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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争执 不喜欢


    云骧右手顿住,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问道:“为什么?因为八仙楼的事情?但这根本不是我们的错,赵掌柜人那么好,同意我和沁儿在里面帮工做活, 哪怕我们是女子, 从来没苛待过我们。沁儿和李师傅也没有错,凭什么挨了罚。主事和狱司所有的做法连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急需一个结果, 一个能将卫律的死盖住的结果。”


    “这世上没有凭什么, 所以你才更应该回去, 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不管是你口中所说的赵掌柜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随时可能有另一种的判法, 包括你,京城不会安稳太久。”陆衍之说。


    “那你呢?你与我一同回去吗?”云骧问。


    陆衍之停顿半晌, 道:“云骧,你与祖母先行回去。”


    云骧干脆放下木筷,倔道:“你不回去,那我与祖母也不回去。”


    “云骧。”陆衍之皱了眉。


    “为什么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京中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即便是走, 那也是我自己决定走。现在,我说我不想、不愿回去, 要回去,我们一起回去,一起去小狸接回来。你既然说京中危险,想要我回去, 为何你不愿与我们一同回去?”云骧道,她不想与陆衍之继续说话,反正她现下没有胃口,起身收拾好碗筷想要出去。


    “云骧。”陆衍之攥住云骧手腕,面上是云骧从未见过的正色。


    云骧知道陆衍之认了真,于是放缓了语气地认真说:“陆衍之,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能理解你,你自小比旁人用功、刻苦,当初祖母带你来到垂柳镇,你不喜欢这个地方,很想很想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来,考取上功名,就可以再不用回去到垂柳镇,你迫切、急切,不想半途而废,事事总想着摘得头筹,不管前路是怎样,你都想走到尽头去看一看。我能理解你想要坚持到底的心情,为何你不能理解我呢,我与祖母就是想要留在京中与你一起,哪怕这个京中再艰难。”


    “若是照你所说京中安稳不了多久,为何你只让我与祖母回去,你不与我们一同回去?当真科考就这般重要?我不在乎你是否高中,真的不在乎。陆衍之,我能赚得银子,除去读书我没有你有天赋,旁的不比你差,你若是考不上也没关系,我能养你啊。”云骧接着道。


    “我不需要,云骧你所做的这些我都不需要。”陆衍之道,攥住云骧手腕的手不受控制用力,“我并不喜欢旁人打着所谓的为我好的名义去做一些事情,我会很难受,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我不喜欢也不需要!”


    云骧诧异陆衍之吐出的“厌恶”二字,她道:“你为何会这么想?我们是夫妻,有难一起担着,互相扶持有什么错?你可以不用往心里去。”


    “你这是强施,是一厢情愿,迫着我接受,我说过我不喜欢,不喜欢,你是在感动你自己罢了。”


    云骧瞪大了双眼,“陆衍之,你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初我进京起初,你不愿见我,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这么做,后来你说你不是,我以为是我误会了你,原来你认为是我的错,我没有想过要强施于你,我们是夫妻,我以为你应该是喜欢我的,我进京也许你会高兴点,我将小狸送出去,镇子上的铺子租赁给旁人,就这么带着祖母来京中寻你,你知不知道……”


    “云骧,你已经不再是小时候了,你隔三差五会为里正家做事,里正帮你取名,祝你想做的都能实现。我呢?我并不能给得了你什么,你大可不必这样,或许从前你想着若我有朝一日高中,能带你一同离开垂柳镇,让你过上好日子,甚至愿意在我进京前,去卖掉你二姐姐留给你的镯子,我能回报给你,我现在呢?现在你……”


    “陆衍之!”云骧甩开陆衍之的手,心口就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陆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会很伤人心的?”


    陆衍之低了眸:“云骧,我不喜欢这样。”


    “对,所有人的付出,都是想从旁人那里获得自己想要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有目的而为之。”云骧着急说话,胸口急促地起伏,“但这只是陆衍之你自己这样认为,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不喜欢,就全盘否定旁人的真心付出,你好面子,自尊心比谁都强,从来没有为别人好过,就自私认为别人对你的好都是想要换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你自己是这样的人,就把所有的人想象成你一样。”


    “祖母待我好,我也想待祖母好,陆衍之,我对祖母的好,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存在,哪怕没有你,祖母没有来云家提亲,我依然会待祖母好。我记得祖母为我做过的一切,我知足,我感恩,你不在垂柳镇的这一年,我为祖母做什么都愿意。我不是你陆衍之,从头到尾都只你一个人自私自利,从不会为旁人着想,逞强到认为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有利可图。”


    云骧直直望着陆衍之,将所有的话说出,“祖母来云家提亲的时候,我心里想着祖母为我做了这么多,甚至给出五十两的银子,她想要有人能陪陪你,那我就尝试着待你也好些,我努力地去做,哪怕你很嫌弃我,很看不起看我,我还是想着是否我再努力一点,你就不再讨厌我,我很较真,我以为我们既做了夫妻,或许初始难些,有祖母在,再难我都愿意去尝试去做,后头我又想着,你能不能也试着喜欢喜欢我,我没想过我为你做了这些,你就得来报答我什么,就只有你一个人这样以为!”


    陆衍之不甘示弱道:“如你所说,确实是我自私自利,我一直是这样的人,想做的事情总想着去彻底做好,不甘愿,不甘心。祖母当初带我离开京城,在垂柳镇落脚,就是想要我离京城远,我还是想要回来,回到京城来,我努力地去识字读书,想着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的科考回来,祖母不愿回忆和面对当年,那我来,我父亲死在牢狱中,祖母的做法是带着我离开,我偏要识清看清。根本没有什么旁人所说的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云骧你自己也学了字,读了书,知晓其中艰难,我呢,我所付出的呢。祖母起初只是想让我学得几个字,识得道理,可我就偏要偏要。”


    云骧仰起脸继续说:“道理道理,你既读有这么多年的书,道理又学到那里去?何苦在这里与我说有这么多?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不识好人心?”


    陆衍之见过云骧在集市间的小聪明,会吆喝旁人来买她的东西,会嬉笑着与买客讨价还价,这是第一次,他们二人间互相说出这些。


    比之两年前二人相较为正式的第一次见面,他的不理睬,云骧的腼腆,都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哪怕夜深歇下,二人床铺中间像隔有一整条银河,迟来的诉控终在今时爆发。


    “我会还给你的。”陆衍之垂在身侧握成拳的双手散开。


    “我不要你还。”云骧道。


    陆衍之重新看向云骧,烛火将要熄灭,一扑一闪,昏暗将整间屋子都罩住,包括他们二人,“那你想要什么?想要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


    “云骧,你不是说我自私自利吗?或许从前我在你心中一直是冷漠冷血的存在,你自己也知晓,你待我的好,我记不得,那你又如何能确定我会喜欢你,将你视为我真正唯一的妻子,像你待我那般回报待你?”


    “陆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云骧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起转,“我竟天真以为你会改,会变得更好,没成想是我错了。”


    陆衍之低笑出声,说:“改?如何改?云骧,我一直都是这样,从前在你心中是如何,现在还是如何。我们从初始,便是互相都瞧不上,或许当初我们就不该成亲,祖母待你好,五十两的银子,给你们云家就给你们云家了。你那般好,一个人亦能活得很好,我这般不识人情味,也就能不再拖着你了,害得你良苦用心,想着将我改成和你一样。”


    整夜里,陆衍之道出的每一句话,云骧都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不是隔着这一年没见的时光从而重新认识,而是好像这两年,都像是梦一般,她们重新回到垂柳镇三里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回去 犟骨头


    回到那个的确谁也瞧不上谁的时候, 她在陆衍之眼里,始终是活在集市间,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会用自己的小聪明谋取利益, 除此以外则是一塌糊涂。


    云骧很努力很认真地回想, 若是没有祖母来云家提亲,她与陆衍之会这般吗?她们二人兴许连话也说不上, 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更不能提会成为夫妻。


    所以没有祖母, 她还会喜欢他吗?还会对他好吗?这个答案她竟也不知晓。


    陆衍之说她所做,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于他是强施,记忆回到去岁, 哪怕她没有去叶家书院送伞,陆衍之亦能回家, 她没有卖掉二姐姐送她的镯子,陆衍之也能去到京城……


    桩桩件件,真切地一点一滴剖开,的确很残忍, 却是清晰映现出陆衍之说的没错, 她不懂他的心累, 云骧忽觉呼吸是如此困难,难到她连一句“知道了”都吐字不出。


    良久后, 云骧终于抬起头,望着陆衍之一字一句道:“那你要和离吗?”


    从前云骧很少很少想起这两个字,她相信祖母,相信陆衍之, 也相信自己,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但好像,没有变好过,她与陆衍之好似从源头上就是错。别人对她好,她会想加倍还给别人,祖母救她于水火,她会照顾好祖母,也会做到祖母希望的有人能陪陪陆衍之。而陆衍之,他敏感、自负、逞强,旁人的付出,落在他身上是沉甸负担。


    她与陆衍之,都是犟骨头。


    云骧说完话,轮到陆衍之陷入沉默中,微弱的光影将他大半张脸隐匿去,剩下抿紧的薄唇不肯张开口。


    他没有想过今夜会发生至此,他的确很不愿意离开京城,科考是他唯一的路,或许对云骧来说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甚至道出她亦可养他的话来,他知晓云骧是好心,她不拘小节,从不会觉得在集市上做活有苦有累,她是真的可以养起这个家,可惜他也清楚自己的倔,云骧说的话,一点一点将他所有的自尊完全打碎。


    在云骧看来,不值一提的事情,却是用尽他的力气,他不愿意旁人为他做事,为他着想,他会觉得完全是压住他的大山,他不喜欢,也绝不想接受。


    云骧自垂柳镇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祖母给他讲过很多遍,说过很多次,他完完全全知道云骧的付出,但于他而言,真的太难。他连说服自己的勇气都无,怎能再做到。


    “和离”二字太过沉重,他不想跟着道出这句话。


    二人僵持间,陆老太太在屋内隐隐听到些动静,一日一夜没有合眼,这会儿撑着起来,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她出来询问道:“这么晚了,云骧你们怎么还未歇下?”


    云骧不肯说话,红了的眼眶出卖一切,陆老太太皱了眉,视线落在自己孙儿身上,陆衍之同样是不肯出声,陆老太太胸口一簇火,好不容易等到云骧从牢狱中平安出来,自己孙儿又是在发什么疯。


    陆老太太拐杖在地上连杵好几声,质问自己不成器的孙儿道:“大半夜的,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骧想将祖母劝回屋中,道:“祖母,我们没事。”


    “云骧你莫怕,祖母在呢。”陆老太太胸口的火迟迟不减。


    陆衍之道:“祖母,你与云骧明日回去吧。”


    陆老太太问:“你呢?”


    陆衍之依旧道:“明日我会为你们备好马车,从前云骧在陆家花出的银子,我会在明日全部拿给她。”


    陆老太太道:“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祖母,我想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知晓你们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但祖母,孙儿不喜欢这样……”陆衍之道。


    昏暗里,霎时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声,陆衍之的头歪向一侧,陆老太太急促地道:“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孙儿?你说你,到底需要我们怎么做,才能如得了你的意?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我真想扒开你的心看看里面是如何生的!”


    云骧没想过会闹成这样,扶住祖母道:“祖母,陆衍之他……”


    “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陆老太太扶下云骧的手,心头的气怎的都不能消。


    陆衍之咽下喉中的血丝,依旧道:“祖母您从未询问过我的意见,您喜欢云骧,想将她留在身边,为何要我与云骧成婚的方式,您明知道我不喜欢云骧,硬生生将我们捆绑在一起,祖母当时完全可有更好的法子,您只是想着能不能于我好,全然是你们想做,想为我做,为何不问问我是否想要?我承受不住,我不喜欢,我更不需要你们做些什么,如今我说我想留在京城,希望你们回去,不要再守着我。”


    陆老太太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去,她抬起厚重眼皮,道:“你一直是这样想着的?”


    “祖母,我们先回去歇下吧。”云骧不忍道。


    陆老太太见陆衍之沉默,笑了声道:“你既选择说出来,那便是一直想着的吧。从前祖母将你带离京城,走得远远的,祖母的确有私心,不想你回来,你长大了,祖母是留不住你,让你与云骧成婚,祖母想着你们二人今后算是有个伴,你既不喜欢,那便算了,我与云骧不逼你。”


    陆衍之张了张口,终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云骧扶着祖母进屋,“吱呀”一声门响,唯余陆衍之一人守在屋中。


    凉风乍起,吹落下院外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打更人敲过四下铜锣,夜里静得一点儿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烛火熄灭后,云骧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前几日她还幻想过等到陆衍之与她们一同回去,她喜欢垂柳镇这个地方,哪怕它一点儿不及京城,她还是会喜欢,因为祖母与陆衍之都在。


    昏暗静谧房中,陆衍之知晓云骧未睡着,出声道:“云骧。”


    云骧抱着被子转过身背对陆衍之,当做没听见,她不想听陆衍之说话。


    “对不起。”


    身后,陆衍之继续说道,“今日我说的话,让你难过,我向你道歉,你过去为陆家,为我,的确做有很多,我说过,这些我都会明日还给你。”


    “是我心甘情愿,不需要你还。”云骧嗓音变哑,没有回头地道:“我既然做了,就没有想过要你还回来,就像你说的,我没有询问过你的意见就做,如今收回来,就是我不厚道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衍之道。


    云骧坐起身,最后道:“陆衍之,我与你怎么样,是我们二人的事情。今日你不该这般与祖母说话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祖母真的很想你。”


    剩下的半句“祖母是为你好”云骧没说出口,既然陆衍之不喜欢,那她就不说算了。


    陆衍之简短地“嗯”有一声,祖母不愿见他,他没什么可说的。


    待陆衍之走后,云骧如何都不能入睡,反复将陆衍之说过的话想有很久。或许在从前,她还会问陆衍之会什么时候回来,现在问或不问都已无所谓。在陆衍之没有道出后面的那些话时,她想过要继续留在京城陪着他,到头来换得四个字,一厢情愿,留在京城的任何理由与想法都一股脑地散去,她就不该寻来京城,-


    翌日辰时不到,云骧与陆老太太收拾好准备离开,陆衍之从外赶回来,怀中抱着包袱,在云骧坐上马车时,陆衍之将其塞到云骧怀中。


    云骧打开看,里面尽数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没有惊讶于陆衍之究竟从哪儿得来的这些银两,皱了眉推还给他,不满道:“我说过不需要你还给我,你并不欠我什么。”


    陆衍之道:“离京途中多需银两,你拿着。”


    “说过不要就是不要,我自己能挣得。”云骧道,包袱推脱不掉,她干脆将包袱朝着马车外扔去,不去管银两是否撒了一地。


    车夫一甩鞭子,马儿驮着马车向着离开京城的地方而去。


    视线里是越来越远的梧桐小巷与立在原地的陆衍之,云骧模糊了双眼,她放下车帘,逼着自己不要去看。


    陆老太太将云骧搂入怀中,同样生气了地道:“云骧做得对,咱不要他的银子,拿人手短,咱自己能挣得,看他自己在京中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云骧摇了摇头,她只是很难过,难过自己当初义无反顾选择进京时的欢喜和现如今的狼狈,陆衍之没有一句留人的话,半年前的自己又怎能想到今时。


    陆老太太叹了声气,昨夜里她一宿未睡,生生睁眼到天明,陆衍之在她门前站有一整个时辰,她都知晓,陆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犟骨头呢,陆衍之不肯进屋说些好听的话,她这个当祖母的,亦不想再去管,或许真是她一把老骨头耽搁了他,明知他志向不在此,她竟妄想将他困于垂柳镇一辈子。她所谓的安稳日子,于孙儿来说,自来是厌恶。


    陆老太太一想便是脑袋疼,接连地咳嗽出声。


    云骧帮祖母顺着背,问道:“祖母,你怎么样了?”


    陆老太太摆摆手,道:“云骧,祖母没事。”


    “祖母,都怪我,当初非要进京。”云骧道,祖母身子一直不好,没成想她又害得祖母多折腾。


    陆老太太摇摇头,“不用担心,祖母的身子自己清楚着呢。”


    陆老太太话未说完,整辆马车忽地急停下,云骧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她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前头正是将要出城的城西,这会儿围堵满不少人,议论声混杂,云骧出声问车夫前头究竟发生何事。


    车夫抬了抬下巴,笑道:“正是那几日出人命的八仙楼的掌柜呢,八仙楼在咱们京中风风光光十几年,没想到有他栽倒的一日,这会儿正等着行刑呢。”


    云骧推开车厢门,问道:“不是说等到明年吗?案子疑点重重,为何现在行刑?”


    车夫道:“那我们怎么知晓?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八仙楼风光这么久,背地里不知晓有多少龌龊事,杀人偿命,该,我还嫌晚了呢,这不赶在年关前让大家伙高兴高兴。”


    “胡说!根本没有的事,是他们恃强凌弱,只想着给出交代。”云骧哭着道,她跳下马车,挤过拥堵的人群。


    陆老太太跟着下马车,焦急道:“云骧,云骧,你别去。”


    车夫对于云骧忽然的做法,瘪嘴道:“我就随口一说,无关紧要的人,你们怎么可怜起他来了?那掌柜的是你们什么人啊?这般紧张?”


