发现家中小妹已嫁为人妇。


    又有谁去城中买了两匹棉布,准备做点衣裳。


    “昨夜我当家的回来,扒着我裤头就要上,给我气坏了!我说你去不去洗澡?”


    “他把脸一抹,胡咧咧说,洗什么呀,昨儿洗过了,香着呢!”


    “我哪里肯?姜大夫可说了,事前事后都要洗,他要强我,我不依,掏出了银针照着他腹下穴位一扎,他那物件登时软瘪下去,当场给他吓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姐好样的!”


    “正该是这样呢!姜大夫教的本就没错,事前事后都洗干净,我犯病的次数都少了,身上爽利数倍不止!”


    “俺也一样!”


    “好姐姐,你回头再教教我,姜大夫教的那个能让人痿下去的穴位,我一直找不准在哪。”


    “害!这还不简单,姜大夫说了,这个取穴方法很简单,你就……”


    四周热闹的聊天声音传到姜绾的耳朵里,她听着也忍不住乐呵起来。


    满满的烟火气轻易抚平了她心头的憋闷。


    工作上带来的成就远超过了在陆凛那受的气。


    日后金蝉脱壳重生,她定然会无比怀念在妇人营跟这些姐妹相处的日子。


    用过朝食,妇人们也陆陆续续开始忙碌起来。


    姜绾收了碗筷,背着药箱去了二楼阁楼。


    赵氏正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


    手脚都被镣铐锁住。


    陆凛给了张嬷嬷钥匙,只有下楼时,才能开锁,带下去晒晒太阳。


    其实姜绾时常觉得把人锁着很没必要。


    赵氏已经一把年纪,又是这副毁容的样子,即便逃走了也很难隐藏自己的行踪。


    北境军营这样多的人,还有狼群作战,气息寻踪。


    她怎么可能跑得掉?


    不过这也不是姜绾要管的事情。


    她给赵氏把了脉,又查看了一下身上的病情,而后点了香开始下针。


    对比起治疗最初,如今下的针已经极少了。


    赵氏幽幽盯着她:“我身上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吧?”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哪怕自己不想放过自己,可她的身体就是一日日地好转。


    腹下再也没有痛过,也没再出过血。


    从前总是阴郁的情绪,最近日头晒多了,也渐渐明朗起来。


    仿佛连心中的仇恨和怨念都淡了下去。


    姜绾下针的动作微顿:“嗯,快了。”


    她如今除了给她稳住病情外,还给她调节情绪。


    大多数妇科病其实都是情绪病。


    胸有闷滞、心怀怨怼,是会反应在身体上的。


    气郁生堵,堵则经脉血管不通,不通则万病留源。


    后世几乎所有肿瘤,都是因为堵而生的病变。


    故而中医有言,痛则不通,通则无病。


    中医里治疗各种肿瘤,其实有更多便宜且治根的法子,有些肿瘤的治疗方式甚至全疗程药费花不到几百块。


    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外贼忌惮,追击堵截,抹黑扼杀。


    一如最常见的子宫肌瘤,田埂上随处可见的针针根配药煎汤即可治病,哪里用什么钱?


    她上一世也是因着意图将这一方子宣扬出去,才会被大规模网暴,被人打上江湖郎中,骗钱害人的标签。


    赵氏冷哼一声:“你如此尽心尽力有什么用?陆凛不会因为你治好了他的母亲而对你心怀感激。”


    姜绾将最后一针下在她膻中,助她疏散胸中闷气:“我说了,我治病,不是为了图什么好处。”


    赵氏翻了个白眼:“虚伪。”


    姜绾将白眼翻了回去:“嘴硬。”


    治疗结束后,她收了针,没在房间多留。


    赵氏却忽然喊住她:“姜绾,你若想逃,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陆凛瞧不出,但我能看出来,你根本没打算久留北境,是不是?”


    姜绾脚步微顿,转头望着她:“赵夫人,看来你真的很不想让你儿子好过。”


    赵氏耸了耸肩,恢复先前厌世又无畏的状态:“是啊。”


    “我不会离开他。”丢下这一句,她转身离开。


    赵氏翻了个白眼,她会信才有鬼。


    姜绾从楼上下来,底下妇人们也忙碌得差不多。


    她便支着小板子开始给众人授课。


    数次与陆凛的暧昧肢体接触,她的生命值已近八十年。


    再有一阵,便能离开了。


    趁此之前,她想将能教的东西,更多地教授给她们。


    姜绾如是想着,继续给她们授课。


    主要的任督二脉上的大穴位以及妇科上好用的□□位以及各条经络的气血运行路径等基本上都讲完了。


    她个人更擅长针灸和方剂,因此在这两个方面讲得比较细致。


    元娘和苏青都是比较有天赋的。


    因而在授课结束后,她又单独去了元娘的房间给两人补了一些针灸上的小技巧。


    一些近取穴的治疗针疗方案以及日常针疗保健的小方案。


    护卫敲响房门:“姜大夫,侯爷又催了,您看……”


    姜绾很讨厌被人打断授课,不耐烦道:“等会!”


    她低头继续给两人讲解。


    苏青有些紧张:“姜大夫……要不你先回去吧,许是侯爷有事。”


    元娘也很识趣地点头:“是呀,别让侯爷久等了。”


    姜绾抿着唇,有些不愿。


    但两人都摆手说不学了,催她回去。


    她无法,只能跟着人离开。


    上了马车后,王老虎驾着车将她送回到主帐。


    姜绾掀开车窗帘,看到了外面随行的两个护卫骑马紧紧跟在马车一侧。


    两人敏锐的鞠躬:“姜大夫,您有什么吩咐?”


    姜绾面无表情地将帘子放下。


    回到主帐时,陆凛还在处理公务。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衣衫,长发披散,华丽繁复的衣角悉堆脚边。


    桌上放着餐食,约莫还未动过。


    姜绾见他坐在那一点急事没有,一股无名火顿时冒起来。


    她忍着怒意,平静朝他行礼:“兄长差人来催了我三四次,是有什么事吗?”


    陆凛头也没抬:“坐那等我会。”


    姜绾闭了闭眼睛,走到餐桌边坐下。


    陆凛还在埋头处理公务。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结束,又唤了秦护卫进来将餐食端出去简单热了下菜再回来。


    陆凛坐到姜绾对面,给她盛了饭,又倒了一碗温凉的小吊梨汤:“这个吃完饭以后再喝。”


    姜绾眼皮都没抬:“我不要,谢谢。”


    陆凛手微顿,还是将梨汤推到她手边:“一会记得喝掉。”


    姜绾捏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将碗筷重重放在桌上:“兄长不解释一下吗?”


    陆凛如常用膳:“解释什么?”


    姜绾:“你分明没事,为何要接二连三差人来寻我?”


    陆凛抬眸睨她,语气疏淡:“你在妇人营很忙?”


    姜绾被他轻飘飘的语气刺激到,按捺的怒火在胸腔里不停翻涌着往上顶。


    她耐着性子:“给赵氏做完针疗后,就一直在授课。”


    陆凛收回视线:“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姜绾:“我喜欢做。”


    陆凛:“绾绾,你该将更多关注放在我身上,而非那群妇人,这一点我不想再与你提第三次。”


    姜绾盯着他:“兄长觉得我应该栓在你裤腰带上,无时无刻都与你待在一处才行吗?”


    “我是个大夫,你不让我去伤兵营,可以,我不去。”


    “如今我只是在妇人营中给那些女子授课,又哪里不对了?也不行?”


    陆凛放下筷:“不行。”


    气氛一瞬凝滞。


    陆凛敏锐察觉到她眼底的愤怒与排斥,绷着唇也不再说话。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那李都尉呢?他只是借了两本书给我,那样老实本分之人,缘何要承受兄长的无端怒火,受凌迟之刑?”


    陆凛定定地盯着她。


    姜绾不闪不避,直视他的视线。


    陆凛冷淡开口:“你很在意他?”


    姜绾气笑了:“兄长知我为何要办马球比赛和篝火晚会吗?”


    陆凛冷静地望着她,没接茬。


    姜绾:“赵夫人说,您自小生长环境艰难,鲜有玩伴,因而才会病态地格外执拗与新帝的情谊。”


    “我想着,或许您与部下多接触,多相处,会有所改善。”


    “那夜篝火晚会,我瞧兄长被底下小士卒们簇拥着,难得姿态惫懒放松。”


    “在马球场上时又与众人玩得畅快。”


    “我以为我的目的达到了,您有所改变,不会像从前那般嗜杀疯魔。”


    “如今看来,竟全是我自作多情,自我感动。兄长的心是寒铁做的,捂不热。”


    陆凛拿着筷子的手收紧,手背有青筋暴起。


    姜绾冷笑:“赵夫人说的话原是不错的。你就是个没人性没感情不懂情爱的野兽,活该日日与狼群为伴!”


    “姜绾!”陆凛眸中暴戾与怒火喷射。


    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周身气场迫得人喘不上气来。


    姜绾被逼出泪水,眼尾通红。


    她真是受够了陆凛专制独断,喜怒无常的性子。


    只要再有20年生命值。


    她便可以兑换出一具全新的身体。


    她便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脖子上的力道其实并不重,也并未真正要掐死她。


    她知道,他只是想要她服软而已。


    可凭什么每次发生争吵,都是她在妥协?


    次次都是她退让,惯得他越发轻视她。


    姜绾忽然抱住他的手,狠狠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她用了狠劲儿,恨不能当场咬断他的手似的。


    “啧……”陆凛没想到,一个李都尉竟能激得她如此胆大妄为,对他动手。


    “好,很好。”他气笑了,眼底覆满寒霜。


    姜绾松开他,警惕地后退两步,面上是下意识的恐惧与害怕,双手挡在身前,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


    她又在怕他。


    陆凛隐忍着怒火,转身离开的营帐。


    徒留下姜绾一人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留不住她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已经不止一次了。


    姜绾跌坐在地上, 面色有些恍惚。


    轮椅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楚卓从外面进来,看到室内的情况,倒是松了口气:“还好, 至少没摔东西。”


    姜绾抬头, 看到了楚卓。


    楚卓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姜大夫,你别介意,他那人就是那样的……”


    姜绾一语不发, 坐回到餐桌边,沉默地继续用膳。


    室内有一瞬的死寂, 僵滞的氛围并未因陆凛的离开而有所好转。


    姜绾只知道, 再如何,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子。


    可喂进口中的食物却味同嚼蜡, 尝不出滋味。


    酱肉很香,粥也很稠软,小吊梨汤也很清甜。


    香甜的食物在口中迸发出鲜香的滋味。


    姜绾却抑制不住地觉得委屈和难过,眼泪绷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楚卓心疼坏了,仿佛受欺负的是自己亲妹子。


    但陆凛那边他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凛的脾性。


    方才那样盛怒的状况下, 陆凛转身就走,将他踹进来安抚人,对姜绾而言已是最好的处理。


    陆凛性子阴鸷偏执,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楚卓有些无奈地递了帕子过去:“侯爷待你是极好的, 只是他惯来沉默, 很多话不爱解释。”


    “但你相信我,侯爷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人,他心思深,行为处世有自己的章程, 只是不讲,咱们都看不明白。”


    姜绾还是不理他,只是一味低头吃饭。


    楚卓有些尴尬,脑子飞速转动着想着要说点什么。


    “侯爷是军中善战者,以一敌百、以智破计、揣度人心,无往不利。”


    楚卓抿着唇,目光悠远,回忆起了从前。


    突厥人强占大盛北境十三城,四十五年之久。


    是陆凛带着三万大军北上,与突厥数十万大军对阵。


    十三城早被占领已久,想要区分其中本国百姓与突厥百姓几乎难如登天。


    他数次收服城池,征召新兵,扩充队伍,才渐渐在北境筑起一道严固防线。


    但这道防线里,到底渗入了多少突厥百姓和内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以陆凛为首,五名副使在内,不知遭“自己人”背刺捅刀过多少次。


    但再艰难,陆凛也带着他们熬过来了。


    盛京皇祠宗庙中便有他的一座功绩碑。


    陆氏皇室,有此碑者,不过一指可数。


    陆凛实在是个极为出色的军事家,诚然他本人性格上实在缺点太多,但不能否认,他的能力与建树。


    北境城的百姓惧他怕他,也并非真是因他作风如何。


    一切都不过是他向皇帝表忠心所做的障眼法罢了。


    北境百姓只有厌恶他,皇帝才能对他放心。


    楚卓将这些掰开了讲给她听。


    姜绾只低着头吃饭,最后一块肉咽下后,她擦了擦嘴,抬眸:“军师说完了?”


    楚卓没想到她会这样无动于衷:“……说完了。”


    姜绾:“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楚卓有点尴尬:“……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其实侯爷他人挺好的,就是感情上有点迟钝,他可能并不清楚要怎么与你相处,所以才……”


    姜绾面无表情:“他想打杀哪个下属是他的自由,我不该干涉的,他想拿我当个没有自我的玩偶拴在他裤腰带上也是他的自由,我不该反抗的,军师大人请回吧,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楚卓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你们是因为李都尉那件事在生气?”


    姜绾收拾的动作微顿。


    说是,也不尽然。


    她只是很讨厌陆凛那副全然不尊重她意愿的态度,仿佛她是他养的傀儡娃娃,只能供他摆布,任由他玩乐。


    楚卓一拍脑门:“我的姜大夫,你这可误会大了!”


    “侯爷惩罚李都尉,说来也并不全然是因为吃醋,那夜铁头跟着你们进了小树林,瞧见了李都尉对你动了贪念,吓退他以后,铁头就去找了陆凛,这才有了后面这些事情……”


    姜绾愣住:“怎么会?李都尉如此老实的人……”


    楚卓摇摇头:“姜大夫你年纪还太小了,殊不知,越老实的男人,越禁不住诱惑,日后你真该警醒些,莫要再轻易与男人夜中独处了,尤其是军营之中那些尚未娶妻的毛头小子。”


    “这也怪他自己,长了嘴光用来吃饭了。”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不忍,望向姜绾:“不过,姜大夫你如今负责赵氏的病情,侯爷和她的情况,你大概也明白一些。”


    “侯爷自小养成的性子,轻易不会与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也从没有人教过他如何与人相处沟通,一时半会让他去学,确实有些困难。”


    姜绾抿了抿唇,“那他还不让我去授课呢,总归他就是不尊重我……”


    楚卓深以为然地点头:“这点确实该骂他,回头我便帮你骂他!”


    “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小点肚量,妇人的醋也吃,支持你给他摆脸色!就该治治他!”


    “一天天的,没嘴的破葫芦他还气上了!”


    姜绾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


    二楼阁楼中。


    陆凛坐在床边给赵夫人喂药。


    赵氏瞥见他手背上的伤痕,嗤笑出声:“活该,她怎么没咬死你个畜生呢?”


    陆凛:“绾绾自是不忍。”


    窗外夕阳西下,房间里最后一点金色余晖燃尽,幽蓝昏暗的色调从房间四个角落里蔓延出来。


    撤掉那些密不透风的纱帘后,房间已经清爽了许多。


    赵氏幽冷怪异的声音在室内沉沉响起:“我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你留不住她。陆凛,感情就像人心,不是你用钱收买,便能属于你。”


    “或许在权力与身份上,你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可在感情上,你与路边的乞丐残疾有何区别?”


    陆凛沉默片刻,喂她喝完药,又伺候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薄被。


    赵氏静静躺着,疤痕交错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你囚禁着我,强行将我留在你身边,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某些东西一样。”


    “都是徒劳。”


    陆凛起身拿了火折子,将房间各个角落的灯盏点上。


    他重新坐回床边,静默不语。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放大,密不透风地盖住了床帐内的狭窄空间。


    赵氏平静地望着他,又忽然生出几分讥笑来:“真是蠢货一个,有什么可难过的?”


    “不被人喜欢,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吧?”


