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 乍暖还寒,正值科考时日前后。
云骧已经在集市上租有一个小铺子,她再不用像从前那般站在外头的寒风中,偶时祖母甚至会来铺子里帮帮她, 日子逐渐好过。
陆家小院外侧她新开垦出来的地里长出小花, 小狸最喜跳到那里头扑弄蝴蝶,将自己弄得一身泥。
云骧听庄氏说这月的庙会又要开始了, 就在明日。
云骧想起去岁和陆衍之逛庙会时, 很多人都会烧香拜佛, 正巧陆衍之应是这两日科考,云骧也去给陆衍之烧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他早些回来。
第二日一早,云骧带上小狸就去庙会。
烧完香, 云骧虔诚拜有三拜。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夜里狂风伴随着呜咽声四起, 寺庙里云骧看到去年的那棵挂有许多红绸和木牌的祈愿树变得光秃秃,今日大部分的木牌都掉到坑洼地上,守树和尚弯着腰正在拾捡木牌。
云骧帮守树和尚捡木牌,在一堆湿润落叶中, 她居然发现自己去岁时写下的那张木牌。
木牌上面的字迹已褪去大半, 其上就见零星半点的几个字, 三愿再无一愿完整。
云骧认真擦拭木牌上的水渍,没有多想地将木牌上的红绸系在树枝上。
帮守树和尚捡完掉落的所有木牌后, 时日快值正午,庙会变得拥挤,云骧看见有不少人都来到祈愿树下祈愿系红绸,她也重新祈有一愿。
简简单单的三字“祝他好”。
云骧把这块木牌系在方才的木牌附近, 她稍稍仰头,就能看见两块木牌的红绸随风起,不时纠缠,她眯了眯眼,安心而又知足地等待夏日到来-
长安城,科考日。
贡院外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好几条街道更是喧哗不止,皆是等待这一日已等得太久。
陆衍之同叶家兄妹一起候在贡院外头,周围的学子里面有惴惴不安,有紧张,也有胸有成竹之人,但眼底里更多的都是藏抑不住的对即将进入到贡院里的期盼,今日书写下答卷,都是为自己过去寒窗苦读几十年甚至几十年的验证,怎能内心毫无一点儿的彭拜。
“衍之,今日科考,先提前恭喜你了,三月,定是榜上有名。”叶宴书拱手道。
陆衍之这两月来在丞相府里过得不算好,周围人话语里时刻的排挤与恶意,以及翟湄伶又来寻过他几次,都让他觉得厌烦。不过他很快会科考,迟早会离开那个地方。
想到此,陆衍之难得笑了笑,道:“宴书才学亦是上乘,皇榜上亦定有你姓名。”
叶宴绮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满道:“怎么?你们二人是觉得我会落榜吗?说得是什么话?”
叶宴绮自来到京城后,一直是以男子装扮示人,今日她将头发高高束起,仅一根玉簪别有,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加之她面上是毫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倒颇有几分意气少年郎的滋味。
“好好好,咱们三人都能中举,去岁九月一起从垂柳镇赶来,三月皇榜揭示,再一起回到垂柳镇去。”叶宴书附和道。
叶宴绮勾了勾唇角,傲娇道:“这还差不多。”
叶宴书无奈又宠溺地笑,小声对着陆衍之道:“宴绮就这样,从小到大,什么都爱与旁人比较,不论是念书还是作诗,或是别的女红,她都得争做第一个,性子太急太要强,爹娘对她又惯,愈发无法无天了。”
“哥哥是在说我坏话吗?”叶宴绮看到兄长对陆衍之说话,身子凑过去,紧紧盯着叶宴书的眼睛。
“在说你如此优秀,如此才情佳,如此聪慧过人,指不定状元郎要落到你的头上来。”叶宴书敲了敲叶宴绮的脑门道。
来京前,爹娘说的是要他将妹妹照看好,妹妹年级小,他做兄长的,需得多看着,离了家,叶宴书发觉自己照看说不上,每日里净是受宴绮的气来着了。
她出门逛街,他得陪着当拎东西的那一个,青州之时,他忘了将她的文章一块儿托人呈给翟丞相看,宴绮跟他闹有一宿,非得让他再去跑一次,真当人家丞相大人每日闲得无事,专看人文章?
后头他劝衍之去到翟丞相府中做门生,其实他也很想去,若是日后能得翟丞相相助,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可宴绮说什么都不想去也不许他去,说是要是他去了,就当没有她这个妹妹。
那时他不解,甚问道为何在青州时,她也曾想过要翟丞相看一看她的文章,如今真有机会去做门生,为何又不愿。
彼时宴绮才道,她看不惯翟丞相,才不要去做翟丞相的门生,当初的想要翟丞相看文章,只不过是想在翟丞相看好他与陆衍之二人时,这个看好里面也能有她的一份,反正她就是不能比别人差。当时听这个回答,叶宴书自己都听笑。
叶宴书从回忆里抽身,前头的队伍终于在走动,要不了多久就能排到他们,眼下,他对叶宴绮更多的是担忧,因着科考必搜身。
“剩下的五十两,你今日带了吗?”叶宴书不动神色地走到叶宴绮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叶宴绮点点头:“带了的。”
她上京参加科举,家中父亲早已为她打点好一切,以防意外,此次,她们另带有百两的黄金。
前几日,叶宴书带着叶宴绮登门拜访责管之人,奉上五十两的黄金,答应科举之日,若顺利进入贡院外,剩下的五十两黄金必到他们手上。
百两的黄金于叶夫子来说,是大半身所有的积蓄,他清楚女儿想要急切证明自己不比男子差,选择一条想要走科举的路,她不达自己想要的目的从不会罢休,叶夫子与夫人是人到中年得天恩赐才有的这一双儿女,自对小女儿宠爱,小女自小到大,无论想要什么,只要她所要正确,他都会帮她得到。
科考路是她自己所选,他做父亲的,只能尽量以自己所能为她铺些路。
百两黄金又如何?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句只要她想,他可将家中全部所有奉上。
叶宴书先等叶宴绮进去,眼瞧着她顺利过了这一关,他才算放下心,理了理包袱,给检查之人呈现自己的文书。
叶宴书同样很顺利地通过检查,二人就等陆衍之进来,结果迟迟等不到陆衍之,外头甚起了不小躁动。
“难道是衍之?我去看看。”叶宴书给叶宴绮来不及多说,留下一句就往门口跑,但通过检查之人不可出院,叶宴书在门口那处眼睁睁见了陆衍之与责管之人起了争执。
陆衍之被两名官兵按住,面对责管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判,他吼道:“这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为何在你护膝里?堂堂科举之人,竟携带成文小抄,你居心何在?”责监高举从护膝夹层中搜出的小抄,众目睽睽之下,厉声道:“你也是亲眼见着此小抄从你护膝夹层中搜出,难不成本官冤枉你不成?藏得如此隐蔽,是为小人!”
“我说过,这东西不是我的,大人还请还我一个清白。”陆衍之咬紧了牙,身后的官兵朝着他的小腿用力一踹,逼着他跪倒在地。
“还你清白?你自己说,如何还你清白?难不成这小抄不是从你的东西里搜出来的?”
陆衍之猛然想到昨夜里同为翟佑臣门生的一位学子曾进过他的屋子,当时他留有心眼,将所有东西检查过一遍,怎知今日会另在夹层中寻出小抄,他道:“不是我,是翟丞……”
“你住嘴!证据皆在还敢狡辩,来人,押下去戴枷示众,以儆效尤!”责监大声道。
陆衍之被身后的两名官兵死死摁住,一丝不能动弹,日头渐渐冒出,薄雾彻底消退后,是自来众人的指点与唾弃。
“不是他做的!他不可能会做这些,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门口里侧叶宴书愤怒大喊道。
“喊什么喊?混乱考场之律,再喊你也出来!”责监道,一百两黄金外加之前送来的珍品,他保叶家已是困难,这种事情,被查到可不止革职这么简单,是要杀头的。
朝阳下,陆衍之面色赤红,额上豆大汗珠砸落在身影下,耳旁全然是震天的轰鸣声,周围人指着他到底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轰鸣声里,他看到一张张面露鄙夷的神色,用根根手指指着他交头接耳说道的嘴脸,陆衍之猛又想到昨日翟湄伶来寻他时道出的那句可要想清楚,以及巧真离开时的得意,她说,他会后悔的。
他会后悔的。
“等等!我要见翟湄伶。”陆衍之道,他愈发坚信责监与翟湄伶同在一条船,所以在检查之时会率先来查护膝。
责监道:“翟二姑娘是翟丞相幼女,岂是你能直呼?还竟妄想见翟二姑娘?”
贡院外,马车中,翟湄伶正抚弄父亲新为她寻来的小宠,是一只长毛白猫,两只眼睛如同两颗颜色不一的翡翠,格外好看,翟佑臣怕猫儿会抓人,送到翟湄伶面前时,已差人将猫儿的利爪全给剪掉。
巧真立在马车外头,问道:“二姑娘,我们要过去吗?依我看,就该这样治治他,就像那条畜生,死了就死了,丞相大人疼爱二姑娘,会为二姑娘寻来世间更好看的宠物。”
翟湄伶细长的手指撩开车帘,提唇道:“怎么不去?”
巧真扶着翟湄伶去到贡院,翟湄伶问陆衍之道:“听说你想见我?”
“往日那般不想见到我?怎今日科考,会想见到我了?”翟湄伶高高在上问,明是浅浅笑着的模样,硬是令人感到阴恻。
“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要陷害于我?”此时此刻,陆衍之恨不得杀了翟湄伶。
巧真道:“陆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姑娘今日好好在府中,你的事情,如何能同她扯上干系?”
“是梅且章,是你让他去做的。”陆衍之道,梅且章,就是昨夜进他房的人,他待在丞相府足足五年,早就是丞相府内养的一条忠心狗。
翟湄伶扇子轻摇,像是认真想有一会儿,道:“陆公子,时辰要到了,若是你再不能进去,就真正科举无望,得戴枷示众,你这般的好面子,如何能接受呢?”
“你说你今年因作弊被驱逐,你家中之人,你的朋友,他们都会怎么看你呢?”翟湄伶惊呼一声,似惋惜又似有些期待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
“那你要我怎么做?”陆衍之问,他所有的自尊,自傲,皆在今日被人狠狠踩碾在地。
翟湄伶扇子遮唇,眼睛弯起来,道:“我要你给我赔罪认错。本想再让你跪地磕头的,但好像确实有些难,万一陆公子想不开怎么办?我很会体量人的。”
短短一句“何罪之有?”在陆衍之的唇边变得滚烫,日头渐渐正移,在他身下阴影处滴落的汗水变得愈发多,他听见贡院里头敲过一次又一次的紧促钟声,与此同时的,是他过去十八年来的所有傲骨,净被点点折碎。
“陆公子,留给你的时间真不多了,你若确实不愿意进去,那我翟湄伶也不逼你了。”翟湄伶直起身。
巧真扬了扬眉,候在翟湄伶身侧准备随时离开。
在贡院内响起最后一道钟声时,翟湄伶终于听见那句她想听的话。
“翟二姑娘,过往,多有得罪。”
陆衍之咬牙一字一句道,今日起,他再不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落榜 如同蝼蚁
三月末, 春暖水绿,云骧觉得这真是最好的一个时日,微风不燥,暖日和煦, 柳条抽新芽, 带着春日里独有的那一抹生机绿。
最重要的是云骧听庄氏说京中放榜就是这几日前后,等放完榜, 陆衍之就能回来。
从去岁九月到眼下的三月, 她等了足足七个月, 剩下最后短短的三个月,她等得起,云骧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有过许多的长进,她会识字, 会看懂简短的诗文,还租有自己的一间小铺子, 她学过一句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届时等到陆衍之回来,她要好好让他好好瞧瞧她的变化, 她亦是期盼他看向她的眼底里, 会多出那么一丝的认可。
而陆衍之科考放榜的事情, 云骧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以往她和祖母虽常说的是不在乎陆衍之考得如何, 现在科考结束,就待放榜,云骧心安后剩下的到底是希望陆衍之能够中举。
不为别的,过去的整整十年, 陆衍之没有一日不用功,她嫁到陆家来后,陆衍之的刻苦她都是看着眼底,皇榜上该有他的一方名字,便连叶夫子都曾在书院里说过陆衍之会中举,那他就一定会中举的吧。
云骧暗暗如此想着,她心底也替陆衍之感到高兴,她格外相信陆衍之,会等着他带好消息回来。
然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阴雨绵绵日,皇榜揭示,陆衍之却没能在皇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不可置信地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皇榜上的确无他名,自科考后,唯一坚持他自己的便是三月皇榜,如今皇榜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其上每一个名字都写得醒目,却无一处是他,滚烫的羞耻愧意感像火焰窜出,一下将他死死困住,再也不能呼吸。
另一侧正看皇榜的叶宴书同样没能在皇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短暂的失落后,他自我安慰道,能入京参加科举已是人中风龙,哪儿能就一步登天,大不了下次从头再来。
父亲尚且是年过三十才有成就,他方将二十,日后还会有更多的时间。
叶宴书方安慰好自己,下一瞬,他胳膊一疼,耳旁边是妹妹叶宴绮的高声喧叫,“我中举啦!我中举啦!我就说我一定会行!”
叶宴绮紧紧攥着叶宴书手臂,再如何的事情都不能平复她现在内心的万般激动,什么女子风范,什么低调行事,她都不想去管,不想去听,此时此刻唯独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叶宴绮!考上了!就是丝毫不比男子差!”
“哥哥,你看到我了吗?我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我考上了!”叶宴绮与叶宴书激动道。
叶宴书顺着叶宴绮手指的方向往皇榜上看去,果真看到叶宴绮的名字,他震惊地看看妹妹,再看看皇榜,反应过来后,往叶宴绮的脑门弹过一下,道:“我看到了,宴绮很厉害,就是你会不会太有点得意忘形?哥哥我与衍之都没能中举,就你一人中举,多少得考虑些我们的感受吧。”
叶宴绮别过脸,扬起的唇角边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半分,她不肯示弱道:“谁叫你们不如我。”
叶宴绮道完这一句话,兄妹二人这才真正想起还有陆衍之在,皇榜上,她们都没能发现陆衍之的名字。
“衍之……”叶宴书担心唤道。
上月的科举后,叶宴书看出陆衍之面色一直不太好,科举当日被责监查出有作弊之嫌,后头他先进去贡院,没能知道事情后来是怎的处理,问陆衍之,陆衍之又总是闭口不谈,他便没有去多问,只当事情已处理好。
面对本应是最有希望科考中举的陆衍之,叶宴书说不出多的安慰人的话,他自个儿是本身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是以看到自己落榜,有过失落和闷意,但不会持续太久。
而陆衍之,人人都道他能考上,他自幼天资聪慧,所付出又是最多,怎知今日落榜,叶宴书觉得换作是自己,自己都不能接受,他张了张口想道:“是不是你上回科考前的搜身,那狗官记恨在心,背地里搞出见不得人的丑事出来了?”
陆衍之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目光紧锁在皇榜第一列的翟不鹭上,眼底是如何都压不住的不公与怒意。
叶宴书本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着陆衍之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一句,他先走了,不用管他。
“衍之,你去哪儿?”叶宴书担心问。
叶宴绮扯过叶宴书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跟上去做什么?她这个兄长真是没心,与其与安慰一个外人,还不如替她这个亲妹妹庆祝庆祝。
叶宴书想了想,到底是没有跟上,让陆衍之自己静静也好,他缓了缓情绪,问宴绮可有想要的东西?就当做他这个兄长奖赏给她。
“那是当然,你做哥哥的肯定得表示表示。”叶宴绮兴奋道。
另一处,于陆衍之而言,有些事情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
从前祖母带着他离开长安城,总不许他回来,如今真正踏入长安城,才明晓这长安城,的确从来是吃人不吐骨头。
翟不鹭,他认得,翟佑臣表侄,世家纨绔,不学无数,哪儿能就沾得上皇榜之名-
京中住宅丞相府,今日道喜人多,翟丞相和表少爷高兴,看家护院的护卫都跟着得了不少赏钱。
前一刻方从管家那里得到一吊钱的护卫见府前来了位要见翟丞相的穷书生,他看那面色不像是来道喜,倒像是来找茬,护卫嫌弃道:“走走走,翟丞相是你等能见的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来这儿求见翟丞相。”
这时刚好翟府里的杜庭杜管家送客出来,看见府前动静,他见过陆衍之几回,走近道:“陆公子,我家丞相,已等候你多时了。”
陆衍之紧抿唇,跟着杜庭走进,他也不知晓自己今日何来的勇气会寻来这处,只想万般难堪下,也该有自己的一份答案。
书房内,翟佑臣以食逗鸟,他体型生得高大,很多时候不像个文官,倒是想个笑里藏刀偏柔的武官。
“贤侄来了?”翟佑臣余光注意到来人,放下手中鸟食,净手后令人奉上茶水,“贤侄来寻本官可是有何事?”