    陆老太太拉住云骧,心疼道:“云骧,祖母知道你难受,你觉得不公,觉得赵掌柜是冤枉的,往日赵掌柜对你们所有人都很好,所以你会很生气,恨不得跑上去拦下,告诉所有人八仙楼掌柜是冤枉的。但这是你能做的吗?你去了并不能改变眼前的事实,起不了任何的作用,甚至会将事情弄得更糟,听祖母的话,与祖母一同回去。”


    周围人群越来越多,快要将路口堵住,车夫高扯着嗓子催促,再不走许会困得更久。


    午时将到,一面是书吏执卷宣读犯人罪状,一面是对着台上指指点点的人群,难得的一次晴日,刺眼的光线洒下,快要让云骧睁不开眼。


    陆老太太抓紧云骧的手,带着她往回走去。


    云骧止不住回过头,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八仙楼没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陆老太太掌心用起力,她道:“不要去看。”


    云骧抹去脸上的泪,跟着祖母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的瞬间,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住,她靠在祖母膝上,豆大的泪珠砸下。


    京城,她再也不要来了。


    陆老太太长长叹口气,拂过云骧额前的发,眼角跟着湿润起来,她柔声道:“就与祖母一同回去吧,咱们回去三里村,祖母陪着云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小狸 日复一日守


    当初的进京是仲夏时节, 跟着商队行有一半的路程,因着祖母身子不适,在路上额外停留有一月有余,到了京城就是落叶纷飞的时候, 整座京城陷入一片莫名的萧条, 云骧与祖母又在第一场雪落下后没多久的日子离开京城。


    偶时云骧会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梦中, 哪个是醒来后。


    垂柳镇离京城实在是太遥远, 远到云骧再没有当初的第一次出远门去见识外面天界的雀跃情绪, 寒冬时节下,被冻住的不止是那缓缓流淌的小河。


    不久便是年关,虽然是在行路上,她们连一半的路程也未走到, 陆老太太还是高高兴兴地招呼着云骧在客栈好好过除夕,这世上难事多了去了, 切不可一时倒过来影响自己情绪。


    云骧用过膳,怎的也睡不着,屋外事接连响起震耳的鞭炮声,去岁这个时候她也跟着放有鞭炮, 云骧推开窗, 见长街上明亮如白昼, 她披好衣服想下去走走。


    每户人家屋内屋外都挂有好些的灯笼,明火火, 亮堂堂,白日里落过一场雪,这会儿在长街上一走,留下处处脚印, 云骧朝着手心哈了哈气,寻有一块大石安静坐着。


    远处是几个孩童嬉笑着跑来跑去,数十盏的孔明灯被放飞,缓缓迎风起,接连化作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云骧想,明日定是个好天气,不知道小狸还会不会害怕鞭炮声呢。


    过了小会儿,陆老太太没有在屋中看见云骧,杵着拐杖寻了出来,坐在云骧身边。


    “祖母。”云骧唤道。


    祖母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云骧一直想着先找大夫给祖母好好看一看,就像来京时一样,哪怕在路上多待一段时间都可以,祖母总说着没事没事,先回去再说,云骧只得照着京中大夫给的方子每日给祖母熬药,想着等回去垂柳镇,让林大夫来替祖母多看看,多调理调理。


    陆老太太问道:“又睡不着?祖母陪你说说话吧。”


    “好。”云骧点点头。


    陆老太太道:“这几日没有再做噩梦吧?八仙楼的事情,谁都不想,各人有各命,发生了发生了,不关你的事情,你别总往想心里去,困住了,就再出不来了。”


    云骧道:“祖母,我晓得的。”


    离开京城后,云骧总做着同一场梦,梦里是城西那处血淋淋的一片,久而久之,她害怕入睡,也害怕闭眼。


    陆老太太拿出给云骧做的一只香囊,和蔼道:“去岁祖母给云骧做有一顶小帽,今回除夕祖母再送云骧一只香囊吧,宁神的,你日常将它挂在腰间,夜里塞在枕头下,就不会再做噩梦。”


    “谢谢祖母。”云骧笑笑,指间,香囊圆鼓鼓,淡淡的草木味,香囊最外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老虎,云骧说,“祖母绣工真好。”


    陆老太太道:“做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说罢,陆老太太又拿出一只小得更多的香囊,其上是翘起尾巴的小狸,她道:“这只是给小狸的,祖母清楚着呢,等我们回去了,就把小狸接回来,给它戴上。”


    云骧不自觉想起小狸的憨傻模样,笑道:“好,小狸定是很高兴。”


    陆老太太跟着弯了眉眼,她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云骧,如果能让云骧高兴,她想让这样的日子能够多一些再多一些。


    云骧挽着祖母胳膊,说起好多回去后的事情,明亮的烛光照下,将她们二人身上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和光亮,宁静而又祥和。


    严冬的天逐渐一点点往后退去,在一个冰雪悄然融化成流水,雨露沾在青草尖的清晨,云骧与祖母终于回到三里村陆家。


    云骧推开落了锁的屋门,一切都还是走时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半年多的时光,尘埃将这里封住,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的时候,日光透过树影洒下,几缕阳光洒落在屋中,眼前是去岁所有的点点滴滴,仿佛这间屋子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有了光进入,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祖母,你先坐着休息,我来收拾就好。”云骧对着祖母道。


    “好。”陆老太太点了点头,许是连日来的赶路,她总觉心里头恶心,身上使不出力气,这会儿她就是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云骧手脚麻利,打了水来就开始收拾,擦拭屋内的所有的东西,一盆又一盆的换水,浅浑黄色的水被倒出,无一不彰显着屋子已空了太久,就连院子中她从前种的花一株都不剩,只余几杂株稀稀拉拉地匐在地上。


    一直忙碌至晌午,云骧才算将屋子收拾出来,窗台前她摆有一束花,夹杂着青翠的嫩芽,风从此过,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云骧趴坐在窗台前,胳膊撑着脑袋,食指点点嫩芽尖,这一刻真正地再次回到这里来,鼻尖是独属于初春日的清新。


    用过膳,云骧没停着,与祖母说过一声,想去到林大夫家中将林大夫请来给祖母看看身子。


    一路上碰见许多邻舍,李婶惊讶问道:“云骧回来啦?”


    “嗯,李婶,我与祖母回来啦。”云骧答。


    李婶伸着脑袋往云骧旁侧看去,问:“陆衍之呢?他没有与你们一块儿回来?话说你们寻到他没有呢?”


    云骧说:“这次只我与祖母一块儿回来,李婶,我还得去请林大夫,下次再与你慢慢聊。”


    “诶。”李婶道。


    云骧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眼睫轻扇了下,继续往着林大夫家中走去。


    林大夫恰从外处采药回来,云骧来寻他,二人正碰上面,林大夫没有多停留地背上药箱就与云骧一块儿往陆家去。


    云骧在前头领着路,说道:“麻烦林大夫了,辛苦你每次都跟着我跑一趟。”


    林大夫打趣道:“这有什么,你祖母年纪大了,总不可能叫她老人家来寻我吧。”


    “多谢林大夫。”云骧道。


    林大夫摆手道:“不说这些,你祖母的身子,在京城没有找过大夫?”


    “找过的,一直是按着京中大夫的药方用药膳,但祖母身子一直不见好,容易头晕犯恶心,近几日嗜睡,浑身没有什么力气。”云骧道。


    林大夫沉思,道:“我去看看就知晓。”


    陆家里,陆老太太已睡下,云骧将祖母唤醒,扶着祖母坐起身,道林大夫来了。


    陆老太太道有些口渴,想喝茶水,让云骧去沏壶热茶来。


    待到云骧烧好茶水,林大夫这边已给陆老太太诊完脉,正立在桌案前写新的药方子。


    “林大夫,我祖母怎么样了?”云骧问。


    林大夫捋着胡子,说:“你家祖母这是几十年的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许是这一两月舟车劳顿,一把老骨头,谁来都不行,好好养着就行。”


    云骧看向祖母,祖母对着她点点头,云骧不疑有他,林大夫写完药方子,云骧再三道过谢,送林大夫出了门。


    云骧揣着药方子,正欲去镇子上抓药,没曾想她回来的第一日,就有人寻来陆家。


    一位家丁模样装束的年轻男子前来,问道:“这里可是陆家?姑娘是云骧?”


    云骧疑惑,道:“正是。”


    “我家主子是叶家书院叶先生,去岁姑娘可曾托我家小姐叶宴绮照顾姑娘家中狸奴?”


    “是小狸,可是它怎么样了?”


    家丁眼含歉意,缓缓道:“姑娘去岁将狸奴留在叶府,没过两日狸奴就不见,小姐起先差人寻有许久,不管是书院,还是三里村,我们都仔细找过,就是找不到,可谓是将地底下翻出来都不为过,直到两个月后,我们在陆家院外远远见过它一回,它不许任何人靠近,后来没有办法,小姐会差我们每隔有十来日往三里村来看一眼,看看姑娘的小狸是否仍在。”


    “只是……”家丁面露难色,继续道:“五月前,叶家出了事,老爷夫人因小姐的事,京中来了人,将她们都带走,叶家书院被查,只剩我们几人暂且守在叶家。”


    “我听人说姑娘与家中祖母今日回来,想来应与你们一说,小狸没有走远,我们时常回看见它就在陆家附近,姑娘可以找一找。”家丁最后道。


    云骧再问了几句关于叶家的事情,家丁皆是摇头,不愿多说,云骧默了默,与对方道过谢。


    云骧先去镇子上给祖母抓了药,买了小狸以前最喜欢的小鱼干回到家中,清晨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叶家家丁过来告知真相后变得刺眼,木门角落处是小狸留下的道道抓痕,云骧无法想象出小狸会独自从叶家书院走回来,孤零零地一直守住这个家。


    它什么都没有不懂,见不着像往日一样敞开的院门,等不到屋内亮着烛光,于是一遍又一遍地抓拍过木门,明明怎的都等不到答复,还是会选择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家。


    云骧在陆家附近寻有好久的小狸,一边寻一边唤着小狸的名字,都没有看到小狸的影子。


    天色渐渐黑下,云骧给祖母熬了药,点上屋中所有灯,就开始坐在院前石阶上,她相信小狸既然没有走远,在见到屋中亮灯,知晓她回来后,它也一定会回来。


    初春夜里带着寒意,偶时几声虫鸣响起,云骧就这么坐在石阶上望着明月,今夜月亮格外亮圆,原是十五将至。


    不久后,院前草丛里一阵响动,紧接着是两只亮着灯的眼睛露出来,眨也不眨,仿佛被定格在原地,眸中的提防一闪而过,紧接着的是震惊,是歪头的不确定。


    云骧紧盯着草丛里的动静,站起身唤道:“小狸,是你吗?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一直守在这儿,我回来了,带了你最喜欢的鱼干,你出来尝一尝好不好?”


    一声带了委屈的猫叫声响起,小狸像是看清云骧,高翘着尾巴从草丛里走出,在云骧脚下反复蹭,不停地高声叫唤。


    云骧将小狸抱起,在看清小狸的那刻,心上泛起无尽酸涩,若不是小狸脖子上始终挂有当初的小铃铛,云骧都快认不出小狸,它身上的骨头冒出,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脖子上的铃铛松松垮垮地挂着,一点儿没有从前的样子。


    叶家书院的人说小狸警惕,只要有人一靠近,它就飞快地跑开,他们刻意留在陆家小院前的东西,小狸更是不会去吃。


    “小狸,你是只傻猫吗?什么都不懂,好日子也不会过。”云骧点点小狸的脑袋,“就这么一直守在这里?”


    小狸顺势将脑袋一歪,靠着云骧的脖颈发出嗡嗡声,鼻尖亲昵云骧脸颊,仿佛它的思念跟着在这一刻倾泻,怎样都会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遗憾 这里不是她


    三里村的日子过得慢悠悠, 时间在这里像是放慢脚步,每日里日头伴着朝霞自东方出,到了酉时银月又会缓缓爬上柳梢头,几只鸟儿悠闲飞上飞下。


    云骧给小狸重新收拾番, 取下它颈间的空铃铛, 换上祖母新给做的专属于小狸的小香囊,指甲大小, 挂在小狸颈间正合适。


    这几日云骧去镇子上将铺子租回来, 继续着从前未去过京城时的生活, 很平淡,不一样的是这回她身边总是跟着小狸,无论她去什么地方,小狸就爱粘着她。


    起初云骧不愿意小狸跟着她跑, 但见小狸坚持,云骧便随它去, 白日里她在铺子上做生意,小狸就缩成一团安静睡在角落里。


    若是碰上铺子里没客人,云骧则会逗逗小狸,与它说说话。


    要说三里村里唯一的不好, 就是稍有一点儿的事情会传出去好远, 经过每人口中都会添油加醋地再夸大形容。


    云骧回来不足半月, 她已经从众人口中听过太多她与祖母与陆衍之的事情。


    左右不过是去岁她竟天真地带着祖母从三里村前去京城寻陆衍之,等到京城, 转眼发现陆衍之在京城过着极好的日子,去岁他不愿回乡,就是不愿意再认她与祖母,他既在京中扎下根, 怎能再接受她与祖母,这不百般无奈她才带着祖母从京城中灰溜溜地回来,整日里当做无事人一样……


    就连今日辰间她从陆家出来碰上李婶,李婶想与她说话,神情很是复杂,拉扯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将云骧好一阵安慰。


    云骧怔楞,听到李婶说出缘由,她都想笑,她不知晓如何该与李婶说,想来嘴长在旁人身上,她再解释都没有用,或可能落得个臆症不轻。


    云骧笑笑没怎么多言,且随她们去,被说一说她与祖母自个儿身上又不会掉块肉,她过好当下与祖母与小狸的日子就好。


    这些日子来她已很少想起京中的事情,不管是八仙楼中还是陆衍之,在离开京城的路途中,她常常睡不着,觉得八仙楼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觉得她与陆衍之间不该是这样没有道清楚的分别。


    在离开京城的前一晚,她很想不通她与陆衍之的问题究竟出现在什么地方,她不理解陆衍之的执着,陆衍之也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一条鸿沟将她们划分开。


    那日马车里,她看见陆衍之站在撒了一地的银子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这是她们最后一次相望,谁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来,只是平静地望着彼此远去。


    她读不懂陆衍之眸中的复杂,陆衍之亦说不出任何一丁点儿好听的话。


    从前她是冲动的,想做便是要去做了,将自己的想法完完全全地十分表达出,陆衍之恰与她相反,他从不会好好表达自己的情绪,或许她们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冷静。


    云骧没有想到流言会愈演愈烈,今日她刚做完活计回到家中,发现云家来人了。


    云山寅一见到云骧来,起身质问陆老太太道:“陆婶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事儿,我家云骧自嫁入你陆家,那是挑不出半分错的,每日里尽心伺候你,做累活挣银子,没跟着你陆家过过一日的好日子。当初我可想着女婿陆衍之好歹是个读书人,他日若是高中,我家三女儿起初累点不碍事,能跟着过上好日子便成。现在呢?影子未能见一个,不可能你家孙儿当真高中,独自在京中过好日子,徒留我家三女儿不管不问吧,还是人吗?你这个当祖母的,怎这般黑心肠。”


    云山寅午时将过就气冲冲地来到云家,与陆老太太掰扯好一阵。


    陆老太太近日来身子半分不见好转,打不起半分精神,被云山寅一阵说,这会儿简直头疼欲裂。


    云骧见状,连忙放下东西跑到祖母身前来张开手臂挡在前头,对云山寅道:“你为什么在这儿?这里不需要你来。”


    云山寅气笑:“去到京中一趟,回来连爹都不认识了?见着爹不晓得喊一声?我这是为你出气呢,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可能你当真不认我这个爹?你说说你,一厢情愿地给陆家付出这么多,到头来被人一踹,害不害臊?脸面都被丢尽,还帮着陆家做事。”


    “我既说过我们再无关系,就从此互不相干,我的事情与你没有半分的关系,请你现在马上离开。”云骧道,她倒过一杯热水端给祖母,帮她顺气。


    云山寅气极:“好啊,你爹我将你养大,你说断就断了?陆家这般待人,你就傻到去给他们家做事,怎的不见你回到云家来?陆衍之休了你,陆家是与你最无关系的那一个。怎的一根筋,满心欢喜地给人白做事?”


    云山寅见与云骧说不通,转头又与陆老太太道:“陆婶子你总得给个说法,当初我可是将云骧嫁与你家的,不是将我女儿卖至你家做丫鬟,平白无故给你们陆家做事,给你陆婶子养老。旁人说的那些话,您老当真没有听见?说得我都害臊。无论如何,你今日总得给我表个态吧?要么银子,要么云骧跟着我回去,反正她如今与你们陆家半分关系都无,是你们陆家对不起我云家,不是我云家……”


    云骧未待云山寅说完,像是没看见般提起水桶朝云山寅脚下泼去水,她道:“你再不走,我唤人来了,让大家都来看看究竟是谁无理。”


    陆老太太亦是手指向院外,强撑着道:“去岁云骧已与云家断清关系,轮不到你在这儿来说话。”


    云山寅咬牙,对着云骧道:“不认自家爹娘,对着旁人尽孝,到时候有你可哭的。”


    云骧道:“我没有爹,只有祖母,更与你无关。”


    云骧说罢,扶着祖母进屋,不再去理会云山寅。


    云山寅对着陆家骂骂咧咧好几声,道是自己当初看走眼,轻信陆老太太一家,现在女婿飞黄腾达,他没有沾上半点儿光不说,云骧不认他这个爹,反倒给别人专心尽孝起来。


    云山寅见陆老太太与云骧着实不会再出来,他自个儿待着没趣,这才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直至屋内听不见云山寅的声音后,陆老太太出声道:“云骧。”


    云骧道:“怎么了祖母?祖母你别去管他,祖母还不了解他?他来无非就是想要拿些银子,每回都这样。他说的话,祖母不要往心中去。”


    陆老太太柔和目光落在云骧身上,只道:“云骧,你恨过祖母吗?”


