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茵在大夫那处看了病与宋麒一同出来, 她的身子已无什么大碍,宋麒本身就是大夫,他前几日替云茵看过诊,只肖多修养便好。
宋麒见着天色不早, 与云茵等人告别, 他不愿被宋家的找到,宁愿一日换一个地头, 今日被衙门内的人捆绑来此, 是他这辈子都没有受过的委屈, 细皮嫩肉的胳膊上青紫好一大块,告别时嘴里甚打趣说永远不要再见衙门内的人。
云骧让云茵同她一块儿回陆家去。
云茵知道云骧的日子比之她好过不到哪里去,她谢过云骧的好意,只道不想给她和祖母添麻烦。
云骧道:“二姐姐, 祖母心善,你不必觉得拘谨, 前几日祖母知道你离开的消息,还让我要是再见到你,带着你一块儿回去,这件事情陆衍之也是知道的, 我没有骗你。”
“是吧?”云骧对着陆衍之眨眨眼, 眼眸里无非全是想要带云茵回去的隐隐祈求。
陆衍之“嗯”过一声。
“二姐姐, 我真的很想你,你就当陪陪我成吗?”
云茵何尝不想念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 对着陆衍之道:“那边多有叨扰三妹夫了。”
“无碍。”
云骧欣喜,只要二姐姐肯跟着她回家就成,二姐姐现在身子虚弱,她想好好给二姐姐补补。
回到三里村, 陆老太太看见云茵来,同样高兴,陆老太太刚来三里村时,云茵不足十二岁,长得瘦瘦小小,陆老太太没少关爱云茵。
后头云茵嫁了人,六年来,陆老太太远远见过云茵几回,云茵过得不好的消息,陆老太太常常听旁人说起过。
时隔六年再相见,看到云茵依然瘦弱的身子,像是一阵风来就能将云茵吹走似的,陆老太太心底感慨万千,不去提及曾经过去的事情,至少如今能与那姓赵的和离就好,她拉着云茵的手,再三道,就将自己当做自己家,不用拘束,她老婆子每日在家不能多走,闷得慌,她来,正好多陪陪她老婆子。
夜里,云茵挨着云骧睡在一起,陆衍之则宿在书房中。
云骧好久好久没有与云茵挨着一起睡过,经过白日里云茵的和离,云骧这会儿有些兴奋,与云茵讲过好多话后还是睡不着,她拿出自己这一月来练的字迹给云茵看。
“二姐姐你看,我会写字了,我每日都有在练字,从以前的握不好笔,到现在能完全工整的写下,我每日都认了二三十字呢。”云骧话里,是点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有时遇上下雨日,她没法去集市上卖豆腐,能够在家里认更多的字。
云茵拿过云骧的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好生看过,夸赞道:“写得真好,三三妹妹真厉害。”
“二姐姐还记得你小时闹着要同大哥一起念书,爹娘不肯,后头是云童念了书后,用棍子教你写字,你们两个就在院子沙地里认字写字。”云茵道,如今云骧终于有机会能认字习字,她这个做二姐姐的,是真替云骧感到开心。
云骧指向今晚所写的“云茵”二字,“二姐姐,这就是你的名字,云茵,莫辞花下醉芳茵,二姐姐的名字好听着呢。”
云茵没有念过书,不会任何的诗词,但听云骧口中道出的这一句,她想,花下,芳茵,那一定很美吧。
借着灯烛看见云骧红红的脸庞,云茵到底问道:“云骧,你在陆家,陆衍之他待你好吗?”
云茵相信祖母会拎得清,祖母不会对云骧差,但至于陆衍之,云茵对他了解不多,哪怕二人在一个小地方,二人从未说过一句的话,三里村里谁人都知向来与人和善的陆老太太孙子性子冷漠、寡言至极,云茵多少怕云骧会在陆家受陆衍之的委屈。
云骧握着字帖的手稍稍顿住,转而却是提起唇角道:“二姐姐你放心,我在陆家过得好着呢,祖母待我如亲孙女,陆衍之他还教我习字呢。”
“喏,我的这些字全是他教的。”云骧将木匣子拿出,满满的一个小木盒子里,装的是她一个月以来的所有字帖,最面上的一张字迹干净秀丽,不复初学时的磕绊。
“方才那句诗是他教你的?”