宽敞的书房内,一柜一椅皆是由上好的檀木制成,低沉幽厚的檀木香气传来,陆衍之身前的热茶水面晃荡,他需得好久才能控制住自己,“草民先前有幸得丞相看中,有此机会做丞相门生,草民心底始终感激不尽,只是,此番前来,想从丞相这里讨要个说法。”
饶是陆衍之已是很控制,道出口的嗓音里仍是用力过后的颤意,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道出口,已是极端恶心。
翟佑臣散漫坐于太师椅,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眉心,他道:“科举当日的事情,本官先前就已知道,本官的女儿,从未让她受过任何的委屈,皆是任由着她随心来,脾气娇养得比旁的女子稍过,性子就这样,贤侄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是梅且章心怀妒忌做出的龌龊事,贤侄找他便是,本官不会庇佑人。”
陆衍之有一月硬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当日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令他生耻,梅且章早在科举当日离京,所作所为,皆是受翟湄伶驱使,落到丞相的口中,竟是成轻飘飘的一句性子就这样。
“草民今日前来,不是为此事。”陆衍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算是平静地道。
“哦?那贤侄是为何?”翟佑臣换有一个坐姿,悠闲转动食指上的板戒。
“草民想请丞相帮草民调取当日试卷,所做所错,草民落榜也能落得心安,不想这答卷平白落有他人名。”陆衍之直视进翟佑臣的眼。
翟佑臣神色不曾改动半分,他站起身,手掌拍了拍陆衍之肩侧,道:“本官今日等候贤侄多时正是为这。好歹我与你爹娘多年前算是有过几面之缘,我叫你一声贤侄,自是为你着想。你科举落榜的事情,皇榜都敲定,又还有什么可查,就不要去想的莫须有的事情,安心准备准备下一年的科举才是。”
“丞相……”
“好了,不必说了,你科举一过,就搬出宅子,是急着与本官撇清干系?贤侄继续在原先的住处住下便是。”翟佑臣道。
“敢问丞相,翟不鹭……”
“有些事情,别太较真,对你自己也好。”翟佑臣打断陆衍之的话,他面上的笑意收敛下,换上的是不怒自威的逼迫。
翟佑臣又道:“我劝贤侄好生准备来年的科举才是,若是你非不信这命,科考作弊者,可是此生不得入京,再不能参加这科举。”翟佑臣一下一下敲过书案道。
“贤侄当真不想出人头地?宁愿回去缩在偏远之地,落魄藏起来同家人一起在村子里卖豆腐?据我所知,贤侄祖母身子大不如从前,妻子又大字不识,实在乡野村妇吧,比之你的大好前程,好像她们的确会更希望你回去一家团圆,就是不知道在你自己心底,到底是哪一个更重要。”
翟佑臣嗤笑道,他见过太多从贫苦之地出来的穷书生,大道理装作懂得不少,奈何实在前程二字太过诱人,总得放弃一些。
“你探查我?”
翟佑臣仍是嗤笑,不愿多说,只道:“这一年,就留在京中罢,想必你也不想自己科举作弊的事情传出,落得个名声败坏,此生再不能入京吧。于你而言,过去的十几年,你所付出的,只有你自己清楚,舍不舍得,也是你自己说了算。”
“作弊的事情,丞相你我都清楚,不是我。”陆衍之道。
“是不是你又何妨,责监有证据证明你作弊,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你的字迹可是一模一样,本官信你,旁人能信你?”翟佑臣拍拍陆衍之的肩,让杜庭进来送客。
杜庭带了护卫,对着陆衍之做出请的动作。
陆衍之垂在身侧的手从始到终都未松下过,在权势的面前,他的确什么都算不上,旁人轻轻一句,反倒能定夺他的生与死,他勾了勾唇角,道不出的情绪尽数散开,在这一刻,他竟也生出总有一日,他一定会站得更高。
“回吧,暂还有几日,本官不逼贤侄,贤侄自己想清楚。”翟佑臣吹去茶盏上的热气,不再看身前人一眼。
终究不过一个穷书生,穷有志气与清高,到底是什么都不值。
书房重新安静下,内隔间走出一人,翟不鹭锦衣玉带,面露纠结,问道:“叔父,我们此般这样,会不会发现呢?”
翟佑臣横过去一眼,厉声道:“发现什么?那试卷,不就是你自己的试卷?我看你真是没那个胆。”
“我这不,这不害怕他万一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情出来?万一被旁人知晓怎么办?方才我瞧他,眼里的怒意甚浓,恨不得将咱们丞相府都给砸了。”翟不鹭小声道,虽他是叔父亲表侄,内心里到底是下意识惧怕叔父。
“旁人?能有哪个旁人?你叔父我就是这长安城的天。”翟佑臣重新逗弄笼中鸟,似笑非笑道:“你看这鸟,我将它关起来,起初它莽撞想要飞出去,撞得头破血流,我饿它几日,断粮断水,它自己就没有那个心思,只会想着如何祈求我才能活下去。”
“可是叔父,我们现在所想已达到,为何不能直接一刀……”
翟佑臣放下装有吃食的小盒,道:“湄伶喜欢他的一副皮囊,若是以后他真成为我女婿呢?所以我让他留在京一年,穷山僻壤之地的人和物,趁早忘了好。”
翟不鹭长长“哦”有一声,是了,叔父是这长安城的天,想要什么得不到。
翟佑臣略带嫌弃地看了眼翟不鹭,直接叫了杜庭过来,将人一并给他送走。
长安城,拥挤熙攘街道中,陆衍之如同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回到自己与叶宴书他们一起住的客栈里。
过去,他向往过很多次的长安城,誓要考取功名回到长安城。如今,自踏入长安城便是错,什么科考,什么功名,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了就会有结果,到头来,自己成了那笑话,为旁人亲手做嫁衣。
所有的不公与不甘似都集中在他身,在有权有势的人的眼里,他们就完全如一只蝼蚁,弹指间,便能叫他们灰飞烟灭。但凡他亦是有权势,怎能就落到今日一步。
可不管什么原因,这次他的的确确是落榜,要回去吗?回到那个三里村吗?一旦回去,就真无回头路,他清楚翟佑臣会说到做到,过去的十年,加上这一年,整整十一年,难不成全做不得数?
留在长安城,那祖母同云骧呢?明明她们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春雨落得愈发大愈发急,陆衍之回到客栈,周身湿透,雨滴顺着额前滴落,脚下,每踩上一阶木梯,一圈一圈的水淌下。
客栈尽头,是翟湄伶带着巧真又在等他。
陆衍之冷下语气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啊。”翟湄伶歪了歪头,姣好的面容上脂粉恰到好处,显得肌肤细腻如脂,随着她的晃动,发髻上的金簪跟着动了动,流苏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更多的时候,翟湄伶面容是好看的,浅笑时显得人畜无害,但她同她父亲一样,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是冷色,再好看的装扮都是无用。
陆衍之道:“回哪儿去?”
“回……”翟湄伶话未说话,下一瞬,自己的脖子就被人狠狠捏住,食指摁在她的喉间,只他稍稍一用力,就能掐断她的喉,她双手擒住那双手,怎知都不能动弹他一分,她瞪圆眼,艰难道:“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巧真惊呼大叫出声,往陆衍之身上踢打去,“你疯了?快放了我家二姑娘!”
陆衍之看见翟湄伶脸色变白,仅有的一丝理智终是让他松开手,他提了提唇角,“我是疯了。”
翟湄伶扶着扶栏喘气,有过一曾,她也是动过杀心,但知道陆衍之方才从父亲那处回来,道:“你科考名次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知你心中怨恨,我父亲说过,让你留在京中一年,明年定能中举,何必在乎在这一时。”
“何必在乎?翟二姑娘说得轻巧。”陆衍之道。
翟湄伶道:“一年又有何妨?难不成一年竟比不上未来的前程?”
陆衍之眉目半垂,不想再听人说话,独自进了屋,徒留翟湄伶与巧真在外,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说:
没有坑文,就是单纯地写得比较慢,当初的10万字存稿,也是从6月一直存到9月这几天写男主的剧情快写吐了,第一次尝试走男主剧情,终于彻底结束了,下章主视角重新回到女主这边,希望码字速度能够稍微快起来
第33章 失约 他不会回来
叶宴绮科考中举的事情让她足足高兴有好几日, 她迫不及待想与父亲母亲分享她在京中的好消息,她在客栈里写好给娘的信,准备先寄一封信回到家中去,她则去与兄长另在京中多待一段再回去。
前两三月忙着准备科考之事, 她都没能好好逛逛长安城, 现在心愿已成,等到静下来闲逛城内, 她才发觉长安城不愧是长安城, 每一处她都是喜欢。
午后, 李叔陪着叶宴绮出去寄了信,回来时,叶宴绮买有两坛好酒,今夜她想与哥哥和陆衍之不醉不归。
哥哥的确会为她的中举而高兴, 都还给她买有好些的礼物,但是她知道, 她们兄妹二人自幼一块儿在书院里读书习字,今回二人共同赴京参加科举,结果只有她高中,哥哥却落榜, 哥哥白日里向来是替他开心, 从不会表现出自己的郁闷, 心底肯定还是伤感,因着她看见好几次夜里哥哥房中久亮灯。
至于陆衍之, 他那么高傲一个人,过往在垂柳镇里,他谁都瞧不上,不管是处处针对他的李高旻还是旁的惯会冷嘲热讽之人, 陆衍之多是从不理会,因为他坚信总有一日他会离开垂柳镇,来到长安来,整整十年来,他想要的只有那皇榜有名,别的他都可以不去在乎。而如今,竟是过去所有在一朝被踩在脚下。
叶宴绮想到此,难得替人着想地摇了摇头,伤感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她想,他们都会理解,人生几十年,这才区区十几,来日早着呢。
叶宴绮抱着两罐酒坛子从巷口里走出,李叔要去后院里喂马儿,就叶宴绮一人从客栈正门进去。
未等她走近,却是瞧见远处十几名学子举拳义愤填膺朝客栈涌来,个个嘴里说着要捉出有违考纪之人,势必要连根拔出遮天丑陋大树。
十几名学子不断高喊着要还大家一个公正,正是一群年轻气盛之人,面上是激昂,是愤怒,是想要彻底撕碎一些“肮脏”的东西。
叶宴绮皱了皱眉,她不知道那些人来此有何意,她也不想参与其中,她转过身,想要回到客栈里,身后这时传来一声喊响。
“就是她!科考前,我见过她几面,认得她,贿赂责监之人里面就有她!她是女子,本绝无身份参加科举,是家中父亲用百两的黄金贿赂责监,才能让她顺利进到贡院里!”
一道震耳雷声自叶宴绮耳边响,她抱紧酒坛回过身,半句开口的话还未说出,紧接着是道道刺耳的讽声霎时一同逼近,彻底将她旋入面目可憎的人群正中。
“区区一介女子,敢做男子装束?到底是书读多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甚,也敢来参加这科举?”
“听闻她父亲曾是京中大臣,后头携家眷离京,怕是这百两黄金里,都是她父亲在职贪污得来,不然怎会舍得拿出百两的黄金让她来京中赴考?”
“要不是责监今日落马,从他屋中搜找出大量钱财,我们竟还不知道会有人考前贿赂责监,更有甚者,如此女,女扮男装,大胆到也要中举!”
……
人群中,一旦有人开了口,剩下的人说出口话更难听,此时此刻,尽数难听的话接连涌出,让叶宴绮根本难行一步。在朗朗白日里,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溺水之人,在久久的溺亡后,往日执笔之手挥舞起,曾会道出满是经纶的口中也皆是换上口诛笔伐。
下一瞬,是一株菜叶被人掷到叶宴绮面上,叶宴绮右颊传来灼痛,她微微侧过去头,在这一刻,她也分不清到底是面上传来的痛意,还是过去一直被她引以为傲的以男子装束参加科举中举的面具被人撕扯下的痛,她一把将怀中酒坛用力砸在眼前人的脚下,“你们说够了吗!”
砰的一声,酒坛在人群中炸开,周遭终于得来短暂的一下安静。
“我没有科考作弊,我爹更没有做出任何可耻之事,我们只不过是想法子换了一条能让我像你们一样参加科举的路。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压根不该参加科举?还是说,你们发现,连区区一介女子都能中举,而身为男子的你们未能中举,内心里的不甘与愤怒找不到出处,你们不去怪你们自己不行,想要在我这儿来寻到你们失败的源头?”
叶宴绮站于客栈门前台阶上大声道,比之下面站有的十几人,她的身影太过薄弱,眸里的一点泪光从一始的惊错到悲愤再到此时此刻的倔意,她就偏要与上天争不公。
一话落,人群中再次爆出不小斥论,一学子道:“难不成你贿赂责监是对?百两的黄金,到底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你本毫无机会参加这科举,你既中举,难道不是挤下我们的该有的名额?”
“就是,就是因为你,我们才被挤下!况且会用百两黄金贿赂责监之人,肯定也会贿赂考官,这中举之名,必得一块儿查个清楚与明白!”
有人将众人心声道出,人群中一下重新变得骚动,更有甚者,捡起地上酒坛碎片,狠狠朝着叶宴绮发上掷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敢以男子装束示人?”
陶瓷碎片尖利,划破叶宴绮的发带,霎时,三千青丝如瀑散开,狂风吹乱发,几丝额前碎发从眼前飘过,她握拳道:“我没有贿赂考官,这功名,是我自己凭本事考的,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参加科举的机会。”
“机会?从古至今,科举皆是不许女子参加,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为何不修改我朝律法?反而偏要与律法作对,既然规则在这儿,你们女子就是不能参加科考!要怪只能怪你爹娘将你生做女儿身!”
紧接着,是无数声四起的附和声与对叶宴绮的谩骂声。
方才李叔喂完马儿看见这里的动静,就急忙赶去外头寻叶宴书。叶宴书得李叔传信骑马赶回,他着急奔来将叶宴绮护在身后,对着她身前的那些人道:“我看你们谁还敢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哟,来人了,事实就摆在眼前,责监已经全部都招了,你们叶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今日一早,你叶宴绮的名字更已从皇榜上划去,你没有资格中举!”
人群外的马儿一声长鸣,叶宴绮看到马儿,什么都不想再去管地翻身上马,重重一扬鞭,让马儿带着她朝大街奔去。
“宴绮!”
身后是哥哥紧张唤她的声音,还有那些学子对她的谩骂声,道她就不该参加科举,皇榜上早早没有了她的名字。
眼前是飞舞的尘埃,狂风席卷灰尘吹进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坠落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去哪儿,只是依着本能,驾马来到皇榜张贴处,其上两个人的名字已被去除,其中一个就是她。
“快看,就是她!就是她这个女子!女版男装想要来参加这科举,简直是痴人说梦!”
皇榜前,看热闹的人发现身后传来的声音,纷纷回过头对着叶宴绮指点数落。
“还什么中举,我看就是贿赂考官得来,这天底下,哪儿就有女子能考上的?”