    云骧摇摇头,“祖母为什么这么说?祖母待我好,我感激祖母都来不及,怎会恨祖母。”


    陆老太太摸摸云骧的发,“这两三月来,我将陆衍之说过的话反复想有许久,心头始终有个疙瘩,夜里翻来覆去总觉愧对你,他说的没错,从前祖母一直有私心,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帮你,反倒将你与陆衍之捆绑在一块儿,祖母一直知晓他待你不好,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劝你多忍忍,没能真正体会你的感受,事到如今,的确是祖母做错,祖母当初亦可以帮你寻个好人家,何苦叫你来陆家跟着受罪。你本没有任何的理由对陆衍之好,祖母知晓你更多是为了祖母,不想祖母为难,祖母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云骧红了眼眶,“祖母如何想起说这些话,祖母没有对不起我,若是没有祖母,我现在是何样都不知晓,与祖母在一块儿我很开心,很幸福。”


    “若是当初替你寻有好人家,云骧你这样好,那人定是喜欢你,疼爱你,你就不用像现在这般委屈了,陆衍之没福分,不懂得你的好,是祖母算错了。”


    云骧摇头道:“去到别家我不喜欢,怎样都不喜欢,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不是先有陆衍之,所以我才想与祖母在一块儿,而是从始至终,我都只想与祖母一起。”


    陆老太太叹气道:“傻孩子,若是祖母有一日不在了,你该当如何?”


    “祖母胡说什么呢,祖母要长命百岁,我还没能让祖母过上好日子呢。”云骧道。


    陆老太太拍拍云骧手背,说道:“云骧今年就快十八年岁吧,没曾想来到咱们陆家就已两个多年头,祖母耽搁你太久,陆衍之不好,不懂得体恤你,祖母知晓现在让你离开祖母,你心中是极不愿意的。若是祖母死后,你就自己再去寻个好人家,不必想着祖母,至于陆衍之那处,是他起先也对不住你,你更不必想着他,你只管照着你心中来。”


    “祖母再这样说,我就不理祖母了。祖母身体好着呢,偏要胡说,我不爱听,不喜欢听。”云骧道。


    “怎么好好说着说着反倒哭起来了。”陆老太太温柔替云骧拭去泪,打趣道:“祖母不过玩笑话,怎么这般较真?再说了,祖母这一把年纪,不知从阎王手中抢过多少个年头,入土是迟早的事。从前我替陆衍之想着,想着我若死后,有人能陪陪他,他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现在祖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云骧你了。”


    云骧道:“放不下,那祖母就更应多听林大夫的话,每日将药好好吃着,等我忙完这一阵,再带祖母去看看,祖母还要陪我好多年呢,整日里净是胡说。”


    小狸蹲守在一旁,云骧话落,它尾巴尖翘起扫过祖母双膝,喵叫一声,似是附和云骧。


    “还有小狸。”云骧将小狸一起加上。


    “好。”陆老太太笑道。


    云骧摸摸小狸的圆脑袋,跟着笑起来,问道:“祖母晚膳想吃什么?我去给祖母做,今日时辰尚早,可以多做些。”


    陆老太太道:“就还是豆腐吧,年轻时豆腐都快吃腻,近日竟又怀念起这个味道来。”


    “好,我再给祖母做几道别的好吃的,露一手。”云骧道。


    云骧说完,替祖母关上透风窗户,带着小狸走出屋中。


    方离开十几步,云骧听见屋内又传来克制的咳嗽声,她靠着屋墙坐下,没有一点儿的法子,其实祖母的身子,她清楚,离开京城后她就有感受到,她替祖母梳头,木梳上是大把的白发,那日林大夫告诉过她,祖母的身子本就不好,加上郁结于心,万般药下去也难有办法。


    有时候云骧会想若是她与陆衍之没有成亲,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祖母还是祖母,再不会因为她与陆衍之的事情整日想着。


    祖母不愿意她知晓病情,她就当做不知晓,每回祖母屋中传出极力克制住的咳嗽声,她总是默默蹲守在屋外,与祖母一同守住这个秘密。


    上旬,她给京中寄了信,不管如何,陆衍之总应知晓。


    她总是渴望祖母能有更多的时间留下,祖母不愿她害怕难过,她可以当做一切都不知晓的模样。


    只是云骧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般快。


    春末夏初落过这年最大的一场雨,打落尽数凋零花瓣,院前好不容易搭起的葡萄架在夜里被风吹散,云骧望着长得茂盛的葡萄藤,满眼可惜,她在屋中与祖母说过一声,她先去镇上一趟,等午后回来后再想办法。


    云骧走前,替祖母捏好被角,祖母近来情况愈发不太好,白日里从床榻上起来已是艰难,夜里又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云骧陪着祖母睡有几夜,祖母拉着她讲有好一些的话,提起云骧的小时候,很多事情云骧都快要忘记,没想到祖母竟是清楚记得,缓缓与她说起从前,说她以前尤爱吃糖,胆子大,年纪小小天黑都不会怕,可比陆衍之强。


    每段话里祖母总会不知不觉提及起陆衍之,哪怕在离京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默契地很少提起他,云骧知道祖母心里一直挂念着陆衍之,纵使在离京时闹得那般难堪,可毕竟是她独自将陆衍之从京城带到垂柳镇来一手养大,怎样可以割舍得掉呢。便连云骧小时候都听说过祖母的好多事情,旁人说她苦守,说她坚忍,三里村到垂柳镇的这条路,每日里挑着担子一走就是十来年。


    云骧以为祖母是快见好,在铺子里做活时还想着待会儿回去后再请林大夫来家中一趟,没等到她先回去家中,李婶却是从三里村过来寻她,面上本是焦急十分,在见着云骧的那霎,眉目又是换为不忍以及不知该如何向云骧开口。


    不安完全将云骧充斥,一句“可是我祖母怎么了?”尚未说出口,紧接着她听见李婶张开口,对她说道:“云骧,你快回去吧。”


    “今日我想着去你家中看望你祖母,你祖母嘴里一直念叨着你与陆衍之,想来快是要坚持不住,你快回去吧,回去见见你祖母最后一面,陆衍之不在,你总该在的……”


    云骧已快要忘记是如何回到家中,李婶到来的那刻,她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全部被抽走,从头到脚的,是冰凉,是麻木,耳旁什么也再听不见,记忆从此被抽离消失去。


    等到她回到三里村,回到陆家,院子前已有几位闻声赶来的人,只等着她一人回来,有人拉着她进屋,带着她来到祖母的床榻边,先她一步让她张口唤唤祖母,祖母听得见。


    云骧没有知觉地握住祖母蜡黄的手,张开口唤道:“祖母,祖母……”


    云骧额头抵住祖母手背,温润的泪尽数洒在祖母手背上,真正快到这一刻,一切都好像要在眼前尽数崩塌掉,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祖母回来。


    陆老太太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云骧的手,目光是如此的苍凉,她艰难道:“云骧。”


    “祖母,我在。”云骧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下,一个劲儿地应着,“祖母,我在,我在……”


    “是祖母对不起你,耽搁你了。”


    云骧哭着摇头:“没有,祖母一直对云骧最好。”


    陆老太太望向云骧,湿润眼眸中满是抱歉,遗憾,不舍,若是可以,她也想多陪陪云骧,老天爷见她做错了事,所以要叫她带着遗憾走,半分不曾奢留给她。


    “云骧,你那样小,今后可怎么办呢?到底是祖母对不住你在先,没能多陪陪你,更未能替你寻个好人家。”


    陆老太太目光是如此悲伤,有些本不该说出口的话,含在喉中如何都不能下咽,她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摸摸云骧的脸,但见云骧趴在她的身边哭成泪人,两年多的时光,云骧的真心实意,她比谁都清楚,她更不能再去要求她额外做些什么,逐渐变得苍白缥缈的视线里,是六岁的孩童哭红眼坐在黑棺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与她说:“祖母我们要到哪里去?”


    她伸出手却是什么都抓不住,原来至今已过去整整十三年,或许时辰早就到了,是她一味奢求再奢求,如今只是还回去罢了……


    “祖母,云骧特别特别喜欢祖母,还想让祖母做云骧的祖母。”云骧摇头道,她的眼睛彻底被泪水打湿模糊,只听见,祖母仍在说,“好云骧,你这般,叫祖母如何放心得下,若是可以,今后重新寻个好人家,不必想着祖母罢,这些年,有云骧你在,祖母心底亦是高兴的……”


    “祖母。”云骧哽咽唤道,她察觉到祖母起先还死死抓住她的手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忽地没了力气,饶是她自己再如何用力,握住的也只祖母再没有脉搏的手腕。


    明明她还有好多未给祖母做过的事情,此刻,她再无祖母。


    云骧最后再摸摸祖母脸颊,将她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贪恋祖母最后残留的温度-


    送走祖母后的那一晚,云骧宿在祖母曾经住过的屋子,躺在祖母的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在清楚嗅到祖母的味道时眼泪不停流下。


    一闭眼就是曾经,祖母温柔地云骧云骧唤着她。


    十二年前,是她第一次见祖母,祖母问她磕碰流血的脚踝疼吗?她摇头,不以为意地说早就习惯了。祖母从袖中摸出糖,递给她让她吃糖,说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后来她常常见着祖母,祖母祖母地叫着,祖母夸她嘴甜,她更用力,每回隔老远见着祖母就会叫祖母,祖母亦常常带糖给她吃,还会领着她进陆家歇歇,也是那个时候她见着在书房里用功念书的陆衍之。


    两年前,她坐在竹林里掉眼泪,不愿听父亲说的嫁给旁人,但好几十的银两她根本拿不出来,细雨初歇,竹叶尖上的露珠尚未干透,祖母带着银两来寻她,问她是否愿意嫁给陆衍之,若是愿意,她这个做祖母的,就替孙儿做主一回,她点点头,于是祖母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回云家去,与父亲提亲,哪怕给出更多的银子也愿意。


    在陆家的这两年,更多的是她与祖母独处,早已成为真正超越血缘的亲情家人。


    ……


    父亲与旁人说她痴傻,白白为着陆家做事,只有她自己清楚祖母待她的好,心中时常觉得愧对祖母,总想着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所以她做什么都愿意,不管有没有陆衍之,她与祖母都是她与祖母,不会改变分毫。


    不论是陆衍之不在的去岁,还是这一年,她与祖母的情谊从未变过。


    她怕冷清,怕一个人,这两三年有着祖母在,她什么都不怕,做一切有干劲有奔头,会想着尽力将日子过得更好,现在整个陆家里,没有人再等着她回来,她一人静静坐在未点灯的堂屋中,黑暗里,心里头空落下整一大块,里面鲜血直流。


    这里不是她的家。


    小狸这两日没有精神,在西屋里等不着祖母,它焦急地四处走来走去,不停猫叫,它跳上床榻,待在云骧身边,用爪子碰碰云骧,额头抵住云骧的额头,它亦想念祖母,但还是懂事地陪在云骧身边。


    云骧又梦见祖母做好饭等着她与陆衍之回去,晚膳后,陆衍之在书房里教她识字认字……


    梦醒,四下黑漆漆,西屋没有亮灯,书房亦没有半点的光亮。云骧推开门走至檐下静坐,没有神采的眼神将整个陆家再看过一遍,一切忽地变得陌生起来,像是第一次走进这个院中,全然是她不认识不熟悉的感觉,夜风四起,倒落的葡萄藤架因干枯发出沙沙声,全然往她耳朵里钻去,云骧低下脑袋难受地捂住耳朵,怎么哪哪儿都疼呢。


    云骧将自己关在陆家好几日,对于李婶上门来的关心询问,她什么都不想说,将自己彻底困住。


    直到这夜里云童的到来,云童翻墙而进,轻手轻脚推开木门,接着微薄的夜色在黑暗里找到云骧,小声唤道:“三姐姐?”


    随着云童点燃烛火,屋子被照亮一瞬,云骧不适地眯了眯眼,望着眼前快一年未见面的弟弟,哑声问道:“云童?你怎么来了?”


    云童拿出食盒,递到云骧面前,道:“三姐姐,我听爹娘说祖母去世了,先前你回来三里村,我没能来看看,这几日没有见着你,我很不放心,祖母去世那日我就想来的,爹不让我出门,今日我寻着机会出来,陆家院门落了锁,我只好翻墙进来看看你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是等爹睡着后,娘让我装好带来一并给你的,还温热着,你尝尝。”


    云骧道:“我吃不下,你放这儿吧。”


    “多少得吃点啊,三姐姐,我知道你心中难受,觉得三姐夫不在家中,一切担子落在你一人身上,你别怕,有我呢。”云童拍拍自己胸脯,挺直腰杆道:“三姐姐,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你别怕,等日后三姐夫回来,我替你揍他,三姐姐,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云骧摇摇头,望着云童说:“三姐姐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外边的人都在说三姐姐你与三姐夫?”云童问,剩下的半句“害得祖母去世”他没有说出口,这几日只要听见谁说出这几句话,他都有上前去理论,再不济,他可以逮着人揍一顿,但此刻他看见三姐姐眉目一直低低垂着,小声再道:“三姐姐是因为祖母?”


    云童转念道:“三姐姐,你听我的,你跟着我回去云家吧,前几日我听爹说他来找过你,他想要你回来,你不肯。现在祖母走了,你就跟着我回去吧,我能保护你,不会让爹欺负你的。”


    “云童,你走吧,三姐姐不会回去的。”云骧道。


    “为什么?陆家本来也不好,三姐夫从未带着你过好日子,不会像大哥那样待大嫂嫂好,现在祖母也不在,没有人给你撑腰,陆家终究不是你的家,你一个人在陆家待着多难受,没有人能陪陪你,这有什么意思,我想你跟着我一块儿回去,我陪着三姐姐。”云童道。


    云骧看着膝上毛茸茸的小帽,抬起头对云童说:“云童,你能记着三姐姐,过来看看三姐姐,三姐姐很高兴,但我是不会回去云家的,我和他们早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三姐姐。”云童带了哭声,说道:“可是我很担心你。”


    云骧捏捏云童的脸,道:“三姐姐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不用担心。另外,三姐姐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云童不确定问:“你要去哪里?”


    云骧笑笑,“可能京城吧,你不是也说了吗,陆家也不是我的家,于我自己而言,云家更不是我的家。”


    “那为什么三姐姐偏要再去京城?是去寻三姐夫?”云童继续问道。


    云骧想有好一阵,这几日来在这个念头冒出后,她想过很久,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去京城到底做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吗?可她还是会想去,莫名的,浓烈的想要再去到京城中。


    “云童,以后等三姐姐回来了再来看你好不好?”云骧道。


    云童含泪点点头,三姐姐说过的话,她总能做到,那他就在三里村里好好等着三姐姐回来。


    云骧与云童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好不容易才将他哄走,剩下她一人后,她坐在书案前,就这么怔怔发起呆,掌心之下的是她在祖母屋中发现的祖母留给陆衍之的信,好像上面仍残留着些祖母的温度。


    祖母并未说过任何她给陆衍之留下过信的话,更没有让她去到京城中,那日云骧知道祖母想再与她说说陆衍之,对她的抱歉与对陆衍之的遗憾,就这么彻底封尘住,不愿麻烦任何人。


    而她又总是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不甘 再进京


    在又落过一场雨后, 云骧站在祖母坟前,本还有好些的话想与祖母说,可喉间酸涩,半字吐出都是困难, 明明以前她尤爱与祖母说话。


    她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继续留在三里村陆家, 空荡荡,见着每一处景, 多待一日心口都难受, 只好在今日告别祖母后离开。


    云骧最后在祖母坟前留下一瓶曾经与祖母一同酿下的青梅酒, 强撑着勾唇与祖母说道等祖母生辰了,再回来看看她。


    陆家还是那个样子,云骧将每一处打扫干净,保持着祖母在世时的屋子模样, 好似这般就与去岁时的盛夏无异,它仅仅是暂时空下, 终有一日会等着屋子内的人再次回来。


    云骧深深看过小院一眼,在她脚边的是小狸仰起头不眨眼地望着她,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过。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小狸你会怕吗?”云骧蹲下身子与小狸说道。


    昨日她有想过怎么安置小狸, 进京遥远, 若是为小狸着想,最好地就是将它留下。等她抱着小狸去到李婶家, 将小狸托付给李婶后,夜里小狸又回来,她不许它进屋,逼着它回去李家, 小狸依旧一直蹲守在门外,不安地哀伤地彻夜猫叫,爪子一遍又一遍刨过木门。


    那一刻,云骧像是看见去岁的小狸,在她与祖母走后,小狸也是这般从叶家书院走过小道回来,整夜整夜地蹲守在小院里,它的脑袋小,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不知晓她与祖母会何时回来,便独自一只猫从盛夏等到秋凉,再等到雪落。


    叫她如何再忍下心,山高水长,她都会带着小狸一起。


    云骧收拾好东西带着小狸离开村口时,巳时未至,薄雾渐渐消退去,日头照耀东方,除去这回她的身边再无祖母,去岁的进京仿佛就是昨日。


    路上碰见李婶从镇子上回来,向她问与云童同样问过的话,“云骧,你这般,又去京城是做什么呢?”


    在三里村里所有的人看来,云骧去岁的进京无疑是她痴傻不知天高,南墙总要去碰一碰,好不容易与陆老太太一起从京城回来,虽说祖孙两的日子未过有多久,但云骧为陆家已经做得够多,如今陆老太太去世,云骧全然可以从陆家抽身,凭着手艺,何愁过不好日子。


    李婶问出的话,云骧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夜里四处静下,她听着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一样想不出这个答案,若是从前,她可以和祖母聊聊,与祖母说说话,愈细想,心里头就跟被人攥紧般疼,如何都不能好似。


    李婶摇摇头,叹气地道:“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你祖母不在,我应多照顾照顾你,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倔呢?京城就非去不可?若是陆衍之有心,自会回来寻你,你何苦前去寻他?若是他不愿意,既你们祖母已去世,他狠下心来与你断掉干系,你也不能说些什么,倒不如就在这垂柳镇好好待着,且看陆衍之他会如何做?”