“这倒不是,是我自己从书上看的。”云骧笑笑。
陆衍之念书时间紧迫,每日里抽出空来教她习字已经很不错,她从不奢求他能教给她诗词,不过没关系,反正她会认得字,能自己学。
云骧收拾好东西,吹灭烛火,上了床榻躺在云茵身侧,就像小时候两姊妹依偎那般。
灯影消散,周身浸在黑暗里,云骧明明确切地挨着云茵,白日里无处可泄出的情绪在这一刻竟莫名重新浮现起,不用面对那些不熟悉之人,此时此刻在自己身边的是永远可以信任的二姐姐。
“二姐姐,这六年,我一直都很想你,你能和赵洲泽和离真好,以后就不用受温氏与赵洲泽的气了。”云骧道。
云茵六年来,是第一次感觉到无比的轻松,她睁着酸涩的双眼望向屋顶,说道:“是啊,终于不用再回去了。”
“从前我经常想着你在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与我说赵洲泽每月有俸禄,养活一家不成问题,甚过节时,你会带着东西回到云家。我起初以为你会好过些,直到我亲眼看到赵洲泽他……”云骧喉中哽咽住,那幅场景后面成为她多年来的噩梦,床榻上未干涸的血迹,倒地的二姐姐……回回梦醒,惊出一身冷汗。
云茵安慰云骧:“都过去了,二姐姐不会有事的。”
黑暗里,她轻拍云骧背脊,纵然心底不舍居多,依旧咬唇轻声道:“云骧,我明日要走了,不想留在垂柳镇。”
云骧抬起头来:“二姐姐要去哪儿?”
云茵解释道:“宋麒是位好人,他听我说起过我以前想要学医,见我无依无靠,给过我一封信,让我带着信去他家中药坊里,可以留下帮忙做些杂事,若是我不被衙门里的人找到,原本后日就打算去的。”
“二姐姐就不能多留下几日吗?”云骧泛起难过。
“还是不了吧,祖母身子不好,我留在这里会打扰到她的,况且,二姐姐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让你与陆衍之有间隙。”云茵道。
云茵成过婚,生育过三个孩子,夫妻之间该是什么样子,云茵到底清楚一些。床榻上叠放得整齐的两床被褥,怎能是做了真夫妻。
云茵替云骧别过耳旁碎发,望着曾经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云茵比谁都希望妹妹能日子好过。
人人都道陆衍之学问好,将来定是能科举高中,日后要是他真有个一官半职,能把云骧一块儿带走,那是最好不过,眼前这个阶段,云茵半点不想云骧与陆衍之越行越远。
“还有不到一月,陆衍之便得赶去京中应试吧?”
云茵接着缓缓道:“二姐姐知道说这些事情,你未必听得进去。若是你不讨厌陆衍之,陆衍之亦品性尚可,在他赴京前的这些日子,多待他好些,将来他高中后,能念及你的好。就怕你现在每日帮着陆家做事情,卖豆腐攒银子,若是陆衍之日后嫌你于他前程无益,弃了你,你当如何自处?”
云骧张了张口:“二姐姐,我没有想过这些。”
云茵叹声气:“从前我初嫁给赵洲泽时,幻想过与他好好的过日子,可是后来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男人所求,无非三处,前程,功名,子嗣。”
“二姐姐不希望你以后会变成我的样子。”云茵道。
云骧喉中道不出一个字,她知道自己平平无奇,没有令人惊艳的外貌,不像叶夫子女儿一样会读书念诗胸怀志向,更能拥有好的家世可以给陆衍之的前程添砖加瓦,她只会蛮力地卖豆腐,便连这豆腐都是旁人口中所说的上不得台面的油炸臭腐,黑黢黢,味道发臭。
她自个儿都想象不出,若是陆衍之真中举,她站在他身侧像现在这样卖油炸臭腐的场景,真是滑稽可笑。
“那你喜欢陆衍之吗?”
云骧听见二姐姐继续问她,她想了想,于黑暗里小声开口说:“二姐姐,从前我刚来到陆家的时候,想着报答祖母的恩情,我得对陆衍之好。他生得好看,学问好,我心底是喜欢的,总想着能不能让他也喜欢喜欢我。可是后头我发现他很讨厌我,要不是祖母与他反复说道,他根本不会娶我,在他眼底,我大字不识,粗俗,不懂什么叫识大体,不论做什么,都不能入得了他的眼。”
“我初始的时候,的确很伤心,不过因着祖母,我不会同陆衍之计较,我不想低他一等,欠他什么,不想让祖母在我与陆衍之之间为难。”
“但是二姐姐,后面我发现,其实陆衍之没那么糟糕,他嘴上说着不愿,每夜里实实在在地教我读书写字,在我出事后,他会紧张,会担忧,会赶来寻我。”还有今日,他说如果你不能和离,我会很难过。
云骧承认,暖日余晖下听见陆衍之口中道出这一句时,过去他曾对她说过任何不好听的话都仿佛烟消云散,她好像觉得陆衍之应是将她放入心上一块,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地方,她都甘之如饴,甚至会贪心地想要更多。
云茵柔声道:“只要你觉得他好就成。”
时辰不早,莫约过了子时,窗外银月高悬,随着清辉一同透进的,是隔间书房里那处的微弱亮光。
随着赴京时日的逼近,陆衍之每夜里会念书到很晚,有时云骧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到房中歇下的,第二日卯时不到,云骧醒来,身侧床榻已然冰凉,书房中亮着浅浅的灯。