    “放眼整个北境,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将姑娘送到你跟前来。”


    话音刚落,陆凛的眼睫便跟着颤了颤。


    他记得,姜绾也说过类似的话。


    “母亲,待在我身边,便如此难受吗?”他忽然开口,嗓音哑然,漆黑的眸中难得露出些稚气的疑惑。


    仿佛一瞬又变成了那个十岁的稚童,无力,无措,面对困境不知如何自处。


    赵氏幽深的视线凝在他眉眼间,有一瞬晃神。


    到底是亲兄弟,眉眼总有相似之处。


    她的晏儿若是还活着,约莫也该有这么大了……


    赵氏收回目光,语气森然:“从前是挺恶心的,不过如今隔三差五便能瞧见你这副如丧家犬般被情爱所伤的蠢样,倒也挺有趣。”


    陆凛绷紧的后背塌陷,伏低了身体,枕在赵氏手臂上。


    赵氏手臂僵住,而后抽回袖子,往床里侧挪了挪。


    陆凛维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没动:“母亲,我以为她心悦我的……”


    “我待她好,护她如明珠,可她反倒避我如蛇蝎。”


    “我不明白。”


    “母亲,我实在不明白……”


    他像幼时那样,碰到不懂的问题,总是下意识来寻母亲。


    赵氏抿着唇不说话,目光落在趴在床边的脑袋上。


    她的儿子,自降生起,便有着一头极为柔软细腻的头发。


    人家说,若是孩子头发细软,那便是个天生温和柔软的心肠。


    她和相公因此厌恶他,为了扭转他那副柔软的骨性,自小不知对他多严苛。


    自他出生起,便轻易不让人抱他。


    饮食有节,行动有序。


    也许是他天性敏感,知晓他的父母对他没多少感情,于是自幼时他便极少哭闹。


    少喂了没吃饱,多喂了撑到吐,他都不哭不闹,格外听话。


    仿佛天生便会看人脸色似的。


    这也使得她与他父亲越发厌恶他的性子。


    陆家的孩子,天生就不该看人脸色,不该如此温和柔弱。


    四岁时,他拿着断了绳的安魂鼓玩具来寻她,求她帮忙看看。


    她第一次给了他一巴掌。


    不到膝盖高点的孩子,被一巴掌扇得狠摔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扭头看她的脸色。


    见她目露凶光和厌恶,便立时咬住了唇,止住了哭声,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以为,他该吃足了教训,再也不会因着一点困惑和不解来寻她求助。


    赵氏盯着趴在手边的那颗脑袋,眼神有些复杂。


    夜色如水荡漾开……


    *


    “这水位太高了!在这修堤坝可不是易事!”工匠摆摆手,叫嚷起来。


    “我觉得,还是寻一处低洼空地修筑水坝为佳!”


    “还是在上游先截断河流,待此处水位下降了,再筑水坝!”


    “引水灌田不是小事,可不能如此马虎!”


    “谁马虎了?”


    三四个图纸师父吵着吵着动起手来。


    楚卓很是头疼,摆手:“行了!都安静些!侯爷还在呢,我看你们都不想活命了?此事争论两个月都还没结果,眼看马上八月,难不成还要挨到年底不成?”


    几个图师听到陆凛的名头,才老实安分下来。


    陆凛盯着河流,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他们也没能吵出个所以然来。


    陆凛一锤定音:“在上游拦截水位,七日后集结人手,开始动工。”


    众人俯首:“是!”


    回到军机营,四周很是安静,除了门口看守的人,几乎看不到打闹的人。


    从前营中热闹,没有战事时,到处都有士卒在训练。


    如今遣散半数人,又要抽调一支队伍去修水坝,一支队伍修筑边防城墙。


    营中所剩之人寥寥无几,格外空旷安静,连脚步碎声都少了许多。


    姜绾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坐在主帐门口晒太阳发呆。


    一片空寂萧索的大营里,她是唯一那抹亮色。


    像是在他营帐门口发芽的一簇小绿苗。


    只是不如从前生机勃勃,有些蔫蔫儿地耷拉着,没精打采,格外可怜。


    两边各站着个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既不许她离开军营,也不许营中其他男子离她太近。


    宽大的营帐和两边高大威武的男人将她衬得小小一丁点瘦弱的人。


    陆凛抿了抿唇。


    他的绾绾实在娇弱又纤细,即便日日用牛羊肉和上等吃食精细喂着,也养不壮。


    像是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她是不属于北境的娇花,永远无法在北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他垂眸靠近,掩下眸中复杂意味。


    “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陆凛摸了摸她的脸。


    这是两人吵架后第一次见面。


    陆凛将营帐留给她,搬去军机营留宿已有数日。


    整个大营都知道他们拌嘴,侯爷还被赶出大帐。


    姜绾轻哼一声,躲开他的触碰:“兄长派人盯着我,不许我与旁人接近,我不一个人待着晒晒太阳,还能去哪儿?”


    陆凛本想直接带她走,又回想起楚卓说的,要会解释。


    他抿了抿唇,颇有些不自然:“我……这几日有些忙,看顾不到你,怕你遇险,只能让他们守着。”


    姜绾心念微动,还绷着脸。


    陆凛见她还不说话,便拉着她的手将人扶起来:“他们说你想入城逛逛,今日我有空,去吗?”


    姜绾抿了抿唇,隔了这么多日,她早就不气了,只是两人几日没碰面,她觉得有些别扭。


    但北境城她也确实是要去的,于是乖乖任他拉着走,也不反抗。


    当初册封她为诰命夫人时,皇帝赐下来不少金首饰。


    她想把那些东西全熔了换成银票。


    其他家当也都换成银票,托付给崔娘子。


    只要能托付出去,她便有法子在重生后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和好 陆凛揽着她


    陆凛揽着她骑到铁头背上。


    两人往城中去。


    铁头刻意放缓了些速度。


    姜绾看出来了, 也不说话,只绷着小脸,全然不管身后拥着她的人。


    陆凛幽幽叹了口气:“绾绾……”


    他将人搂紧, 下巴搁在她肩头:“我很想你。”


    姜绾耳根泛红, 声音也小了几分:“青天白日的,兄长坐直些罢……”


    陆凛抿了抿唇:“楚卓与我聊了许多,绾绾,我不知你从前受了那些委屈。”


    “我自小……你是知道的。”


    “我与你提起这些, 并非想要你同情我,而是……”


    说到这,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清了清嗓子:“我……日后会尽量改,有事会与你商量, 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憋着。”


    “绾绾,你教我,我会愿意学的,好么?”


    姜绾耳根涨得通红,声音低低糯糯:“我教你什么啊……”


    陆凛弯了弯唇角:“教我如绾绾这般, 坦率又热烈。”


    楚卓与他说那些,他原是不懂的。


    情爱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了。


    他从不觉得他对姜绾是爱,也不觉得他需要姜绾的爱。


    他只是本能的, 想要姜绾将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想让那双茶色的眸中满是他的身影。


    让他懂的,是元娘与张褚粱。


    他们对他说,世上本没有性子完全契合永远都不吵架的夫妻。


    两人的相遇相知,就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停磨合。


    它们想要更贴近对方, 必须要抹平棱角,让彼此契合,嵌入到对方的身体里。


    渐渐变成一块阴阳相合的八卦石。


    就像天真烂漫的元娘,在遇到大事时会无意识地学着张褚粱沉稳冷静的模样去处理事情。


    又像是平日沉稳坚韧的张褚粱,偶尔也会为了哄元娘,露出少年气的一面。


    陆凛竟也开始期待,有朝一日,他的身上出现姜绾的影子,又或是姜绾的身上有他处世的风格。


    铁头载着两人在林荫道下小碎步地往城里去,枝头难得有蝉鸣鸟叫。


    凉风拂过,掀起两人的衣袂。


    姜绾红着脸,唇角却无意识往上翘起:“我可不敢教你什么……”


    陆凛察觉出她态度的软化,烦躁了多日的情绪终于被抚平。


    进城的路不远。


    但铁头走得缓慢。


    姜绾就乖乖被他拥着,低着头没说话。


    其实方才远远瞧见陆凛走过来时,她便看出了他憔悴的脸色。


    眼下乌青,人也精瘦了些。


    昨日她去给赵氏针疗。


    赵氏说,那晚他们吵过后,陆凛跑去抱着她手臂哭惨了。


    姜绾自然知晓赵氏说的格外夸张,不过是想奚落陆凛,抹黑他而已。


    但她知晓难受的不止她一个,她心中便平衡多了。


    姜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兄长。”


    “嗯?”陆凛脑袋搭在她肩头,声音有些惫懒。


    姜绾小幅度地缩了缩耳朵:“我……还能去妇人营授课吗?”


    “我知晓你不喜欢我总往那边跑,可我真的很喜欢做这些。”


    陆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我明白了,在成婚前你都可以去妇人营授课。”


    “成婚前?”姜绾愣住。


    陆凛极轻地应了声:“你那夜不是说,要明媒正娶,才能碰你么?”


    姜绾回想起那夜,脸色瞬间爆红。


    她当时会说那话不过是权宜之计,他都抵在她入口处,随时可能会闯进来,她只能如此……


    没想到他会较真。


    姜绾咬咬唇,她马上都要死遁脱身了,可没想过真要嫁给他:“兄长,我……”


    “我毕竟是你弟媳,嫁给你不合适吧?”


    “而且……而且我身上还有诰命呢!你给我请的……”


    陆凛哼笑出声,将她搂得更紧:“在这北境,只要我想,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姜绾有点急:“那……那……”


    陆凛挑眉:“怎么?不想嫁了?”


    姜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自然不是……”


    陆凛:“不嫁也行,今晚便洞房。”


    姜绾吓出一身冷汗:“我嫁!嫁的……没说不嫁……”


    成婚之前能刷够最后20年生命值死遁脱身,应该就好了吧?


    她也不算骗他婚姻了。


    脑海中又响起提示音,收到了一百日的生命值。


    姜绾低下头,脸色有些滚烫,也有点心虚,还有一丝莫名涌上来的甜意,冲得人心情莫名很好。


    她有些害羞地往远处瞟,只觉北境暑日的树荫都越发青绿了些。


    不过北境毕竟地处极北,即便是暑日,也远比南方要凉爽许多,穿着两件衣衫大中午出门在日头底下,也并不很晒。


    陆凛低笑:“我请的赐婚圣旨,约莫着这几日也该到了。”


    姜绾愣住:“这么快?”


    陆凛点头,心情极好:“成婚后,你可以搬去北境城中的侯府上住,比在军营中自在便利些。”


    姜绾有些犹豫:“那么远,授课怎么办?”


    陆凛挑眉:“难不成婚后你还要去给那群妇人授课?”


    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姜绾忽然开口:“兄长,你说我日后在北境城中盖一座医馆,专门教授妇人们妇科中医的内容,你说好不好?”


    “自然不好。”陆凛想也没想便拒绝:“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婚后好好养着,在家等我回来,不好吗?”


    姜绾心头那点微不可察的甜蜜忽然消散。


    总归,她也只是在利用他刷生命值。


    她从他身上拿生命值,所以他从她这里索取的任何,她只当是给他的报酬了。


    她在问什么傻话呢。


    姜绾如是想着,心态又放平了许多。


    “好……听你的。”她点头应下。


    两人进了城。


    城中比先前要热闹些。


    虽然如今已经是六月天,但北境到底不如南方炎热。


    加之没了突厥人骚扰边境,上街做买卖的人多了不少。


    从前一整条街,除了少许酒肆茶肆和酒楼客栈,大街上几乎没什么摊贩。


    今日一见,已过午后,摊贩竟还未收摊归家,尚吆喝得卖力。


    卖伞、卖竹席、草鞋者众。


    大多是些暑日用具。


    街上出门的妇人也比先前要多了不少。


    姜绾专挑各种金银首饰店逛。


    北境远离皇城,认识宫中之物的人不算多。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姜绾还是挑了些路边的小金店。


    “呦两位客官要看点……”柜后的掌柜热情地迎了出来,话没说完,看到门口的铁头便被吓软了腿:“铁……铁头将军?你们是……北北北境侯和……”


    姜绾好笑地转头,望向陆凛:“兄长要不在门口等我?我不买,只是问点事。”


    陆凛微微颔首,没看掌柜一眼,转身走到门口。


    姜绾这才转头看着掌柜,语气温和:“请问您这儿可以熔金打首饰吗?”


    掌柜咽了咽口水,点头:“可以……”


    姜绾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金簪递给他:“那您看,我想打一个足金的素手镯,要几支簪子才够?”


    掌柜拿过她的簪子,细细瞧了一圈:“夫人,您这个簪子……啧啧……”


    姜绾心头有点紧张,怕他认出宫中的标志。


    簪子尾部刻有国号,一眼便能瞧出是宫中流出来的东西。


    私熔御赐之物,乃是重罪。


    若在盛京,礼法更严,轻则罚钱,重则关店。


    但这里是北境。


    掌柜细细端详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姜绾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掌柜忽然满意点头:“夫人,你这钗打得极为精巧,融了打镯子实在暴殄天物啊!”


    姜绾暗暗松了口气:“我自然也是知晓的,不过发钗到底打眼了些,也怕丢。还是熔成镯子更便利。”


    掌柜也没反驳,恭敬道:“小店是可以熔的,最近淡季,倒是没什么排单,您若是想打,随时带东西来即可,工期一个半时辰即可。”


    姜绾笑着点头:“行,那我明日过来。”


    解决了心头一桩事,她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从店里出来,陆凛撑着伞替她遮阴:“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打金镯子?”


    姜绾眼睫低垂,声音温和:“簪子带在头上,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还是打成镯子戴在手上为妙。”


    陆凛好笑道:“丢了便丢了,再给你置办些便是。”


    姜绾被他财大气粗的语气吓到,睁大眼睛很真诚地看着他:“那可是金子。”


    陆凛被逗笑,“嗯,是金子。”


    两人边走边聊着。


    冷不丁有人被丢了出来,正挡住二人去路。


    “赵天成!你敢打你娘?”


    赫然是妇人营的崔娘子。


    她年过半百,上了年纪的脸上本就有些沧桑,还被扇肿了脸,很是狼狈。


    “我日日矜矜业业在北境大营做活挣钱给你,你不拿去养家,竟全然赌了个精光!”


    “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你到底将我乖孙卖哪里去了?今日你不把人找回来,我跟你拼命!”


    姜绾变了脸色:“崔娘子!”


    崔娘子看到她和陆凛,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涌出局促和尴尬。


    满腔的怒火绷着,不敢在陆凛面前撒泼。


    赌坊里出来个高大年轻的男人,对着崔娘子便要动手。


    姜绾忙上前将人护住。


    陆凛微微蹙眉,抬脚将那男人踹倒在地。


    赵天成挨了窝心一脚,险些没喘过气来。


    崔娘子埋进姜绾怀中,狼狈地理了理仪容,勉强止住哭声,哽咽问:“你怎么来了……”


    姜绾温声解释:“来城里逛逛,没想到会遇着你。”


    赵天成捂着胸口,怒吼:“娘!你竟然带人来打你亲儿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


    崔娘子扑过去就要堵住他的嘴:“你快些闭嘴吧!也不瞧瞧你眼前站着的是谁?冲撞了侯爷,你有几条命赔?”


    此言一出,赵天成才发现陆凛身旁跟着温顺的铁头。


    他脸色骤然煞白:“侯……侯爷?”


    不知是谁起了头,跪拜下来:“参见侯爷!”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乌泱泱跪下,呼喊跪拜声此起彼伏。


    赵天成也顾不上胸口滞痛,忙翻身跪下:“拜……拜见侯爷。”


    陆凛没理会。


    姜绾按住崔娘子想要遮掩的手,查看她脸上伤势,“这到底是怎么了?崔娘子你怎么让人打成这样?”


    崔娘子抹着泪,被旁边的陆凛吓得惶恐,又是委屈,绷不住小声哽咽起来:“都怪我有个好赌的儿子。”


    “平日我在妇人营忙碌极少归家,每个月的月钱都会拿回家。”


    “谁知这半年,我儿子竟背着我,将儿媳妇气跑了,唯一一个孙女儿,也让他给卖了换钱。”


    “积蓄都让他赌光了,还欠了人家三万两银子的债,连家里的房屋田产也给抵押了出去。”


    “我今日休沐归家,被赌坊要债堵住,才知晓了这些,便气不过来寻他……”


    后面的事不用说姜绾也能猜到。


    她扶着崔娘子:“正好侯爷也在,你想怎么办?”