    云骧垂了眼眸,未答话,有些事情,她并不想等着看旁人会如何抉择她,而是她想要尽可能的问心无愧。


    “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吧,路上多当心些。”李婶道,云骧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凡事非得纠出个对错,认定的事情,从不会改变。去岁的进京,是云骧认定想要去寻陆衍之,想与祖母一同去陪着他,这回呢?李婶着实看不出,但见云骧心意已决,她多劝也无用。


    “我知晓的,谢谢李婶。”云骧道,她叫回扑弄蝴蝶的小狸,带着它继续往前行路。


    春末的风再一次拂过池州亘古不变的绵延青山,见证古往今来无数人踏上官道,脚印一步深一步浅,都会在此烙下印记,明月星辰换过一夜又一夜,沉默相照行人来时的路。


    与此同时的,是京城里变了另一番天地。


    正月将过,先帝病重更危,时日无多,梁王与当朝翟丞相狼子野心再也等不及,于二月十五日先帝咽气之夜率兵直逼入京,篡改先帝遗诏,欲废太子。往昔那并无实权的太子竟一改庸弱,暗中联络好禁军统领,反将梁王与翟丞相等人彻底合围打尽,血气漫天,京中大乱三日整。


    百官齐聚之时,真正遗诏现世,而伪造遗诏的铁证皆是指向翟丞相与梁王,与之一道的是过去三年间翟丞相与梁王暗中勾结往来的所有欲谋反书信,真相在最后一夜随着天际破晓彻底浮出水面。


    翌日,太子于大殿登基,清算逆党。


    翟佑臣身为宰相,专权擅政、勾结谋反、篡改遗诏,桩桩件件罪无可恕,判诛三族,门生尽数流放。梁王起兵逼宫,动摇国之根本,除皇族宗谱,贬庶人,赐终身枷锁。


    同日,新帝改年号为景和,颁安民政令,推行新政,特设恩科。


    春雷一声惊响,撕破夜里的沉闷,大雨应声哗哗而落,似要彻底冲洗去京城旧时的秽事,雨打芭蕉,叫人如何都不能好眠。


    陆衍之自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他又一次地梦见祖母,他已经他很少想起小时的事情,十二三年前的事情自他进京起,开始慢慢往后退去褪去颜色,逐渐变得模糊空白,在这一夜里竟是再次清晰入梦,所有点滴都能想起。


    在祖母离京前的一晚,他在祖母房门前站有一整个的时辰,他不知该如何与祖母说话,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散,散又了握,直至第二日祖母的离京,他依旧没能与祖母好好说上话,祖母怨他,他便想着能不能再少让祖母生些气,在另一面的是,不知从何时起,有云骧在,对于祖母,他总是放心安心。不管是十三年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离开京城时背脊挺直的祖母,还是过去几年间在三里村在垂柳镇时坚忍做活的祖母,她的身子一直硬朗,从不会肯认输服输,就好似祖母在他心中便一直是这样。


    偏生这夜里,祖母再入梦,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另一种方式,梦里真切到祖母带了水雾的绵软目光像是穿过千里的遥远,再次缱绻地落在他身上,不舍唤着他的名字。烛火将熄,微光淡去,是祖母变了另一副模样,她不再有花白的头发,不再杵着拐杖,而是换成了年轻时的,还未握住他手的模样,所有的牵挂执念在最后一眼中却又平静换为柔和,无悲无恸,随着烛火一起熄灭去,大雾中,他什么也再寻不得。


    梦中的一切快要将他溺亡,似雾又不似雾,只有心头被生挖去的撕裂疼痛仍在持续,春雷滚滚惊声,陆衍之抚上眼角,那里早已是冰凉湿润一片,屋内唯有雷光闪过后的一瞬亮堂,惨白色,让他响起梦里的那片白。


    陆衍之推开屋门,蜿蜒的银色雷光鞭挞天际,风雨急促,天地间一切树影快被折弯了腰,嘶吼着痛苦不甘,院外传来噼啪一声,是树枝被狂风强折断。


    陆衍之撑开伞,借着微弱夜光,不知不觉行至以前的梧桐小巷外,也是在这里,云骧匆匆追出来,仰头直言问他,对于她的到来,他是不是不高兴。


    云骧无疑是坦然,清澈倔强的双眸在昏黄的夜色中盯着他看,梧桐落叶随风飘落下,扬起她的一缕发梢。


    那日他问太子府借来百两白银,不管是云骧在他进京前的所有付出,还是他不在三里村的那一年,云骧一人照顾祖母,凭着一腔勇气带祖母来京中寻他,所有的所有,他都可以还给她,他不愿亏欠她什么。


    马车前,云骧将裹住白银的包裹扔下,包裹散开,银两散地,只余他一人站在落地的白银中,他们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声渐渐远去,云骧放下车窗口的帘布,带了失望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移开,日头渐渐正移,刺眼白光全然洒在落有一地的白银中,他脸颊赤红滚烫,还是弯下腰,将白银尽数捡起。


    眼前雨幕中,梧桐树不再像去岁一般萧条,春雨过后枝条上长出无数嫩芽,每落一场细雨过后便会更舒展开一些。


    陆衍之在梧桐小巷口站有许久许久,对于云骧,他如今竟也不知,他们有着太多的不同,数十时刻皆是不等。


    陆衍之一手摁住疼得快要撕开口的胸口,一月后便是恩科,恩科过后呢,或许他与云骧总该好好聊聊-


    初夏时节多雨露,云骧带着小狸从池州动身,进程放得稍慢,等到行至一半,快已到夏盛,沿途之景山青变为山绿,夜里是满天的明亮繁星。


    云骧跟着商队一路,走过与去岁同样的路,夜里睡不着,她常常坐在夜色下观星。


    听说凡间人去世后会化为天上的一颗星,云骧望着繁星时会忍不住去想,若是祖母知道她再次去京,会如何想呢,祖母从来想着的都是为别人好,陆衍之不愿回来便不愿回来罢,她自己想去另寻户好人家,也可重新开始,祖母对于她与陆衍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哪怕今后各自安好也是极好,但若当真有一日她与陆衍之之间闹得难堪,祖母会后悔两年前来云家寻她吗?


    云骧看向一旁睡熟的小狸,摸了摸它的肚子,重新望向夜色,这些日子来,心中依旧是寻不到缘由的难受,她不知道到底是错在哪里,亦不知晓此番自己的进京,到底算不算对。


    漫长遥远的路途,没有人能与她说说话,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想通些,夜里四处静下,依旧是彻夜的难眠。


    在即将踏入京城的五月末,云骧碰见孤身一人的叶宴书,路途中是叶宴书先将云骧认出,云骧反倒未将叶宴书认出,眼前十分憔悴的人如何都不像她记忆里的那个温润翩翩的叶公子。


    叶宴书笑了笑,主动将过去半年发生的事情道出,“我去岁年末前就已离京,你既已回去过垂柳镇,想必叶家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去岁我一直躲藏外头,不让官兵寻到,就是一直在等时机合适去京中救家父家母与幼妹,现在京中变了天地,太子登基,广推新政,尤设女子学堂,正是时机成熟,无论怎样,我都要再回去京中拼尽全力一试。”


    云骧问道:“叶公子,叶夫子他们还好吗?”


    叶宴书道:“宴绮的罪太大,当初父亲拗不过她,她想以男儿之身去京中科举一试,父亲就替她排万难,想着她多是无法上榜,且试一下又何妨?没曾想一朝科举中,女子之身跟着暴露。幸得去岁有几月的喘息机会,京中派人查到池州垂柳镇,原本是待今年秋审复核,还有半年的时间,希望来得及。起先女子不可公然去学堂,更不可参加科举,若是像宴绮这般,竟像是犯下天理难容之错、罪大恶极,真是可笑。陛下登基后设女子学堂,总该是望女子亦可与男子一样读百书,知事理,科举不过一挑选人才之法,为何偏偏有才学有实干的女子不行?”


    叶宴书说罢,拳头狠狠砸向书案,目光里尽是对去岁所发生之事的憎恶,与即将想要推翻旧法的迫切。


    “叶公子,听闻新帝宅心仁厚,你一定可以的。”云骧宽慰道。


    “云骧,你不必叫我叶公子,与衍之一样叫我宴书就好。你呢?你去京中是做什么?想要再次去寻衍之?”叶宴书问。


    云骧点了点头,道出“嗯”字,在进京的路途中,她知道新帝登了基,年号景和,特设恩科,正是上旬,若是陆衍之参加科举,许是当她进京之时,皇榜便会放出。


    叶宴书再问道:“祖母呢?今回怎么没有见着祖母与你一道?”


    云骧想了想,道:“今回只我一人进京。”


    “也好,进京劳累,祖母年事已高,不宜与你回来波走,安心待在三里村才是好。”叶宴书道。


    云骧没有说话,她不想多的人知晓祖母的离世,不愿见着旁人露出的惋惜与关怀,好想这样,祖母就真还待在三里村等着她回去。


    叶宴书未察觉云骧的异样,继续说道:“届时我们可一道进京去,衍之知晓我们来,定是高兴。”


    “好。”云骧应声道,心中想的却是另番。


    对于她的到来,陆衍之从不会欢喜,可能她们二人之间更多的是闹出难堪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对望 隔有万重山


    叶宴书本就一直是朝廷通缉之人, 愈快到进京,与云骧的路程越难走,他往脸上涂抹去灰渍,遮住他原本的容貌, 背脊跟着变驼, 全然不再像画像上的那个叶宴书,若是遇到关口排查, 云骧则负责帮他掩护, 带着他顺利进到京城中。


    如此折腾后, 二人到入京城,已快是到六月的光景。


    叶宴书对云骧抱歉道:“云骧,着实对不住了,若是没有我, 你也不用等到这个时候。”


    “叶公子哪里的话,从前我们麻烦你们叶家的时候颇多, 既我们一起进京,这是应该的,叶公子不必言重。”云骧说道。


    “那时辰不早,你早些休息, 明日我们再去寻衍之。”叶宴书笑道, 得亏他们进京时候巧, 赶上皇榜放出半月,陆衍之如今可今非昔比, 竟当真成了状元,有他在,叶家的事情一定会好办得许多。


    “好。”云骧应声后,带着小狸回到客房中。


    起初云骧以为小狸进京会不适, 小狸倒轻松,没有丝毫的不适不说,看见京城里与三里村截然不同的景色,反而格外兴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时左右看看。


    云骧给小狸倒了一杯水,推开客房的窗扇,依在栏上望着楼下的长街。


    去岁在离京前,她想她再不要来到这座吃人的京城,进城路过城西口,明明烈日朝阳下,她的身上还是会一片恶寒。


    人人都道新帝仁慈,可她忘不了去岁八仙楼的事情,因为想让事情尽可能的风平浪静过去,所以宁愿选择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死去,以此让平静再多一些时日。


    凉风习习,长街上人来人往,喧哗声传至客栈二楼,云骧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抱起不知何时蹲守在她脚边的小狸,轻声问它道:“小狸,你,还会想他吗?”


    两月来的每一夜,云骧以为自己始终不知道要来京城的缘由,只因简单的难受,所以哪怕山水一程又一程,还是要义无反顾地来到京城吗?


    或许答案她早就知晓,爱与恨反复纵横交织,让她自个儿都分不清到底该是哪一个,祖母的离开让她太迫切想要知道是非对错。


    前日听闻陆衍之考上状元的消息,若是在以前,她会比谁都高兴,她知道陆衍之一路的不易,所以在知道他科举上时,她会真心替他落泪,但今回,她率先想着的是祖母。


    她往京中寄过信,三月时就应到的。


    她与祖母尚无血缘,依旧会痛心,陆衍之呢?陆衍之在知道祖母去世的消息后,他会有难过吗?还是说会一如既往认为何时都是前程更重?科举是三四月,如今六月便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云骧心底说不出的难受,小狸听不懂云骧说的话,在云骧怀中寻了个舒服的睡姿,沉沉睡去。


    云骧脑袋抵住身后的木柱,就这么抱着小狸在窗边上坐有彻夜,一闭眼,就是去岁的离京,以及祖母最后时刻还是会望向屋外的遗憾目光。


    祖母最后想着的是什么呢?是往昔说的那句陆衍之这是在怨她,怨她带着他离开京城,怨她来到云家来提亲,还是会对唯一孙儿未能见上面的不舍?


    云骧越想脑袋就越疼,只好生生睁眼到天明,垂眼瞧着长街上的行人渐渐走远,万籁俱静下,浓沉的夜色将整座京城一块儿笼罩住。


    翌日,是叶宴书道,今日新科进士将骑马赴曲江宴,她们前去正好能碰见陆衍之。


    新帝登基不足四月,恰逢科举喜事,这年的巡游格外隆重,锣鼓喧腾,满城皆是喜庆。


    长街上,京中百姓比肩接踵,都是欲来目睹新科进士风采,赞叹欢呼声此起彼伏,全然热闹光景。


    只一眼,云骧就看见骑马走在最前头的陆衍之,今日天气尤为明澈,耀目的光线洒下,衬得他的一身白襕衫愈发素净,时常冷淡的眉眼在今日也会舒展开来,唇边是一抹溢出的淡淡悦色。


    路旁观望的行人众多,云骧与叶宴书被冲散开来,云骧听见身后的人说道:“你瞧,当今状元郎可是好福气,皇榜登名第二日,就被陛下特授秘书省校书郎,怕是再有个几载,能当上起居舍人。”


    说话之人的同伴接着道:“听闻陛下还是太子之时,这位状元郎就在太子府中做事,有陛下在,以后自然平步青云。”


    二人的说笑声传来,云骧错愕回头问道:“他已经是校书郎?祖母去世,不应该守孝三年吗?为何会授官?”


    两名说话的女子以扇遮唇,蹙了眉反问道:“你又是谁?你说的话我们怎么知晓?当今状元郎已任校书郎的事情,多的是人知道,如何会与你口中说的守孝一致,口说无凭,你这人真是奇怪。”


    两名女子说罢,一起往前头更去些,嬉笑着指向游街的进士,好不欢乐。


    云骧手掌心中浸出冷汗,失神地跟着往游街的方向跑去。


    怎么能呢?怎么能呢?云骧眼眶逐渐湿润起来,整个脑袋里想的都是祖母最后时刻还是会念着陆衍之,陆衍之,怎么能便连科举过后,都不会回去看看祖母呢。


    曲江河边,云骧远远看见陆衍之与旁人一道赴了宴,待她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金吾卫士卒根本不许她靠近宴会。


    云骧恳求着能不能帮她给陆衍之传个话,巡卒道:“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不是我们不愿帮你,像你这样的女子我们见得多了,若是每一位女子皆来叫我们向里传个话,那像什么样?”


    饶是云骧再如何说,巡卒依旧是不同意,云骧最后道:“好,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巡卒无奈摇摇头,这处有里面不少达官贵人的随从守着,量旁人不敢乱来,他们便握着刀往别处巡逻去。


    云骧就候在外头,烈日朝阳下,她的额上出了薄汗,依旧还是固执地守在原地,直至她看见不远处人群中起了动乱,有巡卒相继赶来,大喊道:“别跑!”


    云骧眯了眯眼,看清最前头的人是叶宴书,她只得往人群动乱中再赶去,着急去寻叶宴书。


    好在今日人多,巡卒想要抓人并不容易,他们身着显眼,惹得周遭看热闹的人群一簇慌乱,使得行动很是受阻。


    云骧喘着气,拉住最前头的巡卒,道:“官爷,你就帮帮我吧,里面的状元郎是我夫君,我就想与他说上两句话,您行行好,替我传个话。”


    “夫君?说什么胡话?我看你是病得不轻,走开!别来这儿捣乱!”巡卒甩开云骧的手,再去望向前头时,叶宴书又跑远了些,他咬牙大声再道:“继续追!”


    云骧不敢在此久停留,挤过人群,寻小道在前头截住叶宴书,带着他穿小巷离开。


    彻底离开拥堵处后,叶宴书惊魂未定问道:“云骧,这次多亏你,你是如何知晓有小道离开的?”


    云骧额上满是汗,她道:“从前我来过这儿,快些走吧,回郊外客栈去,我们应比他们快不了多少。”


    叶宴书边跑边问道:“去岁你来京中寻衍之时来的?”


    “嗯。”云骧应道。


    “那你方才前去,衍之他没有认出你?”


    “没有。”


    叶宴书摸了摸鼻子,道:“今日人多,难免认不出,我也是太大意,与士卒碰了个正面,不然不会有这一遭。”


    等到二人回到客栈,天已快渐渐黑下,远处隐约能听得见一些官兵寻人的消息,叶宴书无比庆幸自己至少有一张假户籍在身,客栈老板还未见过他真正的脸,官兵应寻不到这里来。


    叶宴书估摸着曲江宴席早已结束,抱歉道:“云骧,对不住,害得你今日没能与衍之碰上面。”


    “无事。”云骧摇头道,她想有许久,问叶宴书道:“叶公子,若是你的祖母离世,你科举考上,你会选择留下任官,还是会守孝?”


    “我祖母去世得早,在我与宴绮出生前,祖母就已不在,若是她在,那我定然是要守孝的,怎能弃孝道不在呢。”叶宴书道,说罢,他似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结巴道:“云骧,你,你是说衍之他……”


    云骧只好将祖母的事情告诉叶宴书。


    叶宴书磕绊道:“衍之,他,应是不会吧?会不会是你的信没有送至京中呢?”


    “我不知道。”云骧道,她倒宁愿是陆衍之从不知晓祖母的事情。


    叶宴书亦不相信陆衍之会这般,道:“要不我们再去寻寻衍之?”