三里村人人都道陆衍之学问好,天资聪慧,云骧从前觉得陆衍之天赋极高,读书可以少比旁人用两分的力。真正来到陆家,云骧才知道,伴随着天赋的,是日复一日的恒心与毅力。小小书房里,燃尽过无数的灯烛,见证独属于陆衍之孤寂而又刻苦的十年。
云骧曾听祖母说起过,陆衍之从小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去背书,哪怕冬日里手长冻疮,亦是每日坚持不懈,立誓要科考中举。
二姐姐所说的陆衍之科考事情,云骧比谁都希望陆衍之一定要中举,他这般的用功,该他所得-
翌日,云茵与祖母辞别,如实相告说是要去宋家的药坊铺子里帮忙做事,是以,陆老太太没有多留人,和蔼道若是药坊铺子里做得不如意,回来就是。
陆衍之已去叶家书院里,云骧送走云茵后,挑着担子继续去到集市上卖豆腐。
庄氏时隔三日重新见到云骧,前日里丈夫与她说过云骧怕是出事,现下看到云骧好好的,她心终于跟着踏实,可别因她出的这个主意,害得云骧遭罪。
云骧知庄氏关心自己,没有去提银子被抢去的事情,只是与庄氏道能否多宽限几日。
庄氏笑道,待云骧仔细想好后,随时找她都成。
有了庄氏这句话,云骧稍稍松口气,她每日多来垂柳镇上卖些油炸臭腐,攒钱不是难事。
就是陆衍之最近脚踝因她受伤,她答应过他要给他多补补的,云骧盘算着等今日卖完豆腐后,就去买些肉食回去。
云骧板着指头算起日子,恍惚间反应过来后日就是陆衍之的生辰。
虽说上回她送给他的荷包他一点儿不喜欢,今回他帮了自己,要不事先问问他想要什么?-
晚间,陆衍之回来后去到书房中温习功课。
云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去书房:“陆衍之,我刚给你炖的鸡汤,我放过姜片,没有腥味的,你趁热喝吧。”
李婶说炖汤最好,云骧从垂柳镇上回来后,在灶房里足足炖了一个半时辰的鸡汤。
浅琥珀色的鸡汤放在陆衍之触手可及的地方,陆衍之眼皮抬起看过一眼,“放那儿吧。”
久久没有等到陆衍之动作,云骧问:“你不尝尝吗?”
陆衍之放下书卷,端起鸡汤浅口饮尝。
云骧露出笑容,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好喝吗?以后我还给你做。”
陆衍之这脚踝,可得多补补。
陆衍之不太习惯云骧站在他身前不动,见云骧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还有事?”
云骧攥了攥衣裳一角,说道:“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想要的东西?你帮过我很多,我想送你一样生辰礼。”
陆衍之道:“我没有想要的。”
云骧担心陆衍之是想到别处,忙地摆手又道:“你放心,这回我肯定不会乱花银子,我有分寸的。”
陆衍之听见云骧所说,忽觉手中瓷碗格外烫人,他搁下瓷碗尽量直视云骧澄澈的双眸,“你不用送我东西,不关贵重与否,是我确实没有任何想要的。”
“哦。”云骧泄了气。
看见陆衍之书案上放有大堆的书卷,云骧没有多说地出了屋子。
陆衍之下月就得赶去京城里,她还是想要借着送生辰礼让陆衍之能够稍稍的记住她一些-
陆衍之以为和云骧说得够清楚,真正到他生辰这日,他因得赶去叶家书院,晨曦前没能和云骧多说上几句话。
叶家书院里,此番要去京中应试的足有五六人,叶夫子讲授功课时,提到此行路途遥远,几人可结伴而行,路上算是有个照应,去到京城不至于人生地不熟,遇事难拿主意。
李高旻向来眼高,说是京中有远亲,父母早就为他准备好马车,打算先行去京中一步。
另外两人想跟着李高旻一起,说不定能捡些便宜,李高旻大手一挥,自是得意洋洋同意。
碍于叶宴书和叶宴绮好歹是夫子的一双儿女,李高旻好声询问一番,叶宴书平日里本看不惯李高旻的为人,加之早前就与陆衍之约好,叶宴书自是拒绝李高旻。
李高旻撇撇嘴,暗自呸过一声,没再去管叶家兄妹。
正值书院下学,陆衍之拾好书卷离开,叶宴书瞧准时机,几步赶上。
“衍之,今日你生辰,我与宴绮为你挑选的生辰礼。”叶宴书眉梢稍扬,清朗面上是和善的笑意。
陆衍之接过叶宴书递来的细长锦盒,叶宴书另道:“打开看看?”
“赴京赶考日子在即,马虎不得,我与宴绮想过许久该送你什么,思来想去,就祝衍之金榜题名吧。”
在细长锦盒里躺着的是一支毛笔,紫檀红木笔杆光泽如玉,触之温润,其上刻有一处精细图案,披毛油润光亮,尖如锥兮,是陆衍之从未用过的上等狼毫。
陆衍之合上锦盒,眼眸半垂倒是叫人看不清情绪地道:“多谢。”
“谢什么?此番去京应试,日后的状元郎可得多照看照看我等。”叶宴书打趣作揖道。
陆衍之的学问一直在他们几人之上,曾几何时,他曾与父亲谈论,陆衍之定会高中。
陆衍之情绪淡淡,直言道:“家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叶宴书笑道:“差点忘了,衍之现在是有家室之人,我着实不该留你在此,云骧与祖母怕是在家中等候你多时,记得代我问祖母安好。”
陆衍之握着锦盒离开,转过身时,眼中情绪一瞬变暗,回到家中时,他将锦盒掷在书案上,锦盒被打开,狼毫翻滚几下落在书案上的白纸上,而旁边,是他平日里惯用的毛笔。
两支笔静静躺在一处,云壤之别轻易看出,上好的狼毫在此刻是如此刺眼。
金榜题名?马虎不得?