    崔娘子哭得说不出话来,直摇头:“我不知道,家都散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唯一的念头便是在军营中攒够钱归家,跟儿子儿媳还有孙女儿阖家团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烂成这样,后半辈子是没有指望了。


    姜绾幽幽叹了口气:“那先回去吧,不管他了。”


    崔娘子点了点头。


    姜绾便雇了辆马车,跟着崔娘子坐上马车,又转头对陆凛道:“咱们回吧。”


    陆凛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骑着铁头跟在马车旁边。


    马车里时不时能够传来姜绾温声软语安慰人的动静。


    他绷着下颌,低垂着眼皮,叫人瞧不出喜怒。


    及至晚间姜绾从妇人营归来,洗漱完穿着中衣坐在床上任由陆凛替她绞头发时,她还在与他喋喋不休地讨论崔娘子的事。


    “兄长,你说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她有些担忧地叹着气。


    像是崔娘子这样的年纪,已经年过半百,突然来这么一遭,她一时间真想不到还能怎么办。


    忽然,一双大掌凑近,将她的脸轻轻托起:“绾绾。”


    姜绾被迫与他对视。


    陆凛盯着她,漆黑眸色幽深,藏着她看不懂的神色:“你总是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倾注过多的关注。”


    姜绾不明所以:“有吗?”


    “嗯。”


    她的鬓角还有点湿意,眼睫眸色也是湿漉漉的。


    披散着头发,乖乖坐着让他擦头发,温顺得惹人怜爱。


    像个刚洗干净的糯米团子。


    陆凛闭了闭眼,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嗓音低哑藏着诱哄:“别为旁人烦忧了,绾绾待在我身旁,眼中心底都只该留意我一人,不是吗?”


    姜绾没挣扎,倚靠在他怀里:“是,我只是觉得崔娘子这样的年纪,被儿子弄得家不成家,实在有些可怜。”


    她低着头,瞧不见陆凛面上阴郁骇然的鬼气,还在自顾说着话:“你想啊,她一个妇人,日后若是你解散了妇人营,她无处可去,又该做什么营生?儿子那样,谁来给她养老?她就这么个独子,后半辈子哪有什么倚仗?”


    陆凛扯了扯嘴角:“绾绾如此烦扰,那我去把崔娘子的儿子杀了便是。”


    “不行!”姜绾猛地坐起来,拉住他的手。


    陆凛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焦急的小脸上,莞尔:“与你逗趣,怎么当真了?”


    姜绾:“只是在说笑?”


    陆凛眸色微闪,点头:“嗯,只是在说笑。”


    两人到底没再讨论这件事情。


    姜绾晾干了头发,躺到陆凛身侧睡下。


    翌日午时过后。


    崔娘子递来消息。


    她的儿子被赌坊的人活活打死,人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钱财托付 姜绾第一反


    姜绾第一反应就是陆凛。


    可昨夜陆凛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她心事重重地起身, 洗漱完出去,门外只有她的两个护卫,还有王老虎。


    递消息过来的人已经离开了。


    姜绾看向两个护卫:“我要入城。”


    崔娘子此刻必定是忙着去给她儿子收尸, 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


    可最近一直被陆凛的人看守着, 她要入城,必须得有陆凛的许可。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去寻陆凛禀明情况。


    不久后,人很快返回:“姜大夫, 侯爷正忙着修筑水坝一事,命我二人护送您入城。”


    便是准许的意思了。


    姜绾点头, 上了马车。


    王老虎一边驾车, 一边担忧地问:“姜大夫,你说崔娘子那边怎么办?咱们能怎么帮帮她呢?”


    “营里的姐妹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儿……”


    姜绾温声开口:“至少, 先去帮她一起把家事料理干净。”


    “过后的事,看崔娘子心意再说。”


    王老虎心中莫名安定几分,又叹了口气,“驾!”


    马车并未进城,崔娘子家在北境城外十里处的岩山村。


    村里人口不多。


    姜绾和王老虎很快找到地方。


    崔娘子家并不富庶。


    两间茅草屋, 圈出个半大的院子,垒了鸡窝,但里面稻草被扒出来,散落在院子里。


    院中的爬犁扫帚等乱七八糟横陈着。


    厨房的门半掩住, 摇摇欲坠, 里头也是一片脏乱,看得出许久没有女主人在家。


    姜绾和王老虎敲门进了正屋。


    屋里不算大,放着个吃饭的木桌,漆了桐油, 看得出曾经也是好好过日子的地方。


    里面隔开了个堂屋卧室,砌了个土炕。


    赵天成的尸身便放在土炕上,旁边摆了个临时香案。


    崔娘子坐在土炕旁,憔悴得很,全然没了往日干练亮堂的模样。


    姜绾和王老虎进去,自是拉着崔娘子一番软语安慰。


    崔娘子红肿着一双眼,神色有些恍惚,只一味摇头:“我不知赌坊的人真敢将他打死,我不知的……”


    “若早知道,我昨日不会那样撒手离开。”


    “是我害死了他。”


    姜绾微微蹙眉:“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赌坊的错,你怎的往自己身上揽?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老虎瞪圆了眼睛:“崔娘子!冤有头债有主,我陪您去赌坊,看我不捏碎那群孙子!千错万错,怎么也不是您的错,可莫要想岔了!”


    崔娘子只是鼻酸地闭着眼直摇头。


    姜绾叹了口气,抱着她轻轻安抚:“节哀……”


    崔娘子伏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只觉心中郁气被疏散出来,憋在心口的话也终于有了宣泄的力气。


    “我死了儿子,该悲痛万分,恨不能随他而去的,可我……可我……”


    “我竟觉得如释重负,没有预想中那般伤痛。”


    “我该死啊!”


    王老虎挠了挠头,一时竟想不到该如何安抚。


    姜绾回想起赵天成那般样子的人,心中又不免叹气。


    她能理解崔娘子的心情。


    赵天成背了那样巨额的债。


    家里的房产田产都要被赌坊没收,积蓄全无,孙女被卖,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赵天成不死,那上万两的债她便是穷极一生也未必还得完。


    如今人让赌坊打死了,按照规矩,自是以命抵债,两不相欠的。


    悲痛是真,可到底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消债的松快来。


    姜绾拍了拍她的后背:“您还有孙女未寻回,怎能轻易寻死?人活着便还有希望,不是吗?”


    “您的孙女说不定还在某处等着您带她归家呢。”


    崔娘子恍然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光彩:“孙女……”


    姜绾点头:“是啊,您的孙女,她娘走了,爹又没了,除了您,还有谁会记得她?”


    崔娘子眼眶里再次盈满泪水:“我可怜的囡囡……”


    “是,是了!我不能倒下!”


    她重新振作起来,终于找回了点盼头。


    王老虎见姜绾三两句就给人劝好了,差点儿没忍住给她竖大拇指,让她给按住了手。


    姜绾继续道:“咱们先安心将丧事办完吧,你孙女的事我今日回去同侯爷说说,让他帮忙。他寻人总比咱们方便些。”


    崔娘子闻言,当即落泪,感恩戴德地要给姜绾下跪。


    她忙将人扶住:“使不得!您是长辈,跪我真是折煞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平日在妇人营,崔娘子也没少关照她。


    况且……


    她私心里总觉得赵天成的死或许与陆凛脱不了干系。


    只是不敢确定。


    若真是如此……她今日行为,也不过是将功折罪而已。


    姜绾无声叹气,陪着崔娘子料理后事,忙到天黑才回大营。


    她将替崔娘子寻孙女的事与陆凛提了一嘴。


    陆凛看起来心情极好,捏了捏她的手心:“难得绾绾主动向我开口,自是无有不应。”


    姜绾见他应得如此爽快,反倒生了疑心。


    她低着头,贝齿轻咬红唇,犹疑半晌终是开口:“兄长……赵天成的死,可与你有关?”


    陆凛捏着她手的骨节冷指微顿,唇畔笑意不变:“绾绾怎会有此一问?”


    姜绾一瞬不瞬盯着他:“昨夜你才提过的……是你吗?”


    陆凛不答反问:“你想要他死吗?”


    姜绾下意识摇头:“自是不想。”


    谁会莫名其妙想让别人死?


    他这话问得莫名。


    陆凛揉了揉她垂顺在脑后的柔软青丝,唇畔笑意更甚:“不是我做的。”


    至少,不是他亲手做的。


    姜绾见他眸色坦然,对视半晌,心中疑虑暂且按下:“好吧。”


    陆凛却忽然俯身凑近:“我在绾绾眼中竟如此十恶不赦……”


    姜绾没来得及辩解,上唇被温柔含住,轻轻吮吸。


    有点痒,还有点麻。


    他极少会这样温柔地对待她。


    脸上温度迅速上升,面皮烧得滚烫。


    她眼底浸出水意,手下意识抵住了他的胸口,“唔……兄长……等会……”


    零碎的话艰难地从唇缝中挤出。


    她看不清,只能勉强感觉到身上有只手在到处作乱。


    她身上的敏感处被他熟练地拿捏着。


    姜绾连忙咬住唇瓣压抑住声音。


    滚烫的大拇指抵了上来,将饱满娇嫩的唇肉解救出来。


    “绾绾不要克制。”


    “放松些,舒服怡然地享受便是。”


    “不该忧心的,便不要忧心。”


    “我的绾绾,只需畅快无忧地待在我身旁……”


    低糜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引诱意味。


    行动却格外强势,不由她抗拒分毫。


    她被缠住双手,放在床榻上。


    绵密滚烫又湿粘的吻一路往下。


    陆凛衣冠俱全,一丝不苟,几近诡魅艳稠的眉眼中尽是贪婪与戾性尽舒的满足,欣赏着因自己而绽放的春景。


    能将绾绾伺候得舒坦,他很有几分得意。


    *


    北境的暑日天气虽不算酷热,但尸身也不可陈放过久。


    赵天成的丧礼很快办完。


    有陆凛的帮助,崔娘子的孙女总算在半个月内寻回。


    崔娘子感激地带着孙女赵月牙跪在姜绾面前:“姜大夫,多谢你,真的,若非有你,我怕是还昏着头半死不活……”


    姜绾忙将人扶起来:“我本也没做什么,崔娘子你莫要如此。”


    崔娘子笑了下,才拉着她坐在一旁说话。


    小月牙便在院子里自顾玩耍。


    崔娘子道:“我打算带着月儿回江南老家,那处还有我兄长留给我的一处院落,在市井中,往年一直租赁给旁人做生意,这次回去,将院子收回来,带着月儿一起过活,也算有个寄身之所。”


    姜绾微微颔首:“如此极好的,恰好我这有一桩事,求崔娘子帮忙。”


    崔娘子听都没听便应下:“您说,我一定全力去办。”


    姜绾笑了下:“倒也并非难事,我这有一笔钱,想托付给您。”


    “我在江南有一同门学医的师妹,也姓姜,与我错开一字,名晚,夜晚的晚。这笔钱我想以您的名义存到钱庄去,届时您回了江南,我写信喊姜晚去寻您,您与她去钱庄分号将钱取出,交给她便是。”


    崔娘子闻言,心下震撼:“您竟信我至此,我……”


    “我定替您办妥帖!不知您师妹家住何处?她若不来寻我,我总该去寻她,将钱交给她才是。”


    姜绾温和道:“我与师妹久未联系,如今住哪我也不知,你只需将你江南的院落住址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去信告知她,咱们拟个暗号,届时凭暗号找上您的女子,便是我的师妹。”


    崔娘子细细记下,点头:“好,我明白了。”


    如是交代完。


    当天下午,姜绾便与崔娘子入了城。


    她攒下的钱一共有一万五千两银子。


    其中一万两她寄存到了崔娘子名下的钱庄账户上,剩余的五千两兑换成银票,自己偷偷找了个地方埋了起来。


    若是日后崔娘子这边生了变数,她还能跋山涉水回北境,将这五千两银票挖出来。


    如此,死遁前的事便尽数安排妥当。


    姜绾盯着脑海中依然积攒到95年的生命值,眸中划过精光。


    作者有话说:


    先祝大家端午节安康,汇报一下近期码字进度:本书的存稿箱里已经完结啦,一共是34.9万字,目前更新了20万字左右,后面还有14.9万字的篇幅,番外看情况决定写不写,后续存稿会稳定隔日更新放上来,如果有幸攒够300收藏入V了以后会改成日更。接下来日常工作就是开始写下一本书的存稿啦,为了保证坑品和质量,也为了创作期间不受外界影响,会在达成300收藏且存稿已完结的双前置条件下开始连载。好啦,大家继续看文吧!打扰大家啦,爱你们~


    第55章 备婚 七月初,崔


    七月初, 崔娘子辞去妇人营管事一职,携孙女返乡。


    姜绾与妇人营众姐妹挥泪送别。


    回程时,却瞧见秦护卫在城门口丢给几个男人一袋银子。


    那几人身形猥琐, 满脸谄媚。


    姜绾微微蹙眉, 很快回想起来,那几人不就是那日赌坊有过一面之缘的打手么?


    秦护卫怎会与他们扯上关系?


    电光火石之间,姜绾猛地惨白了脸色。


    赌坊打手、给钱……赵天成。


    她指尖颤抖,一股寒意自心头升起, 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果然是陆凛的手笔么?


    他骗她, 性子分明一点也没改。


    “姜大夫, 你怎么啦?”元娘凑了小脑袋过来。


    苏青与王老虎几人也关切地望着她。


    姜绾咬住舌尖,定了定心神, 勉强露出笑意:“没什么,回吧……”


    送别了崔娘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军营。


    姜绾回到主帐时,陆凛正在给铁头喂吃食。


    看到她回来,陆凛放下肉干迎了上去, 牵住她的手:“热么?我让人端碗酸梅冰饮子来?”


    “不……不用了,我不太想喝。”姜绾不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自顾去倒了水喝。


    陆凛眸色微闪,不着痕迹睨了一眼营帐门口守着的秦护卫。


    秦护卫硬着头皮比了个手势。


    他也没想到今日去善后会正巧撞见姜大夫于城门口送别崔氏。


    陆凛面色一寒, 绷紧了唇。


    秦护卫暗道不好, 心头叫苦,只得认命地转身自顾去领军法责罚。


    陆凛转头望向姜绾,见她态度比先前冷络许多,也只作不知, 一如往常与她聊天。


    姜绾心中藏着事,囫囵应付着他,没察觉陆凛越来越冷的面色。


    *


    崔娘子走后,又陆续有妇人被辞退。


    军营中士卒人数不多,又无战事,自然也没有盔甲需要修补,需要做活的妇人数量自然也消减下来。


    自此,营中又冷清了几分。


    月底,一浩荡车队行至北境,入了大营,也带来了姜绾与陆凛的赐婚圣旨。


    地上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为首宣旨的并非是宫中太监,而是一身着银白刺绣、云鹤蛟龙纹加身的亲王,顾承风。


    宣完旨,众人起身,顾承风被请入内。


    临经过姜绾身旁时,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眸中惊艳之色转瞬而逝。


    姜绾微微蹙眉,被这眼神瞧得不舒服,低下头去。


    陆凛正待上前,被楚卓扯住胳膊。


    他眉尾微挑,眼神询问。


    楚卓脸都黑了,压低声音:“你还真请旨赐婚,疯了吗?”


    “当年你在圣上面前可是立誓终身不娶绝后,才打消了他的猜忌,如今整这出,你不怕……”


    陆凛面不改色:“不怕。”


    当初确实是一时兴起才应下娶她。


    过后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娶了她便能顺理成章斩断那些环绕在她身上的视线,堂而皇之将她藏于家宅中,无人再敢觊觎。


    如此锦囊妙计,他只恨早没想到。


    皇帝算什么东西?


    陆凛拂袖而去,拉着姜绾入内。


    楚卓啧了声,狠狠瞪了陆凛背影一眼。


    铁头在旁边咧着嘴乐颠儿地迈着小步子自顾开心。


    楚卓恼地敲了它脑门一下:“你瞧瞧你爹什么狗德行,就这还敢说他没动心?”