    “嗯。”云骧道,就是现在她不知哪里可还去寻陆衍之,在夜里静下时,云骧想得更多的还是今日身后女子说的话,陆衍之任秘书省校书郎,她始终不愿相信。


    两日后,恰逢新帝携文武百官于北郊祭祖,新帝自登基,推新政,设恩科,深受京中百姓拥戴,皇族的车马还未行至北郊,京中百姓早已齐齐立于街道两侧遥望。


    云骧将小狸继续安置在客栈中,一人出门去,去岁科举的事情被翻出,这两日京中查叶家事情闹得厉害,满城皆是去岁女子女扮男装科举之事,云骧昨日被官府的人带去有询问,说是有人曾在曲河看见她与叶宴书一道过,云骧被盘问有一个多的时辰才被许离开。


    云骧站在檐下不起眼处,远处跟在皇族车马后面的,的确是朝中的文武百官。在看见陆衍之的那刻,还是会如心沉潭低,从头到脚皆是冰凉。


    从前她想着陆衍之很想要科举考上,很想出人头地,她能理解,也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只是为何祖母去世后,他连守孝亦不愿,当真彻底摈弃三里村的所有。


    云骧快忘记是如何回到客栈,想有一夜后,她还是决定问问陆衍之,想听他亲口说道。


    皇城门外街道,酉时鼓响,云骧等了许久未见陆衍之与旁人一道下直,她寻到守门小吏,悄悄往他手中塞去银两,问道秘书省校书郎,可否有位叫陆衍之的人。


    小吏面上堆起笑容,道:“姑娘可是问的当今状元郎,陆衍之?十日前来秘书省上职,这会儿正在里面的。”


    “劳烦小哥帮我个话,就说池州三里村,云骧在外等他,这是书信,劳烦小哥一并帮我转交。”云骧道。


    云骧不敢确保小吏不会去查看书信,便在信上只字没有提起过祖母的事情,只是道着她来了京城,想问他几句话。


    小吏得了银子,做事麻利,没一会儿便从皇城内走出来,他皱了皱眉,不好意思地如实与云骧说道:“校书郎说他与姑娘素不相识,何来有事寻他?”


    “怎么会呢?小哥可否帮书信一并替我转交到了他手中?”云骧诧异问道。


    小吏道:“姑娘,难不成我还骗你不成,校书郎亲口与我说的话,这是你的书信,你走吧。”


    云骧再问道:“敢问小哥,陆衍之他什么时候下直呢,劳烦你这边再进去与他说一声,就说我在这儿等着他。”


    小吏面上露出不悦,道:“今日校书郎当值,不会出来的,姑娘就别为难我了,”


    他不愿与云骧多纠缠,没有多说地快步回了皇城内。


    随着皇城大门的一关,云骧是真不知该如何做,如今不止是祖母的事情,陆衍之道出的那句与她素不相识,更是将她打入冰窖,她多希望这句话只是一个假话。


    云骧站在皇城门外等有一日一夜,她可以不顾及旁人对她异样的眼光,还是想等着陆衍之出来见见她,最后是小吏重新出来,见她仍守在那里,催促道:“姑娘你怎么还没有离开?校书郎说了,他与你毫无干系,你再守着也没有用,尽早些离开这里吧,姑娘既说你是从池州来,那你就回池州去,别待在这儿了。”


    “我不。”云骧红了眼眶道。


    小吏叹气一声,放缓了语调道:“姑娘,不是我不让你在这儿,是你要寻的人让你尽早些走,你怎么这般不听言语呢?你瞧周遭这些每日上直下直的官员,你待在这个地方,会成为众人口中笑谈的,你一女子,影响的可是你自己的名声。”


    小吏说罢,不再去管云骧,转过身将皇城门重重合上。


    皇城内,小吏小声在陆衍之耳侧将方才自己与云骧说道的话细细重述。


    陆衍之平淡问道:“那她走了吗?”


    小吏摇头道:“关城门时那女子并未离开,不过见她伤感十分,皇城门已关,想来应是走了吧。”


    陆衍之手中笔停顿住,墨渍滴落宣纸上,继而他身侧的同僚不禁笑道:“衍之兄,想来那女子应是缠上你了吧,游街那日,大庭广众之下就听得她拖住士卒竟口口声声道你是她夫君,害得士卒连去岁的科举罪犯也未抓得住,后来有人瞧见她们曾一道,我听说官府的人更曾带她前去问过话,我看她们二人本就是一伙的吧。如今再来寻你,难不成假戏真做了?见着衍之兄这处高升,想让你来帮帮叶家,衍之兄别不是与去岁的罪犯也是一道的吧。科举之事,女扮男装,欺上瞒下,贿赂朝中众多大臣,事情可不小呢,去岁也就是恰逢先帝忽而病重,朝中一时混乱未得有深究,竟留给他们喘息机会。”


    “你又如何知晓?”陆衍之抬眼望向说话之人,眸中带了冷意。


    同僚理直气壮道:“那女子不是来寻你吗?说你是他夫君,她又与叶家的人走得极近,方才进来传话道,她言她是池州人,去岁的叶家是池州,若是我未记错,衍之兄也是池州人吧。”


    小吏出来打圆场笑道:“校书郎既然说与那姑娘素不相识,二人自是没有关系,何来又与叶家扯上干连?想必不是那女子认错了人,就是道出些莫须有的事情出来混淆视听,可不能与咱校书郎有干系。”


    夜渐渐黑下,陆衍之侧目看向无星月的夜色,城墙高立,其外,什么也望见不得,手中书卷风吹一页,连带着他的思绪一同被扰乱。


    陆衍之没有想过到云骧会与叶宴书一起进京,叶宴绮科举的事情涉及人数太多,根本很难将其翻过,去岁案子被重启,他曾劝过叶宴书离了京就可不再回来,回来稍有不慎会进牢狱,何谈再来翻案。那日众目睽睽之下,对于云骧,他没有更好的法子,他的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等安稳下来,他自会再去寻她,他让她回去,亦是想她那处与叶宴书暂时划分开,一旦牵涉及,后果不堪设想。


    小吏第二日没有再看见云骧,以为云骧终于是想通离开,不再来攀亲带戚,没曾想,心底的气未松下一口,直接让他惊掉下巴的是,这女子竟然去到京兆府将当今堂堂状元郎给告了。要知道,状元郎可是圣上亲授秘书省校书郎,突然之间来了个女子,将状元郎给告进京兆府,言他品行不正,一时之间,不止他震惊,皇城内亦满是议论声。


    昨日对小吏堵住气的同僚忍不住再对陆衍之道:“这怕真有什么天大的冤情吧,不然一女子如何能敢去到京兆府,要我说,衍之兄,你真的不去看看?许是一见就能将人全部认出来呢?”


    陆衍之没有去理会,亦不去看同僚带着异样的眼光,任由旁人怎么说道,他只是在忙完手中事情后再准备去到京兆府。


    快至京兆府,陆衍之看见云骧跪坐于地,京兆府的人不会接她的这个案子,她还是守在那里,近乎半年的时光没见,好像她的背脊愈发的薄,他不知晓她在这儿跪守有多长的时间,恰是正午时刻,她依旧不曾有过离开,性子是一如既往的倔。


    其实近两年的时间内,他们一直聚少离多,云骧在他眼中,更多的是与三里村里时的一样,做事会有一些小冲动,所有事情非黑即白,既然认定了,都会想办法做到,只是去岁他没能想到云骧会鼓起所有的勇气来京中寻他,今回更是,他想不到云骧的胆子何时变得有如此大,这种事情,她不知道女子的清誉会更重吗?


    “你把这个给她拿过去。”陆衍之对身后跟着的随从竹青道。


    竹青看向自己手中的伞,小声嘀咕:“公子,她都如此冤枉你了,你为何还要我过去给她撑伞。”


    陆衍之没有说话,前头有公公寻来,说是陛下让陆衍之去到宫中一趟。


    陆衍之让竹青留下,他则跟着公公去到宫中。


    竹青见陆衍之走远,只得去到京兆府前,撑开伞替云骧遮去大半的烈光。


    “姑娘这又是做什么,我家公子与你不相识,你为何要害他呢?”竹青道。


    “公子?”云骧抬起头,质问竹青道:“那他为何不敢来见我呢?”


    竹青道:“你现在离开,我们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不会与你一介女子计较太多的。”


    “你走开,不需要你们在这儿假惺惺。”云骧道。


    竹青收好伞,道:“你这人,怎这般不识好人心。”


    竹青半分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带了生气的离开,站在树影下,就看云骧会待到什么时候。


    在云骧眼中,整整三月来所发生的一切快要将她彻底击垮,去岁她与祖母离开京城,回到三里村中,是在陆衍之看不到的时候,她陪着祖母,照顾祖母,小狸尚且会日复一日的留守陆家,一直等着她与祖母回去。祖母最后时刻,是陆衍之于京中科举完风风光光等着授官,祖母一离开,却是什么都不再有,在她难过的时候,陆衍之也会曾有过难过吗?


    她一路来到京中,想告诉他祖母的消息,他不愿面对,不愿回信,那她就自己来寻他,得来的是一句与她素不相识,那与祖母呢,也是素不相识,不曾有过血缘吗。


    她在皇城门外守了一夜又一夜,期盼着或许他会出来见见她呢,只要他亲口说一句,她都会信他,结果却是哪怕这个时候,他依然不肯见她。


    竹青远远见着云骧上身匍地,双肩微微发颤,一时心中不是什么滋味,可他又说不出安慰人的话,细细想有一番后,干脆朝着宫中赶去。


    夏季时节风雨多变,酉时未至,天际变了颜色,低沉乌云遮住橘色落日,随着天色的暗下,不多时是雨点密密砸下。


    云骧额头触着冰凉石板,身上衣衫被尽数打湿,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等多久,最后的一点点希望似将熄烛火,也许再是一风吹过,就什么都剩不得。


    忽而,云骧察觉到身上雨停,以为是白日里的那位人再次前来,她头也不抬,赌气道:“不用你管。”


    那人未说话,云骧怔怔抬起头,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陆衍之,他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更没有她想象中的怨怒,就只是这么望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在此前,云骧一共见过陆衍之两回,一回是新科进士骑马赴曲江宴,他坐在马上,眉眼里也曾带着笑意,金榜题名时,的确换在任何的身上,皆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少年意气,风光无限好,高坐银鞍白马,怎能与当初那个衣衫洗得发白的清癯少年一般。


    第二回是他跟随新帝于北郊祭祖,身穿绛纱朱色衣衫,如他所愿,逆天改命,终于等到科举考上为官的这刻。


    雨水顺着伞沿滴答落下,云骧湿润眼睫颤了颤,她直起上身,与陆衍之静视的眸中似隔有万重山千层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证据 失落


    云骧前一日候在皇城门外的事情, 或许多少在皇城内隐隐暗中传开,而告至京兆府这一事则是如一粒石子掷进面上看似平静的水潭,漾起层层的水波,官僚之中都言校书郎未免太过绝情, 一朝科举上, 竟狠下心不再认当年发妻。但这年同为新科进士清楚去岁科举之事的人,倒是觉有乐子, 校书郎势必与去岁的叶家关联甚密。


    皇城内议论纷纷, 京兆尹迫得无法, 一面是京中舆论,一面又是陛下提携的校书郎,左右不好办,于是硬着头皮接下此案, 传二人上堂对峙,有什么事情两人亲自说去。


    云骧记得上一回与陆衍之共在公堂之上, 是在前年的垂柳镇,她与陆衍之方从垂柳山上下来,因着二姐姐的事情,一起被带到公堂之上, 为了二姐姐能与二姐夫顺利和离, 陆衍之将铁皮石斛卖剩的钱财全部赔给二姐夫, 她没有想到陆衍之会愿意,案子结清后, 她问他缘由,他说若是她的二姐姐没能和离,她会很难过。


    少有的好听的话,也会让她感动好久, 从前是她们会一起对着旁人,没曾想今回公堂之上的,只是她与陆衍之,一朝换个彻底。


    京兆尹略微扫过一眼云骧的诉状,现下校书郎既在,他让云骧好好再将原委述说。


    云骧叩首,道:“回大人的话,民妇与校书郎陆衍之,自两年前于池州成婚,为何我进京,却是得校书郎一句与民女素不相识?”


    云骧垂了垂眼,哪怕到如今,她知道祖母离世的消息一经传出,事态会完全不一样,她从未想过要将此事说出。


    昨夜里是相顾无言,云骧以为陆衍之或许会对她说说话,只他身后跟着的白日里的那位年轻男子,皱了眉地依旧对她道:“姑娘,请回吧。”


    回去这个词,她已听过太多太多,陆衍之不肯当着她的面说清原委,公堂之上,总能说得清。


    京兆尹道:“校书郎如何看?”


    云骧继而听得陆衍之道:“凡事皆得有证据,不能口说无凭。”


    云骧侧了目看向陆衍之,当他说出这话,好像她所有做出的一切都在此刻沦为了笑谈。


    京兆尹正色道:“云骧,你口口声声道你与陆衍之成婚两年,可有人证物证?”


    云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中,僵硬地张了张唇,发不出任何声音,何来的人证物证呢?


    物证?一纸婚书在三里村陆家,此番来京,她没有带其他的东西来。人证?叶宴书身份特殊,她绝不可能将他唤来堂上作证。


    所谓人证物证,在她的身上没有一样,云骧忽而明白陆衍之为何会宁愿闹至公堂之上,依旧说着与她毫无关系,她何来的人证物证呢。


    “大人,民妇的字便是陆衍之曾教的,我的字应与他的字迹是一样,大人可以仔细看看。”云骧道。


    在陆衍之离家的那些日子,云骧将陆衍之的字临摹有上千遍,想着或许她自己学会认字写字,看得懂诗文,会不会就能变得不一样,怎知再写下是在今日此种情景。


    京兆尹想了想,都言京中校书郎写得一手好字,他且看看堂下妇人会写成何样,遂派人拿来笔墨纸砚,再去取校书郎平日里写过的字。


    云骧写好字,双手奉于府衙差役。


    京兆尹细细看过,不禁对着字迹露出赞叹之色,白纸之上,墨字端庄,字字清隽,他没有想到过堂下女子会写得如此好,他另差人递给陆衍之,道:“校书郎仔细瞧瞧?”


    陆衍之接过云骧写过的字,的确与当初他留给她的字帖可以说是分毫不差,便连带了弯钩的细节都与他的别无一二,去岁云骧往京中寄来信时,他就有知道在很多个日夜里,云骧会一人待在书房内对着他的字帖默默临摹有一遍又一遍。


    从去岁的科考之后,他已改过字迹,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有了注定,他道:“大人一并瞧过我的字迹便知。”


    不多时,衙役将陆衍之平日里写过的公文带来,其上,字迹虽清挺却是另成一派风骨,锋芒看似稍内敛,细看去,底下藏着暗劲儿,京兆尹认真比对一番,校书郎的字与堂下女子的字迹确实毫无相同之处。


    京兆尹思索道:“云骧,你所言你的字与校书郎一样,但本官看过,毫无相同,你还有可说的?”


    衙役将纸递给云骧,云骧望着两厢的确不一样的字,好像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得不来答案,渐渐唇边溢出讥讽,放弃般地道:“校书郎道与民妇不相识,那便是不相识吧,民妇没什么可说的,从今往后,民妇与校书郎再无瓜葛。”


    最后一句,是云骧对着陆衍之几乎字字说道。


    京兆尹捏了捏额心,道:“你既于大庭广众之下,污蔑校书郎,状告伪证,此罪又何说?”


    云骧正欲说话,是陆衍之先她一步道:“我并未受其影响,想来该女子也是无心,大人还了我清白便是。”


    云骧听着陆衍之道出的话,只觉恶心。


    京兆尹正盼能快些结束,两人都说着没事,那自然不影响,他道:“云骧你还不快多谢校书郎不与你计较,换做旁人,非与你清算不可。”


    云骧望向陆衍之,眸底里全然是漠色,过往对于陆衍之,她能做的都有做了,现在只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去,没有多说一个字地转过身离开。


    竹青一直守在外头,望见云骧出来,不禁想起昨日她固执的模样,他挠了挠头,愈发觉得不对-


    云骧回到客栈,依旧无法从京兆府那处抽身,在进到京城里还曾有一丝幻想的话,此刻尽数破灭,她就不应该来到京城,她与陆衍之更是没有以后。


    云骧收拾起东西,打算明日就离开,不愿在京城中多待一刻。


    小狸不知所以地跳上圆木凳,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云骧,它再跑到云骧身侧,尾巴尖轻轻扫过云骧裙摆。


    云骧将小狸抱至膝上,对上小狸湿漉漉的一双眼,还是没能忍得住落了泪。小狸虽是听不得太懂话,但能很好地察觉到主人的孤独与难过,毛茸茸的脑袋反复蹭过云骧额头。


    云骧将小狸抱紧,祖母不在,她没有人能说说话,就只剩下小狸了。


    去岁她不该舍下小狸进京,今岁更是不该进京,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太过强求,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


    东西收拾好,云骧失神地坐在床榻边,今后呢,今后又该怎么办呢,她没有一点儿的头绪,连包袱中祖母留下的那封信,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这回就交给陆衍之。


    房门被叩响,云骧推开门,来人是叶宴书。


    叶宴书听说了白日里京兆府的事情,想安慰的话落至嘴边,又想起因自己一个人便已给云骧添了不少麻烦,抱歉开口道:“云骧,我要走了,这几日给你增添不少麻烦事,拖着你进京的路程,曲江宴那处,害得你跟着被官府带去问话,对不住了。”


    “想来或许是你与我这处有过关联,再做事多少会受些阻。今日官府来客栈查过,我翻窗逃出去才躲过一劫,这处客栈不能再久留,掌柜今日对着我盘问有好一番。我今夜就会离开了,你或许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叶宴书再道。


    云骧问:“叶公子打算去哪里呢?”


    叶宴书道:“我进京,想着新帝即位,或许能好说话,加之衍之当了状元,能不能帮帮我。但见这几日京中闹得厉害,衍之与你都不认,想来我这处应是难吧,去哪儿我暂未想好,短期内应是不会离京,看看有没有什么另外的法子吧。”


    云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进京前,她想着来寻陆衍之问他祖母的事情,叶宴书会想着陆衍之能不能从中帮帮忙,现在看来她们两人一件事情都没办成。


    “其实明早我也会带着小狸离开。”云骧低着头说道。


    叶宴书问:“是回去三里村吗?”