难不成金榜题名会因一支笔而决定?
窗外西风至,吹得书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云骧进来时,率先见着的就是陆衍之漠着一张脸坐在书案前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云骧瞧见书案上躺着的狼毫,情不自禁地道:“好漂亮的一支笔,是谁送给你的吗?”
云骧在文房四宝店铺里看见过这类狼毫,虽不是一模一样,但价钱肯定差不多,让她卖两个月的豆腐也买不起。
“你喜欢?”陆衍之抬眸问。
云骧点点头:“上面还有刻纹呢,你赶考在即,金榜题名的寓意真好,送礼之人一定用过心。”
“你用着吧,你方学练字,用着趁手。”陆衍之道
云骧摇摇头:“既然是别人送你的,我怎么能用呢?”
“无碍,我用不着。”陆衍之道。
云骧道:“那我帮你收起来?等你从京中回来后用,用心之礼,可得好好收着。”
陆衍之脑袋开始疼起来,他瞧着云骧那处宝贝得很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说道,也就只云骧宝贝得很。
晚膳时,云骧做有一大桌的饭菜。
她想着是陆衍之生辰,早间问过祖母陆衍之的喜好,傍晚就张罗有这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食。
云骧分享自己的喜悦,近两日的油炸臭腐生意好转,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从庄氏那处租得铺子。
只要租上铺子,说不准生意能变得更好,云骧深知陆衍之去京中应试,一来一回最少四五月,可得需要丰厚的盘缠,她得好好攒攒才行。
陆老太太点点头,道:“总归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今日陆衍之生辰,陆老太太拿出云骧之前酿的青梅酒,一人倒有一小杯,孙儿总该不能在今日不许她喝。
陆老太太酒一多喝,深邃的眼窝里到底沾了湿意,她一人将陆衍之养大,下月陆衍之便要离她而去,说是不担忧,谁能信呢。
十年前,她带陆衍之来此偏僻的垂柳镇,就是希望他能够同她就留在这儿,京城中尔你我诈,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她让他读书习字,是想要他懂些道理,会明事,怎奈他一心想要科考回京。
她这个做祖母的,到底不是人亲爹亲娘,能有什么办法呢。
陆衍之执意要去科举,她也只有期盼着他能平安的回来。
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有好一些话,无非是让陆衍之此行多留意,与叶宴书兄妹两人在一块儿时切不可鲁莽行事,中举不是头等事,千万得平安回来最好。
陆衍之搀扶住祖母,小时祖母陪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道:“祖母,你醉了。”
陆老太太喝下一旁的茶水,摆摆手作洒脱地道:“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个,快尝尝云骧给你做的饭菜,全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
陆衍之食欲不重,几乎没有什么喜欢吃的,晨间云骧问起时,陆老太太想过好久,才勉强想起几样陆衍之小时候稍稍喜欢的菜食。他这般挑食,等到京中去,可怎么办呢,陆老太太暗暗地摇头想。
云骧执起杯盏,对陆衍之道:“陆衍之,生辰快乐。”
这是她陪他过的第一生辰,若是可以,她想以后继续能给他过。
朦胧月色下,云骧唇边梨涡浅浅,杯中酒水亦映着半轮明月。
“谢谢。”
陆衍之执起身前的杯盏,与云骧手中的杯盏轻碰。
陆老太太见状笑笑,道是已经吃好,先回房中歇息歇息。
云骧又端出一碗面,因着碗边滚烫,她坐下后捏住耳垂缓了缓,眨眨眼睛地道:“你尝尝这个?我听他们说过生辰的时候得吃一碗长寿面。一碗长寿面,岁岁常康健。”
面条不多,一小碗,几叶青菜点缀,最上面是一片金黄的煎蛋。
云骧给陆衍之递过木筷:“尝尝嘛,很好吃的,垂柳镇上有家面铺子生意可好,叫一面铺,每日很多人前去用食,从外边儿走过的时候,都能闻见里面传出的香味。”
“所以这碗面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啊,不过我是听庄氏说过做法,庄氏去那家面铺吃过几回,说是面汤是用猪骨汤熬的,可香了,我就试着自己在家熬。”云骧道。
“你想去吃一面铺吗?