“就是!真是祸害!区区一介女子,竟想出如此不要脸之事,女子就该在家中等待嫁人便是,怎能祸害到科举上来,真是给科举蒙羞。”
叶宴绮身侧,各种难听的话都起,她静默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对着她指骂,她翻身下马,再无力气像在客栈前时那样与人争论。
叶宴书一路跟着追来此处,他红着眼推开拥挤人群,找到最里面的叶宴绮,颤抖着道:“宴绮莫要怕,哥哥来了。”
周遭的各种声音仍有,叶宴绮闭了眼,头一次生出想要逃避的想法,她将头埋进哥哥胸膛,哽咽道:“哥哥,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垂柳镇了。”
“好,好,好。我们回去,不在这京中了。”
叶宴绮是真的觉自己像是被剥走所有的力气,她只想要回到垂柳镇去。
春日阴绵,叶宴书将叶宴绮带回客栈,已是快至傍晚,客栈门前亮起盏盏微弱灯,叶宴书什么都没有再说地让叶宴绮先去睡下,所有的事情,他都会帮她处理好。
叶宴绮将自己彻底关在黑暗房中,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哪儿也不想去。
曾经一同从垂柳镇赶来京城赴考的三个人,在三月末,到底是皆不得志。
整整千里的长安路,他们一同走了近乎三月,路上也曾有过幻想,想着来年的三月,定是骑马观尽长安花,等到时日真正来到三月末,一夜梦中惊醒,可怜天公耻笑,叫他们竟不知天高-
三里村的生活苦涩而又平淡,带着悠悠岁月轻抚过山脊的柔情。
陆衍之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年梦见炊烟袅袅升的三里村,又是一夜梦中惊醒,他头疼得快要炸开,他猛灌几口凉水,头颅里传来的痛意才稍稍好些,他坐在木榻边喘气,黑暗里,思绪却是变得异常清晰。
梦里三里村的生活仍停留在他的脑海里,起初是祖母挽起袖子忙碌在院中,一圈一圈的推磨,彼时她头上尚未生出白发,精神气很足,会带着他去到叶家书院里念书,他下学回来,祖母又会在晨间送他离开的地方等着他,她像是知道他心中对初到垂柳镇的不满,每日里会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但她不知道,自他看见爹娘死去后的惨白脸庞后,很长一段时间,任何的食物入他口,他再也尝不出一丝的味道。
梦里的画面一转,随着祖母发上的青丝根根变白,他坐在叶家书院里,周围同窗的说笑声响起,他侧头看见书院里香樟树叶变枯变黄,于秋日里落下,一年一轮,枯黄的香樟树叶在窗前落下整整十年,他稍稍抬起头,恰一叶黄叶落于他掌心。
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城,是他记了十年的事情,他的确不想再过清苦的日子,不想再被人耻笑,只能想着法用尽力的读书。
他一定要离开垂柳镇,一定要科考上,不管用尽什么样的办法,他都一定要爬上最高峰。
他可以给翟湄伶低头赔不是,因他想着终有一日,自己亦能站得比她高,只可笑全是假。
最后,醒来前时的画面定格在一场秋雨中,是那日他与云骧说过,他会回去,伞下,云骧轻声应好,她从来对他都是相信。
不管是更早以前,云骧说过的那句,就是不觉得他比旁人差,还是别的一些事情,他在云骧身上,似乎看到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完全不存在的自己。他清楚记得,有一回的垂柳镇集市上,他看到云骧卖油炸臭腐,他耻于走近,而云骧她并不觉得那是难堪,她依然自信,依然纯粹。
他与她之间,一直是她包容更多。
那这回呢,她若是知晓他不愿回到垂柳镇呢?
陆衍之忽然不敢去想象云骧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也害怕从里窥得一丝低落与失望。
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城,是他记了十年的事情。而现在,他亦无勇气回去面对祖母与云骧。
他既想往上走,往上爬,自无处回头。
孤寂空荡的长巷里,打更人敲过更。
陆衍之侧过头于暗色里望向窗外,残月清冷,原又是一日子时。
此刻,他竟也会想着云骧会做什么,她向来是欣喜,怕是每日里板着手指头数过他该回去的日子。
陆衍之提了提唇角,无声苦涩散开-
四月的第三日,叶宴绮终于从房中走出,这几日来,她忽地有些理解陆衍之,想与他说些话。
哥哥这几日为着她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夜里鲜少会回到客栈,前几日,哥哥说要与她一块儿回到垂柳镇去,她明白,哥哥会说到做到,一定会陪着她回去,然回去了后呢,哥哥定是要参加来年的科举,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一直害得哥哥奔波。
屋中,叶宴绮重新买有酒,在自己与陆衍之面前的杯盏里面都倒有满满的一杯,她先行饮完所有的酒,问道:“陆衍之,我要回垂柳镇了,你要与我一起回去吗?”
她早前就猜到过陆衍之科考的所有事情,以往并不觉有什么,如今自己也遭这一回,反正她是再无勇气留京。
回答她的是一片长久静默,叶宴绮耸了耸肩,她并不想强人所难,只是竟也在这刻替云骧生出一丝不值得。
陆衍之可以有他自己的顾虑,可以有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但他绝对不该是这般沉默。
良久之后,叶宴绮才听得身前人道出的一句,“我不回去了。”
“行。”叶宴绮点了点头。
陆衍之望着见底的杯盏,道:“你回去与她们说,我会明年回去,等我考取上功名了,定会回去。”
叶宴绮本不愿多说,在听得陆衍之的这一句,到底是没能忍得住地问道:“是考上功名,还是做翟丞相的乘龙快婿?我前几日见过翟丞相千金来寻你,你别告诉我,功名是假,想要快一步登天才是真。”
“陆衍之,别忘了,你进京的最始想法。”叶宴绮再次仰头饮下杯中烈酒。
午后,阴雨日,叶宴绮趁着叶宴书不在,独自坐上离开京城的马车。叶宴书房中,她留下了一封信,相信哥哥看过后,会允她一人离开。
李叔在前头驾马,叶宴绮安静坐于车厢中,忽记起去岁的九月,也是这样一个阴雨日,她与哥哥还有陆衍之一起离开垂柳镇。
只是这一回回去,仅她一个人。
她换上从未在京中穿过的衣裙,马车离开长安城门,她扔下手中男子发带,无声将它留在这座长安城。
若是再有一次,她定不要来长安-
垂柳镇,三里村。
春末一晃而过,初夏带着暖意来到,晨间花叶上的露珠颗颗晶莹剔透。
去往镇上路旁的野石榴林又开花一季,云骧喜欢石榴花,每回都会折些回家中放着。
近些日子,正如陆衍之所想,云骧的心情格外好,因着依她算的日子,陆衍之就快回来,祖母与她皆是期待,不晓得到底那一日陆衍之会回到家中来。
他既说过会回来,那她就相信她一定会回来。日复日的重复等待,半点不能磨去她的期骥,只会将这份纯粹酿得更深更浓。
便连夜里,偶时云骧甚会抱起小狸,与一只猫说道:“你如今长成一只妥妥的小肥猫,你说他回来后,会认出你吗?”
“不过我觉得他肯定能认出你,当初是我与他两个人将你从垂柳镇山捡回来,再如何都认得你。就是你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的,你还会认得他吗?”
云骧点点小狸鼻尖,将脑袋枕在手臂上,透过书房的小窗望向布满星辰的夜色,脑海中是陆衍之当初离家时的身影,想到此,云骧不禁笑出声,她从未有如此期待过重逢的一日。
三里村的村民和集市上的左邻右坊大多都知道进京赶考的学子都是在这两月里归家,平日里在和云骧的交谈中,免不了要问道陆衍之回来的事情。
云骧皆是笑着说陆衍之应是快回来了。
有她的这句话,真心为她好的人里,也会心想着陆家总算能轻松,云骧与陆老太太两个人在家中熬过这大半年,终于能等到陆衍之回来,要是陆衍之真再中举,那云骧和陆老太太不得跟着享福?一切都是值得。
不过三里村里也会有一些看热闹之人,陆衍之?三里村里谁人不知?自小冷漠孤僻,假若当真中举,他们可不信陆衍之会回来接祖母与云骧去享福,而且即使人家回来,指不定是要与云骧和离,如今飞黄腾达了,自不愿再认当年发妻。
云骧知道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她都会选择去相信陆衍之,日子是自己过的,不论如何,她都会等着陆衍之回来。
不过从五月一直到六月,一场急雨过后,野石榴林里火红的石榴花全部凋零,伴随着日子的流逝,三里村里的人都没能等到陆衍之回来。
一时之间,陆衍之科考中举后不愿回来的消息在三里村彻底传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起,左右不过都是云骧已经被抛弃。
庄氏也听见过这种话,替云骧将人给骂回去,末了再安慰云骧,说千里的路程,路上有事耽搁了也说不准,再耐心等等便是。
这几日里,云骧不是没有听见旁人说的幸灾乐祸的话,日子她自己再清楚不过,陆衍之早该回来了。
陆衍之既然说过会回来,她就会一直相信他,她与祖母近些日子只是会有担心,担心陆衍之是否出了什么事。
这一日,云骧在集市上卖豆腐,前来卖豆腐的三个人正说话,说是叶夫子家的女儿从京城内回来了。
云骧一听,生意也顾不得,让庄氏帮忙替她看着,她则当即赶去叶家书院。
陆衍之离开时,是与叶姑娘和叶公子他们一起离开的,万一这一回,他们也一起回来了呢。
临近叶家书院,云骧心中却是起了忐忑,她会想着今日的自己好不好看呢,待会儿见着人呢,又该说些什么话呢。
她很激动,忽然有些语无伦次,她是真的很想陆衍之,很想能见到他。
然,叶家书院里,丫鬟像是知道她要来,带她重新走进叶宴绮的屋中。
那句询问陆衍之的话她尚未来得及问出口。
叶宴绮放下手中木梳,先对她说道:“云骧,他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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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坚定 我要去京中
云骧都快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叶家书院, 只记得叶府喧哗之下,叶宴绮问她的那句:“云骧,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听到陆衍之不会回来的话,她的确会很难过。从去岁的九月一直至今, 整整十个月, 她没有一日不盼着陆衍之回来,只因着他的那句“我会回来”, 她便一直满含所有期望地等到今日, 她真的很想能够再见他一面。
她不是没有听到过旁人道出的那些陆衍之会选择更好的前程而不会回到三里村的话。就连很早以前, 她也是想过,即使陆衍之科考中举后回来,他只会带走祖母一人,他与她从来没有什么情感。
可后来的并蒂桃花簪, 以及生辰画像,她不信他对她全然毫无一点儿的情谊。
那日马车下, 他说过明年会回来,那他心中一定曾有她。
无关更早的从前,她应过他的承诺,纵然相隔千里之外, 夜里见着同一轮明月, 她总该再信他一回, 陆衍之不是说话不算话之人,此次没能回来, 多是在京中遇见难事,她身为他的妻子,在难过之后的,是更应该选择相信。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认了字,学了诗,这些道理她该懂的。
可无人知晓的内心下,依旧是难掩的失落空荡,路过野石榴林时,头顶最后一片枯萎石榴花于眼前缓缓落下,云骧驻足许久,忽地生出一抹从不敢想象过的冲动。
她想要去京城。
陆衍之不能回来,但她可以去京城里寻他,她既选择信他,在他遇到难处,她更想陪在他的身边。
这个想法从冒出的一瞬,云骧像是受到莫大的鼓舞,她用笔写下的书信可以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京城中,她亦可以亲自去到长安。
云骧握紧接住的凋零石榴花,心底的那一抹难过逐渐消逝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异常坚定,她想要去到京城,她要去到京城,这份难得的决心愈发浓烈,仿佛成为从叶府出来后见着的第一缕光亮,而她就要奔着这光亮去。
陆家小院外,陆老太太也从旁人那处得了叶宴绮归家的消息,早早站在篱笆处等着。
残阳西斜下,她的确看到有人回来,只不过那道身影里仅仅只是云骧一个人。
“云骧,怎么样了?”陆老太太焦急问,过去的十个月她亦是等得太久太久,别的她都从无奢望,只盼孙儿能够平安回来。
“祖母,陆衍之他,今年不会回来了……”云骧张了张口,她知晓祖母一直以来对陆衍之的担心,现下面对祖母,一时之间,她竟也不知该如何作解释,只是一番思索后,她先行道出自己的决心,语气里是过去十七年生出过的最大勇气,“祖母,我要去长安,我想去京中寻他。”
她想得很清楚,陆衍之有他的原因不能回来,事实到底如何,亲眼见了才算,若是陆衍之心中有她,那她就在京城里陪着他。
得知孙儿没能回来,陆老太太心眼前闪过一片黑影,身影晃荡后,她紧紧握住拐杖,心底空落一大块儿。
云骧见不得祖母这般,带了鼻音道:“祖母,外头风大,我先扶您进屋。”
西屋内,陆老太太独坐于榻前,窗缝外光线渐渐变暗,她开口道:“云骧,你信他吗?”
云骧低着头道:“祖母,我信他的。叶姑娘说陆衍之今回落榜,明年会有恩科,他想等明年中举后再回来,祖母,我想陪着他一起。”
残阳彻底垂入山间,陆老太太道:“当真?你可知进京实为艰难,不是说什么今日离家,明日就能到的地方。”
“我知道,我还是想去京中寻他。”云骧红了眼眶坚定道。
不管事实如何,她见到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陆老太太连叹三声,她胸口一簇的疼,“你容祖母想想。”
她的孙儿她自己清楚,他或许冷漠,或许不近人情,但绝不会做出抛弃人之事,多是在京中遇见难事,她做祖母的,也该去看看。
“云骧,祖母同你一块儿进京。”夜里,陆老太太再三想过道。一面是她着实担心陆衍之那处,一面她又放心不下云骧一人离家,若云骧真要去,她们祖孙俩路上还能做个伴。
“好。”云骧点头笑道。
她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算过,家中银子尚且足够,能够支撑她与祖母前去京城。一来一回得近乎半年,集市上的铺子她可以暂时借租给别人,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翌日,云骧当真盘算起进京所需,家中一切都尚可搁置,只是有一样,云骧犯起难。
进京路程太过遥远,小狸不可能跟着她与祖母前去京城,但着实等到她与祖母回来,又是近乎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云骧不敢想象留小狸一只猫在家中会如何。
此时尚不会知情小狸跳上云骧双膝,仰起圆圆的小脑袋,什么都不懂地用脑袋蹭过云骧手心,想要讨要它最爱的鱼干。
小狸不会像别的猫儿一般自己常在外头捕食,云骧都曾常疑惑,明明小狸是她与陆衍之从垂柳山上带回来的小野猫,自将它养在家中后,它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也曾有过山间讨食的生活,彻底待在家中,要不是用脑袋蹭人,就是仰躺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现在的小狸已长成一只大猫,身子微微圆润,两只耳朵竖得很直,曾经少有的机灵劲褪去,十足的憨傻,任谁唤都会翘起好看的尾巴哒哒跑上跟前去。
云骧给小狸拿来鱼干,蹲在地上看小狸吃食,若是可以,她很想带着小狸一起走,但此行去京,她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
忧愁间,云骧想起叶宴绮,叶宴绮喜爱猫儿,在她房中养有好几只猫儿,或许她可以先将小狸托付给叶姑娘,让叶姑娘帮她照看一段时间-
书声琅琅的叶家书院后府,叶宴绮独坐于廊亭下,神情厌淡,她想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三月的京城,只想在自己锁在府中,科举之事,做了就是做了,朝廷如何抉择,一人做事一人当,是生是死她都认。
丫鬟将茶水奉上,云骧道出自己此行来意。
“你要去京?”叶宴绮听后语气里全然是不解,她坐直身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去京?就是想要去寻他?”