    他心就差没嵌到人身上了。


    帐内,陆凛与顾承风对立同坐席上首。


    姜绾坐在陆凛左手边。


    楚卓推着轮椅进来,与几个副将一同落座。


    期间,顾承风与一同前来的另一名亲王时不时打眼往姜绾身上瞧。


    眼神令她很是不舒服。


    但很快,那两人接收到陆凛不善的眼神,有所收敛,没再往她这边瞟。


    有楚卓八面玲珑活络气氛,宴席用得还算顺遂。


    顾承风与另一名亲王就在北境城城主府官邸住下,会代表圣上参加陆凛的婚礼。


    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二。


    中秋节的前几日。


    只有一个月左右的备婚期。


    好在随着圣旨一起赐下的,还有凤冠霞帔与一应成婚所需六礼等。


    剩下的东西,一个月内备齐倒也不算赶。


    但姜绾有点着急,最后还差5年的生命值,怎么也刷不到。


    她本就是要逃的人,不想临死还占用陆凛的正妻头衔。


    用过朝食后,姜绾被陆凛领着往城中去。


    要办婚礼,自然不可能在军营大帐中进行。


    陆凛在北境城有专门的侯府官邸,占据整条街,阔绰奢华,只是平日极少回来,府上只留了打扫看院的下人。


    这回办婚礼,北境侯府被重新修整粉饰起来。


    陆凛带着她回了侯府。


    姜绾还是第一次来他的官邸。


    住惯了大帐篷,忽然进了结实气派青砖红瓦的屋舍,竟有些不习惯。


    陆凛牵着她到一处院落门口:“这便是你我婚后的住所。”


    姜绾抬眸,看到院门上的扇状牌匾,上书“筠竹”二字。


    她被牵着入内。


    院中景致徐徐在眼前铺开。


    雕梁画栋,活池假山,百年樟树冠枝丛生蔓延,几乎遮覆整片鱼塘。


    树下打了花藤秋千、贵妃躺椅与石桌。


    北境暑夏不热,树荫底下更是清凉得宜,她已然能想到坐在树下饮茶观星是何等舒坦景象了。


    池边抄手游廊切割,再往里,便是一个小花院,院中摆弄着数盆珍稀名草名花。


    穿过花苑影壁,方露出最深处的卧室。


    三开间宽敞堂屋。


    小厨房、水房、卧室、专门的更衣室与书房,一应俱全。


    这还只是主人居住的一角院落。


    外头还有偌大个府邸。


    游廊遍布,曲径通幽。


    没点认路的本领,还住不惯这偌大的地方。


    “喜欢此处吗?”陆凛低沉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姜绾回神,温顺乖巧地点头,“喜欢。”


    她倒不甚在意,左右这院子也不是她住的。


    很快便能脱身了,再奢华气派的府邸也与她无关。


    陆凛眸色微闪,背在身后的左手无意识收紧,“喜欢便好,这院子都是根据你的喜好重新修葺出来的,你若有要添置的,吩咐他们去做便是。”


    两边的家丁丫鬟齐齐鞠躬。


    姜绾笑着点头。


    陆凛忽然扣住她的手腕,用了几分力道。


    姜绾吃痛,疑惑地抬眸望去,手腕上的力道才又卸了几分。


    他掩下眸中异色,拉着她继续往里走:“今日起你便先搬来这里住吧,早些熟悉家里,免得不认路。”


    姜绾也没拒绝,乖巧点头。


    陆凛拉着她进了主屋:“这间是你我的婚房,这金丝檀香飞雁合欢拔步床是皇帝所赐,婚期紧张,制作一张新的婚床至少需半年工期,咱们先用着这张,日后你若想要,再按你心意做一张新床。”


    姜绾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却也只是温和点头,没什么意见。


    陆凛抿了抿唇,又带着她继续参观:“婚后,你可以在院中种些喜欢的花卉,闲时逗趣玩乐,逗鸟听戏。”


    她依旧听着,有些漫不经心。


    忽然,一只大掌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对视。


    姜绾疑惑,正对上他漆黑晦涩的眸色,心头那股寒意再次爬升上来


    “绾绾,你会乖乖待在这永远不离开,对吧?”陆凛的语气温和,诡丽俊美的面容上挂着柔和亲昵的浅笑。


    姜绾却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黑沉冷眸中有极尽扭曲的阴暗疯狂与偏执戾气无端涌动,像是要按捺不住倾涌而出。


    可一眨眼,他依然挂着笑,与寻常备婚的男人无甚不同。


    好似方才都是她的错觉。


    她几乎能够预想到若真留在他身边,等待着她的会是如何窒息的控制与暗无天日的囚禁。


    这四四方方别致奢华的院落,不过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人身囚笼。


    “绾绾,回答我。”他低声呢喃,扣着她下巴的大拇指无意识用了几分力。


    姜绾吃痛皱眉:“兄长,你弄疼我了……”


    陆凛唇角笑意有些怪异,如同面上覆着僵滞的面具。


    大拇指松了点力道,白嫩的下巴上多了个绯色指印。


    他的绾绾一如既往的脆弱不堪。


    不能放出去,她会受伤的。


    只有待在他身边,豢养起来,才能毫发无损。


    姜绾再迟钝也察觉他的异常,于是越发乖巧温顺地点头:“我会永远待在兄长身旁,哪也不去,直到我死。”


    陆凛这才松开了她:“好,我相信绾绾。”


    两人逛完宅子,天黑后便还是回了军营。


    姜绾坚持要回去收拾些东西,她知晓陆凛怕是要将她囚在官邸内,想着提前与妇人营中的姐妹们道别。


    陆凛将她送至妇人营中,并未进去,只在门口马车里候着。


    营中妇人们见她来,很是高兴地迎上去。


    元娘叽叽喳喳地围绕在她身侧:“恭喜你呀姜大夫!日后可就是无尽的好日子了。”


    她又压低声音,小声道:“虽然侯爷瞧着也太凶了些,不过好在对你是极好的。”


    姜绾勉强笑了下,望着众人,心中不免唏嘘。


    她刚来时,营中尚热闹。


    如今,只余稀稀拉拉二十余人。


    苏青送上一方红绸鸳鸯八角盖头:“这是营中姐妹们一起送你的。”


    “你成婚,身旁也没个族亲长辈在,我们便做主,一起缝制了这方鸳鸯盖头给你成婚时用,我们走访了北境城附近的村落,遍请百岁老人赐福,盼你姻缘顺遂,婚后和乐,与侯爷永结同心。”


    她们也有自知之明,北境侯大婚,皇帝亲赐圣旨,京中来了不少大官。


    那婚礼必然奢华气派,她们这些平头百姓小妇人,未必有机会参与姜绾的婚宴。


    今日趁机先将新婚贺礼送出去,也全了一番营中相伴近一年的情谊。


    姜绾接过盖头,红了眼眶:“多谢你们……”


    看穿了她们遮掩的局促与窘迫,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头:“我早与侯爷商量过了,大婚之日,北境侯府,给诸位姐妹留了四桌宴席,设于宴客厅右侧亲属席。”


    “姜绾在北境举目无亲,拿诸位姐妹当至亲之人,你们愿意赏脸前来,便是与我最大的新婚贺礼。”


    话落,众人都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


    姜绾回想起自穿书过来至今,看似她帮助她们良多。


    实则她们于她而言,也有许多帮助。


    若没有她们与她相互扶持,她未必能够在军营中支棱起来。


    也无法如此坚定选择自己未来要走的医途。


    今日一别,他日若有缘相逢,只怕也是陌路人。


    姜绾将众人都领到屋里,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元娘,这是我送你的银针,还有我默写下来的《针灸大成》,你于针灸一道上颇有天赋,希望这些能帮上你。”


    元娘忙摆手:“这怎么能成?”


    书册本就精贵,非寻常人家能沾染,更何况是如此珍稀的医书?


    姜绾笑着将东西塞到她手里,而后又将自己的其他医书分送给其他姐妹。


    善辨药材的,有《神农百草经》。


    所学较浅者有《黄帝内经》。


    指尖灵气者有《脉经》。


    记忆甚好善背诵者有《千金方》。


    姜绾针对每个人的学习情况一一细嘱,仿佛要将话说尽说圆似的。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淌泪。


    叮嘱完,姜绾又不免叨念最后几句:


    “你们都是我引入医途的,我希望诸位日后不论是否于医学一道精研深入,是否会成为一名医者,凡引用医理治病,都要记着医者发心。时时自省,守大医精诚要义。”


    众人红着眼眶点头,分明是今日来是为喜事祝贺,却莫名生出几分仿佛要永别的悲怆来。


    不知是谁起了头,哽咽着开始背诵《大医精诚》,其他人便也红着眼眶熟练朗声跟上:“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①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唐代孙思邈所著的《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为习医者所必读。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第56章 囚身铃铛 姜绾哭成泪


    姜绾哭成泪人, 最后是被陆凛抱上马车,才与姐妹们分别的。


    她着实累坏了,靠在陆凛怀里,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 便沉沉睡了过去。


    飱食也未及用。


    陆凛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盯着她哭肿的眼与泛红的鼻尖良久。


    无声的叹息在帐中响起。


    他轻轻握住她纤细瘦弱的手,深沉晦涩的黑眸中少见地露出些茫然:


    “绾绾,我真的把你留住了,对吗……”


    *


    婚期将近。


    顾承风携几个亲王一起, 邀陆凛与姜绾这对准新人于城主府中设宴款待。


    听到消息时,姜绾已经搬到北境侯府的筠竹苑中居住数日, 这会正给花盆浇水。


    陆凛生辰时她送了他一包江南的花种子, 这些日子她闲着无聊,便翻出来种上, 打发时间,聊胜于无。


    小丫鬟桃荚从外面小跑进来,满脸带着欢喜的笑容:“姜大夫!你可以出府啦!侯爷说,今日要带你去参加宴会。”


    桃荚日日贴身伺候她,也知晓她耐不住深苑囚锁, 失去自由,于是听到消息后,跑得飞快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姜绾闻言,脸上倒没什么笑意。


    住了这些日子, 不论多晚, 陆凛都会赶回来看她。


    她已经无比温顺乖巧,事事顺着他。


    可生命值始终卡在最后的5年,迟迟没有进展。


    连她主动求欢,他也只是尽心尽力令她舒爽, 却并不真给她。


    姜绾无声叹了口气,隐隐猜测陆凛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她真得嫁给他,将身子全然托付,才能拿到最后那点生命值。


    想到这些,她又哪里笑得出来?


    由着桃荚与几个灵巧的丫鬟给她挑衣裳、挽发别钗,佩环擦脂。


    被簇拥出来时,陆凛已在外侯了有一会。


    姜绾对上陆凛略显失神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子:“我这样……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陆凛回过神来,喉结无意识滚了滚:“不会,很美。”


    他走上前,牵住她的手:“绾绾这般妍丽的一面,我也才第一次见,凭甚叫他们瞧了去?”


    姜绾眨了眨眼睛:“那我去把脸洗了?”


    几个丫鬟顿时垂头丧气。


    陆凛莞尔:“好。”


    姜绾便果真去洗了脸上的妆容。


    可即便素着脸,容貌依然胜丽。


    陆凛也不舍得再折腾她拆发换衣。


    两人携手出门。


    宴席设在城主府。


    姜绾跟在陆凛身旁,一路往里走,城主府中到处戒备森严,可见对今日贵客足够重视。


    城主府的管家赵四德恭敬地迎了上来:“参见侯爷,姜小姐,二位这边请。”


    姜绾目光扫过赵四德的脸,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


    陆凛察觉异常,俯身凑近:“怎么了?”


    姜绾摇了摇头。


    两人被一路引至宴客的花厅。


    顾承风和另外的几名亲王已经到场。


    城主正在旁边作陪。


    看到陆凛过来,众人起身相迎。


    姜绾察觉到那个叫顾承风的亲王眼神又往她身上扫,眉心不自觉蹙起,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似有些怪异。


    不待她多想,手便被人牵住,带到上首的位置一起坐下。


    顾承风和几个亲王面上分明有些不悦,仿佛她一个女子,不该坐在比他们还尊贵的位置。


    陆凛不知是真没瞧见他们的脸色还是怎么的,只先净了手,给她舀了一碗桂花醪糟小元宵:“甜口的,你爱吃,先垫垫肚子。”


    其他人见状,脸色更难看了。


    众人尚未落座,先动筷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些。


    可陆凛往那大刀阔斧一坐,常年出入战场沾染的血腥肃杀气凛冽异常。


    倒将他们衬得好似旁边布菜伺候人的奴才。


    顾承风袖中拳头攥紧,到底还是没发作,尬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都坐下吃吧,咱们开宴晚,瞧着姜小姐都饿坏了。”


    姜绾见众人目光转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


    陆凛也不应答,只细细给她布菜。


    旁边城主只得打圆场,将话题转向别的地方。


    姜绾记着陆凛马车里叮嘱的话,只当自己今日是来搂席的,不要理会所有人,一切交给他便是。


    顾承风忽然玩笑似的调侃:“陆凛,当初还以为你给皇上承诺过的终身不娶妻生子是真话呢,没想到如今已是娇娘在册,皇上看到你的请婚折子时,还以为是看错了。”


    陆凛眼皮都没抬,全然没打算理他。


    顾承风捏着筷子的手微顿,又调笑着转向姜绾:“姜小姐,听闻你极擅医术,在北境屡立奇功,久闻大名,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姜绾扯了扯唇角,有些不擅长应付这种场景:“过奖了。”


    顾承风还待问什么,陆凛已不耐烦地冷眼扫了过去。


    顾承风:“……”


    城主在旁边忙圆场:“此乃天大的幸事,今日宴请也是为了祝福您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陆凛这才收回目光,冷淡应了声。


    众人便很聪明地不再将目光和话题聚集在姜绾身上,转而去聊盛京朝局形势。


    小婢女们上前给客人斟酒。


    姜绾面前也被倒了一杯,但她没喝。


    有意无意的,她感觉桌上又有人的眼神在往她这边瞟。


    她将头垂得更低,心中有些怪异。


    一顿饭,大多是客气冠冕的场面话。


    都是旁人在说,陆凛间或大发慈悲应一声。


    姜绾用完后,放下筷子。


    陆凛低头凑近:“饱了?”


    她乖巧点头:“嗯。”


    陆凛:“那回去?”


    姜绾抬眸望着他:“可以吗?”


    陆凛弯唇:“有何不可?”


    他携人出席,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顾承风见状,也只是无奈笑道:“陆侯爷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行吧,那今日便到这了。”


    他举起酒杯:“我们大家祝这对璧人一杯。”


    众人齐齐举杯。


    姜绾见陆凛举起酒杯,也跟着举起酒杯。


    刚要喝下时,她顿住动作,闻到了熟悉的药气。


    极淡,可她不会闻错。


    姜绾垂眸,目光扫过杯中酒。


    绝嗣药?


    旁边陆凛已经喝完,见她犹豫,夺下她的酒杯放在桌上:“不想喝不必勉强。”


    顾承风脸色微变。


    姜绾乖巧地低垂眼睫,盖住眼底异色。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顾承风给城主递了个眼神。


    城主忽然热情起来,“诸位难得赏脸齐聚于此,不若逛逛我这后院?府中修了一处温泉花园,倒还算雅致。”


    陆凛没理会,牵了她的手便要走。


    姜绾却扯住他:“不若我们也去瞧瞧?”


    陆凛挑眉。


    姜绾解释:“我一直住在军营,极少见这些大宅院子,正好多瞧瞧别人家的,也参考参考,怎么布置我们的院子。”


    陆凛听完,眉眼瞬时舒展,周身气场也轻缓下来:“好。”


    瞧得旁边几人频频侧目。


    一行人便往后院去,由着城主带领参观。


    姜绾找了个借口让小丫鬟领着去更衣。


    出来时便碰到了顾承风。


    她面上不见意外之色:“找我有事么?”


    顾承风讶然挑眉:“你是故意引我来此?”


    姜绾:“不是你找我?”


    顾承风笑了下,没想到在陆凛面前娇弱温顺的小娘子,在他面前竟如此聪慧直爽,开门见山。


    他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于是,他也不兜圈子:“自是奉圣命而来,传你一道口谕。”


    “要么死,要么吃下这颗绝嗣药。”


    “皇上不会允许陆凛开枝散叶,留有后嗣。”


    姜绾不解:“干嘛不去给他下药?”


    顾承风被噎了下,眼下心虚之色一闪而过。


    姜绾一眼看穿:“你不敢,所以只能来找我这个软柿子捏。”


    被拆穿心思,他绷紧了脸色,面上心虚之色淡去,坦然地盯着她:“姜氏,我背后是圣命,你以为你反抗得了?”