云骧不明白陆衍之所问何意,应道:“当然想啊,我在集市上卖豆腐,每日都能听到一面铺的消息,想去尝尝是不是真如传闻中好吃。”
“不过听说里面收价颇高,就算了吧,我自己都能做。”云骧想到庄氏说出的一面铺价格,缩了缩脖子,二十文一碗,再好吃也不能去。
陆衍之道:“日后我带你去吧。”
云骧眼睛亮起光:“是你去京中应试回来后吗?届时你肯定中举,有银子,咱也能吃得起。”
陆衍之碗中见底,他说不出来今晚的面到底是什么味道,唯听得院外的蛐蛐声一遇天沉聒噪地叫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桂花 定下日子
晚间, 陆衍之温习完功课,回到房中准备歇下。
云骧未有睡着,一直在等陆衍之。
她见到陆衍之回来,蹭地从床榻上起身, “你回来啦?”
陆衍之隐隐觉得云骧像是有话同他说道, 他问:“怎么了?”
云骧忐忑,虽说上一回的送礼弄得很是糟糕不愉快, 今回陆衍之生辰, 他总该不能像上回那样吧, 这次她可没花一点儿的银子。
云骧心中不安地足足想有好几回,才将身后的那双布履拿出,道:“你就快要去京城里了,我给你做有一双鞋。”
晚间用膳时, 因有祖母在,云骧不好意思当着祖母的面拿出来, 现在四下无人,屋子就她与陆衍之两人,就不存在什么了。
从前嫂嫂刚嫁到云家的时候,每逢大哥出远门寻做生意法子, 一来一回得三四月那种, 嫂嫂都会给大哥做有一双鞋, 说是大哥穿着她也能踏实些,希望他平平安安地能回来, 云骧做鞋的手艺都是跟着大嫂杨氏学的。
如同祖母所说那般,她希望陆衍之此行能够中举,可比之路上的平安,她更希望他好好地回来。
云骧疑心像上回那样, 又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没花银子,便连上面的料子我也是用的上回的那件。”
“只是时间短,我没来得及好好做,不过应该不差,你别嫌弃就好。”
陆衍之视线随之落在布履上,他知道云骧的手工活儿向来好,没曾想她连鞋子甚会做,在云骧道出的那句时间短,他将目光顺势落在云骧手指上。
饶是已经过有好几日时辰,陆衍之还是在云骧手指上看到针刺的伤痕,鞋底软硬适中,不晓得她到底怎么纳的。
陆衍之接过布履,道:“你大可不必这样的。”
云骧见陆衍之收下,面上露出两分憨笑,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陆衍之道:“疼吗?”
“啊?”云骧听到陆衍之没来由地问,愣有小会儿,发现陆衍之视线停落在她的指尖,反应过来后两只手都往身后藏去,兴许觉得太小题大做,假意拍拍身侧的衣裳,不以为意道:“就这点伤,根本不碍事。”
云骧心情尚好,说罢又道:“你要不试试?你穿得舒适,我就不疼了。”
云骧一直有很开心,从最刚开始来到陆家,到现在陆衍之能平和地穿上她做的布履,那就证明两个人会像祖母说的那样变得更好。
陆衍之别开眼,坐于矮凳前,试穿云骧所做的布履,当他站起身,布履出其意料正正合适。
“合适吧?我做的,你放心。”云骧喜道。
前日当她决定好要送陆衍之布履作为生辰礼后,做贼似地比划他常穿得那一双,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好笑。
陆衍之道过谢,脱下布履。
云骧等到他收拾好后,说道:“等你要到京城中去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带上。”
“嗯。”
“睡吧。”云骧心满意足吹灭烛火。
陆衍之没有多说地和衣躺下,晚膳饮过两杯酒,他酒力一直不好,这会儿脑袋疼得实在厉害。
灯烛熄灭后,窗外银月渐渐退去云层中,小狸守在房门口,懒懒打个哈欠,趴在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上睡觉-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三里村去往垂柳镇路上的野石榴林已结有大片大片的青绿色石榴,小小的,很是酸涩,尝一口能酸得掉牙。
云骧没有再让陆衍之去街上替人写信,一日得花费一个时辰,反倒赚不到什么银子,着实没有必要,她一个人能好好攒银子。
云骧近来已经凑齐三两银子,在庄氏那里租有一小地方。
庄氏家的肉铺铺子占地大,她挑着担子在侧前方卖东西,影响不大,既能免去她每日挑着担子在垂柳镇上走街串巷地叫油炸臭腐,还能与庄氏一家搭伙做生意。
日子比之从前要好过许多。
三里村后山里的早桂开了,云骧今日卖完豆腐后,背着背篓去到后山,想摘些桂花回去做桂花糕,小狸一步步跟在她身后,因着小狸后腿受过伤,支架已去掉,走起路来仍有些一瘸一拐,小脑袋跟着一块儿微微晃动。
起初云骧将小狸带回家,想着它毕竟是山林间长大的野猫,若是病好后,它想离去,就随它去。怎知小狸格外粘人,云骧在家就粘着云骧,陆衍之在家,就跟在陆衍之身后,常用脑袋去蹭人。
方落过一阵雨的山林间带着蒙蒙的雾气,雨后天晴,明艳柔和的日光穿透林间,洒在郁郁葱葱的树叶上,衬得桂树的明黄色愈发好看。