云骧点了点头,认真道:“不管他会是因为什么原因,我相信他做出这个决定亦是很难,既然他不能回来,那我与祖母就去陪着他。”
这几日云骧想有很清楚,去京,绝不是她一时胡来,她与祖母,都是相信陆衍之,想陪着他在一块儿。
叶宴绮摇头,不禁嗤道:“真是个傻子。”
“叶姑娘,能不能麻烦你这段时间帮我照看一下小狸呢?我知晓你喜爱猫儿,小狸很听话,不会乱跑,也不会咬人,与谁都亲近,很乖的。”云骧道。
“就因你要去寻他,所以就把小狸独自留下?”叶宴绮不留情道,她素来说话直当,很不能理解云骧所做。
云骧攥紧衣袖,眉目间是难以抉择的不舍,“进京路程太过遥远,听闻要行两月的路,小狸虽是温顺,但从不敢走远,我怕它在路上会有不适,所以就想请叶姑娘帮我照看小狸一段时间。”
昨夜里,云骧想过很多可以帮忙照顾小狸的人,但有一点,若是依旧在三里村,小狸会认识回家的路,她担心小狸每日里都会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叶姑娘这儿,的确是她暂时能想到的最好地方。
叶宴绮终道:“你空时带它来吧,我是喜爱猫儿,不过我可不会一直帮你照看小狸,最迟明年你就得来将小狸接走。”
“好,谢谢叶姑娘!等我与陆衍之回来后,就来接小狸。”云骧欣喜道,叶姑娘答应帮她照看小狸,她也能稍稍放下心。
叶宴绮见着云骧浅笑,什么都没有多说的静默饮茶,心底却是不合时宜地嗤想,但愿云骧今日这一句能成真-
六月很快过去,云骧在七月的第一日,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准备与祖母出发去京。
在走前,云骧与李婶说道过一声,日后陆家家中无人,再劳烦李婶帮忙照看。
李婶前一两月里,就听过不少有关云骧与陆衍之的闲言碎语,多是一些陆衍之不愿再回来的事情,初始她也是有过不信,后头的确没有见着陆衍之回来,这心是不信也信有七八分,安慰云骧的话尚未说出口,在今日却听见云骧说要进京的事情。
“你们祖孙俩当真要进京?去寻陆衍之?不再回来了?”李婶接连问道,这世上哪儿有这样的事情,本该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等人的人竟亲自去寻人,真是稀奇。
“嗯,我与祖母都想去京中与陆衍之一起,等到明年,我们再一同回来。”云骧道。
李婶点头应有两声,见云骧与陆老太太都不像是玩笑,或许真如她们所说,并不是陆衍之抛弃她们呢,李婶短暂想明白后,宽慰人道:“科考之事,鲜少有第一回就中举,科考好几次的人大有人在,想必等明年,陆衍之就能中举,到时候李婶等你们的好消息。”
云骧笑道:“谢谢李婶,这段时间就麻烦您了。”
李婶道:“说这些做甚,本就是邻里,帮忙是应该的,何况云骧你送了我们这么多东西。”
陆老太太恰时走出院子,因着这一回,是真的可以见着孙儿,她的面上带了往昔不曾有过神采,拄着拐杖与李婶说了好些的话。
三里村她生活整整十一年,本以为会一直留在三里村,没曾想,今日又是要回到京城去。
云骧将房门落了锁,等待屈烨过来,前些日子她偶然听屈烨说起,他会跟着商队去京,碰巧这次她也要去到京城,她与祖母二人行路不便,仔细想过后,云骧问过屈烨可否一道去京,她可以支付银两,屈烨便让她们今日等着他。
远远见着屈烨来,云骧与祖母道过一声,二人挎着包袱离院,最后时刻云骧回过头望了眼熟悉的小院,春日里她撒下不少花种,此时微风起,满院花香,若是小狸在,肯定又会跳到花丛中扑蝶玩耍。
从前她总想着等到陆衍之回来,将此处的一切都呈给他看,两百多个日夜里,她一直幻想着这一日,烈日朝阳下,眼前之景逐渐变得模糊,流走的两百多个日夜时间在这刻回溯,仿佛陆衍之只是昨日离家。
而她将要到京城中寻陆衍之,从前是她在家中期盼等待,这一回,换着她与祖母前去京城。
这一份决心,竟真让她有勇气跨越千山与万水,去到陆衍之的身前-
长安城,雷雨日。
暴雨如注,轰鸣雷声响过一道一道,银色雷电蜿蜒划破天际,劈开层层厚重黑云。
夜里屋外狂风大作,雨声混杂风声盖在窗沿,整条街巷里尽是这烦嚣声。
若要说在叶宴绮未曾离开京城时,陆衍之有过顾忌,内心时刻撕扯,一面是迫切想要科考中举之心,一面又是挥之不去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三里村。
如今依着时日,叶宴绮早已回到家中,一切尘埃落定,他亦不能去想象当祖母与云骧听到他不愿回去时的面容。
是怒他不争也好,是对他失望也罢,从前他总不愿从她们面上看到这些,但如今事实的确是他选择留在京中,什么也未给她们留下,除去这些情感后,又还能剩些什么呢,他既做了,总不能奢求过多。
霎时一道惊雷起,漆黑的屋内被照亮一瞬,书案之上,是半年前云骧从三里村寄来的书信,上面的每句每字,在无人知晓的夜里,陆衍之不知道看过几回几遍。
而从他决定留在京中起,其上每字,仿佛都在嗤笑,透过这张书信,隔岸,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云骧失望的眼。
梦里的那些场景再次浮现,惹得他头疼,他比谁都清楚,既选择最不该优柔寡断,可总有一些东西,像是丝丝缕缕斩不断的线,将他拉扯回到那个三里村。
灯烛随夜风闪晃间,陆衍之垂眸最后一次看向信纸,惊雷响起时,他执信放于灯烛上,静默看着它在手中点点燃尽,蹿高的火苗将他指尖一并吞噬,他也不曾松开手。
片刻后,书案上灰烬洒落,夜风再一吹,便什么都不得剩。
灯烛彻底燃尽是天明,屋外风声雨声依旧,不曾停歇过片刻,他的内心亦是坚定,明年的科考,他一定要中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京中 像是听见她
垂柳镇到长安路途遥远, 所经之地,皆是云骧从未见过的景色,有巍峨的高山,有广阔的平地, 全然不同于垂柳镇的流水潺潺, 去岁在陆衍之离家时,她时常会依日子想着他行到哪处, 如今自己与祖母走过他同样走过的路, 云骧心底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份欢喜足以让她忘掉行路上的所有劳累。
她从未出过池州,现在跟着众人一块儿去京,每过一个地方总会问着祖母这是何地,祖母从前就是从京中过来, 这条路她肯定熟悉。
陆老太太虽是走过这条路,但过去太久, 她也记不得太清,只是在每日接连的赶路下,依旧能见着云骧面上的好奇,忍不住笑道:“傻丫头, 你就不累吗?”
云骧撩开车帘, 看过外边奔腾的河流, 回道:“祖母,我不累, 有屈烨给我们找来的这辆马车,可比行路舒服。”
云骧给过屈烨足够的银子,屈烨便给她们祖孙俩找来一辆马车,商队行路的速度多少跟着照顾陆老太太身子。
陆老太太慈爱道:“不累就好, 还有半程往上的路,若是坚持不住,咱就停下来歇歇。”
“祖母,我没事的,倒是祖母你的身子还好吗?”云骧道,自踏上进京的路,她最担心的就是祖母身子,明明大夫说过祖母不能太过劳累,她还带着祖母出来一块儿去京。
陆老太太道:“我无事,尽管照着他们的行路来,总不能太拖人家。”
云骧见着祖母每日里胃口都很好,半信半疑地点下头。
怎想没几日后,盛夏时节烈日到底太甚,同行之人皆是常走南闯北练就一身本事,顶着烈日行路于他们无一点儿问题,最多往头顶上多灌去几桶凉水散散热气,在马车内,却是另一种情况,闷热全然充斥在整辆马车内,饶是云骧将车帘全部撩起,不停地给祖母扇着风,闷气仍然不肯消退半分。
陆老太太白日里已有些面色不对,不好麻烦商队领队,硬是强撑着没有说,等到晚上,方咽下半碗清粥,胃子里翻江倒海,苦水都一并吐出,四肢再无一点儿的力气。
云骧连夜寻来大夫,大夫说是中了暑气,先不说身子大好后还能不能继续赶路,就连眼下都得歇个好几日才能有力气。
商队领队跟在此地停有一日半,不少人发牢骚,他们这行,本就是得快些赶路,原本行路速度变慢就不说,没曾想还得歇个几日。
云骧知道商队不易,寻到屈烨又给过银子,说是能不能再等等她们。
屈烨拿着银子烫手,一番纠结后将银子还给云骧,直言道:“你祖母这身子不是歇两三日就能成的,等身子好了呢?再行路,若要是又中暑气怎么办?或者你们干脆留下来多歇息些时日吧,我也是为你们好。”
云骧这两日正纠结,祖母身子不好不能行路,商队又得赶着进程,听见屈烨这样说,决定依他所言,她与祖母就在此地停下等热气散些来,祖母身子才是最要紧。
是以,云骧辞别了商队,进京的路程行了一半,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与屈烨告别后,云骧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到祖母房间,抚祖母起来小坐。
陆老太太道:“云骧,祖母又给你添麻烦了。”
“祖母胡说什么呢,什么添不添麻烦的,这回祖母中暑气,我已经很不安了,要是早一些意识到问题停下来根本就不会有事,都怪我太心急。”云骧道,在陆家生活的这段时间,祖母已是她最亲的亲人,祖母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若要是因为她的一念起去京,害得祖母跟着遭罪,她宁可从不要去京。
陆老太太的身子等到彻底痊愈是五日后,八月的天,热气尚在,云骧决心先不去赶路,准备等到天气凉爽些后再说,二人一直待到九月初才继续行路。
这一回没有商队,全靠云骧与陆老太太二人,两个人行路慢,加上云骧时刻留意祖母身子,先前跟着商队一日里就能行的路,现在得行两日。
云骧安慰祖母,说道:“跟着商队赶路,整颗心都得警惕,害怕给旁人添了麻烦,现在我们自己赶路,还能轻松些,不必慌着赶时间。”
“说的也是,不急。”陆老太太笑笑,拍过云骧手背-
二人走走停停,等入到长安城已是十月下旬,到了秋末的时候。
踏入长安城的那刻,一想到陆衍之也在长安城内,云骧面上的笑意就从未淡过,行了四月的路,她终于能够见到陆衍之。
长安城繁华,丝毫都不像垂柳镇,垂柳镇集市上虽然也很热闹,但与长安城相比,不及它的分毫,云骧忽地想,若她是陆衍之,一定也会很想回到长安城。
长安城喧哗,商贩众多,街上摆卖的东西,好多都是云骧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长安真是哪哪儿都好。
唯有一点,云骧在客栈要过一间房,价钱是她在别处住客栈时的两倍,云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陆衍之,就先要有六日客栈。
在离家前她带有四十两的银钱在身上,光路上的四个月就用去二十五两的银钱,京城住客栈用去二两银子,现在剩下十三两,她与祖母还得在京城待好一段时间,又是一笔花费。
云骧揣好银子,想着来京这么费银子,当初在陆衍之离家时,她就应该多给他攒一些的。
带着祖母到厢房中休息好后,云骧才出去寻陆衍之。
云骧对京城不熟悉,她问过客栈掌柜,一路寻去贡院,结果贡院里的人皆是摇头,说是从不认识什么陆衍之。
没有唯一的一个信息点,云骧独自一人在长安城内找了很久很久,她空凭着一双腿,问了许多人,行了许多路,整整三日却连长安城的一半都没有走完。
偶有几次,云骧想起贡院里其他学子说过从未见过陆衍之的话,也会有落寞,她可以不去计较守着陆衍之承诺等有一年的时日,也可以不去想进京路上的所有艰难,全然盼着等来京城后就能看他一眼。
长安这么大,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又能去哪里寻人,她手中剩下的银两不多,根本支撑不了她继续在京中久待。
清冷月色下,云骧推开厢房窗扇,凉风吹动发梢,她握紧发簪,最后一丝坚韧让她想着,既她来了京城中,如何都该见到陆衍之一面。
客栈的最后一日,云骧在京城的一家酒楼里谋了个差事,在后厨中帮忙,她想在京中久待的同时挣些银钱,好够她与祖母在京中生活。
找到活计后,云骧干脆用最后剩下的银子在京中稍偏僻处租有一间小院,地方小,好歹干净整洁,比住客栈划算多了。
云骧近些日子的辛苦,陆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她也不知道为何会一直寻不到陆衍之,贡院问过,京中的客栈问过,官府甚也问过,竟都是寻不到人,一颗心跟着慢慢沉到谷底,也会想着是否是陆衍之故意如此。
“云骧,你觉得京城好吗?”陆老太太边收拾小院道。
云骧听到祖母没来由地问,怔怔回道:“京城挺好的啊,比垂柳镇好,人多,热闹,繁华,景象也好看。”
“那你喜欢京城吗?想多留些时日?”陆老太太继续问,从前她就是带着陆衍之离开京城,本打算一辈子不回来,如今来寻陆衍之,亦是让她觉得这座城太过压抑。
云骧点头道:“祖母,我,我还是想再多待些时日,陆衍之他,一定是我们没有找对地方,我会寻到他的。”
“酒楼的掌柜对我也很好,我没有在那里受委屈,他听闻我是来京城寻找夫君的,另多给我一些银钱,说是有难处就同他说。”云骧宽慰祖母道。
“而且这家酒楼生意很好,每日食客多,兴许我能在那儿碰上陆衍之呢?”云骧道。
“就你往好处想。”陆老太太点点云骧脑袋,这几日寻不到人她心中闷气大,不好在云骧面前显露,真等寻到陆衍之,看她不好好收拾收拾他。
“祖母别气,京城这么大,寻人是得费些时日,我待的那家酒楼膳食可好吃了,等我晚些给你带回来尝尝。”云骧笑笑道,帮着祖母将小院收拾干净。
如今她在京城内寻有活计,可以暂时不为银钱发愁,前些日子的不安渐渐跟着消退些许,只要她空时多出去问问,总能找到人-
八仙楼,长安东街里生意最好的一家酒楼,每日里人满为患,甚需得提前来此给伙计说上一声好留个位置。
八仙楼里足有十几名伙计,端菜上菜之间很多时候都忙不过来,云骧便是在这里的后厨帮忙,有时兼顾着等客人用完膳收拾桌子,楼里同她一样的女子有四名,掌柜从不会对女子设限,只要手脚麻利肯吃苦,都能有机会来楼里帮忙。
云骧很感激掌柜能让她留下还帮她寻院子,眼里时刻有活,两三日下来,她都已知道八仙楼的活招牌,八仙楼以各处不同口味的菜肴出名,京中多游子,在这儿能吃到各个地方的菜肴,掌厨师傅有五人,甚是从不同地方来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拿手好菜。
这日楼里的生意比之前两日还有好得多,云骧一直在后厨忙活,不是择菜就是刷盘子,等到她终于能稍稍轻松些,大堂内又是好几桌客人等着用膳,而桌面根本末来得及清理。
云骧挤过人群,很快将带有残羹的木桌收拾好,抱歉道:“马上就好。”
她端着一堆叠得高高的盘子准备回到后厨去,盘子遮挡住她不少视线,她一面警惕着木盆中的盘子,一面寻着空隙挤身,实在过不去只能出声提醒,费有好一番力气才进到后厨。
林沁儿是八仙楼里的另一名女帮工,与云骧差不多的年岁,在八仙楼里做事已有快两年,她瞧见云骧艰难进来,出声道:“做习惯就好了。”
“嗯,我知道。”云骧笑应道,她撸了袖子,继续做起刷盘子的活。
其实在八仙楼里做事,比之前她从三里村走去垂柳镇集市上卖豆腐会轻松,她不会觉得有什么。
而另一处,八仙楼门口,陆衍之与叶宴书正从楼上下来,叶宴书侧过头打算问问陆衍之觉得这家酒楼味道如何,却见着陆衍之立在原处蓦地望向拥挤的大堂内,像是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叶宴书跟着回望过去。
陆衍之皱眉道:“我好像听见云骧的声音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从楼上下来,耳边尽是听不清的嘈杂声,但好像有过那么一瞬间,他还是听到了云骧的声音。
这声音阔别太久,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回望去人挤人的大堂内,哪里又能有云骧身影。
“云骧?”叶宴书吃惊反问道,“你是说你娘子云骧?衍之你没有听错吧?云骧好端端地待在垂柳镇,如何能来这京城中,而且是八仙楼里,今日我们来此用膳,都是我昨日就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事先帮我们留一间雅间,不然这会儿得在外边儿等上一个多时辰。”
“你莫不是近段时日太过劳累,加上确实离家太久,所以出现幻听吧,这里哪儿能有云骧?”叶宴书关怀问道。
陆衍之回过身,眉目间所有情绪收敛,淡淡道:“应是吧。”
是了,这里是京城,与垂柳镇相隔数千里,饶是他再如何失了神智,云骧又怎能出现在这里。
“走吧。”陆衍之最后道。
“两日后护城河边有画舫文酒之会,届时不少文人会来此,我们去看看吧,你整日待在丞相府别院中也不是事,若非是我要来寻你,你从不肯出来,就当是陪我再逛逛。”叶宴书道。
因着宴绮的事情,前几月里他无一夜合眼,女子参加科考自古不被允许,可宴绮也是确实凭本事科考上,当初选择将事情闹大,就是想去搏在排除男女之别的外表下,可否将能力作为最看中,皇权亦有女人握在手中过,为何偏偏科举就得将女子排除在外,他们只求能留住一条性命,如今抉择下来,家中所有钱财尽数充公,宴绮再不能入京科考,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陆衍之“嗯”有一声。
二人离开八仙楼,入了长街,今日阴雨日,寒风不时夹杂,陆衍之抬头侧目之际,不少枯黄的树叶落下,他掌心朝上,恰有一叶缓缓落于他掌中。
不同于三里村的秋,京中的秋来得缓去得急,再过不久便是要入冬了-
云骧等八仙楼里彻底忙完正是申时,可以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轻松,她左右转动僵硬的手腕,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润喉,京城内的差事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做。
大堂内,掌柜的拨弄算盘算账,算珠相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算完账看见云骧与林沁儿坐在一起闲聊,正巧这会儿酒楼里无事,他好心问道:“云骧,前几日听说你在找你家夫君,有眉目了吗?”