    “当年陆凛是当着圣上的面立过誓,终身不娶绝嗣,才换来如今的北境侯爵位与封地。”


    “是他背弃誓言在先,你若不吃这药,死的人便会是陆凛。”


    姜绾眼皮都没抬,拿起他掌心的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张嘴塞了进去。


    态度果决到顾承风一时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


    她吞下药:“还有事吗?”


    顾承风盯着她的脸,眼底隐秘地升起几分兴味:“本王就知道,能入陆凛的眼,自然不是凡品。”


    那就是没有事了。


    姜绾转身就走。


    跟着陆凛回到北境侯府时,已是夜里。


    门口有人来回搬运东西。


    姜绾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陆凛:“我将赵氏从军营迁到这儿来了。”


    姜绾才想起来,既要成婚,自然得双亲在场。


    将赵氏迁过来,是应该的。


    陆凛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补充道:“我早已遣人去盛京请你父母,这会大约已在来北境的路上。”


    姜绾抿了抿唇,没接话。


    她刻意不去提,便是盼着陆凛能忘记这一茬。


    她总要假死脱身的。


    不希望届时她死了,会连累旁人。


    陆凛忽然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怎么?我这么做,绾绾不开心?”


    姜绾温和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他平日会喜欢的笑容:“没有,我很开心,只是今日有些乏了,有些倦怠。”


    陆凛松开了她的下巴,似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去休息吧。”


    姜绾点头,由着他牵住她的手,将她送回筠竹苑。


    她提着裙摆,跨入苑内。


    “绾绾。”陆凛忽然在身后喊住她。


    姜绾转身,看到他停在苑门口。


    苑前屋檐下的灯笼烛火幽微,在他面上落下朦胧的光晕。


    立挺的眉骨框在眼下覆盖天然一片阴影,他的眼神越发讳深难懂。


    “怎么了?”姜绾问。


    陆凛掀唇:“今日,为何要吃那枚绝嗣药?”


    姜绾身体骤然僵住,心脏漏跳一拍。


    “你不想生下我的孩子,对吗?”陆凛定定望着她。


    矜贵深沉的渡鸦玄色立领锦衣将他的身形衬得如弦如松,姿挺丰茂,容姿灼灼。


    她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莫名孤寂。


    她咬着唇,“陆凛,我只是想你好好活着。”


    *


    翌日。


    姜绾睡醒,从床上坐起来。


    看到了自己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上都多出来一串金色铃铛。


    链子细如发丝,却是死扣。


    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能解开链子的盘扣。


    链子似乎用特殊材质制成,虽细,却怎么也扯不断。


    姜绾抿了抿唇,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恰好陆凛推门进来,手中拎着一盒吃食。


    看到姜绾醒来,他温和地放下食盒,坐到床边,“正好,我买了你爱吃的凉豆粉回来。”


    姜绾晃了晃两个手腕上的金链子:“这是怎么回事?”


    陆凛面上笑意越发温和,黑眸中无端生出森森鬼气,“喜欢吗?我特意为绾绾打造的。”


    姜绾抿唇不语。


    他俯身凑近,扣住她排斥后退的脑袋,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如此一来,绾绾便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乱跑了。”


    “不论你去哪儿,我都能寻着铃铛声找到你。”


    姜绾才明白,昨日绝嗣药的事,他没信她的说辞。


    难怪没涨生命值。


    她的谎言已经骗不到他了。


    她这具身体总要摈弃的,那药吃了便吃了,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姜绾微微皱眉:“我不喜欢铃铛,太闹腾了……”


    陆凛却笑:“这是特殊精铁铸造,斩不断的。绾绾若是再惹我生气,我便在这手链脚链上锁上铁链,将你永远囚禁在这间屋子里。”


    他笑得鬼气森森,阴鸷骇然。


    濒临失控与抓不住她的错觉在他脑中反复拉扯,将他的控制欲无限放大,越来越严重了……


    姜绾静静与他对视,朝阳东升,金色暖阳顺着窗角缓缓爬上他的眉眼。


    眸中晦涩深藏的无助一瞬暴露于天光之下。


    她终是心软,温柔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轻轻依偎进他怀里,就像是一块被浸软了的糕糕:“没事的兄长,你想我戴,戴着便是。”


    【叮!陆凛愉悦值+365,转换生命值1年,当前生命值96年325日17小时28分33秒。】


    她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垂下羽睫掩住眸色。


    作者有话说:


    死遁倒计时!


    第57章 大婚 用过朝食,


    用过朝食, 陆凛去了军营。


    姜绾闲着无聊,让小丫鬟带着她去了赵氏的院子。


    张嬷嬷也一并接了过来,正推着赵氏出来晒太阳。


    院子里摆满了各类菊花。


    大朵大朵盛放, 很是明艳璀璨。


    姜绾进了院子, 带来一串叮叮当当的细碎脆响。


    赵氏张嘴就骂:“吵死了,给我滚出去!”


    “姜绾你是三岁小孩吗?学稚童戴什么铃铛装什么天真?”


    “扰得人心烦。”


    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顿,姜绾竟觉很是亲切,乐呵呵地让人搬了凳子, 坐到赵氏身旁。


    赵氏狠狠翻了个白眼。


    姜绾晃了晃手上铃铛:“陆凛给我戴上的。”


    赵氏惊奇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脑子没事吧?”


    姜绾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们都很清楚陆凛什么秉性。


    这些铃铛,是她的囚笼。


    不过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也不在意这些。


    再怎么刷不满生命值。


    还有洞房花烛夜。


    这是她的最后一张底牌。


    赵氏似有千军万马的羞辱谩骂要宣之于口, 但最终,她也只是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你, 什么破锅配什么烂盖。”


    姜绾笑了下。


    赵氏自己或许并未发现,比起半年前,她如今虽还爱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可性子已远没有先前那般阴暗扭曲。


    眸中神色也越来越澄净敞亮。


    这便是天灸加针疗, 抒发体内瘀滞寒气带来的效果。


    人的性子或动或静或温或燥,与身体表里寒热有着莫大关系。


    换句话而言,人的性格,其实是由体征造成的。


    一如体内湿气重, 湿寒过胜、积瘀于腹部, 肥胖肚大之人,大多性子柔和易迁就他人,也容易退让吃亏生闷气。


    又譬如体内燥热,阴虚火旺、身形劲瘦之人, 则多有性子暴躁冲动,脾气烈、容易嘴上惹口角吃亏。


    医道法门,万妙精玄,非几句话能解释清楚。


    总归,这么几个月的天灸,逼出了赵氏体内不少湿寒郁气,整个人性子都爽朗了许多。


    姜绾给她细细把了脉,又给任脉上的膻中、上脘几处穴位下了针。


    赵氏又忽然开口:“我真没想到你会嫁给他,小姑娘,你不简单。”


    姜绾扭头看向她。


    赵氏:“我看人从未出错,你是第一个让我误判的人。我原本真以为你要逃的,不会待在北境,可等了一月又一月,你真让我失望。”


    姜绾笑了笑。


    赵氏看人确实很准。


    只是她逃离的方式超脱了常人范畴而已。


    她有些好奇,拉了拉她的袖子,腕间铃铛碎响清泠:“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赵氏:“不可以,滚远些,别晃你那破爪子,烦死人了。”


    姜绾莞尔:“就是有些好奇,陆凛是你的孩子,你为何厌他至此?”


    赵氏冷哼一声,干脆闭了眼睛装死。


    为何厌他至此?


    她怎么知道?


    原本一开始,她和他爹也不是那么厌恶他那副温和良善的性子。


    只是太着急想要把他培养成独当一面的样子,却不曾想失手将他性子养得越来越歪,整日阴邪森森,不讨人喜欢。


    后来,陆晏出生,天性高傲矜贵,三岁能文、五岁能武。


    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自然更喜欢陆晏。


    当时的皇帝中毒已深,永无后嗣,诸亲王都是知晓的。


    谁都眼热,想让自己的孩子争一争太子之位,被挑中继承大统。


    她的晏儿聪慧无双,深得皇帝喜爱。


    却也引来群狼环伺。


    他们夫妻二人唯恐年迈后护不住陆晏,便干脆将主意打到了陆凛身上。


    他既已养歪了性子,便干脆当成杀人凶器培养,让他日后去做陆晏手中的护主屠刀。


    对陆凛而言,过程虽残忍痛苦了些,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他们已经想好了,去南疆求一对子母蛊给他们兄弟二人种下。


    陆晏生,陆凛才能生。


    陆晏死,陆凛也会死。


    如此才能让陆晏彻底将陆凛拿捏死。


    谁知南疆一趟回来,陆晏竟已葬身火海,面目全非……


    赵氏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日陆凛的眼神,口中吐露的恶语。


    “这是为了报答父亲与母亲偏心而准备的礼物,你们可欢喜?”


    陆亲侯府连日大丧,撕心裂肺哭声连绵十日不止。


    若他们能早几年打听到子母蛊的消息,趁陆凛羽翼未丰之际给他种下,便不会有日后那些果。


    可惜,一步迟,步步迟。


    赵氏闭着眼睛,不想站在现在的结局去回推曾经那些决断正确与否。


    她只能拼尽全力去恨陆凛,怪他,骂他,折磨他。


    甚至于,她很清楚丈夫死后,陆凛将她带来北境囚禁在身边是想要什么。


    她给不出。


    所有的母爱与骨肉亲情都在陆晏的尸体烧成灰烬时随之灰飞烟灭。


    什么都没有了。


    姜绾收了针,替她掖好膝上的毯子:“不说算了,明儿我再问。”


    赵氏猛地睁眼,一脚踢开了毯子,骂骂咧咧:“你有病啊你?”


    “大热天给我盖什么毯子?”


    “你想捂死我好给陆凛报仇是不是?”


    “你们这对狗男女!没门儿!”


    “老娘要活到八十岁,不仅要烦死你们俩,连你们的子子孙孙也要挨我的骂!”


    “我闹死你们!”


    姜绾噗嗤一声笑起来:“,我听着你这声儿中气十足,底子是好的,活到八十约莫是没问题。”


    “看来我这医术还是很稳妥的,宝刀未老。”


    赵氏翻了个白眼啐她一口:“也不嫌臊得慌,老娘当年可是大盛披挂上阵杀敌的第一女将军!身体底子好是我的本事,干你屁事?”


    姜绾啧了声:“是我医术好!去年给你把脉时你里子都虚成什么样了?”


    “你再放屁?”赵氏不干了,撸袖子就要干她:“老娘虚?”


    “老娘俩腰子掏出来比你胸都大,我虚??”


    “笑死人了!”


    姜绾眼角微抽:“你破防了。”


    赵氏一掌手刀狠厉劈下去,啪啪折断了旁边两株万寿菊杆。


    十分刚勇。


    姜绾:“……”


    院外樟树荫下,去而复返的陆凛怔然望着院中闹腾的两人,久久未有动静。


    *


    八月十二。


    北境侯大婚。


    八方来贺。


    北境城四座城门大开,街上人潮涌动,车马被密集人群簇拥着,艰难地往前挪动。


    反倒是北境城外的军营,难得安静祥和。


    数万士卒整装列阵,手持长枪,有序立于妇人营外,等着护送新娘子出门。


    从妇人营出嫁,迎入北境侯府的这条送亲线,是姜绾坚持的。


    元娘和苏青有过嫁人的经验,很是熟练,两人不疾不徐地给她净面、刮脸、上妆、簪冠。


    迎亲队伍赶在吉时前到。


    姜绾被蒙上盖头,骑在铁头背上被送出妇人营。


    楚卓站在列阵队首,朗声道:“列队,送新人!”


    “咚”的一声整齐闷响,是士卒们的长枪整齐有序地用力杵在地上。


    “送姜娘子出嫁!”震天响的齐声朗诵响彻云霄。


    铁头很是神气,脖子上还戴着大红花,昂首挺胸地驮着姜绾往前走,经过列队。


    有士卒红了眼睛,忍不住壮着胆子喊道:“姜大夫,俺的命是你救的,侯爷若是日后欺负你,俺不给他卖命了!”


    陆凛骑在马背上,一眼睨过去。


    士卒装死似的将头顶盔甲往下压了压,盖住眼睛。


    “姜大夫,你是咱们北境的祥瑞!二牛盼您日后幸福顺遂、平安康健!”


    “姜大夫,俺们大营都是你盘活的,都愿意给你当娘家人,不要怕!”


    “姜大夫,侯爷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告诉咱!兄弟们别的干不了,就是长了嘴,能骂人!包给你骂出气的!”


    楚卓和李军医相互依偎着,红着眼眶欣慰地目送姜绾被驮着走向挂满香包福带的八宝塔轿。


    “骑兵营全体列队!送姜大夫出嫁!”


    马背上的士卒们训练有素地下马,单膝下跪。


    “步兵营全体列队!送姜大夫出嫁!”


    手持盾牌的士卒们以右手臂缚肘击左手盾牌,单膝下跪。


    “射手营全体列队!送姜大夫出嫁!”


    挽弓的士卒们整齐搭箭上弓,瞄准树上提前挂好的花瓣布袋,万箭齐发射穿,漫天花瓣如雨落下,为姜绾铺出锦绣花路。


    姜绾盖头底下早哭成泪人,身子抖得厉害。


    一双手出现在她视线里,手指修长,微微弯曲,掌腹满是厚茧。


    这双手,曾挥舞数百斤重的陌刀,于战场上用百万尸骨,为北境城筑起一道道安全防线。


    姜绾擦擦眼泪,将手搭在他掌心。


    身子被人轻易打横抱起,送入花轿。


    “吉时到,花轿起!”


    后面的流程,姜绾几乎都是在陆凛的护持下完成的。


    不知姜家父母是否到场。


    也不知拜天地时坐上堂的除了赵氏是否还有旁人。


    被送回到婚房内,陆凛挑了她的盖头,饮下合欢酒。


    婚房里并未有闹喜的人,一应都是先前府上伺候她的丫鬟们,今日都穿着喜庆的衣裳,辫子上绑着红绳,笑盈盈地捧着喜盘等着伺候她。


    陆凛温声安抚:“饿了便唤人传膳,让人将这花冠摘下,莫要累着,我很快回来。”


    姜绾乖巧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唤了桃荚来,拆了头上的花冠与簪钗。


    洗漱完,换了身轻便的红色亵衣。


    她心里装着事,其实并不很饿。


    今日的婚礼,她没想到会这样盛大。


    陆凛怕她累着,样样没让她操持。


    回想起他们今日送她出嫁的阵仗,她心中不免越发内疚心虚。


    成败与否,端看今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刷满生命值 姜绾想让桃


    姜绾想让桃荚去前厅瞧瞧她娘家这边的情况, 若是荣氏来了,便请到新房来与她说说话。


    陆凛与她说过将她父母请来北境。


    那按照他的行事风格,至少会在大婚前让她见到她父母一次的。


    不论是出于警告让她安分些, 还是出于其他。


    总不至于让她到现在都见不着人。


    姜绾抿了抿唇, 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但她没想到,陆凛会回来得这样快。


    几乎不到半个时辰。


    瞧外面月色,刚过戌时的样子。


    姜绾看到他进来,已然是洗漱好了的模样,


    忍不住讶然:“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陆凛挑眉:“快么?我洗了近半个时辰。”


    姜绾反应过来:“你去沐浴了?没有去前厅待客吗?”


    陆凛屏退了房间里的丫鬟,熄灭烛火, 只留下床前两盏:“用不着招待他们。”


    送入洞房后便没他们什么事了。


    姜绾察觉他眼底深意, 脸颊猝然发烫。


    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真临到头了,她还是止不住地紧张起来。


    陆凛俯身凑近,捧住她的脸颊轻啄了下:“你想在哪?这里,还是……去后山温泉?”


    姜绾被他的眼神烫到,低着头不敢对视, 纤细浓密的羽睫将眸色剪切成细碎光影。


    “都……都行……”声细如蚊的声音响起。


    话未说完,唇便被吻住。


    她已经很习惯了他的亲吻,乖巧温顺地仰着头,却还是被激出泪花。


    衣衫尽退, 夜色渐深。


    房间里寂静无声,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很是强烈,一声盖过一声。


    姜绾下意识睁了眼,对上黑暗中幽深晦涩热潮涌动的黑眸。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不加掩饰的渴求和凶厉, 仿佛要让她死在床上似的。


    姜绾心头猛跳,本能地想逃,却被扣住脚踝。


    “绾绾,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她脸色爆红,心头狂跳,今晚便要祭出最后的底牌了。


    没人知道她到底多紧张。


    本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她深呼吸一口气,猛地躺平:“罢了,你来吧!”