    云骧摇了摇头,陆家是陆衍之与祖母的家,不是她的家,她道:“不知道,我再回去看看祖母吧。”


    最后再看看祖母,从此再不会回去那个地方。


    叶宴书想了想,道:“云骧,这些日子多谢你的帮忙,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再亲自登门拜谢。”


    “好啊,肯定有机会的。”云骧道,比之她,叶宴书的那条路更艰难,更难走。


    叶宴书与云骧道完没多久,便离开客栈,假面贴于脸上,再无一人将他认得出。


    云骧将叶宴书送至客栈下,见着他走远后,正打算回去房中,一个小乞孩童往她这处跑来,差点将她撞住,他右手不着痕迹地往她掌中塞去东西,嘴上抱歉地说着道歉的话,一溜烟就跑不见。


    云骧疑惑地打开掌心中的纸条,其上,是用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着“梧桐小巷”。


    云骧可笑地将纸条撕碎,什么梧桐小巷,她与陆衍之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难不成是要她当面去,亲口再对她说一遍,云骧,我与你毫无瓜葛,你回去吧,回去三里村吧。


    她明日就会走,不需要他那处催促。


    云骧置气地回到房中,将脑袋一块儿捂住,窗外银月爬上了树梢,半个时辰过去,是快到子时。


    云骧如何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后,还是从床榻上起身,带着小狸一起去到梧桐小巷,所有的话,所有的事,在今夜都会结束。


    去岁她与祖母一直住在梧桐小巷,这条路走过她走过上百回,子时过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她一人的身影被清冷月光拉得很长。


    梧桐小巷外,云骧见着曾经她与祖母住过的小院散发出微弱的光亮,记忆被拉回去岁,是她与祖母一起在京中的日子,云骧攥紧胸口的衣衫,推门走了进去。


    其内,陆衍之一直在等她,书案上的烛泪堆积许多,陆衍之见着她来,薄唇终于张开口,唤道:“云骧。”


    云骧生气道:“不知道校书郎约我前来我是做什么?不是与我素不相识吗?还唤我前来做什么?被你羞辱得还不够吗?”


    “云骧。”陆衍之站起身,亦不知晓该从何处开始说。


    云骧怀中的小狸醒来,见着屋内的陆衍之,愣有很长一瞬,小脑袋左右歪扭,直到眼前人面容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小狸立马挣脱开云骧的怀中,跑到陆衍之的脚下,充满幽怨与想念的叫声响起一遍又一遍。


    陆衍之蹲下身将小狸抱起,问云骧道:“你把小狸带来了?去岁它留在池州还好吗?”


    云骧别过脸,很想对他说,不好,一点都不好,陆衍之,其实你不知道的事情又何止是这一件。


    云骧眼眸起了水雾,对小狸道:“小狸,你过来。”


    小狸像是没有听见,如何都不肯离开陆衍之。


    云骧记起,两年前是她与陆衍之一起将小狸从垂柳山上带回来,小狸的一条腿有伤,是陆衍之帮它治好,她们都还在三里村的时候,小狸粘陆衍之的时候会比粘她的时候多很多,难得小狸还记得住陆衍之,两年没见的时光,在这刻,会全然想得起。


    陆衍之停顿了会儿,说道:“云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子,校书郎告诉我,该是什么样子?”云骧望向陆衍之的眼,替他说道:“因为我来京中寻你,与叶公子有过关联,你害怕我与叶公子会将你连累,所以你会选择从一开始就与我不认识,更与叶公子没有任何的联系,对不对?”


    陆衍之抿了唇,昨日里,陛下曾让他去过宫中。若要说在此之前,是他自己暂时不愿与叶家扯上关联,任职不足一月,多的是眼睛盯着,他不能行错一步,云骧自己淡去,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云骧的告官,无疑是将他的事情进一步放大,他可以不顾京中任何的言语,但是陛下不能,皇城内多数人知他曾是太子府中人,科举后有幸得陛下赏识提拔,不足一月,事情闹出,则影响的不止是他一人。


    他的确有利用过云骧,将此事放到明面上,再彻底抛去与她与叶家的关系。


    云骧失望地移开眼,道:“那我与堂堂校书郎没什么可说的。”


    陆衍之道:“云骧,我将这处小院买了下来,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住?怎么住?”云骧质问陆衍之道,“是你自己说与我没有任何的关系,我又怎么住下来呢?是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住下来吗?”


    陆衍之道:“你可以等我将……”


    云骧打断陆衍之的话,道:“等你什么?等你安稳下来,等你在朝中站稳根基?陆衍之,我不是没有等过你,而是我等过你太久太久。”


    云骧抬起头重新望向陆衍之,道:“陆衍之,我想回去了,昨夜我梦见祖母,她劝我该回去了。”


    陆衍之喉中沙哑,问:“祖母她,还好吗?”


    云骧听见这句话,鼻间起了难受,她不想再说旁的话,只道:“祖母留有信给你,你要跟我回去客栈看看吗?”


    陆衍之没有说话,云骧知道他这定又是不想旁人看见她们俩一处,堂堂状元郎校书郎,既与她一起闹至公堂上,说道与她就是没有关系,再让旁人知晓她们二人在一块儿,可怎么办呢。


    云骧失落地笑了笑,道:“那你就继续在这儿等着,我回去给你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离开 滚滚江河水


    云骧一人回到客栈里, 拿上祖母给陆衍之留下的信,其上“衍之亲启”几字变得滚烫,云骧抚过一遍又一遍,这封信陪着她从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 走过无数个日与夜, 给过她太多的勇气,终于在这夜她会替祖母将它交至陆衍之手上, 然后她与陆衍之则会如她今日在公堂上说的那般, 再无任何的瓜葛。


    自从祖母去世后, 她与陆衍之中间好像跟着从那儿断掉,再没有的理由与借口继续着。


    云骧出门前将包袱里的并蒂桃花簪一起拿出来,这样东西她想今夜一起还给陆衍之。


    梧桐小巷处,云骧再到的时候, 陆衍之正蹲下身子将小狸脖子上的香囊系好,小狸安安静静地蹲坐在木凳上, 脑袋微微侧过看着身前的人。


    推门声响起,小狸率先听到云骧回来的声音,激动地绕到她的身侧,再过一会儿又则重新跑到陆衍之身边。


    陆衍之起身道:“回来了?”


    云骧心底烦躁, 明明前两日陆衍之尚那般对过她自己, 为何一唤她来, 他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做出这些事情来的人就不是他。


    云骧呼出一口气道:“陆衍之, 明日我会带着小狸离开,想来这东西物归原主得较好。”


    陆衍之盯着云骧递出的簪子,他道:“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东西。”


    云骧摇头道:“但是我现在不想要了,你若也不要, 那我拿出去扔了便是。”


    云骧说罢,见陆衍之没有要接过的痕迹,狠下心果真朝着门外将簪子掷出。


    陆衍之眸里目光换了低沉,云骧再问道:“陆衍之,你现在会生气吗?”


    “陆衍之,今日我在公堂上说的不是气话,从我在皇城门口等你的时候,我就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会想着你是不是有苦衷,我等了你一宿,后来我又去京兆府,夜里你来了,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你指引着我闹上公堂,在公堂上,仍是说着你自己与我没有关系。陆衍之,当你做出这些时候时候,你有想过我也会生气也会难过也会伤心吗?你从来没有将我视为你的妻子,那我们为何还要一起?明日我的离京,是要与你彻底分开。”


    陆衍之道:“你知道这不是我本意,我说过你可以住在这处宅子里,像去岁你与祖母在京中时一样,等这段日子过去,叶家结案,我会让你……”


    “让我什么呢?”云骧不甘示弱,这几日所有以来的情绪在这刻尽数翻涌出,“你总有是各样的理由,从前是想进京科举,现在是想在朝着以清白出身任职,只你一人是好人。你明知道我来京中寻你,曲江宴那夜你不来寻我,我在皇城门等你,你亦不来与我说道,不会觉得我这模样很可笑吗?你从来没有为我想过,今夜再唤我来,是觉得我挥之即来,弃之即去,不会与你计较吗?那为何我将簪子扔出去,你会不高兴?照着你今夜唤我前来的做法,我现在让你将簪子好好捡回来送我,你又该当如何想?”


    陆衍之停顿后说道:“是我想得不周。”


    云骧认真道:“陆衍之,如果这就是你的道歉,我不会接受。不是你想得不周,是你想得太多,任何事情在你心里,你都会算计过,包括我,我并不想这样了。”


    “你此时不愿与叶家扯上关联,你大可大方承认,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叶公子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何要避之如蛇蝎?你等叶公子走后再唤我来,不就是担心叶公子会发现吗?哪怕你坦然说出顾虑,我相信叶公子亦能理解你,你只是在很多做法里,抉择了最明哲保身的那一个。”云骧不留情地说道。


    陆衍之握紧了拳道:“宴书的事情至少不应该是现在。是叶宴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妄凭仅一身就去推翻过往百年千年的桎梏,当她做出这些的时候,就应当想过代价。”


    “但她也凭本事考上了不是吗?既与男子无异,为何她这种不许存在?”云骧发问道。


    陆衍之道:“云骧,你太天真了,百年千年前定下的规则,不是轻易就能推翻的。”


    云骧道:“我只知道叶公子尚会坚定地选择家人,你不会坚定地选择我,我不想再继续了,你我之前,从前一直是我缠着你,于你而言,做着让你难堪的事情,给你惹麻烦,所以你不喜欢我,讨厌我,去岁的进京,你不愿意见我,这次呢?当旁人说起我无理取闹,你心中又是何想?有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辩解的话?就这么看着我做,事后再把我唤我来这处小院,陆衍之,你到底有没有心的,你知不知道这次,我进京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陆衍之听见云骧口说出的“不喜欢”“讨厌”字词,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没有不喜欢她,但云骧剩下的那句有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辩解的话,让他的唇连张开的半分勇气都没有,明知晓云骧会被很多的人议论,他的确没有为她说过一句的话,任由各种的言论起,便连云骧去到京兆府,他会想到于她清誉有损,却还是没能替她说过话。


    云骧渐渐带了哭腔,“陆衍之,这些你都没有想过,你只是一如既往地觉得我做的事情无关紧要,对比你的事情来说是麻烦事,你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云骧拿出信,双手放于书案上,“祖母给你留的东西,我送到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烦着你了。”


    “云骧……”陆衍之握住云骧手腕,喉间泛起涩苦,所有的话堵在心底间,竟无从开口一字。


    云骧挣脱开陆衍之的手,俯下身带起小狸,道:“小狸我会带走,三里村,你不愿回去看看就算了吧。”


    小狸在云骧怀中扑腾,呆呆望着陆衍之,最后似想有好一番,终慢慢冷静下来。


    院外,云骧看见方才被自己扔出的簪子,原本的并蒂桃花,现在剩下残缺的半朵在簪上。这支簪子陪有她近乎两年的时间,觉得因是陆衍之送的东西,往昔她一直将它宝贝放好,自从祖母去世后,好像它也没有什么的不同。


    深夜的京中长街萧瑟,一点儿的灯烛也没有,云骧就这么带着小狸一路回到客栈去,她知道小狸好不容易见到陆衍之,这会儿被她强行带着离开,它肯定会难受,到客栈后,小狸毫无精神地蜷在桌上,尾巴也不摇晃,云骧摸摸小狸的脑袋,说道:“你忘记去岁你一只猫孤零零地待在三里村了?怎么好了伤疤忘记疼呢?”


    小狸听不懂,依旧淡淡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云骧合衣躺在床榻上,思绪渐渐飘远去,从两年前刚到陆家一始,她与陆衍之很少好好说话,有祖母在,不管发生何事,她始终相信她与陆衍之会变得更好,有祖母在,她们就是一家人。后来陆衍之去到京城里,会对着她说道等他回来,雪落那日的吻,亦会让她想到或许陆衍之会不会也是喜欢自己,到头来两年的时间,其实就这样。


    祖母不在,从此坚持跟着失去意义,她与陆衍之,本就是两路人,从前是,今后更是。


    几日来接连的事情让云骧到后半夜不知不觉入了眠,再次睁眼,是翌日的巳时,桌上包袱好好的,小狸蹲守在门口旁,眼睛一直盯着门外的方向,不管云骧怎么唤它,小狸还是直勾勾地望着门外,尾巴不停地晃动。


    云骧没有放在心上,收拾好推开门,迎面的日光让她不适应地低头眯了眯眼,只这一眼,她看见了地上的簪子,正是她昨夜扔出的那支,破碎掉的瓷玉被一点点地细细粘上,整体是没有摔坏前的模样,但摔坏后,再如何修补,其上的裂缝依然会存在。


    云骧不知道陆衍之是何时修好簪子放在这里,她坐在门前好一阵,待心情稍稍平复后才带上小狸离开。


    这座京城她一共来过两回,与祖母,与小狸,此后,便当真不会再来了。


    云骧坐上马车,点点小狸的鼻尖,去岁她言京城像是一样梦,这回怎能又不算是一场呢。


    小狸神情恹恹,连云骧递到它嘴边的鱼干也不尝一口,云骧不禁问道:“当真有这么舍不得?”


    小狸摇晃一下尾巴,无声回答着云骧的话,云骧索性放下鱼干,等小狸自己想通。


    云骧注意到小狸脖子上的小香囊有些不对劲,怎么变大许多,昨夜里陆衍之将小狸的小香囊取下过,云骧触碰着小香囊总觉里面似有石子儿似的东西,她将小香囊取下想着看看,一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枚小金锁和两张银票。


    云骧将金锁和银票取出,所以昨夜里陆衍之就是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到小狸戴着的香囊里面?去岁临给出的白银她没有收下,原来这次陆衍之知道她更多的是会走,才提前把金锁和两张银票塞到小狸的香囊里面。


    云骧心中不是什么滋味,她撩起车帘向外望去,车马已快行至城西,天际是阴雨日后的一片净蓝,万里无云色,从晨间发现簪子被放置在房门口时,她承认自己会想着陆衍之能不能出来与她说说好听的道歉的话,显然她没能等到,此刻更是不会有。


    云骧放下车帘,将金锁系在小狸的脖子上,与它说道:“别难过了,是他送你的,想他就好好戴着。”


    于她自己,而是过去的终将会过去。


    在街道的另一侧,陆衍之其实一直有在,昨夜里云骧走后,他想有很久,还是在院子中捡起簪子,在灯下修好,又来到客栈将簪子放下。


    屋内小狸听见他的声音,蹲守在门口旁一直叫。


    天亮云骧离开后,陆衍之远远跟在马车后,不知此番与云骧分别后下次见面是何时,只好送过她一程又一程。


    直至马车出了京城,再往西是别州,他牵着马儿停在翻涌的江河边。


    日暮,晚霞橙黄,滚滚江河水涛声依旧,盖住他内心里尽数的痛苦声音。


    不管是云骧上回的进京,还是这一次,他都将事情弄得很糟,事后另想着云骧会如往常一样。昨夜里云骧道出的每一句,字字击在他的心上。


    因为不想与叶家暂时扯上关联,所以他没有见过云骧更没有见过宴书。“你们不是朋友吗?”让他想过一夜,垂柳镇,叶家书院,是宴书不会轻看他,夫子对他多有帮助,如师如父,可他还是会选择抛下所有的关系。


    不论是叶家还是云骧,这一次他都没能挺身出来,让云骧一人直面,他似乎从未考虑过云骧所面临的是什么,可笑的还是那句自己会想到云骧清誉受损,他却没有站出来过,不管是在垂柳镇还是京城,他都未帮过云骧。


    落日逐渐一丝不可见,林中鸟儿喧腾,陆衍之脑子里一面是云骧对他说过话,一面又则是自己好不容易终于等到这一刻,最多半年的时间,他一定会让嘉和二十三年的真相一切都水落石出。祖母不让他知全,宁愿带着他离开京城,那他就再一步步地走回来,一步步地登上去,总能知晓。


    江河水沉沉翻涌,昼夜奔腾不息,陆衍之在江河边静坐有一宿,多想涛声一并带走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


    后来晨光自东方出,燕雀飞离巢穴,林中清雾朦胧,陆衍之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亏欠 能不能不要


    云骧离京后先去看了云茵, 这两年她更多的时间是在池州与京城的路上,都没能好好去看看二姐姐。


    二姐姐的来信上说她在药铺里帮忙已会记下所有的药材名字,在药铺里帮忙会得心应手许多,去岁掌柜给她涨有工钱, 年前她回去过垂柳镇一趟, 将两个女儿从赵家接到自己身边来。


    云骧到宋家药铺时,差点没有将二姐姐认出, 天热, 二姐姐将头发盘起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在药铺的这两年二姐姐的身子养好了些,不再像在赵家时穿着破旧的衣裙,面上是久经劳累的苍白与无力, 眼前的二姐姐温婉,脸颊变得稍稍圆润, 透着水润与细微的光泽。


    “二姐姐。”云骧走进唤道。


    云茵回过头,认出云骧的那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拉着云骧进铺子, 说道:“一年多不见, 云骧出落得更漂亮, 让二姐姐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些,难为你隔有老远想着来看二姐姐。”


    云骧听见二姐姐说的话, 多日来的低落心情被扫去,不免笑道:“二姐姐,我都多大了,怎么可能还长高?又不是柳柳她们的年岁。”


    云茵道:“再大还不是叫我一声二姐姐, 前几日里云童犯错,被爹与大哥狠狠揍了一顿,一个人走五日的路才到我这儿,这会儿正在家中陪着柳柳,昨日他方跟我念叨过你又去京城一趟,你今日来,他定是高兴。”


    云骧有些低下了头,云童既然来了,那岂不是二姐姐全然知晓她在三里村里的事情了?云骧张了张唇,道:“二姐姐,我……”


    云茵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别的都不用去想,与云童先在二姐姐这里陪二姐姐几日,等二姐姐忙完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好。”云骧点了点头,带着小狸坐在药铺一角等着二姐姐。


    药铺里有时会来人,大夫把完脉,与二姐姐说道需要的药材,二姐姐每次都能很快地找到,称量后低着头将每一份药用药纸包好,温柔地递到旁人手中。


    夏末的时节,日头不再像之前那般烈,光线明亮却不燥热,细细的光线打在二姐姐身上,云骧撑着脑袋看向二姐姐,她是第一次如今清晰感受到“焕如新生”这个词,这样好的二姐姐,本应就属于广阔的天地间,而不是困在赵家的小院里被逼着肚子一日一日隆起。


    云骧跟着二姐姐回到她住的小院里时,云童在地上翻过一个又一个的跟斗,逗得柳柳与晚晚两姐妹直笑。柳柳看见云骧来,高兴地跑上前扑进云骧怀中,嘴里发甜地唤道姨母,晚晚跟着跑上前唤姨母。


    云骧拿出给柳柳与晚晚带的东西,将晚晚抱起逗弄,晚晚很乖地在云骧脸颊亲过一口,搂着云骧的脖颈唤过一声又一声的姨母。


    云童听见声音,一下没稳住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飞快地起身在腿上拍有几下,也跑到云骧身前唤三姐姐。


    云茵笑道:“云童,你到二姐姐这里来走了五日的路,昨日还跟二姐姐说脚上长有水泡,疼得你夜里睡不着,把柳柳的糖一并骗去,今日不痛了?”