云骧摇摇头:“暂时还未寻到,不过我相信我很快能寻到他的。”
“之前你说你家夫君是去岁来京城科考的对吧?贡院可去寻过?”
“去过了。”
“京中客栈也都曾问过?”
云骧难掩失落:“多少都去问过。”
掌柜知道云骧来京好几日,肯定想过很多的法子,不免跟着叹有一声气,不过片刻间,他忽地想起一件事,道:“若他还会参加科考,不妨你两日后去护城河边看一看,会有画舫文酒之会,听闻许多学子都会想去交友,云骧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好,多谢掌柜的。”云骧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重逢 你夫君是个
十一月的天带了寒凉, 从酉时起天色就慢慢黑沉下。
云骧出门前同祖母说过一声,酒楼里的掌柜特意给她半日小假,好让她来护城河这边走一走,哪怕寻不到人, 她初来乍到长安, 看看护城河的灯火夜色也是极好。
陆老太太不放心云骧一人出门,云骧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 况且还有林沁儿一路, 她与林沁儿很合得来, 今日约好要一起去护城河看画舫。
陆老太太再三嘱咐过云骧,在京城里,就没有一件事情能够让她稍稍放心。
“祖母,我晓得的, 我会早些回来。”云骧提上灯笼很快出了巷子。
天色昏暗,光线低沉, 京中长街上依旧有很多行人,林沁儿站在与云骧约定好的地方等着云骧来。
两个姑娘碰上面后,才一路去到护城河那处,路上不时说着话。
“云骧, 这是你第一次来京中吧, 池州那样偏远, 你与你祖母是如何过来的呢?”林沁儿问道,她一直生活在京城内, 很难想象京城之外的地方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云骧道:“我与祖母先是跟着商队一道出发,后头行到半路祖母身子不适,就在路途上多停留一月之久,后面我们才赶到的京城, 所以身上银子花得差不多,想着可能要在京中久留,就才来八仙楼寻的活计。”
“掌柜的待我们一直很好,家中遇难处急需银子都还能在他那里预支工钱。”林沁儿道,当初她娘的身子不好,她出来找活计,没有一家店铺要她帮忙,最后是八仙楼的掌柜瞧她可怜,允她来楼里做事,每月有工钱拿的日子真好,再不用冬日里受寒。
云骧点点头,掌柜的是有善心,待人又大方,她想等找到陆衍之后,还能一直在八仙楼里帮工。
从城内她们所在的地方去到护城河需得近一个时辰,行路无聊,林沁儿继续问道:“能让云骧你与祖母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想来你的夫君定是极好吧。”
林沁儿随口道出的一句话,却是让云骧恍惚间想了许久许久。
她离家已经过去四月有余,来到京城近乎一旬的时日,偶时她也会问着自己到底值得吗?究其缘由,当真是陆衍之是个极好的人?
云骧握紧手中灯笼,她与陆衍之拜过堂成过亲,实际上连真夫妻也不是,初始,陆衍之这个人会有些讨厌,自私而又冷漠,倔把别人的一番真心当做什么都不值当的东西,他有他的倔气与傲骨,令旁人不得沾染半分。
喜欢他是一件很累很伤心的事情,从前她想过在他精致好看的皮囊之下,一颗心到底有没有血色与温度呢,怎会做到那样的不近人情。
但在后来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感受得到他的变化,或许那份真情不算多,至少她能肯定在他心上应是有她的一小块位置。
她承认自己很傻气,倘若旁人对她付出半点的真心,她宁愿将整颗心捧上。
仔细想来,从前他的那些莫须有傲气更多的是一种傻气,固执强加在自己身上,她相信陆衍之有他的难处,从始至终她都选择相信他,所以哪怕相隔千里之远,她还是会来到京城,来到他的身边。
“我夫君他,算不得极好,但我总觉得或许有一日,他会变得极好。”云骧轻声如是说道。
她始终心怀希望,她与陆衍之都会变得更好,或许会有些久,这一日总归会到来-
越靠近护城河,道路上的行人变得越多,隔着小段距离都能看见河上灯火。
河中画舫明亮如昼,隔着小段距离都能隐约瞧见里面的景象,是云骧一直不曾见过的场景。
她还记得以前在垂柳镇,她与陆衍之一块儿行过夜路,街上一点儿灯火都没有,宁静得可怕,自来了京城中,夜里灯火多是辉煌,便连此刻的郊外河边,三只通明画舫传来缕缕丝竹声,岸上人群拥挤,嬉笑声与交谈声彻底混杂,惹得耳朵有些疼。
因着河岸边柳树多,千条万缕的柳枝垂下,遮住大半从画舫那处透来的光亮。
云骧起初与林沁儿一同行路,等到人群最多处,云骧身后有人不慎绊倒,下意识往前推去一把,云骧好不容易缓了缓稳住身子,一侧头,身旁哪儿还有林沁儿的身影。
“沁儿?”云骧四处寻找林沁儿,奈何观景人群实在多,加上周围太多吵闹,很快将她所有唤声淹没。
云骧握紧手中灯笼,只能想着往亮堂点的地方行去,兴许林沁儿先看到她呢。
今夜无月,天色彻底被墨色笼罩后,寒气不知不觉随河边迎面起,云骧搓了搓发寒的手臂,站在光亮下,依着画舫的方向望去。
八仙楼掌柜说今夜有文酒之会,不少学子会前来,没准陆衍之也在上头。
想起此行最主要的事情,云骧不免多往画舫上看去几眼,不同于岸上的拥挤,画舫会空旷一些,能见得一些模糊人影,不远处的桥头之上,仍有不少学子走上画舫,面上多是一些志在必得的春意。
半晌等不到林沁儿,云骧走到近处的岸边,望向画舫的眼神里多了些慕色,京城真是哪哪儿都好,行人所穿衣裳料子好到她在垂柳镇时都未见过一眼,眼前的画舫如明月璀璨,是她如何都不能迈步而上,远远望过一眼,就像是隔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距离。
云骧循着河岸而走,人影晃动间,她瞧见离她最近的一只画舫内,像是有着陆衍之的身影,隔有一年多的时日,往昔熟悉背影在这日竟变得有半分模糊与不确定,云骧揉了揉眼,仔细往画舫中翘首看去。
模糊身影逐渐变得真切,一点点揉添了骨与血,更随那人的转身,身影彻底与一年前重合在一块儿。
“陆衍之!”
“陆衍之!”
……
云骧朝着画舫直直奔去,她真的看到了陆衍之,隔着几百个日夜与千里的山水路程,她终于再一次真切见到他,泪水不知何时湿了脸庞,云骧依旧挤过熙攘人群,竭力唤着陆衍之的名字。
画舫上高高挂起的灯笼随风晃荡,陆衍之一直立于画舫外,河面吹来的寒风让他思绪终得到短暂清明。
那日从八仙楼离开,叶宴书同他说,京城之中岂会有云骧身影,池州太过偏远,便连他自己都不肯回到那里去,云骧又怎会从池州来到京城,他本以为过去的垂柳镇三里村已很好被他藏压下,隐约间听见云骧的声音,竟又是让他回想起那个三里村。
他说不出的到底是更希望云骧永久待在三里村,即使二人再相见,他已是考取功名,她不会知道他在京中的所有一切,可深夜惊醒,他也不明晓到底祈盼的该不该是他的的确确听到云骧的声音。
隔有许多个日日夜夜,他依然能够清晰记起云骧曾坦然自信地说过那句“反正我就是不觉得你不比旁人差。”
他自幼听过很多讲他天资聪慧的话,说是定能一举夺魁,可事实是他的确什么都算不上,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可用的权利,妄想空凭旁人说的恭维话平步青云。
不知不觉间,许是寒风太过刺骨,陆衍之眸色随之变冷,他攥了攥拳,薄唇抿紧,他一定会去到更高的山峰。
至于云骧,知晓他不愿归家,怎如何会寻到京城中。
陆衍之回过身,俯身撩开帘子,准备进到画舫中,身后突然传来道道唤他的声音。
太过急切,太过失而复得,也太过像云骧的声音。
陆衍之回过头,河岸之上,云骧一袭青色衣裳,提着灯笼使劲挥舞起手臂,朝着他的方向唤道。
见着他也是看到她,云骧面上又变得喜悦起来,朝着桥头的方向奔来,面上太过欢喜。
像是有什么针似的东西忽地在心脏处刺了下,霎时血液翻涌,告诉他这完全不是梦,云骧的确的确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画舫晃晃悠悠,是要朝着河中缓缓而去,陆衍之喉中发紧,用力握住木栏,朝着舵工急道:“停下!我让你先停下!”
画舫中叶宴书听见响动,以为外头是出了什么事情,俯身从画舫中钻出,率先见着的便是陆衍之去抢舵工手中东西,画舫重新朝河岸靠去,在岸上的另一头,是许久未见的云骧不时晃着手臂,暖意灯火斜斜照在她的面上,衬得那双泛着星光的眼睛真真好看。
水波圈圈荡开,画舫上的人不明所以,皆是伸直脖子往外头看来,与云骧走散正焦头烂额的林沁儿也瞧见这处的动静,看清是云骧后,往这处着急赶来,她很想看看云骧夫君到底是何人,能让云骧同祖母赶来这京城中。
诸多目光之下,云骧什么都顾不得,她只知晓她寻到了陆衍之,画舫停岸后,她飞扑进陆衍之怀中,好半晌才抬头哽咽道:“陆衍之,我真的很想你。”
“云骧。”腰上的双手很是用力,陆衍之竟说不出话,他试着抬起手,落于云骧背后,掌心触及温热,一时之间,双手却也只想用力。
叶宴书同画舫上的人说了抱歉,跟着一块儿下了画舫,望着身前之景,内心长久欣慰,这叫什么呢,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银月被黑云遮住大半,柳树下的小亭子里,四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小二端上。
云骧低头尝面,奈何面条实在太烫,只是尝了小口,她笑道:“真好吃,比垂柳镇上的阳春面好吃。”
因为重新见到陆衍之,云骧一直喜悦,笑起来眼睛弯弯,从前未走出池州,她觉得垂柳镇上那家一面铺就是最好吃了,今日尝了京城的阳春面,发觉一面铺根本比之不上。
“不止是面好吃,更是因为人吧,这面看着造型别致,实则清汤寡水,一点儿没有味道,如何能比得上一面铺。”叶宴书道,林沁儿跟着打趣附和。
云骧笑笑,未有答话。
“对了云骧,池州那样远,你怎会想着过来呢?当时宴绮应与你说过,我们明年会回来的吧。”叶宴书问道。
云骧随口道:“都说京城这样好,那样好,我与祖母也想来看看,如今我在京城里的一家酒楼里帮忙,赚得比我之前还多。”
“祖母也来了?”陆衍之问。
“嗯。”云骧点点头,和叶宴书说的一样,这面初看极好,吃到最后,半分味道都无。
良久无言后,林沁儿抬头看了看月亮,估摸时辰已很晚,提道:“云骧,我想回去了,我怕我娘担心。”
这会儿河岸上的人跟着走得差不多,云骧道:“好,待会儿进了城,我先送你回去吧。”
进了城,送走林沁儿,叶宴书也回了自己所住客栈,只剩下云骧与陆衍之二人。
云骧手中灯笼烛火已燃尽,好在长安城街道里常见挂在屋檐角下的灯笼,足够隐隐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云骧所住的地方较为偏僻,路上很难会遇到行人,静得有些过分,方才有叶宴书与林沁儿一起,路上能说几句话,现下只剩下她与陆衍之二人,谁都没能先开口。
云骧侧过头看了眼陆衍之,月色下,他似乎消瘦很多,在未与他重逢前,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与他说,她也曾幻想过自己该是如何惊喜。
可不知为何,真正等见着了面,所有的话全部融在喉间,再道不出一字,莫名的冷气夹杂在二人之间。
“陆衍之。”云骧轻声唤。
陆衍之停下脚步,静静等待云骧说话。
云骧歪了歪脑袋,道:“我以为你会在京城过得不好,陆衍之,你穿锦衣的样子真好看。”
灯下,云骧双眸赤诚,她终于知道为何会道不出话,她亦嫌一年时间太久,但她似乎忘却二人都会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落寞 你是不是不
云骧重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不太喜欢二人之间太安静。
“陆衍之,这段时日,你在哪里的呢?我去贡院还去过客栈,都没能找到你。”云骧问。
陆衍之顿了会儿, 说:“我在一户人家里帮做账房先生。”
“这么厉害?”云骧长长“哦”有一声, 继而问道:“那等你明年中举后,是不是就能与我们一同回去了?”
陆衍之看向云骧, 简短的一句话, 她的眼底是难掩的期盼, 比之他,云骧向来是纯粹,很多时候,他甚想知道她脑袋里是在想些什么, 竟真当失约的一年都做不得数。
“嗯。”陆衍之将眼眸垂下,月色在二人身后渡上一层薄薄银霜。
云骧笑出声, 露出梨涡,继续说着话,“我把小狸托付给了叶姑娘,等我们回去, 不知道小狸还不能记得我们, 你刚走的时候, 小狸好几日吃不下东西。”
云骧说到后面,变得些许忧伤, 想起陆衍之的离开,小狸尚且会这般,她与祖母走后,小狸又会难过成什么样呢, 或许当初她就应该把小狸带上一路的。
偏僻小巷里,唯一一盏灯烛是云骧与祖母所住小院亮起,云骧远远看见,知道定是祖母放心不下,一直在屋中等着她回去。
当初若不是她执意想寻来京中,祖母也不会跟来,云骧朝着掌心哈气,再次看向陆衍之。
在秋末冬初的时节里,寒气落于枝头树梢,也像是染上陆衍之的眉眼,增添起几分清冷,云骧说道:“陆衍之,祖母她,也很想你。”
“嗯。”陆衍之道,走近小院,他抬手置于木门上,隔着一室,喉间泛起长绵酸楚,他推开门唤道:“祖母。”
屋内,陆老太太闲来无事,正用纸糊着漏风窗户,暗自想着云骧为何还未回来,一转眼,熟悉的声音响起,陆衍之推开房门,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恍惚间像是她眼花的错觉,直到陆衍之身后的云骧跟着走进,道出的那句,“祖母,陆衍之他回来了。”
“衍之,你,你怎才回来?”陆老太太重重搁下瓷碗,浑浊眼底蓄了泪,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与云骧寻了你许久,为何一点儿的音信也无?”