    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俨然下定决心英勇就义。


    耳边半晌没了动静。


    她疑惑睁眼,却见陆凛笑盈盈地撑在她身上,好整以暇盯着她。


    见她睁眼,才俯身怜爱地亲亲她,语气安抚,又似是教训:“怎么这样猴急?”


    “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绾绾该耐心些。”


    倒好似她才是那个急色之人。


    姜绾脸皮发烫:“谁说我心急了?我……”


    好吧,为了拿最后4点生命值,她是有点急。


    卡了她将近一个月。


    若非和系统再三确认过世上只有它一个系统,她都忍不住要怀疑陆凛是不是故意的了。


    从未卡过她这样久。


    备婚的整整一个月,她温顺乖巧,本着马上要分别的想法,对他言听计从,陪他规划婚后生活。


    他分明笑着,满足地抱着她,生命值却几乎没有涨过什么。


    今夜她就要交出最大的底牌了,若还是刷不满,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凛吻她的鬓角:“放松些,交给我来便好。”


    姜绾还不待说话,眼皮覆上一片柔软薄纱。


    室内光线本就昏暗,被薄纱掩盖住,越发看不清东西。


    眼前所见悉被罩上模糊光晕,只能隐约看到他赤身蛰伏于她身前,壮硕挺阔的背肌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的皮肤很白,肌肉流畅又标准,爆发性极强。


    有青筋顺着他的臂膀往下延伸,蔓延到小臂、手背。


    观赏性也很强。


    陆凛,里里外外都很拿得出手。


    除了那副阴森鬼气的性子,但这也并非是他的错。


    “唔……”小腹窜流而过的酥麻将她的思绪拉回当下。


    “你……”姜绾失语咬住唇肉,险险压下了差点儿溢出的软语哼调。


    她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法子,偏爱在她身上用。


    不消这么一盏茶的功夫,她已城门失守,轻易交代在他手里。


    底下忽然一阵冰凉,她下意识蜷缩。


    适时的安抚低沉哑然响起:“绾绾不要怕,是找李军医特意调配的药汁,贮存在雪原冰窖中,冻成了鲛珠大小。”


    “一会情动之际我未必能收势兼顾,这药能免你撕裂严重。”


    姜绾听到他竟然去找李军医配那种药,顿时羞得想钻到床底下去。


    “你……”她发了狠想瞪他,呼出的声音颤得不像话。


    两颗小冰球被含在温暖潮湿处徐徐融化,汩汩淌出晶莹黏腻的药汁。


    陆凛解释:“这药冻成冰球,但药性却是热的,绾绾不用担心会寒气入体,李军医说了,这药融化后,对女子腹下有着极好的驱寒暖宫之效……”


    “你身子不好,又纤细窄小,我替你送进去,好么?”


    姜绾说不出话来,底下酥麻软烂成一片泥泞,巨大的空虚和失序感将她击败。


    她无助地伸手,被滚烫大掌握住,掌心被填满,又紧又密的被抓握感极好地安抚了她心头的无助。


    “绾绾准备好了吗?”耳边传来沙哑低语。


    细微的刺痛后,她的脚趾骤然绷紧。


    无处不在的细碎铃铛声紧密响起,一串叠着一串,赶得又急又狠。


    “绾绾。”


    “我的掌中明珠……”


    “绾绾比我预想中的要厉害一点,已经很棒了。”


    姜绾说不出话来,脑子被人发了狠地捣成一团浆糊。


    她不得不胡乱地抓住点什么,不然总觉得随时都会飞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捞起来,放入水里。


    滚烫的水也是坏的。


    成了精似的往她身体深处钻,烫得她又哭又叫,声音软得像猫儿,胡乱求饶。


    没人理她。


    叫也不停。


    她昏死过去,又被喂了软软的粥,再度被晃醒。


    隐约好似瞧见她被架在铜镜前,有人引着她往镜中瞧。


    “绾绾可真厉害,你瞧……”


    姜绾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人。


    雪沫。


    好多黏腻的雪沫……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向她。


    昏死前,她终于听到了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播报。


    【恭喜宿主,生命值已满,随时可兑换新身份。】


    *


    再睁眼,人已经躺在床上,身上清爽干净。


    昨夜激烈持久成那样,她这会底下竟然不痛不肿。


    姜绾咬牙愤恨坐起来。


    该死的陆凛。


    她该夸他用心良苦吗?


    为了让他自己吃得爽,提前给她准备好了药塞进去。


    系统:【恭喜您,生命值刷满了,若想要兑换身份离开,随时可以哦。】


    姜绾眼底骤然爆发狂喜:【真的吗?】


    系统:【是哦。】


    姜绾:【那我想用自己的脸,可以吗?】


    她指的是她现代时的容貌。


    系统:【可以的。】


    姜绾:【那兑换了身体后,我这具身体会立马死亡吗?】


    系统:【会有三天的倒计时,您的灵魂会在倒计时结束后脱离这具身体,被传送到新的躯体之中。】


    【您可以自由设定新身体的年龄、外貌特征、投放地点。】


    有三天的倒计时,那很好了。


    系统在她脑海中投放处新身体的设定界面。


    有点类似于她在现代玩游戏时的捏脸界面。


    姜绾想了下,将自己现代的脸安了上去,设定在二十岁。


    最终,目光定在启动键上。


    她眸色微闪,抿了抿唇,按下启动键。


    【重启程序已开启,新生投放倒计时:2天23小时59分59秒。】


    姜绾松了口气,呆坐在床榻上,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陆凛便是在此时推门进来。


    姜绾看到他,憋了大半年的新仇旧恨一道涌上来。


    受了这么久的窝囊气,最后倒计时的三日,不就是系统给她报仇用的吗?


    敢动不动就对她起杀心?


    敢日日夜夜监视她囚禁她控制她?


    敢否认她的价值不许她给妇人授课?


    “绾绾,感觉如何?有哪里不舒服吗?”陆凛在床榻边坐下,温柔缱绻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


    姜绾冷笑:“感觉?”


    小嘴一抿,她淬起了毒:“感觉真是太差了太烂了!”


    “与你在一处的日日夜夜我都觉得恶心,你昨夜活儿烂得要死,不如我那死去的好相公!”


    “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还想将我永远囚禁在你身边?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吼完,顿觉胸口郁气散去,整个人神清气爽,神台清明,浑身轻盈,呼吸通畅。


    憋了半年的大仇得报,她很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姜绾被他看得发毛:“你……做什么?”


    陆凛忽然轻笑出声:“绾绾这番,倒像是忽然被放飞的鸟儿。”


    下一瞬。


    “咔哒”一声,姜绾坐在床上,喜提小锁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死亡 姜绾两只脚


    姜绾两只脚腕上的金丝铃铛脚链被扣上了粗壮的锁链, 蔓延到墙角。


    足够让她在房间里活动,但也仅止于此。


    陆凛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有事,需与顾承风等人去一趟突厥。”


    “入夜便归。”


    “你乖乖在此等我归来, 替你解开锁链。”


    姜绾拍开他的手:“不等!”


    陆凛又是低笑。


    他实是爱极了她这般忽然神气活现, 卸下伪装的灵动模样。


    仿佛又变回了当初在伤兵营那株绿油油的小白菜,所过之处总能带去一片盎然生气。


    “侯爷,该出发了。”门外传来秦护卫的催促声。


    陆凛抿了抿唇,揉揉她的脑袋:“我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姜绾一人。


    她摸了摸忽然狂跳的眼皮, 按捺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


    北境以北,越往高原走, 气温越低。


    甚至地面都开始有积雪越来越厚。


    陆凛带队的人马早已习惯这样的温差, 眼皮都不带眨一下,走得很是顺当。


    可苦了旁边顾承风等一行人。


    他们惯常都是待在盛京的, 江南腹地,温暖湿润,山清水秀,平原水草丰沃,哪儿经历过这种温差。


    雪原风雪重, 地势高。


    顾承风虽骑着马,没下地走路,却渐渐有些吃力起来,耳朵轰鸣, 呼吸急促, 嘴唇阵阵发麻。


    他察觉不对,连忙叫停了队伍。


    陆凛瞥他一眼,猜到了缘故,他身下的铁头不耐烦打了个喷嚏, 眼神很是嫌弃。


    陆凛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


    顾承风身旁的几个亲王和队伍中不少士卒都出现类似情况。


    旁边护卫忙向陆凛求助:“侯爷,这是怎么回事?我家亲王是中毒了吗?随行中可有大夫?”


    陆凛身旁的秦护卫出列:“约莫似乎不适应高原气候,你们将身上的衣服解宽松些,莫要勒得太紧,呼吸也慢些,停下原地休息片刻……”


    陆凛收回目光,掩下眼底不耐与嘲弄。


    若将人遛死了,倒也省事。


    磕磕绊绊,一行人总算到了突厥人的地盘。


    雪原之上,突厥人的帐篷成群扎着。


    族群外缘有塔台高垒的哨墙,这约莫便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突厥女帝带着队伍在门口迎接他们,看到陆凛来,面上露出很是热情的欢笑:“欢迎你们!我的贵客!”


    陆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情况,目光扫过哨墙内跪在地上的人,冷淡收回目光。


    即便在大战过后,突厥人损失不少男丁,可族内依旧是男多女少。


    族中一女配给四五个丈夫都是常态。


    突厥女帝带着族中贵族女眷出来迎客,是表示尊敬客人的意思。


    但那些男人盯着进场的陆凛等人,眼神里却满是敌意和排斥。


    陆凛没放在心上,由着突厥女帝将他们一行人引入宴客的露天场地。


    顾承风几人脸色都不太好,被引着坐下后,向突厥人说明情况求助。


    突厥女帝勾唇轻笑:“中原人身子骨弱,这是正常的,明珠,你去向库尔满讨些汤药来给贵客。”


    说罢,她又转头望向陆凛,眼中满是亲切:“陆侯爷,您是贵宾,理当上座。”


    陆凛也没推辞,被引着坐到最上首的位置,与女帝平起平坐。


    顾承风见状,脸色微变,但到底身体难受,没力气说什么。


    周围不少突厥人见状,到底也有些不忿,只是不敢明面上开口。


    毕竟哨墙外一里处,还驻扎着陆凛的五千精兵。


    他们如今元气大伤,又大开腹地放敌人来访,不敢轻易撕破脸。


    突厥女帝对他这番爽朗硬气的行事风格却很是欣赏,大笑着坐下后,吩咐人传菜开席。


    雪原物资不丰,能送上来的菜都是些牛羊肉,还有雪原冰川河里钓上来的河鱼。


    大多用的炙烤方式,撒点儿盐简单调味,烹饪方式并不复杂。


    肉熟了切成大块的厚片,盛放在盘子里端上桌,是显示他们待客赤诚,肉分量管够管饱的意思。


    落在顾承风等人眼中,却只觉野蛮粗陋,如野人一般。


    顾承风自然是不想吃的。


    旁边亲王见状,夹起一片肉放到他碗里:“亲王,奔波劳碌至此,还是吃点补补身子吧?”


    顾承风眉心下压,摆明了不想吃,但想到此行目的,他忍了忍,不得不夹起肉大口吃了起来。


    突厥女帝安排了身边的小公主来伺候陆凛,给他布菜。


    小公主生得眉目英朗,眼眸灿若繁星,健康漂亮的肤色上有点点雀斑,却自有一股野性天然的美感。


    小公主恭敬地给陆凛倒了奶酒递过去:“乌尼雅听母亲说,你是中原人里最骁勇善战的勇士,这杯酒我心甘情愿侍奉给你!”


    陆凛没接,只微微颔首:“多谢。”


    周围的突厥人见状,皆怒目而视攥紧了拳头。


    那可是他们族小公主!


    是整个突厥族除了女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是突厥的太阳与希望!


    纡尊降贵给他一个中原病夫斟酒,他怎敢拒绝的?!


    乌尼雅却只是笑了下,爽朗地将酒放到桌上,挠挠头:“既然你不领情,我可就直说了?本公主学不会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突厥女帝宠溺地嗔她一眼:“阿雅,不可以哦。”


    乌尼雅天真烂漫地咧嘴笑:“可以的可以的!他还没说不愿意呢!”


    说罢,她转头向陆凛,笑意盈盈:“听闻你是你们军中最善战者,力大如牛,武力强盛,我想与你比划比划!”


    陆凛并不接招:“我来这儿,不是给你当陪练的。”


    他转头睨了一眼旁边的女帝:“还是开门见山,谈谈你们要归降,申请为大盛附属国的盟约吧。”


    突厥女帝笑了下:“此事自然是今日相聚的缘由,不过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洽谈,侯爷也可以放松些,不必如此紧绷。”


    乌尼雅撒娇似的挡在他们两人中间,丝毫不惧陆凛,还大胆撒娇跺脚:“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一直捣乱,不许你与母亲谈事。”


    陆凛压低眉心,眸中冷色更甚。


    乌尼雅轻哼一声:“你大可生气好了,若是搞砸了今日的大事,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皇帝会不会怪罪你!”


    秦护卫微微蹙眉:“侯爷,要不我来……”


    话未说完,乌尼雅忽然迅如闪电般抽出腰间鞭子,一鞭抽向他。


    秦护卫下意识抬手闪躲,手臂被抽出一条血痕。


    乌尼雅色厉内荏,冷下脸来:“你来?你也配与本公主交手?好无礼的中原人!”


    小公主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面容锋芒毕露,与方才娇俏可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教训了秦护卫,她才又转回头,骄傲又得意地冲陆凛扬眉:“还不与我切磋吗?本公主武艺不错,在族中鲜有敌手,你该骄傲能成为我的对手。”


    顾承风见状,无语地摆手:“陆凛,小姑娘想与你切磋,你陪她玩玩便是,别把气氛弄得那么僵!”


    陆凛还是不为所动,并不将顾承风放在眼里。


    顾承风讨了个没趣,脸色有些难看。


    小公主又闹起来,挥舞着鞭子:“既然如此,别怪我打死你这随从!”


    她的鞭子上全是软金倒刺,抽在人身上,能将皮肉全刮下来。


    灵活如毒蛇般的长鞭朝着秦护卫甩过去。


    她仗着秦瑜不敢反抗,鞭子直甩向他的脸。


    “叮”的一声脆响,陆凛提剑挡回了她的鞭子:“我的人,你也配动?”


    他盯着乌尼雅,眸中冷肃杀气毫不遮掩。


    秦瑜被他护在身后,眸色微闪低下头去。


    乌尼雅被甩了脸色,反倒很高兴:“你终于肯与我动手了?”


    说罢,她甩着鞭子便冲陆凛攻过去。


    陆凛提剑接招,两人很快动起手来。


    乌尼雅却并不着急与他分胜负,只不停喂招拆招,闪躲纠缠。


    忽然,陆凛带来的队伍中有人体力不支,软倒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陆凛察觉异常,一剑挑飞了乌尼雅的鞭子,闪身凑近,扣住了她的脖子。


    “阿雅!”突厥女帝脸色微变,猛地站起来。


    陆凛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二话不说,将乌尼雅抵作人质,眸色阴寒地盯着女帝:“不给个解释么?”


    突厥女帝见他竟还有力气挟持她的小公主,脸色变了又变:“还是低估你了。”


    乌尼雅却清脆地咯咯笑起来:“陆凛,你别挣扎了,寨子里燃了□□,连大象都能放倒,更何况你们这么点中原人?没有提前服用解药,你撑不了一炷香!”


    “你以为我为何缠着你过招?不过是想激你血脉热行,加速毒发而已。”


    陆凛面不改色,阴郁地扫过旁边的顾承风等人。


    突厥女帝哈哈大笑起来:“别看了,他……也是来杀你的。”


    陆凛冷淡睨了一眼旁边安然站着的秦瑜,下颌绷紧。


    秦瑜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握紧了手里的佩剑,“侯爷……您还是别反抗了,铁头将军和五千精兵都在一里外驻扎的地方,我给铁头喂了药,它这会约莫也已经躺下了。”


    “您腰间的信号弹……也是空的。”


    他闭了闭眼:“您放弃抵抗,属下……可以给您体面全尸。”


    顾承风也不装了,很有闲情地夹着羊肉尝了尝:“陆凛,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你以为放了手中兵权,皇上便会放过你?”