    云童不好意思地笑笑,与云茵道:“我这不是看见三姐姐来吗?脚自然就不痛了。”


    “云童惯会油嘴滑舌。”云骧摸摸云童的脑袋,与二姐姐一块儿进屋。


    整个晚膳间,云童望着云骧欲言又止,自从看见三姐姐来,他一直想与三姐姐说说话,奈何三姐姐一直与二姐姐待在一块儿,他自己又被柳柳与晚晚缠住,根本没有寻到机会。


    直至晚膳后,云骧坐在院中,望着满天的繁星夜色,小狸一动不动地蜷在她脚边,云骧察觉到云童跟着轻脚出来,道:“云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三姐姐老早就发现了。”


    屋内是云茵正在哄睡晚晚,云童瞧见没人,才站在云骧身前红了眼角地道:“三姐姐,你来,是不是去京中,三姐夫待你不好了?所以你才会从京中来二姐姐这里。”


    云骧不知该与云童开口,云童几乎是她带大的,不管发生何事都会站在她的身侧,望见云童说着说着眼眶里蓄了泪,她抚过云童湿润的眼角,道:“云童,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三姐夫他,他有他所顾忌的,想要的,只是与我们不同罢。”


    云童移开云骧的手,道:“到底有什么不同?三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帮你,不再是那个需要你牵着手走路的臭小子,我也能保护你的。三姐姐,你带我去京城吧,我跟着你去到京城,我替你去揍三姐夫,让他不准再看不起你,欺负你。”


    云骧听见云童道出这些话心底里淌过一丝暖流,曾经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一眨眼会成为小少年,竟会心疼起她来,云骧目光很是柔和地道:“好云童,他不是你三姐夫了,三姐姐也不会再去京城的。”


    云童哭着道:“为什么不去?”


    云骧说:“没有为什么。”


    云童再道:“三姐姐不是很喜欢三姐夫吗?为什么要分开?”


    云童的话让云骧不再说话,无论是去到京城的那些日子,还是从京城离开的这些天,每夜里她很少很少睡着,从前固认为的喜欢,好像祖母的去世将它们带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于幽深宁静的夜里,也会一点一滴地逐渐从她体内抽丝剥茧地离开,从一始,没有祖母,她们根本不会在一块儿,不会说上话,不会牵过彼此的手,更不会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只是她在还回去。


    云童抹了泪,重新道:“三姐姐若是不再喜欢他,那就不喜欢,从前我瞧着他就不是什么好人,冷冰冰没有人情味,以后我给三姐姐寻一个比他更好的人!好一千倍,好一万倍!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也不稀罕!”


    云骧被说笑,捏了捏云童的脸,道:“好啦,莫要再哭了,后日跟着三姐姐回去吧。”


    云童狠狠点过一个头,刚好他一人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娘会担心的,他道:“好。”


    与三姐姐在一块儿,怎样他都愿意。


    云骧夜里挨着云茵睡下,两人时隔两年睡在一张床榻,云骧与二姐姐说有好多的话,就像是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二姐姐没有嫁去赵家的时候。


    云茵与云骧说道:“以前我从未想过能如此活过,觉得走出赵家已是极困难的事情,整日里见不着天与月,我甚至以为我会死在赵家,没曾想遇见宋麒,给过我一次重活的机会。”


    云骧道:“二姐姐这样好,若不是爹,早就该活成这般的,可以不再受任何人的拘束。”


    “云骧,那你呢?”云茵看向云骧,她这个妹妹,遇着事情向来是不会吭声,若非是云童前两日给她讲过,她都不知晓云骧一人在三里村里经过那些,她估摸着云骧不愿一人再继续待在三里村陆家,于是柔声道:“云骧,我听云童说祖母去世了,你去过京城,今后呢?今后怎么想呢,要到二姐姐身边来吗?柳柳与晚晚都很喜欢你,我不在垂柳镇的那段日子,谢谢你有照顾柳柳她们,我把她们接到我这里后,她们二人时常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看看她们。”


    云骧望着漆黑的屋顶,道:“不了吧,二姐姐,我,我还想去外面看看。”


    这一年,她行过很多的路,见过不同的每个地方,在林间吹过带着树叶气息的晚风,更在湖边见过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好像只要没有再在三里村陆家,她才能少去想一些过去的事情。


    云茵想了想,继续道:“那陆衍之呢?你从京中回来,当真你们二人没有以后了?”


    云骧浅浅“嗯”有一声,心底越去想越是说不出道不清的难受,她渴望另一人能察觉她的情绪,能说出一些好听的话安慰她,能坚定地、永恒不变地站在她身侧,这些对于陆衍之来说难如登天,她于陆衍之,亦是数不清的麻烦事,分开,于她们两人都是最好的抉择。


    云茵过有一会儿,挽过云骧道:“有时候细细想来世上事没什么大不了,你瞧二姐姐如今也不是过得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再来看看二姐姐。”


    “好。”云骧道,几月来的情绪终在二姐姐这里得到片刻的喘息,她不禁弯了眉眼地与二姐姐道:“二姐姐,有你与云童在,真好。”


    云茵道:“那叫你来与二姐姐一起,你又不肯。”


    云骧笑笑没说话,卸下所有情绪在二姐姐身侧睡个好觉。


    在二姐姐那里没有待两日,云骧就与云童一起回去三里村,一来她还想看看祖母,二来她不放心让云童一起回去,便带着他一起回去三里村。


    两个人一只猫是在第五日傍晚时分回到的三里村,云童说他想去看看祖母,云骧带着他去到祖母坟前,云童跪在地上拜了三拜,起来后攥着云骧衣裳迟迟不肯走,他瞧见三姐姐难受,自己心底跟着难受,三姐姐回去陆家后怎么办呢,叫她与自己一块儿回去云家她又不肯。


    云骧道:“云童,你回去吧,娘会担心的,你莫与她说我回来了,这一年,娘为着我的事情没少哭,她身子本就不好,你就不要给她说了,就当我一直在外面。”


    云童问:“三姐姐,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娘吗?她很想你。”


    云骧拿出一个荷包塞到云童手中,道:“我不想去回去看见爹,这是十两银子,我想拿给娘的,但娘多是守不住,肯定会被爹抢去,你就先替娘保管着,拿去买些好东西。”


    云童不肯收下,云骧再道:“这两年我没能给娘尽孝,下次我再回来看你们不知是何时,你就好好拿着,三姐姐有银子,你不必担心三姐姐。”


    云童只好将荷包藏好在身上,他拍拍胸脯,道:“三姐姐放心,我会好好保管,不会让爹发现的。”


    “好。”云骧瞧见天色不早,叫云童快些回家去,不用待在这里陪着她。


    云童弯下身与小狸一块儿告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云骧一人待在祖母坟前,细细与祖母说着话,就像祖母还在她的身边一样。她想她确实不听话,非要再去到京中一趟,去那里做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做成,若是从去岁的夏季起,她就没有带着祖母去到京城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云骧吸了吸鼻子,天色是完全黑下,她与祖母最后说道告别的话,明日再离开,许就是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才能再回来看看祖母。


    小狸不安地咬住云骧裙角,云骧与祖母说完话,将小狸抱在怀中,今夜,亦是她最后一次回到陆家。


    小院里的木门不知是被谁打开过,不再是她走时的模样。


    云骧皱了皱眉,放下小狸,借着一丝的星光走进去。


    吱呀一声,她推开门,迎面的是刺鼻的尘埃气息,整个屋内完全看不清,云骧在鼻前扇了扇,划燃火折子,屋内终于窥得见半分的亮色,一半明,一半暗。


    云骧将灯烛一起点燃,她看见颓然蹲坐在角落中的陆衍之,他的眼角全然是血色,状态很是不对,似要将云骧看穿的目光自她进了屋中,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陆衍之?”云骧放下灯烛走上前道。


    一霎,云骧被陆衍之拉下,云骧跌落在他怀中,陆衍之紧紧将云骧拥住,云骧感觉自己都快不能呼吸,她想挣扎着起身,越挣扎,陆衍之越是用力,让她不敢再动分毫,紧接着她听见陆衍之在她耳旁唤道:“云骧。”


    简单的两个字,陆衍之候间堵得发疼,声音沙哑,道不尽两月来所有的悔恨与亏欠,叫他如何办呢,不义是他,不孝也是他,回京的路上,每越靠近三里村一步,内心里的撕裂就越多一寸。


    原来最后的那一场春雷落下,不是梦,是祖母真切来京中看过他,到底叫他余生可怎么办呢,十二年的陪伴与抚养,换不来他在祖母临终前的尽孝,便连与祖母的最后一次见面,亦是隔着那道他永远没有勇气推开的门窗。


    有他这个孙儿,一定让祖母是失望吧,怎么能那次入梦,是带着无悲无恸一起离开呢。


    云骧察觉到自己脖颈变得湿润,跟着难受起来,带着鼻音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你离京的第二日,我看了祖母与你留给我的信,一月前回来的。”


    云骧从京中回来要了两月多的时间,陆衍之说一月,那定是日夜赶路了,云骧道:“那你这一月都在这里?”


    陆衍之没有说话,低垂眼睫颤过一下又一下,双手渐渐失去力气,这一月来,快要将他的整颗心一并掏空去,他想,或许他在回京的路上就已经死去,剩下一个躯壳回到陆家,去到祖母的坟前,额前磕得流血不止,也换不回什么,叫他如何都不能好。


    便连云骧,他也一直没能等得到她回来。


    云骧在京中的说那些话,他竟天真地以为云骧是要回到垂柳镇回到陆家,有祖母在,她会与祖母一起在三里村等着他回来的那一日,有着祖母在,终有一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云骧暂时的离京,于他们都好。


    知晓祖母不在的那刻,一同到来的,是他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云骧说的话不是气话,不是她想短暂的离开京城,而是她要彻底离开他的身边,与他再不相见。


    这一月来每夜里他都有在这儿,空洞的眼神的眼神望向门外,祈盼着云骧会如往日再次将这扇门推开,告诉他,陆衍之,我回来了,我没有要离开你。


    一日又一日,陆衍之都没等到云骧推开这扇门,一如去岁他没能推开隔有他与祖母的那扇门。


    后知后觉的痛疼将陆衍之彻底罩住,终于在这一日,他等到云骧回来,只是她的目光不再映着他。


    陆衍之再次拥住云骧道:“云骧,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我知晓你来京城寻我想与我说祖母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带了祈求的,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碎的道出,云骧湿润眼眸望向陆衍之充满干枯血色的眼眸,说:“陆衍之,也许只是你暂时不能接受这些事实,如果祖母尚在,你还会对我说出这些话吗?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想你是因为对祖母的亏欠,就觉得也亏欠有我,所以才想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你并不亏欠我什么,更不用因为这个就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情,祖母不希望,我也不希望,你只是你自己。”


    “云骧,所以你是真的要走?”陆衍之再道,目光里夹杂太多太多的错时情愫与挽留。


    云骧逼着自己不要去看陆衍之的眼眸,强忍着难过道:“陆衍之,我们从一始就是不一样的人,所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有你在乎的事情,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它们不一样,我留下,过一月,过半年,过一年,也许我们再次遇见不能言和的矛盾,同样会闹得难堪。”


    “那你想要什么呢?”陆衍之问。


    云骧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陆衍之,我希望你更能想得明白,不要只是因为祖母才会对我好,这样你会难受,我也会难受。”


    陆衍之望着云骧挣脱开的空白掌心,也会想着,倘若很早以前就不只是因为祖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双更合一 臣有罪(新


    (修改了一些描写细节, 主要的剧情没有发生变化。)


    起先有了困意的小狸听见屋内陆衍之的熟悉声音,很快地竖起尾巴从屋外跑进,一边叫着一边绕着陆衍之走过一圈又一圈。


    小狸的脑袋小,装不下太多的东西, 无论是云骧还是陆衍之, 它唯愿陪在她们身侧,永远都不分开, 它想念前岁云骧与陆衍之还有祖母都在的日子已实在太久太久。


    云骧在从京城到三里村的路上, 她与自己和解无数, 有想过陆衍之在她离开后看到她与祖母留下的信后,会选择另择时间回来,或是在看见她写下的祖母已安葬,要么就坏人做到底, 永远都不回来。


    他有他迫切想要的,甚至不惜宁愿抛下一切, 那她就接受他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恨一个人总是最简单。


    但她好像忘记,她自以为的自己与祖母感情深厚,在陆衍之面前, 其实什么也算不得。毕竟祖母与陆衍之才是真正的祖孙, 十几二十年的亲情, 早已经超越一切,几千个数不清的日与夜里, 是陆衍之与祖母在异乡朝夕相伴,彼此拥有彼此,她不能因为自己当时一人面对的难受就将所有的过错归咎到陆衍之身上。


    半晌之后,陆衍之垂首道:“云骧, 若是去岁我没有让你与祖母离开,或是我更早些听祖母的话不去京城了,就在三里村陪着她,会不会就不一样。”


    云骧不忍见陆衍之这般,侧过头去道:“我不知道,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陆衍之这两月将很多事情反复有想过,想着自己在云骧这回离京的前一夜,就应认真看祖母与云骧留给自己的信,而不是在等到第二日才拆开信封,那一夜当他看到书案上的两封信时在想什么呢,祖母的信在最上,其下是被遮住的云骧刻意留给他的,他想祖母多是让他在京中好好照顾云骧,不能辜负云骧一片心意,或是劝说他科举若是无望,那便与云骧一块儿回三里村便是。他不愿继续听祖母说道关于云骧的话,更不愿此时离开京城,于是信封在书案上静置有一夜,他都未曾打开看过。等到他从京外回来,午时的时辰,祖母留下的白纸黑字上,他脑袋里嗡的一声,耳膜快要被刺破,眼前是无数字变得扭曲放大,从纸上伸出爪牙,勒住他的喉咙,勒住他的心脏,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无尽的冷汗从身体里冒出,他急着再去拆云骧另外留下的那封信,那时他才明白云骧到底来京城是要做什么,是他自己亲手一步步斩断,正如云骧所说,他向来是认为她的事情是小事情,于他更是麻烦事,他从不会放在心上,才导致这两封信一搁再搁,的确是他自己活该,万死不能辞其咎。


    后来他又想着,若是去岁呢,去岁没有让云骧与祖母离京呢,祖母是不是就可以陪在他的身边。怎能自己最后与祖母到处的话是不喜欢祖母与云骧这般做呢,这两月他夜夜梦魇,梦里那夜他没有勇气推开的那堵门将他彻底围堵住,困他于其中,他想推开门看见祖母,却是再不能推开,于是他在门外细缝里看见祖母抽身离去,他拼命追赶,从去岁的京中,到两年前的垂柳镇,他一路逆流时间而上,几月,几年,十几年,所有的点滴塞进他脑海中,最后他看见的是尚还年轻的祖母牵着孩童时的他来到三里村,在他夜里想父亲母亲时,祖母与他说道爹娘只是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他抬起头问道,究竟有多遥远,祖母眼里含了泪地与他道,等他长大,总会有见面的那一日,后来他渐渐懂得这个遥远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明白祖母眼里那滴泪的痛苦和沉重,此后十几年他再不提当年的事情。辗转过许多黑灰色迷雾,他多想再见见祖母,那道门永远横在他的面前不会消失一点儿,偏要他带着一辈子遗憾。


    他又再想着能不能是更早以前呢,是祖母为他选好路,京中不好走,祖母一人带着他到来这偏僻小村,望他不要去参与京中是非,彻底远离过去那些事情,另再想着若她死后,他一个人行于世孤单,选择云骧来陪着他。祖母替他将一切都想好,是他自己不要,一步步将祖母为他铺好的路全然毁掉,不能回头去。


    四处静谧下,如同之前三十个夜里时的孤寂一样,陆衍之听见云骧与他说道:“陆衍之,我明日就会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陆衍之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他缓缓抬起眸,落魄的溺水般目光落回云骧身上,他想从云骧身上寻到另一种答案,哪怕半分的犹豫也可让他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是给他的,是云骧没能与他对视的眼,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轻声退出门去,她不会像以前一样对着他都是笑着的模样,从她口中吐出的陆衍之三字,更不会是带着欢快的悦色。


    陆衍之提了提唇,他想,云骧应是极恨他的吧,祖母去世,只她一人在,她来京中寻他,他抛下她一人不与理睬,她惯会受了委屈后绝不也让旁人好受,所以最后更会选择将这个消息以信纸的方式留给他,与祖母留给他的信放在一块儿,而不是亲口告诉他,再给他另说些安慰的话,非要将他留在京中一人看见这些,就像他留下她一人在三里村时一样。


    云骧夜里睡在祖母曾住过的西屋,她有好几个时辰没有睡着,祖母的去世,哪怕她现在想起亦是伤痛,旁人安慰的话说得再多,伤口就是伤口,半分不能好受,唯有时间慢慢抚平,对于另一间屋子里陆衍之,她没有什么可说出口的话。


    当初祖母去世,她承认自己去京的大半缘由其实是在恨着陆衍之,爱与恨越缠绕越是分得不清,她特别想大声告诉陆衍之这件事,将祖母的去世,完完全全地在他面前道出,将罪行归到他的身上,很想要看到他面上是否能有过悔恨,是否能有过痛苦,是否比她曾经的伤痛更深处,在猜到陆衍之不知晓祖母去世时,她又退缩掉,陆衍之将祖母交与她照顾,是她自己没有照顾好祖母。一面是她不知如何张开口,不愿见到真相撕开的那刻,一面却又是想要报复与陆衍之,偏生也让他一人知晓,将她当时的无助、难过统统体验过。


    云骧拉过被子遮住流泪的眼,她想,她比之陆衍之,明明才是更坏,祖母想着为她好,她竟然会想着另一种心思,是她对不住祖母更多。


    翌日天一微明,云骧在房中找过很久的婚书,既然决定与陆衍之分开,婚书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留下的好,但她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寻到,记不清婚书到底被她放在何处。


    书房中,陆衍之趴在书案上暂未醒来,云骧想了想,她极不擅长告别,加之两月前和昨夜她都有与陆衍之说过要走,今日就没有又说一次的必要吧。


    云骧小声唤来小狸,蹲下身子问它道:“小狸,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会留下?”