“你不肯回来就算了,怎还让我们好找呢?”陆老太太说不出的情绪,既想见孙儿平安,可又恨他的不争,她倒宁愿他当初不要进京。
云骧拉住祖母道:“祖母京城这么大,寻人的确很困难,不过我今日运气好,真让我在护城河那边碰见陆衍之。”
陆老太太别过脸去,她胸中始终堵着气,如何都不能好似。
“祖母,是我不对,让你们担心了。”陆衍之道。
“你也知道?”陆老太太用力敲了敲拐杖,她是真的想将这根拐杖砸在他的身上。
云骧端来热茶,祖母与陆衍之相见,肯定有比她更多的话要说,她接过祖母方才的纸糊,转过身将窗户一点点补得更严实。
做完所有,云骧就安静坐下,听祖母与陆衍之说话,祖母向来刀子嘴豆腐心,面上是斥责,其实云骧知道,祖母心中欢喜会更浓。
就是到后头,亥时过半,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儿,云骧本以为陆衍之会在此宿下,她都翻找出一床新的被褥,陆衍之却是说不必。
“回去?回哪儿去?这不就是你的家吗?”陆老太太不解地怪道。
云骧抱着被褥的双手持在半空,反应回来后,主动对祖母道:“祖母,陆衍之他如今可是有活计在身,是别家的账房先生,理应要回去的,我送陆衍之出去,祖母先歇下,不用管我们。”
云骧说完话,带着陆衍之走出小院。
屋内,陆老太太叨唠两三声,任由云骧与陆衍之去。
云骧将陆衍之送出小巷,不以为意般地轻松道:“陆衍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好。”陆衍之道。
方才祖母与他说有不少话,其间包括云骧又认有很多字,去到集市上租有一间铺子,若不是盛夏暑气重,她们会提前两月进京。
“谢谢你,云骧。”陆衍之又道。
“谢我做什么?”
“替我将祖母照顾得很好。”陆衍之说。
云骧道:“陆衍之,你真的很小看我,我与你说过很多回,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所以不是替你。”
陆衍之抿唇没说话,云骧站在原处等着他离开。
有片刻的错神,眼前之景与去岁的九月重叠在一块儿,云骧也是这般等着他离开,一整年的空白时间在这刻被点点抽离,好似他与云骧的分离,只是浅短一日,从无别的间隙。
她始终怀着那份期冀,变化的仅仅是他。
只是末了,云骧欲言又止地问道:“陆衍之,你明日来吗?或者我能去寻你吗?”
“我会来的。”他道。
云骧得了答复,点了点头,从不怀疑地笑说:“好。”
缺了角的银月高悬,撒下一地清辉,青石板路上走过的每一步脚步声都在静谧夜色中异常清晰,黑色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陆衍之看向隐隐发起烫的掌心,从初相逢时的那刻失了魂智,也想与云骧相拥,到坐在小亭里,浓沉夜色一并将他所谓的理智拽回,他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掌心甚残留余温,他更加想象不出,在他冷然烧掉云骧寄来的家书时,彼时的云骧,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勇气,从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里寻他-
接连两日的阴雨日,望不到尽头的层层厚重乌云将整个长安城一同笼罩。
丞相府,书房内。
翟钰洺见父亲逗弄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蛐蛐,再也坐不下去地唤道:“父亲。”
罐中蛐蛐胜负难分,翟佑臣抬首道:“这点时辰都坐不住?”
翟钰洺直道:“陛下身体抱恙,五日没有上过朝,看御医的意思,恐是时日无多……”
“那又如何?你慌了?”翟佑臣重新俯身逗弄蛐蛐,这蛐蛐是他寻了两日才买来的,不晓得哪只更厉害,岂不是浪费。
翟钰洺道:“只是今日启贵妃之名给府中递了帖子,京中百花宴,欲邀湄伶去。”
“太子一堂和梁王一派明争暗斗,自陛下没怎上朝,朝中不少大臣像是都看父亲的意思。太子毕竟有名无实,这么多年朝中根基不牢,据说最近在广纳贤士,再如何,梁王的势力终究会大一些,梁王生母启贵妃又得陛下偏宠,就若是真梁王上位,朝中少不了腥风血雨。”翟钰洺继续道,今日他前来寻父亲,也就是想听听父亲如何说,梁王能嚣张这么多年,翟钰洺知道,父亲私下并不少与梁王一派联系。
罐中蛐蛐胜负已出,胜者正一点点啃食体躯比自己大近乎一倍的同类,翟佑臣以帕拭手,轻飘飘道:“那你希望谁能坐皇位?”
“这,父亲,孩儿不敢言……”
翟佑臣毫不避讳道嗤笑道:“你是我的儿子,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不是看谁坐皇位,而是看你爹我选谁,谁才是新的天子。”
“那启贵妃的帖子……”
“晾晾,别真让梁王把自己当回事。”翟佑臣道,没有更大的诚意,怎能让他来抉择。
屋外,翟钰洺与翟佑臣的话正一字不落被翟湄伶地听见,翟湄伶身后跟着的巧真不放心地问道:“二姑娘?”
“走吧,别去烦父亲了。”翟湄伶攥袖道。
巧真知晓二姑娘近两日心情不好,直至回到二姑娘房中,巧真奉上热茶劝道:“二姑娘,不是巧真胡说,二姑娘日后做皇后娘娘皆是有可能,何必再去想那陆姓的,巧真瞧他不过是相貌稍好些,文采尚可,怎能与太子殿下和梁王相提并论?”
翟湄伶心中烦闷,她抹去陆衍之在京痕迹,怎知仍然能被他家中妻子寻到,那日画舫之下,众多目光,也可真是刺眼。
如同雪球扔下马车那刻,快意升起的同时,后头偶时还是想那畜生,今日她去寻父亲,本是想有无更好的办法,怎知兄长也在,还与父亲谈论起那些话。
翟湄伶眉头拧得紧,巧真见其忧心,试探问道:“二姑娘现下是想着丞相所说?”
“我没事,你下去吧。”翟湄伶起身推开窗,阴雨日,这雨不知晓要落到什么时候。
自幼她无论想要什么,父亲都会想方设法帮她得到,但这一次,父亲又何止是想当国父-
云骧的欢喜没有多持续几日,反倒在最近的两日有说不出的感觉,她的确与陆衍之重逢,一家人偶时能够聚在一起,可想象之中的温馨并没有到来,甚至陆衍之近几日似乎一直在刻意避开她。
偶有几次她回到家中,恰逢陆衍之方将离开,时辰哪儿就能那么巧,便连祖母都瞧出不对劲,问她与陆衍之是否说了什么话。
云骧本以为自己同祖母来到京城中,陆衍之应会很高兴的,除去相逢时那一小刹,她没能在陆衍之身上感受到半分的因她而喜。陆衍之不对的情绪,莫名就像是她不应该来到京城里一般。
明明画舫之上,她也从陆衍之的眼里看到过那股冲动,怎么接连两日,就什么都没有呢,竟如完全不同的两人。
八仙楼里,云骧得了空,坐在空桌前,一手撑着脑袋叹气,这其中的道理她着实想不通,要说以前尚还在垂柳镇,她能知道陆衍之每回在意的小点,这一回,她只能叹气。
同样刚忙完活计的林沁儿瞧见云骧心情落寞,走近问道:“与你家夫君置气了?”
云骧摇摇头,她的确很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亲情,爱情,都会想得到对方准确的而又坚定的答案,但这几日的心情若真要往置气上面去靠,倒不会至于,她只是不能理解陆衍之为何会避开她。
“我瞧你们就是分别太久了,那可是一整年,云骧从前你一直待在你口中的垂柳镇三里村,过的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也许你始终停留在去岁发生的所有事情上,你夫君可不会一直是你记忆里的那位夫君,或许你们可以好好聊聊。”林沁儿认真与云骧分析说道。
“嗯,我好好想想。”云骧道,她的确想与陆衍之聊聊,的确是她自个儿想要来到京城,但她们二人,至少不该是如今这样。
八仙楼掌柜前日里从林沁儿口中知晓云骧寻到夫君的事情,大方让云骧空时带些楼里的招牌点心回去给夫君尝尝,他们这楼里,别的不说,口味那是一等一的好,不少达官贵人都来这里用过膳。
掌柜的一句话像是提点到云骧,云骧霎时想到她可以主动去找陆衍之啊,听闻后日有灯会,她想与他一道去。
没等云骧暂寻到机会去到陆衍之口中所说的别院,今日她方回到小院,从祖母那听得陆衍之又是方离开不久,她再也忍不住,与祖母说过一声后,跑出了院子。
近日陆衍之与云骧的相处,陆老太太都看在眼里,白日里方数落过孙儿,云骧能来京中寻他,已是大为不易,怎他还不知好歹呢。
小巷尽头,梧桐树叶凋零,云骧总算追赶上陆衍之,她在身后唤道:“陆衍之,你等等我。”
陆衍之听见云骧的声音,脚步停下,云骧跑得有些累,先问道:“陆衍之,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陆衍之默了默,道:“我不知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
云骧气息终于平稳,她想了许久,终是咬唇直言问道:“我来到京城里,你是不是不高兴?”
云骧的问题太过直白,从陆衍之的角度看去,一年的时间里,云骧似乎长高了点,面上的稚嫩褪去半分,不再是当初那个带了傻气憨直的小姑娘,额前碎发拂过眉尾小痣,她眼也不眨,就这么等着他的回答。
“为什么会这么问?”陆衍之反问道。
云骧道:“因为你不想见到我。”
云骧眼神认真而又倔强,像极了她不服输的性子,在这场质问中,陆衍之先行败下阵移开眼,太过平静地道:“时辰太过巧合罢了。”
“我不信。”云骧固执道。
陆衍之很长久的没有答话,他的确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说服云骧。
属于初冬时日里的寒冷夜风吹来,云骧软了语气,望着陆衍之道:“陆衍之,后日有灯会,你再陪我逛逛长安城吧,我从来没有好好的逛过长安城。”
她从听闻长安的无数好,到见识长安城的繁华,也想与陆衍之一块儿逛长安城,就像从前的垂柳镇庙会那般。
若是没有陆衍之的长安城,于她一点儿都不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白头 此刻爱情明
戌时过半, 打更声穿透乌墙传至小巷里,静谧得连枯黄的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老太太许久未等到云骧回去,披了件衣裳出来看。
云骧小跑至祖母身边,搀扶住祖母, 回过头对陆衍之眨眼道:“陆衍之, 后日酉时,我在城东等你。”
不等陆衍之回答, 云骧转过身与祖母柔声说着话, 一道回家。
陆衍之听得见祖母正询问他们在说些什么, 云骧微微侧身低头与祖母说道没什么,浅浅上扬的语气像是方得到肯定,令她心情比之刚出来时变得好些。
但是没等小会儿,云骧又独自一人跑出来, 这次往他掌中塞去灯笼,道:“留了你这么久, 我总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夜里当心些。”
指尖擦过,陆衍之看着云骧勾唇示意地逐渐走远,直至身影真正消失不见。
整整几日里, 他也不明晓心中到底是何想何感, 过去几月里所有的自闭好似在见着云骧的那刹被强行重现, 什么迫切的想要中举,所言所行, 比之坦然的云骧,皆是不堪。
云骧尚且能直言问出对于她的到来,他是否是欢喜,他却不敢作答半分。
到底是宁愿云骧从未有来到过京城, 他自己一条道走到黑,至少有所成,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在京中的这一年;亦或还是会真正欢喜云骧的到来,譬如过往的三里村,以前他总是不愿回到三里村,异乡之下,竟又还是会常常入梦三里村,好似仅在那里,心底才安-
十一月末的天愈发寒凉,不同于垂柳镇的冬日,京城的冬来得急切,没有多几日的缓和,便是冬浓。
等到灯会日,云骧早早回到家中,换上喜欢的衣裳,做好喜欢的装扮,反复问祖母好不好看,散开的衣裙角因晃动泛着点点微光。
“好看,云骧这一年长高不少,穿什么衣裙都好看。”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哪儿有,祖母就会说笑。”云骧不好意思道。
临出门前,云骧想了想,将并蒂的桃花簪别在发髻间,暗黄铜镜中,小姑娘脸颊上腾起遮不住的红晕。
“早些回来。”陆老太太交代道。
云骧点头道:“祖母,我晓得的。”
小巷里的天阴沉沉,像是快要落雨落雪,云骧缩了缩发冷的脖子,怕冷地再戴上祖母为她做的帽子,帽子带了浅浅一层绒毛,很是缓和。
城东处,在天色暗下半分时,无数的灯笼已被点亮挂上,街道上灯火通明一片,便连那桥头下的曲河都漂有点亮的许多河灯,如明亮繁星倒映长河,泻出长片长片的柔和光亮。
热闹街巷繁华,满是逛灯会之人,不远处,陆衍之一身青色衣衫立在石柱旁。
云骧忍不住弯了眉,过往前几日的闷色在这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瞳眸的欣愉,忽地想到,无论过往,无论明日,只盼今朝足矣。
陆衍之的视线之下,云骧戴有白色暖帽忽地闯入,她踮起脚唤道:“陆衍之!”
“看祖母给我做的帽子,可好看了。”云骧脸颊被冻得红红道,话说出口,起了些许的白雾。
陆衍之视线从云骧面上再落至白帽上,低声“嗯”道。
“当初祖母还为小狸做有一只小帽,等我们回去了,也让祖母给你做一个,就不会冷啦。”云骧朝掌心哈气道。
“云骧。”陆衍之张了张唇,他不难想象出,在去岁的三里村中,云骧同祖母如何度过这一年,好似她们才更像相伴相扶的亲人,从前祖母是想让云骧多陪在他身边,而事实是云骧更多的是代替他陪在祖母身边,替他将缺憾一点点缝补满。
白帽绒毛蓬松,遮住她的发,露出弯月似的双眼,澄澈眼眸中向来是不染杂尘,不会像他一般曾有过衡量。
顷刻间,陆衍之唇抿得紧了些,云骧未等到他继续说话,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衍之垂眸道。
二人并肩行路,一同往灯会正中的桥头方向行去,难得的一次独处,云骧依旧小声说着话,偶时陆衍之会侧过头静静看向云骧,仿佛周遭之景当真与过往的垂柳镇别无一二,叶家书院在钟声响起时下学,嘈杂集市在昼夜交替间人群渐渐散去,小路上是仲夏时节银月洒下的清辉,他与云骧只是一道从垂柳镇上走回家中,像很多时候那般。
而长安城,再无小路清辉,也听不见悠长虫鸣声。
此时恰逢前头有一卖傩戏面具的摊贩,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被挂起买卖,摊子前围有不少挑选之人。
云骧鲜少见到这样五颜六色的面具,拉住陆衍之上前,替他选了墨蓝色的面具戴上,自己则是挑选了一面红色的面具。
“这个如何?”云骧问。
陆衍之记起云骧素来最喜红色,他道:“拿上吧。”
给过银子后,陆衍之帮云骧戴上面具,云骧两只手扶着面具歪了歪脑袋,无不是钟爱这大红色的傩戏面具。
云骧的动作,一时之间让陆衍之也会缓和下神情,云骧笑道:“陆衍之,我喜欢这个,日后我还想将它带回去。”
“好。”陆衍之道,他跟着指间抚上自己面上所戴的一张,面具将他与云骧的面容完完全全遮住。
不大一会儿,二人身后传来猜字谜的声音,难得的灯会日随着夜幕彻底降临愈发热闹。
云骧很势在必得,在老者摊前一连猜中好几字,赢得喝彩声一片。
陆衍之忍不住问道:“你如何会知晓?”