    陆凛不应,只盯着秦瑜:“理由。”


    他实在想不透秦瑜会为了什么背叛他。


    秦瑜闻言,只低着头,握着剑的手在发颤。


    他已是孑然一身,父母妻女全被突厥人残忍虐杀。


    连他自己都是陆凛从突厥人手底下救回来的。


    若真要说起来,似乎他真的没有理由背叛陆凛。


    可……


    世上又哪来绝对的忠诚?


    亲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去。


    活在世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可能因为别人帮他报了仇,便一辈子屈居人下。


    他活下来,自然也会想要过好日子,想做人上人……


    更何况,陆凛是个不讲理的暴君,与他心中想要追随的将领相差甚远。


    “抱歉,侯爷……”秦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再说不出其他。


    陆凛冷笑,随手拧断了乌尼雅的脖子。


    “阿雅!!”突厥女帝脸色骤变,瞳孔收缩,脸色瞬间惨白。


    四周的突厥人也被彻底激怒,拔出弯刀对阵。


    秦瑜面色惨白:“侯爷,您还是别反抗了……您中了毒,撑不了多久的。顾亲王带了两千精兵,突厥腹地也有数千人,这是个必死之局,您今日不可能活着离开。”


    陆凛忽然提剑飞身凑近。


    秦瑜猛地变了脸色,瞪大眼睛。


    “噗嗤”一声。


    秦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到自己的尸体缓缓倒下。


    陆凛一手拎着他的头颅,右手灵活挽了个剑花,甩去剑刃上的血渍。


    *


    “你怎么来了?”姜绾面上露出讶然之色。


    房门口站着的,不是赵氏又是谁?


    赵氏手里抓着把瓜子,扯了扯嘴角:“听说你也被狗链子拴上了,来瞧瞧热闹。”


    姜绾:“……”


    赵氏搬了凳子坐到她窗前,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又很是自来熟地吩咐桃荚去泡了一壶茶过来。


    姜绾有些无奈:“您倒也把瓜子壳往外吐吐。”


    赵氏:“我不,吐你们婚房里我高兴。”


    茶被奉上,室内满是清雅宜人的茶香。


    赵氏端着茶杯,轻啜一口,又长叹一口气。


    姜绾瞟了她一眼,笑道:“有什么话您说便是,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藏着的?”


    赵氏挠了挠脸,又挪挪屁股,憋了半天才黏黏糊糊地开口:“你说,我要现在忽然想跟陆凛和好了,好好做一对普通母子,他能乐意吗?”


    姜绾面上不见讶然之色,她为赵氏针疗散胸口瘀滞郁寒之气数月,再阴暗的人也差不多该好起来了。


    她笑了下:“怎么不乐意?你都能原谅他杀了你心爱的小儿子,他为何不原谅你这些年的偏心?”


    赵氏撇了撇嘴,“也不止这些吧……”


    姜绾讶然:“还有什么?”


    赵氏有点别扭。


    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将心头淤积多年的情绪都摊开了说清楚。


    她想好好过日子了。


    “就……还有他父亲的死。”赵氏回想起当年的事,也是很有些不光彩:“当年他父亲罹患绝症,寿数不过数月,瞒着他没说,故意想借此给他上一课。”


    姜绾眼皮子抽了抽,记得先前她说过,用一只狗给陆凛上了人生第一课的事。


    惊得她久久都无法回神,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父母。


    赵氏叹了口气,开了头,往下便也好说:“他是个极重情义的孩子,我们怕他被旁人利用,被身边人捅刀,便给他安排了个陪读玩伴,两人十余年的感情,是多年并肩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那年,我与他父亲挂帅出征,陆凛与那陪读是麾下两名副使。”


    “他的陪读被突厥人俘虏,他要带兵去救。”


    “我与他父亲假意不同意,却还是让他带走了两万兵去救人。”


    “等他回来时,我们后方已被敌军偷袭,三千精兵被屠,他父亲尸首挂在帅旗上,死不瞑目。”


    姜绾心头一咯噔,“不会是你……”


    赵氏点头:“我们猜到了敌方会绕后偷袭,我提前撤走了,他父亲故意留在那死守,最终落得惨死下场。”


    “他本就没几天好活了,干脆将死赖在儿子身上,怪他带走了两万兵去救个陪读,也怪他意气用事,过于重情重义。”


    姜绾:“……”


    赵氏摸摸鼻子:“他那陪读早被敌军收买,是他自己识人不清,我们也只是想让他学聪明点。”


    “唉……只是如今想来,到底残忍了些。你说他若知晓了,可能原谅我?”


    姜绾幽幽喝了口茶:“我看悬。”


    从前,她其实从赵氏口中听过一二,说陆凛害他父亲死不瞑目,尸首挂在帅旗之上,还说他害死他亲弟,致使其大火焚身,活活烧死,死后还被五马分尸。


    他弟之死尚不明确,如今他父亲的死倒是明朗。


    “啧……”赵氏胡乱撸了把脸,又破罐子破摔:“老娘好歹是他娘,有本事他杀了我!”


    “我决定了,等他归来,我就跟他说清楚!”


    姜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事已做下,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赵氏忽然凑过脸去:“他会原谅我吧?”


    姜绾:“……我哪知道?”


    赵氏:“你怎么不知道?你是他命根子,若你开了口,他还能拒绝?”


    姜绾气笑了:“我说今儿怎的忽然来寻我说话,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氏厚脸皮得很:“我是你婆婆,你敢不替我求情?”


    姜绾眉头挑得老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赵氏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塞她手里:“这成不?”


    姜绾嫌弃地塞回去:“不成。”


    拿嘴啃出来的瓜子仁,怪埋汰的。


    赵氏一拍桌子:“差不多得了啊!你知不知道陆凛那混小子送你那些价值连城的头面首饰全是老娘压箱底儿的陪嫁?”


    姜绾讶然:“啊……是吗?”


    赵氏现在提起来还肉疼的厉害:“当然了!你以为他有那么好的眼光?”


    姜绾噗嗤一声笑出来:“行吧,事儿我应下了,不过……你们做错事在先,既想与他和好,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诚意?”


    赵氏警惕捂住了手上翡翠镯子:“什么诚意?”


    姜绾嘴角微抽:“我说你至少正经与他道个歉,给他煮碗面之类的……”


    赵氏想起什么似的,嘀咕着挠挠脸:“我倒是敢做,他敢吃么……”


    两人正聊着,忽然“轰”的一声震天巨响。


    地面都跟着颤抖起来。


    俩人吓一跳,下意识抱作一团。


    外头忽然飞鸟惊起,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不好了!快逃啊!逃啊!”


    “啊啊……”


    外面忽然响起惊叫声。


    姜绾猛地站起来:“来人!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赵氏面色微变,猛地起身,神色冷静:“你待着别动,我出去瞧瞧!”


    姜绾点头。


    她手脚被拷住,也实在出不去。


    赵氏刚开了门,却见黄沙漫天,天不见下雨,屋檐下却忽然哗啦啦倾倒下水流,大片大片,简直像是屋头上挂着个瀑布。


    地面剧烈震颤,空中飞鸟惊恐盘旋。


    丫鬟仆人们四处逃窜,却已经来不及,被水冲垮。


    赵氏面色骤变:“是洪流!”


    一转眼的功夫,房屋冲垮,地面污水漫过脚踝,那些丫鬟婆子尽数被冲得七零八落,被卷入旋涡中。


    北境城上方水库被炸毁,引动地下水脉喷涌。


    漫天洪水如同奔腾的千军万马,瞬间腾起数十丈水势,顷刻间冲垮北境城。


    街头正在叫卖的小货郎连人带货被冲飞出去。


    破败些的一进院、茅草房尽数被冲垮。


    北境侯府的护卫第一时间想要入内寻人,却也架不住洪水猛势,当场被冲翻,卷入洪水旋涡中难以抽离,自身难保。


    赵氏猛地关上房门,又疾步去关窗。


    姜绾已经看到门缝里有水溢入,她着急道:“洪流来了你关门做什么?快跑啊!往高处爬!”


    赵氏骂骂咧咧:“老娘不得救你吗!关了门水漫进来慢些。”


    她边说着,不知从哪儿抽了把匕首来砍锁链。


    姜绾着急:“这锁链是千年寒铁所制,你砍不断的,不要管我,快走!”


    不知是哪儿的水,这么一会功夫,竟已经漫过门窗。


    细弱的栓子没能挡住,门窗被冲垮,淘淘浊流胡乱冲撞涌入,几乎一瞬就没过了人小腿。


    桌椅板凳全被冲得东倒西歪,博古架上花瓶尽碎,字画被冲烂。


    赵氏发了狠地去砍锁链。


    姜绾也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吓懵,好半晌才颤着手找回理智,抱住赵氏的手:“别救我,我……我已经中毒,活不过三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一直待在陆凛身旁没走?你自去逃命!”


    赵氏不听:“放你娘的狗屁,现在编这种谎话来骗我!”


    姜绾急得要命:“是真的!我不骗你!快走啊!”


    “若我骗你,便叫我不得好死!”


    赵氏咬牙:“那也不行,你是那混小子的心头宝,他回来若看到你是因为这些锁链才没能逃走溺毙在此,会疯的!”


    姜绾一把推开她,拔了簪子便抵住脖颈,厉声呵斥:“走!”


    赵氏着急了:“哎不是你……”


    水顷刻没过了两人胸口。


    姜绾咬牙:“你不是还要跟陆凛和好吗?欠他的道歉你不说了吗?”


    抵在脖子上的金簪几乎刺入脖子动脉,鲜血已经汩汩流出。


    “该死的!”赵氏骂骂咧咧,深深看她一眼,脱了身上碍事的衣袍转身一头扎入洪水里凫水离开。


    姜绾强忍着恐惧,眼看着四面八方的水越涌越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在脑海中问系统:【倒计时还没到,我现在死了,会怎么样?】


    系统:【宿主别慌,提前死亡只会让您的魂魄在此处飘荡三日,待倒计时结束,新的身体投放到位,您便能获得重生了。】


    姜绾闻言,心中恐惧稍缓:【那便好,那便好……】


    洪水迅速淹没房间,姜绾被锁链囚困,眼睁睁看着黄绿色的洪水之下,赵氏一边凫水,一边摸索着往外面逃。


    直到她攀住了屋檐,一点点爬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结束 见赵氏爬上


    见赵氏爬上屋顶, 她才松了口气,又连忙去扯了桌上的油纸。


    那些油纸都是前一日大婚时垫在喜盘底下承托食物用的。


    她从床头抽屉里抽出一个小本子,用油纸层层叠叠将小本子包裹住, 死死系好。


    而后, 才将本子封存到梳妆台上的隔水妆奁盒里面,将盒子裹到自己袖子里。


    希望陆凛回来给她收尸时,能看到里面的本子。


    虽说死不了,可被水一点点淹没口鼻, 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恐惧。


    冰冷的水浸透四肢百骸,视线被淹没, 桌椅板凳和薄纱被水流卷着错乱打漩, 浑浊一片。


    她干脆闭上了眼。


    惨叫声与呼救声隐隐从极远的水面传来,约莫是哪个可怜的丫鬟婆子。


    几乎分不清。


    胸腔里空气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口气从她口中呼出。


    外面水线不断上涨, 房间里的水压越来越高。


    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流水声。


    姜绾只觉胸腔中有把钝刀在不停搅弄挤压,根本不敢睁眼。


    她怕她一睁眼,眼珠会从眼眶中爆出来。


    好疼。


    好冷……


    原本以为有三日倒计时,她还想好好磋磨一下陆凛,报个仇呢。


    又是一波洪流席卷而来, 将她头顶房屋掀走。


    天光穿透洪水洒落在水下婚房之中,将浑浊的洪水照得越发透亮。


    姜绾的身体缓缓下沉,渐渐失去意识。


    【正在脱离躯体,请宿主不要惊慌。】


    …


    【宿主, 可以睁开眼睛了。】


    姜绾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悬浮起来。


    她缓缓睁眼, 看到了被囚困在水下已经彻底死亡的人。


    她抿了抿唇,脑中第一反应竟是不希望陆凛看到这副场景。


    若是他知晓他的囚困害死了她,约莫会难过吧……


    姜绾叹了口气,转身飘了起来。


    浮出水面, 她才看到整个北境城的情况。


    地下水喷发,加之山上数个水库被炸,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北境城处于山脚下,本就地势低洼,又有高耸城墙拦着,天然形成一处新水库,将洪水拦蓄在城内。


    到处都是漂浮的断木桌椅,衣被。


    北境平原多风,为了防风沙,百姓居所民楼大多只盖一层。


    超过两层的只有少数几处酒楼。


    洪水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百姓被冲垮,即便有会凫水之人,也被洪流旋涡卷住,能脱身的少之又少。


    姜绾到处寻找赵氏的身影。


    终于,在一处漂浮的木板上找到了赵氏,她趴在木板上,正费劲将两个孩子拖到木板上去。


    姜绾心头微滞,飘了过去。


    可惜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碰不到,开口说话也没人能听到。


    只能眼睁睁望着赵氏费劲地将两个孩子送到木板上。


    远处有几个男人被卷着飘过来,看到有木板,忙挥舞着手要爬过来。


    赵氏面色一寒,在水下踢开那几个人。


    浮木薄又脆,承不住太多人的重量。


    她累得几乎虚脱,趴在木板边喘息片刻,又扯下自己的腰带,一侧缠住木板,另一边将流过来的桌椅木凳等所有能用的木制品截停,用腰带全缠到一起,增加浮力。


    几人在漂浮的水面上茫然不知所措,找不到落脚点。


    姜绾的方向高,能够一眼看到城中酒楼二楼的屋顶上是最佳的停靠点。


    可她说不出话来,也触碰不到他们,根本无法帮忙指明方向,急得在旁边团团转。


    忽然,她留意到屋顶之上一团毛茸茸正死死盯着她。


    是一只灰白带虎斑的大胖猫,正警惕地死死盯着她,尾巴耷拉着,有些炸毛。


    猫能看到她?


    姜绾眼睛一亮,忙飘了过去。


    大胖猫似也受到惊吓,耳朵背在后面,脊背拱起,瞳孔涨得又黑又圆,十分可爱,却是明显的攻击之态。


    姜绾做出凶悍之态,猛地朝猫扑了过去。


    大胖猫吓得惨叫一声,“喵呜”声刺破天际。


    赵氏果然被吸引了动静,扭头发现了屋顶的避难处。


    她眼睛一亮,忙护送着两个孩子,游到酒楼二楼房顶处。


    水还在往上漫,屋顶的位置越来越小,不足以容纳三人。


    赵氏咬牙,当即决定将两个孩子送上去,自己就扒拉在旁边水里泡着。


    大胖猫显然并不怕人,看到两个孩子上来也并未排斥。


    姜绾松了口气,冲小猫咪笑了起来:“好猫儿好猫儿,谢谢你啦。”


    大胖猫察觉敌意退散,冷冷地拍打了一下尾巴,别过脸去。


    眉心的虎斑十分威武帅气,活像只小老虎。


    瞧着面相,有点像她现代见过的缅因猫,但脸盘子比缅因猫更短小圆润,又帅又可爱,手臂上虎纹较为明显,后背一片灰色,脖子上还簇拥着一团长长的围脖,像是长毛猫,可尾巴却又不似长毛猫那般蓬松。


    大胖猫确定了姜绾不会靠近两个孩子,也不会靠近她后,放松了许多,在屋顶上趴了下来,盯着水面,轻轻“嗷呜”出声,似是在警告水面,不许它再蔓延。


    洪水竟也真被控制下来,水面没再继续往上蔓延。


    “好孩子,你们就在此处不要动知道么?”赵氏虚脱,又对着大点的孩子叮嘱道:“你是哥哥吧?保护好你弟弟,你们或许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弟弟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你得把他护得严严实实,别让他再被水冲走,知道吗?”