微风乍起,空气里都是裹着醉人的桂花香。
小狸飞快地爬到桂树上,从叶缝间伸出圆圆的脑袋瓜,小巧鼻尖耸动,竟也想捕捉花香,模样机灵又憨傻。
一簇一簇的金黄桂花夹在叶缝间,随风摇曳不止,飘落而下的桂花如同遍地的璀璨繁星。
云骧先摘有几支枝叶好看的桂花下来,打算带回去插在屋内花瓶中,没有女子不会爱花。
放好后,云骧又才开始打落桂花,这片后山里的桂树没有人要,来摘桂花的多是一些想要带回去做桂花糕之人。
不多时,云骧蹲下身子拾起地上成片的桂花。
拾起最后一片的桂花时,是另一人修长的手指而至,猝不及防,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块儿,对方指尖弯曲先行垂下,云骧怔怔抬起头,视线恰撞进陆衍之眼眸之中。
云骧连陆衍之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她稍稍仰起头,陆衍之高挺的鼻梁旁是一侧的阴影,明明他眼帘微微低垂着,却是仍可窥得其间似含有寒星光泽,无论何时,陆衍之总是好看的。
云骧指尖泛起滚烫,她听见自己问:“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下学早,祖母说你在后山摘桂花,让我来帮你。”陆衍之道。
“好。”云骧道。
陆衍之要比云骧高出莫约一个脑袋,从他的视线望去,云骧发梢和衣裙之上是零星的几朵金黄色耀眼的桂花。
凉风过,繁密缀满枝头的金桂想起细碎沙沙声,花朵打着旋儿随风轻扬,先是几粒几粒,到最后竟是簌簌成片地落下,沁人的桂花香丝丝缕缕萦绕在二人身侧。
小狸听见陆衍之的声音,从桂树上跃下,深色的耳尖挂上一两朵桂花,它呆萌坐在一小堆桂花上,抬起脑袋蹭过云骧裙摆。
两人一猫在这桂树林里倒是形成一副静画,漫天飘落的桂花如同那最亮的一抹色彩,点缀上少有的美好-
直至回到陆家,云骧这才知道陆衍之去京的日子今日已与叶宴书他们一同定下来了,就在十日后。
彼时云骧正蒸好桂花糕,蒸屉拿开的瞬间,桂花香气袭来,待眼前白雾消散,个个晶莹洁白的桂花糕呈现。云骧尝有一个,口味香甜,嫩滑不腻,很是软糯可口。
想起陆衍之正在书房中温习功课,云骧装有一小盘给他送过去。
书房内,陆衍之像是在纸上写有什么东西,云骧走近了细瞧,问道:“你给我的?”
在陆衍之的笔下,是规范的一字又一字。
不是她每日所学的字,都是他现教的吗?怎么今夜想起来写这么多?
云骧不解,拿起面上宣纸一张看,其下,写过字的纸足足有好几张,甚有几字旁边像是怕她不懂,配有小小的一处画。
陆衍之搁下笔道:“去京的日子定下了,十日后。”
“这么快?”云骧下意识问。
“嗯。”陆衍之揉了揉酸胀的手肘,再道:“去京路途坎坷,多备写日子总归是好。”
“祖母知道吗?”云骧问。
陆衍之点头:“我酉时前与祖母说过。”
云骧心头闪过一阵空落,没有再答话。
陆衍之道:“我去京时日久,我给你写有一些字,应该足够你学一两月的,你若是还想学字,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书卷,你都可以翻阅。”
云骧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些有小画有字的宣纸,垂了垂头道:“好。”-
云骧一整夜没有睡好,一闭上眼睛,就是陆衍之要去京城的事情,一去最少得半年的时间。
先前陆衍之的去京时日没有定下来,云骧总感觉灰有很长的时间,如今时日一定,十日短暂得一晃就会而过。
云骧叹声气,逼着自己睡着。
但到第二日,哪怕云骧挑着豆腐去到集市上卖豆腐时,心中仍想着陆衍之要去京城的事情。
不过昨夜她多是觉时日短暂,今早一起来,想得更多的是陆衍之怎么办。
就像他所说,去京路途坎坷,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云骧担心起陆衍之的安危,好在一路同行的人有叶公子兄妹二人,人多好有个照应。
云骧稍稍安心,不晓得是她太过想着陆衍之去京参加科考的事情还是近日确实有诸多的学子要一同离开垂柳镇去京,云骧在卖豆腐的时候,听见过好几人交谈参加科考之事。
庄氏就是其中之一,如今云骧摊子就在她家铺子前面,她一人待得无聊时会来云骧谈话。她听闻云骧夫君陆衍之要去京中应试,想起自家兄弟参加科考之事,庄氏道:“去京赶考不是小事,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可得当心着。”
“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云骧听得认真。
“只有与旁人结伴同行,会好很多,说句不好的,若是真出现意外,有人能帮上忙。”庄氏严肃道,末了,想起一件算是最重要的事儿,笑道:“当然,最要紧的,还得是银子,盘缠不足,做什么都艰难。”
云骧知道进京赶考会需要不少盘缠,但见庄氏像是很清楚的模样,她问道:“那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呢?”