恰逢老者再出一题目,“削瘦体,墨里游,写尽千言,纸上游。”
云骧一手握住陆衍之掌心,另一手在他掌心写下规整的“笔”字。
“陆衍之,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学字认字,你留下的书已够我看许久,你不能像以前那般小瞧我。”云骧认真道。
她既想学字,就一定能学好,她不过是比旁人差了十年,只要她认定好下功夫,十来年又何妨。
老者捋着胡子最后再询问一声周围人群可否知晓,正要慢悠悠道出答案,云骧道:“谜底是笔,笔尖蘸墨,纸上千言写尽。”
老者露出赞许目光,眯眼道:“这位小姑娘可真厉害,行了,彩头是你的了。”
云骧接过独属于她自己的奖励,是一只会发亮的小兔子,她呈给陆衍之看,说道:“这只小兔子真好看,待会儿我要带回去让祖母看看,她若知晓是我赢得的,定会替我高兴。”
“嗯,你的确很厉害。”陆衍之道,因戴着面具看不着云骧面上神情,灯火通明下,她双手抱着兔子灯,不用去想,定是喜悦中藏着骄傲。
分别的一年多,他知晓云骧会认字,会识字,但的确从未能想过她会做至这般,在年初他收到从池州寄来的那份信时就应该知晓,纸上,是云骧与他分毫不差的字迹,从最初的笨拙,到入木三分,全然是旁人见不着的刻苦。
这几日他亦听祖母说起过无数云骧的好,做事的认真或是学字的坚持,如今眼前真所见,恍惚感变得真切,更何况,他并不是头一日认识云骧,比之今日更早更前,今日种种,到底不该意外。
谈话间,莫约戌时过半,喧哗声移至河对岸,一方小舟缓缓而来,众人皆将目光投至小舟,“砰”的一声,刹那,是无数的绚丽星火漫天绽开,再如红色银河猛然倾斜,尽数颗颗落在眼前,小舟上,河面中,是大片的星光。
一声皆一声的惊叹道出,掌声响彻在耳旁边,云骧与陆衍之恰在桥头之上,人群拥挤,视野被遮住大半,云骧干脆摘下面具,能看清楚不少,激动时刻,她会扯过陆衍之袖口,将精彩处指给他看。
陆衍之跟着摘下傩戏面具,修长手指搭木栏上,星火一瞬一瞬地炸开,明亮光影跟着瞬时出现,将人的面色罩住,云骧微微侧了头望向陆衍之,他的眉骨高挺,双眸倒像是一直匿在阴影中,一整年多的时间,陆衍之瘦了许多,当初少有两分的青涩感完全褪去,比之从前,周身更浸着冷意。
不过云骧很快勾了勾唇,她已经来了京城,会同陆衍之一起,不论是陆衍之愿意回池州,还是想留在京城,她与祖母都会与他一道。
陆衍之察觉到云骧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回望云骧,“怎么了?”
“无事,这星火真好看。”云骧摇摇头,继续望向眼前的火树银花,又是一簇星火降落河面,她高兴得拍拍双手,瞳眸中无不是欣赏。
周围人群拥堵,云骧头上白色小帽被人不小心挤歪,陆衍之替云骧将白帽戴正,在看见云骧发间的并蒂桃花簪时,指尖停顿了会儿,道:“你还将它留着?”
云骧反应过来陆衍之说的是何,右手跟着抚上发簪,不懂道:“你送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是留着呀。”
陆衍之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小帽整理好,顺带在云骧颈下系有小结。
云骧笑笑,不去纠结陆衍之的话,人声嘈杂,她踮脚离得陆衍之更近,“我上回生辰,你送给我的画像我也一直放着的,我与小狸,你都画得好,我很喜欢这份生辰礼,日后我也回送你一份。”
二人距离隔得极近,说话间,呼洒出的热气都能感受到,身侧站立之人皆是将视线落在小舟,欢呼声,雀跃声,团团围绕,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云骧与陆衍之这块儿小小的角落,好似他们就只是偌大片人群中最为平凡的二人。在又一大簇的火树银花绽开,夜幕充斥别样的绚丽繁星,陆衍之看见云骧眼眸中倒映着这片星光,眼睫微颤间,唇角的位置忽而一凉,云骧红着脸飞快地别过视线,仿佛方才所做一点儿都不是她,不过腾红的耳廓却是将她出卖,在白色小帽下格外显眼。
陆衍之很轻地捏了下云骧耳尖,指腹摩挲,全然是滚烫的热意,云骧捂住耳廓,方才有多胆大,这会儿便有多不适应,像是被踩了小尾巴,她仰起头瞪圆杏眸,回问道:“你怎么这样……”
话未说完,陆衍之将她捂住耳朵的双手一同罩住,温热的唇覆在她的唇上,云骧耳里什么也听不见,眼前更不见漫天灿烂,只知道压着自己手背的掌心在悄然用力,唇上是一片柔软,偶时眼睫会刮过她的脸,痒意泛起酥麻,继而她动了动唇角,再次感受到温软,胸腔里心脏快要跳出,一下一下,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笨拙地尝试跟着浅启双唇,学着他的模样,贴近对方带有温度的唇,感受彼此长绵呼吸,汲取过另一份今日起萌发的确切情愫。
陆衍之唇边的一句“云骧……”似无尽叹息,又似终找到答案,在很多个异乡深夜里,熟悉身影总是入梦,与他有过犹豫与猜忌不同,云骧向来是只会站在他这一处,义无反顾地从池州来,再坚定地留在京中,不会去问他失约缘由,亦不会质疑他的承诺。
与云骧初识,他的确想与云骧分开,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来到京城,科举一过就会顺利身居高位,垂柳镇三里村,不过是祖母暂且带他住过十年的偏僻之地,他始终不肯不愿停留在三里村,而云骧,是会被一直“囚困”于三里村的那个,她没有才学,不懂什么大道理,凭借自己突然冒出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挣点银子,她会一直居安于那个地方,会同三里村里生活过的诸多祖祖辈辈们没有半分不同。
可真正的事实是他们二人恰相反,骨子里的本质不一样,遇见事情,他率先想着的会是逃避,会是不堪,而云骧则是坚韧,不管是垂柳镇也好,京城也罢,她总能将日子过得好,明亮,含着希望。
祖母说得没有错,云骧很好,若真要说不配,是他配不上,当不起一句坦荡。
这些日子来,只有他自个儿知道,是当自己处在望不见尽头的天地中时,这一年里所有的情感就如黑暗里的藤蔓,肆意攀附生长,吸噬他的血肉,快要将他心智夺去,云骧像是一束光出现在他的面前,池州离京城那样远,她还是出现在他面前,每时每刻,云骧给予的,永远都是那一份赤诚,于是藤蔓上生出新芽,爱意终于在这刻明晓。
她总是将最好的那些呈给自己,让他想起石榴林旁边的小溪,干净,清澈,潺潺温和水流,滋养出最耀眼的那朵石榴花。
“陆衍之,你看,竟然落雪了。”
云骧发觉不知何时起天上开始飘落下雪,与垂柳镇细碎的雪不一样,京城的雪一落便是大片大片,像鹅毛,像柳絮。
云骧稍稍仰起脸,恰一粒雪落至她鼻尖,带了丝丝的冰凉,她手一触,又融化在她指尖,她点点陆衍之的手背,与他一同感受,她都没能与陆衍之一块儿看过雪。
小舟上的星火仍在继续,白色的雪,红色的火,彻底混杂,在这一夜成了难得一遇的景。
云骧将小帽摘下,等到自己发上与陆衍之一样沾上白雪后,笑问道:“陆衍之,我们是不是也算提前共白头了?”
“白发”下,是云骧弯月似的眉眼,碎发拂过眉尾小痣,怀中的兔子灯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光亮。
陆衍之浅浅“嗯”声,拂去云骧发上的雪粒,替她重新将小帽戴好,若要说方才的亲吻是冲动,此刻情谊愈发清晰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依旧将唇贴于云骧唇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靠近 渴望有她一
大雪天, 繁星夜,云骧想或许她会永远记得这一日。
云骧曾听祖母说起过诸多关于她与祖父年轻时候的故事,那时她听得懵懂,末了, 祖母会对她说, 以后她就知晓了,她与陆衍之还太过小, 未来漫长的几十年岁月, 回过头看, 当初年少夫妻的从磕磕绊绊到一条相知相伴,才是最为可贵。
在垂柳镇时,云骧偶时会想,这“磕磕绊绊”到底需得多久呢, 祖母道过的轻飘飘话,怎落在她身上竟这般难。
今夜, 雪色遮眼,明明是冷冬初始,云骧心中仿佛有热流涌过,如春雨沁润, 柔和绵长拂过心上, 无声诉说眼前一切都不是在梦中。
“陆衍之, 今晚你能不能就不走了?”梧桐小巷外,云骧说道:“这雪不到明日不会停的, 宵禁时辰已快到,要不你就别走了吧。”
陆衍之抬头看了眼夜色,回声道:“嗯。”
同去岁在垂柳镇时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云骧与陆衍之和衣躺在床榻的两侧。
烛火熄灭, 窗外隐隐可见得一丝光亮,倒不算完全陷入混沌中,雨雪簌簌而下,子时将过。
从前二人不是没这般一起躺过,不知为何,云骧这回有些不自在起来,夜深唇上滚烫,她一指按住唇,不免思绪打结,过了会儿,似是终于想通,她与陆衍之可是正儿八经的有过婚书,只是亲一下,又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云骧呼出一气,躺平身子,睡不着便静听窗外雨雪落的声音。
陆衍之亦是无睡意,他知晓云骧未睡着,却不知该不该开口说些什么,于是一同静听雪落。
云骧那处传来睡着后的平稳呼吸声,陆衍之侧了头去看云骧,云骧双目垂闭,鼻尖一点点红,很像今日她赢得的兔子灯。
陆衍之就这般看了云骧许久许久,他鲜少认真看向云骧,说不出道不明地会觉得别扭,现下,云骧沉睡,常会说个不停的双唇微微张开一道细小缝隙,每次望向他时总会亮晶晶的双眸闭着,整人安静如瓷器,唯有胸口一起一伏。
院外雨雪仍在下,云骧舒浅的呼吸声会让他不自觉想靠近,再靠近,额头轻触云骧的发,再贴着她的脸颊,直至她的温度传来,正是冬日,鼻尖似萦绕石榴花香,太过浓烈,太过招摇,却是让他跟着心安,眼前是夕阳垂山,倦鸟归林,落满红霞的石榴林于晚风中晃动。
“云骧……”
陆衍之一直知晓当初里长为云骧取下“骧”字的含义,今时今刻他再一次正视她的勇敢,佩服她的毅力,也异常渴望自己能拥有与云骧一样的坦荡决心。
云骧眼睫颤了颤,脖间隐隐传来痒意,她睁开惺忪双眼,发觉是陆衍之不知何时挨着她一块儿,不确定唤道:“陆衍之?”
“嗯。”
云骧张了张唇,将想说的话说出,“等明年,你忙完,我们与祖母一同回去池州不好?比之京城,我还是会更喜欢池州。”
半晌,陆衍之答:“好。”
“行。”云骧笑笑,那她可得多多攒银子,倒时再将小狸接回,小狸定是很想她们。
寒气之下,摇曳树影上积了白雪,风过小窗吱呀吱呀微响,翌日推窗见景,京中大片雪白,像是一切皆会焕然一新。
临近腊月,酒楼生意愈发兴隆。
云骧连着忙有好几日,最开始寻到陆衍之的时候,她有想过一瞬的若是陆衍之知道她在城中酒楼里打杂会不会不高兴,和从前她在垂柳镇贩卖油炸臭腐一样,会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但她今回竟发现陆衍之并无任何的不悦,只是道别太累着,莫不是跟着发觉凭自己双手挣来的银子并无半分不妥?世间万千事,千百活计,哪儿能有什么高低贵贱。
八仙楼掌柜的心善,说是忙完这一阵,给伙计们涨涨工钱,话音一落,大堂中众人接连拍手叫好。
就是今日气氛太过怪异,酒楼外几位装扮怪异的人不时往这处看来,二楼雅间客人一进,随从一左一右直直守在厢门,除去传菜,不许任何人靠近,掌柜的从今晨起眼皮就跳个不停,直觉有大事要发生,八仙楼在京中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回很不一样,莫名心慌。
“别出什么事才好。”掌柜的方交代伙计们多机灵点,身前算盘未拨有几珠,楼上不知谁急急忙忙喊出的一句“八仙楼里出人命了!”彻底打破大堂内暂且的平和,霎时整座楼里起了惊慌。
“什么?”掌柜的震惊,整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上去二楼雅间查看,外出街道上已来有不少官兵,像是提早知道消息,几下将八仙楼严实围堵住。
掌柜的见状眼一黑,双腿发起软,他咬了咬牙,好歹得先知到底发生何事。
楼里所有的客人都被赶至一处,不许任何一人离开,震惊声,哭喊声,惧怕声四起,掌柜的连同所有的伙计更是被带刀官兵控制住。
不一会儿,死者被同行人抬下,身子挺直,眼下发黑,口吐白沫,与之被一同羁押下来的是太子少傅林崇安。
“卑鄙小人!你们蛇鼠一窝!”林崇安啐一口道。
掌柜的从起初见另有其人,心稍稍安下,再一见着跟着的可是当朝太子少傅,霎时瘫倒在地,直呼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哪儿能就当真出事死在他们店里。
“光天化日之下,八仙楼惨出人命,来人,统统带走!”带头官兵一声轻笑,再一伸手做出请的姿势,皮肉不动道:“少傅大人,请吧,有什么话,咱们衙门里慢慢说。”
一个时辰的功夫不到,八仙楼里所有的伙计除去掌柜的正在被审问,其余所有人都被关进了大牢中。
云骧到现在都懵怔,她抱着双膝坐在最角落,说是不做亏心事不怕,在听见旁人道出的那句“恐怕掌柜的与咱们几个凶多吉少”,心底还是被恐惧侵占,从前在垂柳镇的那些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她从没想过“死人”这种事情会出现在她身边。
“我娘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呢,我不会见不到我娘了吧。”林沁儿带了哭腔地道。
“我们根本连那两人的面都没见过,我进厢房里传菜,始终有屏风挡住,面也未见着,怎么出事了,就说是我们的错。”林沁儿说着说着哭出声。
云骧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唇舌一动,喉间发酸发涩,她也害怕。
大牢里见不着光线,她连现下是什么时辰都不知道,身侧全然是腐烂味与酸臭味,胃里一阵恶心,她怕祖母见不着她回去会担心,也怕同她们所说的自己凶多吉少。
“死的那人身着锦衣,腰配顶好玉环,指间甚有板戒,不是官员就是皇亲国戚,咱们这是惹上大麻烦了,还有那位什么少傅,到底怎么回事,只有他才知道,堂堂少傅,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可不信会将罪只落在他一人身上。”后厨掌勺师傅生得高大,这会儿讲出此话,眼眶不免跟着发红,中毒而亡,真论起八仙楼的罪,第一个不就是他吗?
林沁儿被吓到,哭出声,都说树大招风,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来八仙楼做事。
云骧拍了拍林沁儿手背,强撑着道:“没事,掌柜的见多识广,一切有他在呢,他会化险为夷,我们会没事的。”
“真的吗?”林沁儿哭红双眼道,她不想离开娘,不想死。
云骧咬唇点了点头,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现在亦是手脚冰凉。
“来人,快来人啊!我们是冤枉的,放我们出去!”掌勺师傅咬牙使劲捶打牢门,他不想坐以待毙。
一名官兵恶狠狠地来,道:“吵什么吵?等你们掌柜回来就知道了。”
他话音落,方要转身走,三四名官兵恰好将八仙楼掌柜从外抬回。
牢门一开,掌柜被重摔倒在地。
“掌柜的。”几人着急上前想要扶起,见着掌柜身后衣裳破烂,全被血水打湿,说是一句血肉模糊也不为过。
掌勺师傅一拳捶向牢墙,红了眼眶道:“他们这是滥用私刑,就不问问缘由吗?想屈打成招?”