    小孩子显然吓坏了,但赵氏语气严厉,他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氏筋疲力尽地泡在水里,手抱着柱子才固定住自己。


    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手指被泡得发白,腰间是方才被尖锐物划伤的一道大口子。


    “怪道说我今儿突然失心疯似的莫名想跟那臭小子和好了……”


    “原来,都是老天在作弄我呢。”


    “早不想,晚不想,偏偏今日突然想。”


    “不行……不能这样死……”她咬咬牙,找到一块木棍。


    赵氏颤抖着拔下头上簪子,在木棍上拼尽全力雕刻着字。


    伤口浸泡在水里,鲜血源源不断被稀释在浑浊的洪水中。


    赵氏眼前阵阵发昏,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视线变得清晰一点。


    至少……得把遗言写完再死吧。


    刻有遗言的木棍被捆绑在腰间,用衣角缠住,反反复复打了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向旁边屋顶上抱着的两个小孩。


    两人都被吓懵了,但年龄稍大的孩子明显开了智,死死将小的那个护在怀里。


    赵氏心头一软,抿了抿唇,又缓和了语气开口:“其实……方才我说错了。”


    大孩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


    赵氏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点:“哥哥也不一定非得保护弟弟,保护弟弟是你爹娘的责任,与你无关。先保护好你自己,自己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若还有余力,兼顾弟弟一二即可,不用逞能,记住了吗?”


    大孩子怔然地望着她,嗫动着嘴不知想说什么。


    赵氏却已经没了力气,失血过多,她整个人都被冻僵,很快昏死过去,口鼻被水淹没。


    绑在她腰间的木棍上依稀能够辨认出一小行字:“陆凛,你并非我亲生,你的生母在盛京十里外的……”


    字到这里就被模糊,显然是还没刻完。


    ……


    我可怜的孩子。


    是母亲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母亲是个很坏很坏的母亲。


    希望最后撒下的谎言能让你对过去所受的苦有所释怀。


    我的凛儿。


    这是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再见。


    下一世莫再倒霉撞上我这样的母亲了……


    *


    “侯爷,突厥人偷偷潜入北境城外山上,炸毁了水库,用洪水活淹了北境城。”


    “侯夫人和您的母亲……皆已遇难。”


    “您母亲的尸身已找到,侯夫人的……被被囚禁在水底,暂时救不出来。”


    陆凛浑身鲜血淋漓,头发凌乱,身上数不清的刀口,几乎被人砍成筛子。


    他失神地站在北境城外的山顶,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归来时士卒告诉他的话。


    血浆将他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糊住视线。


    一片血色模糊里,是开了城门正在排水的北境城。


    随着城门口洪水流淌出来的,还有数不清的百姓尸体和建筑的残骸。


    一城人几乎死绝,尸山遍野的偌大城池,只有零星半点哭声。


    陆凛僵硬地动了动失焦的眼珠,腹部巨大的口子里还在汩汩流出黑血……


    直至半夜,洪水疏尽,陆凛找到了姜绾的尸体。


    没人敢去看他的脸色,也没人敢靠近他数仗之内。


    翌日,陆凛带着姜绾和赵氏的尸体销声匿迹。


    数日后,皇帝下旨,怒斥陆凛丧心病狂,将突厥族屠杀殆尽,还斩杀了三名亲王,炸堤坝放洪水淹死北境城全城百姓。


    北境军营的将士们愤怒至极义愤填膺。


    他们都见证了突厥部落的那场围剿和屠杀,没人比他们更明白陆凛有多无辜。


    当初若非侯爷自己拼死厮杀出来,他怕早已经死在突厥大营里,尸骨都不剩了。


    皇帝竟然还敢污蔑他们侯爷丧心病狂?


    楚卓心知双方怕是要开战了,皇帝显然动了杀心,他们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但陆凛忽然丧母又丧妻,消失不见,无人主持大局,楚卓只能先稳住军心。


    好在天高皇帝远,皇帝是圣旨到了北境,威势已大大消减。


    陆凛是在一个月后忽然出现在北境军营门口。


    天光熹微,薄雾朦胧。


    他就那样出现在门口,如同晨雾里缓缓显形的庞然巨兽,悚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


    没人知道他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又去了哪里。


    他站在那,带着那张诡魅稠丽到几近悚然的俊美面容,却如同全然褪去人皮的野兽,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活人气。


    北境重整旗鼓,簇拥陆凛为王,起兵造反,正式拉开北境割据战。


    陆凛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野兽,所过之处,大盛的士卒被屠戮殆尽,无一存活。


    姜绾走了,带走了北境的春天。


    也带走了陆凛仅存的一丝人性。


    *


    姜绾拿到新身体的第一年,拿着新的户籍文书,户籍上落名姜晚,在江南的云萝郡落了脚。


    云萝郡在江南延安一带号称最美郡县,满城花树,四季不休。


    城中以簪花与美食为雅,背靠云萝山,面向三大港,商贾发达流通,民风开阔热情。


    是姜绾理想中的养老圣地。


    她以“姜绾同门师妹”的身份,找到了江南的崔娘子,对暗号拿回了当初托付的存款。


    又见崔娘子孤苦无依,娘家兄嫂不肯收留,遂将人接到自己的院子,雇她打下手,两人相伴过日子。


    忽然暴富,姜绾不疾不徐,在云萝郡城中闹市购置了一套很江南风味的小院子。


    院子算是二进的,但也不多。


    大门推开进去,绕过影壁便是一处小院落,左手边是草地和几株枇杷树,右侧是个外面引进来的活泉小池塘。


    白墙青瓦下设立拱门,隔开里间。


    从小院经过,穿过石拱门进去,里间便是屋舍和大院落。


    种了一株百年大樟树,不算高,但枝干遮天蔽日几乎盖住整个院落。


    树底下便是主屋、厨房、水房、还有两三间空厢房并立。


    一口水井就打在厨房和水房并列的中间,两相便宜。


    姜绾便是因着这棵百年大树才买下这方院子的。


    她收拾出了一个厢房,用来做书房。


    另外还有一间较大较为空旷的厢房,与旁边杂物间打通,位置更大,她便用作学堂设立。


    脱离了北境的生活,她最想做的,便是开学堂,设学科,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又将房舍马路对面的一间小铺子盘下来,以作医馆。


    第一年,姜绾在云萝郡落地生根,医馆也渐渐积累起了名声,在郡内小有名气。


    同年北境,陆凛成立狼行军,挥师南下,直指盛京,一年内便攻下东北、西北一共十二座城池,三十六座郡县,从最初的五万人扩充到了九万人。


    有流言传,当今圣上污蔑勾结突厥,炸毁水坝,淹杀北境城数万百姓性命,实则是皇帝与突厥人的密谋,早就忌惮北境侯兵力,才将他逼入陌路。


    北境侯的至亲至爱以及狼行军数万人家属均在被水淹之列,众将士家园被毁,至亲丧命,这才义无反顾,拥立陆凛为王。


    又有人传,陆凛在北境入南的天峡遇伏,血拼七日,腹中肠子拖地三尺,双臂白骨见光数日,如此都没能将他杀死,此人必有邪性。


    北境硝烟战火一路往南缓慢下延。


    云萝郡却是一片歌舞升平,安居乐业。


    倒也没那么安居乐业。


    姜绾没想到自己第一年开业,治病没赚几百银子,朝廷以缴纳赋税,抗击北贼为由,倒缴走了她两百银。


    给她气坏了,暗暗在心中给陆凛祈祷,望他早日得胜,推翻大盛的腐败朝廷,把她二百两银子还给她。


    第二年。


    狼行军数量扩充至十五万,几乎以碾压局势盖过大盛。


    所过之处,百姓安居乐业,无人不传颂陆凛是圣贤新君,拥立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给狼行军送水送粮,只为让他们快点推翻大盛皇帝的统治。


    大盛皇帝被打得节节败退,竟带兵退至了江南延安城。


    并且搜罗了附近一带江南美人,秘密送往北境军营,向陆凛求和。


    姜绾不才,正是被抓的倒霉蛋中其中一枚。


    她被囚困在车笼中,随着大部队的其他一百二十五名女子,一同被押往狼行军驻扎地兰城。


    姜绾安静蜷缩在囚笼之中,重生后,系统任务完成,抽离消失,如今她与这个世界的本地人一般无二。


    她生怕会被当成军妓,连怎么死,或是怎么摊牌去找陆凛求助都想好了,大不了再被囚一辈子。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一百多人被送往兰城。


    陆凛只是骑着马路过,睨了一眼,“让她们滚。”


    姜绾就这么被毫发无损送回了云萝郡,继续干她的教学大业。


    第三年。


    姜绾的芙蓉医馆已完全成型,共收学徒十三人,其中有云禾与常姝二人天赋最佳,她极为看好,带在身边,让她们帮忙打理医馆琐事。


    每年束脩十二两,五日学期,三日医馆见习,两日休沐,周而复始。


    同年。


    狼行军占领盛京都城,大获全胜。


    皇帝与南疆人勾结,放毒烟屠城。


    狼行军损失惨重,毒烟引发新的瘟疫。


    陆凛铁血手段,画地为牢,将士卒全圈禁于城中,把百姓全护送了出去。


    盛京短短数月变成毒城。


    两个月后,狼行军死而复生,锐不可当,一举杀入南疆活捉大盛皇帝。


    皇帝被陆凛一脚踩在地上,吓得肝胆俱裂。


    他实在不明白,前一刻还在同南疆上供来的圣女共赏笛舞,怎么下一瞬便被大队人闯进来。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擒住,被陆凛擒住。


    这是时隔数年后,他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陆凛。


    陆凛比从前更加高大魁梧,个子极高,压迫性十足。


    他力气实在太大了,简直像是一座冰冷巍峨的山将他压住。


    皇帝吓得脸色惨白,颤颤巍巍抬头对上陆凛的眼神,险些当场尿裤子,后背汗毛倒竖。


    他形容不来陆凛的眼神。


    平静地,毫无波澜地,带着淡淡的思考,冰冷修长的指尖扣住他汗涔涔的脸,左右打量,仿佛在无声裁夺要如何将他剥皮拆骨。


    与他想象中两人重逢的情境截然不同。


    他想象中,陆凛或许会满怀怨恨和仇视,发了疯似的揪住他的衣领,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朝着他嘶吼怒骂,痛斥他杀了北境城那些人。


    如此,即便他被陆凛抓住,至少心中还能留有几分痛快和上位者的得意。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像是被按在案板上的鸡鸭,等待着被人随意屠宰。


    陆凛身上穿着盔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令他看起来格外高大。


    居高临下投来的目光平静空洞,透着森森阴冷的非人感,仿佛是一具从地狱爬出来的罗刹恶鬼。


    “陆凛……陆凛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你难道忘了曾经我还带你去放过风筝,我们对着天地发誓,要做一辈子好兄弟,陆凛……”


    他的话终归是没能说完。


    陆凛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头颅。


    尸体伤口平整,还能看到猩红新鲜的暗红筋肉以及断裂的颈柱白骨。


    三年的战火,至此落下帷幕。


    陆凛被簇拥为新帝。


    新帝登基大典于三月十二日举行,减免百姓赋税三年,举国同庆。


    登基大典结束第二日,新帝陆凛留下一封书信于龙椅上,从此销声匿迹,杳无音讯,被民间传为一段奇谈。


    这段神谈传到姜绾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


    陆凛其实是老天爷派下来拯救万民于水火、匡扶正义,拨乱反正的天神,灭了大盛皇室后,功成身退返回天宫了。


    还有流言称,陆凛带队开战期间,杀的都是为狗皇帝卖命的士卒,从未杀过一个无辜百姓。


    最后百姓们甚至将陆凛编成了一个战无不胜、驱邪避害的的大慈大悲仁爱天神,就差没给他供金身了。


    姜绾:“……”


    谁?


    陆凛吗?


    大慈大悲仁爱天神?


    崔娘子噙着泪点头:“是!一定是这样的,大家都这么说!”


    姜绾嘴角微抽,一边趴在桌上写教案,一边否认:“我觉得能当三军领袖,一路从北境杀穿到南疆之人,大概也不会那么大慈大悲仁爱……”


    崔娘子不赞同地嗔她一眼:“晚儿你又没见过陆凛!怎么能这么说他?”


    “当年你崔姨我可是在他手底下军营干过活儿的!亲眼见过他本人!”


    姜绾绷不住想笑:“嗷嗷,那您见过,他本人真如传言那般大慈大悲,仁义仁爱?”


    崔娘子十分笃定地点头:“是啊!我亲眼见过他站在天光下,浑身散发着神光。”


    “当时我只心里啧啧称奇,不敢多嘴,如今倒是明白了,他原是下凡普度众生的天神啊!”


    姜绾趴在桌上,止不住地笑,笔下墨汁都滴落在纸上,糊了一片。


    “哎呀……”她忙提起笔放到一边,又绷不住笑道:“照您这个趋势,还得给他塑金身了?”


    崔娘子瞪她一眼:“你也别笑,要不是他下令减免赋税徭役三年,按照你这无男丁的医馆宅业,今年可不得再交上去千两银子?”


    姜绾想了想:“也是,那就谢谢陆·大慈大悲·仁爱天神·凛了。”


    她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拜了拜。


    再睁眼,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狭长玉目。


    “数月不见,晚晚这是改信神佛了?”男人玉面修竹,温润得体,身上穿着素色锦袍,长发随意用簪子挽住,浑身的书卷气,眼角眉梢还沾染着几分长途跋涉的风雪。


    姜绾很是惊喜地放下笔:“林大夫?怎么这样快便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延安待数月呢。”


    崔娘子见状,面上立时露出促狭之色:“哎呦喂,我忽然想起来厨房里还温着鸡汤呢,待我去瞧瞧,你们聊!林大夫坐呀坐呀!”


    说罢起身便走,将院子让给两人。


    姜绾无奈又好笑:“崔姨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林松泽弯了弯唇角掩住眸中暖色,将手中包裹递给她:“路上遇着一支陆家商队来云萝,便顺道一起回来了。”


    姜绾好奇:“陆家商队?江南一带什么时候多了个陆家商队?”


    江南一带商贾发达,各家商会抱团严重,商队与商队之间竞争激烈,各大小商队基本上都被头部吞并。


    如今还留存的,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商队,姜绾时常跟这些商队打交道,补给店铺药材。


    倒未曾听过有什么陆家商队。


    林松泽笑道:“此事说来也奇,听说是最近新成立的商队,规模极大,队伍整肃有序,江南其他商队见了这陆家商队,非但不敢排挤打压,反倒见了鬼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姜绾好笑地睨他:“那你还敢搭他们的队回来,不怕让人给吃了?”


    林松泽促狭摇头:“自是为了赶回来给某人过生辰,免得又被骂,说我没心没肺,连个生辰宴都不来参加。”


    姜绾好笑道:“我可没求着你及时赶回,生辰礼送到了便也极好。”


    林松泽也笑:“听闻陆家商队这两日会停在云萝,若有机会碰到,倒可以引你去结交一二,日后药材进货也多个门道。”


    姜绾点头:“甚好。”


    林松泽想到什么似的,起身道,“走吧,正好今日回来,随你去医馆瞧瞧,那几人可解决了?”


    姜绾跟着起身,随他一道出门,边走边抱怨:“别提了,那几人铁了心盯上了我医馆的位置,变着法就想让我卖铺子。日日找人上门闹事,烦也烦死……”


    她的医馆就在宅子斜对面,出门上工也就两步路的事儿,十分便利。


    两人并肩朝医馆里去,时不时微微低头,小声交谈着。


    街头另一端的江南小院中。


    一身玄色锦衣的男人随手抄起手边空茶杯砸了过去:“再闹滚出去!别以为你刚生产完我便不打你。”


    巨大的雪狼在院子里乱窜,又嗷嗷地去扒拉院子门。


    它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忽然想出门,总觉得街头那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接收到主人警告的眼神,默默趴到他脚边,哼哼唧唧地咂吧一下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偷瞄了一眼头顶主人,见他面无表情地在写着什么并不理会它的样子,又丧气地抱住他的脚,将脑袋狠狠枕在他靴背上。


    男人无语地踢开它的脑袋:“别整日想着出去玩,你下的那窝崽今日可喂了?”


    雪狼身躯一颤,心虚地瞄了男人一眼,鬼鬼祟祟地后退两步,窸窸窣窣转身哒哒回了房间。


    好险,差点儿把崽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一直没有提过,铁头是个小姑娘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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