庄氏神神秘秘比划出一个数字。
云骧震惊:“三十两?”
庄氏道:“三十两都得算少的啦,一来一回得大半年呢,桩桩件件事情都会需要银子来铺路,等去到京中,不得再结交三两志同道合的好友?况且京中是什么地方?是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哪一件不用银子?”
云骧点了点头,庄氏说得是,去京赶考必须得有银子傍身,所行才能尽量不受拘束,何况陆衍之是与叶夫子家的一双儿女一路,总不能叫他与旁人差距太过。
可她现在手里,完全不足十两银子,若是外加剩下的九日皆来集市上卖豆腐,十两依旧够呛。
从前云骧想着事到临头,会有别的办法,眼下三十两银子迫在眼前,在剩下的九日里想要挣得简直难如登天般。
庄氏铺子里来生意,庄氏高声应道一声,不与云骧多谈地回到自己铺子里。
云骧望着自己担子里剩下的豆腐,忧心忡忡,可怎该凑这三十两。
一瞬间,云骧忽有些理解陆衍之。
她刚嫁到陆家时,陆衍之待她向来冷淡,格外不喜她,在她花掉银子去买陆衍之并不喜欢的布料,陆衍之凶过她一次,说她不该。
当时夜里,她也曾带有过怄气的情绪在里,觉得不解,觉得委屈,觉得是自己的一片真心换不来陆衍之的尊重。
如今看来,倘若没有她的存在,陆衍之与祖母的日子不会过得太差,他可以用这五十两很顺利地去京参加科举,完全不会为盘缠银子发愁。
甚至从一始,她就与陆衍之没有任何的干系,不过是祖母怜她,才硬将陆衍之扯下水……-
一整日,云骧像是想通很多很多事情,她卖完豆腐,失魂落魄地回到陆家,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想着如何在剩下的九日里帮陆衍之把银子凑齐。
轩窗缝隙微开,几缕最后的光线倾洒进屋内,窗台上的金黄桂花如花仙微微舞动。
光线落在云骧手腕上,二姐姐曾送的银镯在这一刻变得明晃晃起来。
二姐姐方与赵洲泽认识时,二姐姐说赵洲泽兴许有过几日短暂的真心,遇上心情好时会从俸禄里分出一小半银两赠与她,因有婆母温氏在,二姐姐不敢带过多的现银在身上,银两攒到一定程度后,便换有这只银镯。
云骧想起那日自己出嫁,二姐姐气喘吁吁跑来,偷偷往她手腕上套上这只银镯的模样,二姐姐说她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送给她,唯这只银镯,盼她能够好过一些。
前些日子,陆衍之愿意将卖铁皮石斛挣得的银两当抵作二姐姐与赵洲泽和离的筹码,或许兜兜转转,银镯也该作为陆衍之去京路上的一小份盘缠。
云骧取下银镯,把很早以前祖母送她的那根素簪放到一处,想明日拿去当铺换些银钱,能有是多少银子是多少银子。
恰时门外响起祖母的声音,云骧将东西藏到枕下,不想让祖母看出。
她换上较为轻快的神色,打开门道:“祖母,怎么了吗?”
陆老太太手中抱着小堆用布裹得严实的东西,身子进屋后,忙地将木门严实关上,趁着陆衍之未回来道:“好丫头,明日你替祖母去镇上做件事成吗?”
云骧未曾见过祖母如此紧张,问道:“祖母,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老太太一层层掀开软布,其里,是四样上了年头的物品,耳饰、玉镯、玉佩,还有一枚板戒,陆老太太叹声气道:“祖母从前同你讲过,陆家起初过得不算差,尚且滋润。自衍之爹娘为友人所累死去后,我带着衍之来这偏僻的小山村,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这里同我好好的,我不求他过得很好,只求他能在这儿平安,我等到走完这一生,与他爹娘再相见时,好能交代一句。”
“奈何他一心想要科考,回到长安去。或许我想过当初是不是就不该让他念书。”
“但既然他选择好这条路,我做祖母的,说不得。知晓他要去京中应试,盘缠必不得少。原本这些是我十年前在来三里村的时候特意带来的,是想留着做个念想,我离她们实在太过遥远,就想以后放在棺材里,勉强算是挨在一处。俗话说,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终究是衍之要紧。自从前几年知道衍之他要回京参加科举起,这几样东西我就是准备等他科考的时候拿去当了给他做盘缠用。”
“云骧,你能不能别怪祖母当初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害得你跟着受累,衍之那处,这是祖母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云骧听完祖母说的话,眼里已是有湿意,她知道祖母无时无刻都不在思念着故去的人,多少次深夜西屋里会亮起一盏微弱灯,想到祖母忍痛挨过漫长的十年,云骧根本没有办法将祖母这些东西拿去当铺典当。
人死不能复生,办法却可以想。
“祖母,这些东西你继续留着吧,我现在能够挣银子的。”云骧道。