掌柜进气少出气多,他动了动手指,艰难侧了侧身,吐气道:“这回,我们多是要倒在这儿了,是我赵守诚连累了你们。”
他抬起手臂,颤颤巍巍指向云骧与林沁儿二人,老泪纵横道:“好孩子,对,对不住了……”
“掌柜,你先别说话了,我们八仙楼行得正,会没事的。”云骧哭道。
掌柜摇了摇头,道:“不一样,这回不一样,总会有人担罪,但这人,绝不会是太子少傅。”
另一名年轻伙计双手紧握成全,眼角湿润道:“我偏不信。”
“若真到那一日,你们皆将过错推至我一人身上,是非已不分黑白,过错难定,你们都是我赵守诚请来帮工的,我一人抗就足以。”掌柜嘴角渗出血渍,胸腔里一阵疼。
“这不是谁抗谁不抗的事,是他们欺人太甚,凭什么出了事,就是咱们八仙楼的罪?只因凶手是太子少傅,死的人又是当官的,所以得咱们来抗?还有没有人性?”掌勺师傅吼道。
掌柜的本想说些话,胸腔里的疼已让他张嘴都艰难。
又是有官兵走进,拖带出八仙楼里一名跑腿伙计欲审问,任谩骂声充斥牢房。
剩下十二名八仙楼中的伙计皆被带走分开,一人被关进一间牢房,再没有说话商量之人。
官兵一走,牢房变得黑暗,唯有过道中一扑一闪的微弱烛火亮光。
云骧平时再胆大,这会儿一人处在幽暗的牢房中,面对着的是未知恐惧,想起掌柜血肉模糊的后背,还是会落泪害怕,她怕死,明明前几日她才和陆衍之与祖母说好,待到明年就一块儿回去池州,她不想成为失约的那个人。
时辰不知过去多久,阴森寒气从地底下钻出,云骧守在墙角边,止不住地去想,祖母本就身子不好,见不着她回去,定会去八仙楼寻人,要是听见闹出人命、她被抓的消息,怎么办才好。
饥饿伴着寒冷而来,云骧甚能听见胸中心跳的声音,每一下,像是击在鼓面,快要将她击垮,直至她似乎听见有人唤她的声音。
“云骧,云骧。”陆衍之焦急寻到此处,蹲下身子唤道:“云骧,你有没有事?”
“陆衍之?”云骧终确切听到声音,眯眼逐渐适应火把的光亮,道:“陆衍之,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进来的?”
“祖母等不到你回去,来寻我,说是你们酒楼出了事,你们都被关进牢中。”
眼前,云骧脸上灰扑扑,留下道道泪痕,纵知道她自来坚强,可在遇见这种事常人难免会害怕,陆衍之一时喉间发涩,道:“你不必太过担忧,你会没事的。”
“不是我们的错。”云骧嗓音沙哑道。
身后始终跟有两名官兵,陆衍之不可说旁的多的话,只能道:“我知道,云骧,若是明日有人召见你,审问你,你就如实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更从未去过二楼雅间,万不可强撑将所有事情都揽至你一人身上。”
云骧点点头,陆衍之拂去云骧脸上痕迹,继续道:“祖母那里没事,有我呢。”
“好。”云骧说。
身后官兵催促,陆衍之不得不离开,他往云骧手中不着痕迹地塞去东西,再道:“我时间不多,得走了,记住我说的话,你会没事的。”
陆衍之与官兵走后,云骧摊开掌心,纸条展开,唯有二字,“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审问 回去吧
卯时一刻, 云骧被带至衙门大堂,一日未进食,使不出任何的力气,身子摔在青砖地上, 哪哪儿都疼。
一抬目, 正堂中刑司主事面色严肃,“人命是在你们八仙楼出的, 死者名卫律, 湖州人士, 去岁做了梁王门生,昨日在八仙楼中食毒而亡,毒发不足两个时辰,与你们酒楼中关系甚密, 还不快从实招来。”
主事厉声呵斥,平白一件人命事, 翻来覆去审一夜也未审出,或许本就没有结果,如今骑虎难下,皆要他两日内交出答复, 昨日就不该听信小人谗言, 道八仙楼有利他案子, 人一带回来,可不是他祖宗。
云骧根本末曾见过他们口中所说的卫律与太子少傅林崇安, 如实说道:“回大人的话,酒楼忙碌,民女昨日一直在后厨中打杂忙活,只听见外头起过躁动, 至于二楼雅间究竟发生过何事,民女也不知晓。”
“我们查验过厢房内所有东西,毒正是出自你们酒楼的糕点,有什么可狡辩的?糕点什么人所做,什么人端至雅间,有何人接触过这份糕点,都一一道来。”
司狱恰时将糕点端出,说:“已经请人验过,正是里面的毒,草乌毒,食下口舌发麻,心口剧痛,重则麻痹而亡,死者多十指多蜷缩僵硬,与卫律症状一致。”
云骧认得这份糕点,道:“这是楼中掌勺李师傅所做,但昨日酒楼中所有的糕点都是同一次做好,我亲眼所见,亦有跑堂伙计作证,不会出错的。”
“不是你口中的李师傅所做,那便是送这份糕点的人林沁儿所做的了?”
“沁儿胆子小,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昨日雅间始终有屏风隔断,我们都不知晓里面是何人,无缘无故,如何会做出下毒害人性命之事?”云骧跪于地上,磕下额头。
“若是为了钱财?或是受人蒙蔽?听闻她母亲重病,急需药钱呢。”主事道。
“赵掌柜待我们极好,我们皆感念其恩情……”云骧说到一半,似忽想到什么,剩下的半句“再如何都不会做出损害八仙楼的事情”在口中变得模糊,话语磕绊起来,她终于明白昨夜掌柜的会认命。
从昨日到现在,明明最可疑之人正是与卫律同处一室的林崇安,为何偏生揪着八仙楼不放,当真凶手是谁都不重要,只要不是太子少傅?
云骧后脊发寒发颤,指甲扣住青砖,死死咬住唇才能让自己不要说出任何别的话。
她想祖母,想陆衍之,也想小狸。
司狱侧过身在主事跟前小声说有两三句,再道:“这件事没有查明真相、水落石出,你们八仙楼里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牢狱,可得想清楚了。”
云骧再叩首:“大人再问一百遍,民女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我亦相信我们八仙楼里的所有人都识得事情厉害,不会做出糊涂之事。”
主事心中烦躁,八仙楼包括掌柜在内,一共十余人,供词无毫差,便是一点儿空也无法钻。
太子权弱,到底名正言顺,少傅在京中出了名的立身清正,又名望甚高,昨夜啮指一封血书写下,一腔愤懑,无不直骂梁王与他们衙门众人蛇鼠一窝、不辨黑白,今早梁王那处又派人来……
主事越想脑袋越疼,这烫手山芋昨日他就不该接,什么官升,弄得好这件事稀里糊涂能过去,弄不好他倒会成罪人,他看他自己这顶帽子迟早都得换人来戴。
“押下去,再将赵守诚带上。”主事挥手道,八仙楼在京中火红十几年,也该换得人。
云骧再次被关进大牢中,破烂结满蜘网的小窗户投进灰尘气,她看见赵掌柜被人带了出去,赵掌柜对她无声摇了摇头,一声长叹息后,是接连的咳嗽,又是低低笑出声。
云骧攥了攥胸口衣裳,仰头抵靠身后灰墙,饶是陆衍之与她说过让她安心,这会儿被审问回来,再不能平静,她知道总会有一人被推出,无论是谁-
八仙楼平日里便是人来人往,出过一场大事,尤其是有人中毒死在这里,官差将所有人带走,彻底封查八仙楼,无疑是更加做实八仙楼的罪名,一时之间,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然市井中传出八仙楼闹人命的事情下,另一层的意思是或许这天不日就会变,陛下龙体抱恙,太子迟迟未监国事,梁王又回京,紧要关头下,太子少傅与梁王门生又闹出人命,怕是早已等候不及。
陆衍之去到太子府的路上听见太多诸如此类的消息,衙门未结案下论,加之卫律身份知晓人少,若不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本应传不到太子与梁王身上。
大雪过后的是接连的阴雨日,雨帘自檐角滴落,太子府上一片低沉。
“孤知道你来是做什么,昨日与你说过很清楚,林崇安自幼伴读孤左右,卫律的死,谁也想不到,但绝不会是林崇安,他不会也不能有事。”太子道,茶盏直直摔向院外。
“你既早前实则做了孤的幕僚,理知孤与梁王所剩时日不多,卫律是孤的人的事情恐早就暴露,他想将事情闹大,眼下最明确的做法,不就是八仙楼所为吗?为钱财蛊惑,谋财害命,与太子府毫无干系。”太子再道。
“太子这是诿过于人。”陆衍之答,他亦等不及,但他没想到过将云骧牵扯进来。
“那你告诉孤,孤能怎么做?一月,太医说父王的身子最多坚持一月,孤决不能将事情闹大,若是卫律的事情传出,父王又该怎么看孤。孤自幼不得父王慈爱,只因孤生母出生不好,梁王竟也想分羹,孤偏要不如他意。”太子握拳道。
整整一日,寻不出一丝的蛛丝马迹,草乌毒发毒快,除去八仙楼里的人,他想不到还能有谁。
梁王那边闹得急,隔几个时辰便有人往衙门寻一趟,两日,是给出的最后期限。
雨落得更急,噼里啪啦砸在院中,陆衍之静默后再答:“只是八仙楼中云骧是我夫人,我不会让她有事。”
“昨夜你寻到机会去到牢狱中,也是为这事?”
“是。”
“孤派人去过卫律的宅子,除了一位不会说话的洒扫婆子,再无旁人,卫律往日里常去的赌坊那处依旧寻不到破口之处,也许就是八仙楼中人所为呢?陆衍之,你不能只因你夫人在其内,就想让孤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外人该如何看孤?”
“若是此事就是查不出?”
“那也是八仙楼中的人命不好!在京中招摇十几年,迟早会出事,我们还剩一日的时间。”太子道,继而终稍缓神情,接着道:“孤只能尽力。”
陆衍之眼眸垂下,道:“谢过太子殿下。”-
云骧已记不清是第几次被带入衙门大堂,翻来覆去审问的始终是那些话,就像是她们未说出主事想要的话,就得一遍又一遍的重来。
她估摸着时辰,第一回是卯时,然后午时雨歇,现下约是申时过半,细雨再次飘落,这一次,她重新见到旁人口中的太子少傅林崇安。
此前她有想过凶手是否就是林崇安,他与死者卫律同处一室,八仙楼中的所有人都不会去动糕点,唯有林崇安才有时机,昨日匆匆一瞥,云骧没能仔细见着他,然先下众人都在,她再一次见着林崇安,比之她们酒楼里会觉得自己是冤枉的、被无端牵扯进来的憋屈与乏力,林崇安更视死如归,他指间全然是血迹,衣裳被扯破一片,其上依旧是干涸殷红色,众人都跪下的时候,他会扭过头,誓死不屈。
眼下,除去司狱、主事,新增一位刑官。
见掌柜与李师傅被衙役押上,二人背后重伤明显,云骧张了张唇,手腕处被林沁儿死死拉住,林沁儿上身匍匐在地,丝毫不敢稍抬头一分,拉住云骧手腕的整只胳膊不停颤抖。
刑官一拍惊堂木,宣判道:“死者卫律,生前屡次在八仙楼中赊账,累计四十又二两,八仙楼掌柜赵守诚多次要账不成,本意留卫律一个教训,谁知竟害死人命。赵守诚,你看可与你交代的有何不同?”
赵守诚磕头,缓慢道:“正是。”
“那好,世间循法,杀人偿命,八仙楼掌柜赵守诚害人性命,杖五十,拟绞监候,候来年秋审。另,八仙楼掌灶李怀安、行菜林沁儿看管不力,让赵守诚有机可乘,杖二十。”
判官话落,赵守诚垂目磕头谢恩,于他,事无关他妻儿,已是最大之幸,只余林沁儿呆在原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抱住云骧说我怕。
云骧将林沁儿护在怀中,两人一起落泪,如今罪责定落,她亦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
赵守诚道:“大人,小店行菜林沁儿只是我请来帮工的,她刚来没几日,正是我瞧见她懵懂无知,才会选择在那个时间,一切错皆在我,与旁人无关,所有的责罚,我一人受就够了,她们都是被我诓骗,全然不知情。”
主事与判官说过几句话,判官沉思片刻,道:“糕点出问题,都有其责,主责没有,亦有看管不利之罚,掌灶李怀安、行菜林沁儿十杖不可免。”
这是最后的通融,林沁儿哆嗦着与李怀安跟着赵守诚磕头“谢恩”。
棍棒砸落下,好似这场闹剧才算在面上真正了结。
酉时过后,命案决断,八仙楼的一行人被放出,除了赵掌柜。
云骧再回去的时候路过八仙楼,台阶之上,往昔生意兴隆非凡的八仙楼大门紧闭,其上是两张刺眼封门,与贴着的一张八仙楼抄没告示。
什么命案,什么拟绞监候,什么铺面查封……云骧撕下告示,恨不得将它彻底撕烂。
明明都是假的。
落过雨后的天总是暗得早些,云骧独自坐在八仙楼的台阶上,心中难受得紧,一想到掌柜最后的模样喉间就发涩,明日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云骧在脸上抹过一把,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起祖母尚还在家中等着她,她至少不能让祖母担忧,正欲起身,忽发现陆衍之来,她问:“陆衍之,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八仙楼的判案了,猜到你会在这里。”陆衍之道。
他看见云骧脚下不远处被雨水浸湿的告示,什么都没有问地道:“祖母一直在家中等你,我们回去吧。”
“嗯。”暮色渐浓,云骧轻声说:“陆衍之,你觉得是我们八仙楼赵掌柜做的吗?”
“我不知道,但卫律在八仙楼中多次赊账,这是事实。”陆衍之说。
“不,你知道,昨晚你来牢中寻我,我就知道。”云骧扯了扯嘴角,看向陆衍之,“我只知晓你在京中一户人家里做账房先生,不知晓具体是哪一户人家呢?”
云骧等了会儿没等到陆衍之的回答,故作轻松地道:“若是你不愿说就算了吧。”
“云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骧点头,说出“嗯”字,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去深究。
梧桐小巷口,陆老太太早早守在那里候着云骧,若是云骧今日还不被放出来,她都想闹去衙门,好好一个小姑娘在八仙楼做工,怎么会和命案扯上关系,迟迟不放人又是何意。
陆老太太一见云骧回来,立马上前左右打量道:“云骧,云骧,快让祖母看看,身上有没有事?”
云骧笑笑,说:“祖母,我没事,就是有些饿了。”
陆老太太喜极而泣,道:“祖母给你去做你爱吃的阳春面好不好,快进屋洗洗身上晦气。”
没有人知道这两日一夜她是如何过来,自己的亲儿子十几年前死在京中牢狱,如今她携云骧再次回京,不料云骧又是进牢狱,她不想重覆当年。
屋中,云骧洗漱一番后开始坐下吃面,大口往嘴中送去,却是尝不出任何的味道,鼻尖是掌柜背后散出的血腥味与牢狱中的腐朽味道混杂,胃里一时泛出恶心,跑去院外将肚中所有东西呕出都不能好。
月影隐现,云骧捧起冷水洗面,寒水刺骨,逐渐让她清醒下来。
碎发浸湿贴在额前,云骧晃了晃脑袋,重新坐回屋中。
陆老太太已经歇下,桌案上的烛蜡灯火轻晃,陆衍之给云骧倒有一杯热茶。
热气腾腾而上,云骧听见陆衍之说,“云骧,你回去吧。”
云骧以为是自己听错,抬起头问道:“回哪儿去?”
陆衍之平静说:“回池州,回垂柳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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