    小狸喜欢陆衍之,昨夜里小狸一直有陪在陆衍之身侧,云骧想她没有权力去决定小狸的抉择,只好让小狸自己选出。


    小狸像是明白什么,很长久地看过陆衍之一眼,还是乖乖跟在云骧身侧,跟着她走出陆家,走出那个曾经它会在里面扑蝶的小院,跟着云骧踏上远行去的路。


    云骧同样回头深深看过一眼,攥紧了包袱带子,长长呼出一气后脚步便不再停留,或许离开,她能拥有更多的独自的可能。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声音,书房中的陆衍之睁开泛红的眼眸,涣散视线落在没有人影的院外,日头已经出来,明亮的光线从檐上洒下,他的心上始终寒冬,唯有一片的冷意。


    他从书册里拿出云骧想要找到的那份婚书,两年前,他一直不愿见到这封婚书,觉得是祖母的强硬要求,他与云骧半分感情都没有,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夫妻,今时,竟是他先寻到这封婚书夹在书册里,不愿云骧寻到。


    陆衍之的指腹抚过婚书上的每一个字,继而他抬起头,怔怔望向屋檐,从此,陆家,便剩下他一人。


    书房里是云骧未带走的去岁和前年她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东西,陆衍之一间格子一间格子看过去,有他前年进京之前,给云骧留下的一份生辰礼。


    他将画像卷开,其上,是后山里的桂花雨飘落,云骧站在一簇花枝下,面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发丝随风扬起,不远处,则是桂花花瓣落在身上不少的小狸,如今已有两年的时间过去,他已经快要忘记当初为何会选择送云骧这幅与小狸的画像,只记得那夜回家后,鼻间全然是带着清甜的雨后桂花香。


    陆衍之将画像卷起放好,再往旁看去,是一个合上的匣子,他将它打开,里面是他很早之前写给云骧的字帖,其上留有几处小画,他本意是留给云骧能够看懂,照着练字,他没能教完所有的字,只有将这些东西留下,没曾想云骧竟将它们保管至今,几十张字帖,全然折好放在这个匣子中,两年后,直至他归家来将它们打开。


    再往旁,是云骧在镇上做生意时留下的账册,从起初的简单几字,到后来每一处细节,云骧都有细细整理,要紧的地方甚用小圈勾画,无一处出错,她在他所厌弃的混杂集市间完成一次比之一次好的成长。


    最后一样,是云骧自己写过的字,一张张,成百上千,尽数放在书架最下。陆衍之记得云骧最开始写字时的字迹歪扭,记得云骧坐直身子在小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对照着他的字练习,也记得云骧能端正写字时拿给他看的雀跃,最后一张,是云骧写下的几乎与他自己的字并无两样的字迹。


    云骧全部的认真努力被记录在这间书房,被镌刻在纸上,谁也不能抹去它们的存在,陆衍之似乎能看见每夜里云骧独自一人待在这间书房里所发生的事情,有终于练好字的喜悦,有做生意上突破困境的满意,更有两年时间内,她在这里记录下的点滴心事,于是在盛夏那个季节,没能等到他如约回来,她会选择带着祖母,义无反顾地来到京中寻他,甚在他内心反复挣扎时,她都会坦然地、坚定地站在他身侧,像是于他心中放下一粒会长出芽的种子,每日里,她带着灿烂耀眼的光线来,将阴霾统统驱散去。


    陆衍之一人在陆家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日里于祖母坟前看着晓日自东边出来,夜里他在小院里,又沉默看着明月爬上山坡,日复一日,日出又日落,时间在这儿叫他分不清究竟哪日是哪日。


    他坐在檐下,这日格外让他想念祖母与云骧,他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死去,明明是在岸上,他却简直要溺水而亡,再不能好受。


    他格外体会到云骧当初想要来京的心情,祖母去世,她一人在陆家里,如何能挨过这一日又漫长的一日,现在轮到他站回这个地方,也会迫切地想见到对方一面,思念无比发狂。


    他几乎忽略去云骧从三里村到京城的这几回路程,于他而言,是几月没见的云骧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填补去他的想念,反而他很少去想过云骧的路途之上,千里的路途,她走过一遍又一遍,为着他,为着祖母,每次都会踏上这条进京路。


    第一回有祖母与她一路陪着,她因着心中的坚守,便走过山水一程又一程,除去祖母,还有谁会知晓她一路所面临的困境,第二回再无祖母,云骧依然会选择为了祖母进京,包括他自己,所有人提起云骧的进京,恐怕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不过就是进京”。可真当踏上这条路,尤其是她独自一人走过曾与祖母一起走过的路时,夜里又会想着什么呢,照着云骧的性子,定是夜夜不能好眠吧。


    正如祖母所说,他亏欠云骧的实在是太多。


    陆衍之在三里村待到初冬再回去的京城,京中来了信,言他擅自离京,朝中已翻起不少别的声音,陛下给他留有的时间是五月。


    京中还有更需要他做的事情在等着他,五月的时间快到,他必须赶在年关前进京,此后,他与云骧再不是云骧会与祖母留在三里村等着他回去,他与云骧之间,隔有的东西越来越多。


    陆衍之离开三里村的那一日,在祖母坟前告别祖母,他站有两个时辰,到底没能将回京所要做的事情说出口,祖母已离世,万般事情说出亦无用,唯有真相浮出,一切都会有答案。


    陆衍之在冬浓时回到的京城,京中接连下有好几日的大雪,整个城中一片雪白色,毫无半分的生色,路上积雪厚实,一走过,留下深深脚印。


    陆衍之回到梧桐小巷里,这里竹青每隔几日会来打整,一切都是齐整干净,在他踏入屋子里的那刻,就感受到有暖意传来,旁侧,是烧得正旺的火炉子,火星将黑木炭吞噬去,火炉子中烧得正红烈。


    陆衍之想起过往在三里村里的冬日,每日里寒气将整个屋子充斥,他的手指因写字会生出冻疮,衣裳是勉强抵寒的棉衣,那时他想着,等到他来京中科举为官后,一定不要再去过在三里村那样的日子。


    现在,他的房中会有火炉子,不会像以前在三里村陆家什么都没有,连如今他的身上所穿,也与以前大不相同,终于不会感受到寒冷,可是坐在火炉前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前。


    祖母跟着他从未有过好日子,他总是想出人头地,真正到实现的这一日,他还是会无比想念从前,想念与祖母一起在三里村时的日子,清贫但是会有祖母在,祖母不在,眼前一切对他来说都不会有意义。


    他自己性子冷淡,与谁都不曾好好说过话,祖母曾笑说他是不是惜字如金的一块木头,怎么和她都没有什么话说道,当时他想着,会有什么可以好好说道的呢,无数次,祖母望着他叹息,直至云骧的出现,以往祖母就喜与云骧说话,再一等到云骧来到陆家,祖母与云骧会更像祖孙,她们无话不谈,阵阵笑声从屋子中传出,云骧的到来,是给祖母带去一点喜色。


    若是他能早些明白,他与云骧根本不至于会走到今日。那时云骧是喜欢他的,因着祖母,她会对他好,会眉眼带笑地跟在他身侧,何尝不是也给他带去喜色,可他总是让云骧难过。


    思及云骧,陆衍之心中更是针扎地疼,他开始环顾起四周来,这座小院,云骧与祖母去岁住有好几月,他将它买下,想着等以后云骧带祖母再进京,他们依然可以住在这里。现在,无论是三里村陆家,还是京中的这座小院,都只剩下他一人。


    陆衍之在屋内坐不下,起身往街外走去,从前与云骧的无数次矛盾,他潜意识里始终认为有祖母在,云骧会一直等着他,云骧跟着他受有不少委屈,祖母不在,云骧的确没有任何再留下来的理由,风筝的线早早已经断掉,他自己更不能另去要求云骧等着他。


    陆衍之不知不觉走到云骧曾经在京中做过活计的八仙楼,门铺易了主,牌匾上不再是八仙楼三字,而是由另外一家酒楼代替,一整年的时间,改变得太多。


    京中的这场大雪近乎落有半月的时间,每夜里陆衍之会在长街上走过一圈又一圈,走到双腿逐渐失去知觉,好像这般才能稍稍好受一点儿。


    他曾问过云骧,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今时今刻,他也会反复问着自己,云骧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为何只是差着一步,两人却是越走得越远。


    祖母留下的信里,写到过若是他与云骧不能过下去,他必须得让云骧走,不能拘着她,哪怕今后云骧另寻有夫婿,他也得护着她,万不可令她受了委屈去,就当是替祖母护着她。


    可这个结果,他并不想要。


    转眼,是除夕日,家家团圆的日子,鞭炮声震耳,红色的鞭炮碎屑落有整条长街,加之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格外显得喜庆,陆衍之站在院外,望见隐约可见的亮光远处,心里头被剜去大块儿,里头鲜血直淋,他与祖母还有云骧,从未一起过个好除夕,是他将身边的所有人都弄丢。


    竹青见着陆衍之自从京外回来,好像从此变有个人,他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忧心事?”


    陆衍之轻声道:“竹青,我做错了一件事。”


    竹青疑惑,陆衍之自回京,每日里都忙着公务,还能做错什么事情,他道:“公子是指?”


    陆衍之默了很久,道:“我把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竹青道:“既然很重要,那就试试找回来?不会不见的。”


    陆衍之道:“无事,你下去吧。”


    找回来?他已经完完全全不能找回来,这辈子再无任何的机会,所有的人都会离他远去,要叫他反复将亲人离去的滋味尝过一遍又一遍-


    景和二年正月,前岁的叶家科举案终于落下。


    同年春,陆衍之另昼夜不停歇地终将十四年前嘉和二十三年的事情查出。


    在过去的整整十四年间,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祖母的不愿提及,那他就不在祖母面前将过去的伤疤揭开,是以会选择想要自己一人走回京中这条路,祖母要他读书习字,他就将此做到最好,夫子与他说,文学才学好便可进京参加科举,科举一旦考上,就能在朝中为官,那他想着,是不是只要自己科举考上,在朝中任职为官,就能将过去十几年前的事情翻出。


    到京科举为官,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法子,所以他会比旁人更加努力,更加用功,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他会在皇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祖母带他去叶家书院,与他说道是想要他懂得一些大道理,她没有想过他会走科举这条路,不过既然他执意科举,祖母愿意他去京中闯荡一番。只是祖母从来不知晓他去到京中有更深处的缘由,祖母以为六岁的他什么都记不得,更不会想着去翻旧案。陆衍之亦没有对祖母说道过,他知晓若是祖母明白他心中所想,定然是不会同意他去到京中,她之所以带着他离京,就是希望他不要再去沾染过去的那些是是非非,怎能会同意他回去。


    可他偏生就要,头铁了地想到京中参加科举,不惜一切也想往上走,做足完全的准备,走到那个凭他自己就能将过去十四年前的案子翻出的那一步。


    去岁冬日从三里村回到京城,陆衍之没有一日睡过好觉,迫切的,急切的想要寻到蛛丝马迹,查寻当年答案。


    但真当他在大理寺翻出十四年前的案宗,陆衍之忽地竟发现,其实当年之事,与任何人都无关,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意外,没有过细的批注,就只不过轻描淡写地讲出七人的伤亡,不足百字。


    陆衍之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在书案上对照着当年案宗,反反复复推演一遍又一遍,无论哪一次,结论总是与十四年前落下的答案一样。


    所以祖母也只是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才带着他从京中离开?此后不愿再提及一字。


    过往的整整十四年,他将一切错误均归咎于害死他爹娘的凶手,想着或许是不是没有那个人,一切都不一样,爹娘不会死去,祖母不会带着他去到偏僻的村落,一人靠着卖豆腐为生将他抚养长大。


    到头来,一切居然仅是他自己的遐想,将十四年的因果归咎在一个他认死的理由上,过深的执念将他缠绕住,深深勒住他十四年。


    他所认死的理,不过只一个词,“意外”,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黑棺将六岁的他困住,更彻底困住他十四年。


    陆衍之将案宗撕得粉碎,眼前的所有在他面前崩塌掉,他觉得自己更快要疯掉,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叫他如何能接受。


    原来困住自己整整十几年的事情,就只一张白纸,更仅仅是他自己,以前他总想着会不会是别人导致毁掉陆家,其实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祖母为他一分一寸搭建好的三里村陆家。这么多年过去,他才明白祖母对他的良苦用心。


    当夜里,陆衍之一个人回到梧桐小巷,一把火扔进自己住着的那个小院。


    火苗霎时窜天,一会儿的时间将整个院子吞入火舌中,陆衍之的脸上映着整场火光,他忽地又笑出声,只是笑着笑着,是逐渐弯下的腰背,陆衍之坐在火光前,面上流出泪,他想他定是疯了,要不怎么会想着走进燃烧着的院中呢,死后他另去给祖母从头赔过罪。


    春雷轰鸣,大片大片的乌云在空中聚齐,像是张开黑洞的大口,将一并都吞噬去,凉风吹过一阵又一阵,冰凉的雨点随雷声而至,哗哗落下,砸在陆衍之面上,身上,陆衍之内心里泛起剧烈的恶心,他跑至一旁扶着梧桐树呕吐,他快将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呕吐出,仍是不能减缓片刻,身体里的每一处都是恶心至极,很想很想将肉生生刮下。


    翌日大雨,陆衍之自己给自己写有一封罪诉,递到皇帝跟前,他不去管朝中的任何声音,做错就是做错,他是彻头彻尾的罪人,一切都不再重要,或许去陪着祖母亦是对他的最大解脱。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从自己暂还是太子之时,就开始在东宫里做事的校书郎,从前为翟丞所迫,硬是咬着牙爬起来去到他的东宫,私下里站在他这一处,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凭借过人的才学,前程可无限大好,怎会一时想不通跑来宫内递上罪诉。


    皇帝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过去的事情早已化成尘埃随风而去,你深究也没有意义,不如过好当下的日子,只需你不说出口,京中没有人会知晓你过去的事情,你还是去岁的科举状元,当今任职校书郎。”


    陆衍之跪于皇帝面前,道:“回陛下的话,臣有罪,臣祖母独自一人抚养臣十三年,终日里靠卖豆腐供臣读书,臣唯有祖母,祖母亦唯有臣。可臣在祖母年岁已高时,未能在她老人家跟前尽孝,祖母去世后,臣更未能替她守孝,臣愧对祖母,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孙。”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考取状元,光宗耀祖不好吗?多少人求不来的事情,她老人家若泉下知晓,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陆衍之喉间泛起苦涩,继续道:“臣祖母其实并不希望臣考取功名,唯望臣平安一生,是臣自己做错,没有听祖母的话,害得她带着遗憾离去。”


    考取状元又如何呢?比之祖母什么都算不得。


    陆衍之见陛下沉默,接着道:“臣的妻子,十六岁嫁与臣为妻,是臣不懂得珍惜,她纯粹,善良,勇敢,坦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是臣将她弄丢。”


    对于云骧,陆衍之除了抱歉还是只剩下抱歉,祖母让他与云骧成为家人,是他自己的错,一而再地仗着云骧对他的喜欢做些错事出来,他从来没有去想过,为何云骧会对自己好,他一次次接受着云骧给他带来的好,却将她的真心弃去,祖母去世,云骧亦会选择离开,原来离不开对方的那个人只是他,是他离不开云骧,种子早已发了芽生了根,没有云骧在他会死掉。


    皇帝知晓去岁陆衍之与妻子发生的事情,他亦是其中的一个阻止者,他不愿答应陆衍之递上的辞官与追责之事,他摁了摁眉心,只道今后再谈。


    公公将陆衍之请出,陆衍之就则跪在殿外,这件事情他从去岁就有想过,并非是一时的冲动,他在殿外磕头道:“望陛下成全。”


    春末的雨来得急,更来得密,自昨夜落过一场雨后,一直落到今日,雨势丝毫不见减小。


    陆衍之的视线很快被模糊掉,他从晨间一直跪到晚间,陛下不愿见他,那他就一直跪着。


    身上越来越没有力气,眼前越来越看不清,恍惚间他竟像是回到三年前,也是他跪在院中。祖母生他的气,不许他起来进屋,云骧举着伞跑出来待着他的身边,对他说道,陆衍之,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快起来进屋来吧。


    三年如梦,全然一场空,再也见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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