陆老太太道:“你卖豆腐本就不易,我以前便是卖过豆腐,到底能挣几个钱,老婆子我心底门清,你说你卖油炸臭腐生意好,再好能好到哪里去?明日就去将这些东西当了,待会儿衍之就得回来,他瞧见了不好。”
“挣不了钱我就想别的办法。”
陆老太太食指轻点云骧脑袋,嗔怪道:“祖母年纪大了,见不得你与衍之出意外,你这孩子,脑袋里别想着同先前那般去山里找药材。药材若是能被你找道,人人都可发家。”
云骧固道:“那我就去借银子,我会还得上。”
“借?你从哪儿借?”陆老太太摇摇头,缓缓述说道:“你近日来与庄氏感情深厚,庄氏平日里是舍得,可庄氏与她夫君得子不易,小女体弱常在病中,若是家中有闲银,会允你在她们铺子前支摊卖豆腐?李婶?李婶家中两个孩子,正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子的年纪,日子过得同样艰难。亦或是云茵?云茵在宋家药铺里做活,每月有银子拿,说的是要将二十两还与咱们。但你二姐姐初去做活一月,又是身为女子,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问她要的。”
“凡事只要自己能咬牙坚持得住,千万不能低头。何况祖母这点,是该拿出来的,就当衍之父母为自己儿子铺路吧。”陆老太太轻松道。
云骧喃喃:“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老太太轻抚过云骧脸颊,笑笑:“多大个事情,这几样东西我估过,不会少于二十五两,若是当铺肯给出这个数,你就把他们当了吧。”
“另则,若是衍之问起,你就说这银两是你卖豆腐挣来的,一直自个儿偷偷攒着呢,别和他说起是当了东西。衍之他面子皮薄,倔得很,两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好强又要面子,不肯服一下软,别让他知道。”陆老太太再三道。
云骧最后只得将祖母拿来的东西收下,明日去到当铺里-
夜里,云骧同陆衍之一块儿在书房中。
陆衍之做功课,云骧握笔习字。
四周静悄悄,云骧抬起头,默默打量陆衍之的侧颜,祖母说过话一直久久绕在她耳边。
灯下,陆衍之薄唇微合,眼帘垂下,一直是看着书卷的冷淡模样。
都说唇薄的男子最是薄情。
那他呢?将来也会薄情吗?
“陆衍之。”云骧出声唤。
云骧想了想后道:“等你中举的那一日,你最想做什么?”
“嗯?”
云骧怕陆衍之理解不了,添道:“比如对祖母的。”
陆衍之不明白云骧所问是何意,但回答道:“会接她去京中,她在京中生活四十余年,晚年该留在京城。”
陆衍之一直很不喜垂柳镇,更不喜三里村,若是他中举,绝不会再回三里村。
云骧张了张口,剩下的半句“那我呢?你会带我一同去吗?”在见到陆衍之头也没有抬起过的时候,终是于喉中消散尽。
在他临行前的几日,她不想给他徒增烦恼,不过得到关于祖母的答复,云骧提了提唇道:“那祝你顺利,陆衍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典当 夫妻本就该
云骧翌日卖完豆腐后, 先行去到当铺里典当这些首饰。
垂柳镇小加上地处偏远,当铺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瘦高男子,他借着日光眯眼仔细打量云骧带来的几样东西,指着其上的一处裂痕, 道:“小娘子, 你带来的东西成色算不得好,手镯这里都裂有一道口子, 不晓得是多少年前的东西, 总共二十二两不能再多了。”
云骧记得祖母说过的最少值二十五两的银子, 她和掌柜谈价好几回,掌柜的都是摆摆手不同意,最多一两一两地往上加。
云骧收拾好东西,大不了她去别的地上看看就是。
掌柜眼珠子转有几转, 思量一番到底是追出来,一摆手妥协般地道:“二十六两, 绝对是最好的价格,别处给不了你这个价。”
离三十两还差,好歹过有二十五两这个数,云骧折身回去, 一并把自己的两样东西当在这个店铺, 二姐姐的送的镯子, 祖母送的素簪,两件东西一共是五两银子, 外加祖母这处当有的二十六两,眼下有三十一两银子。
云骧揣着银子走出当铺,心想着家中刚有四两的银子,她便凑个三十五两的银子交与陆衍之。
照着庄氏说的那话, 离开垂柳镇桩桩件件得花钱,银子这处万少不得。
日头稍晚,云骧将三十一两银子压在箩筐最下,怕别人看出,又在其上铺过一层今日买的黄豆,走动间,手腕空荡荡,再见不得银镯。
云骧其实也舍不得素簪与手镯,祖母曾送过给她的那根素簪,是她十多个年头来第一次有自己的首饰。
她白日里从不敢配戴,总会在夜里没有人的时候,拿出这根簪宝贝地摩挲着,那时她想着要留着一辈子,等嫁了人,天天拿出来戴,她也是有首饰的姑娘。后头来到陆家后,因着每日做豆腐、卖豆腐,怕不慎将银簪弄丢,她一直将它放在柜中,很少地时候会戴上它。
二姐姐送的手镯更是,每当她想念二姐姐,就会看看手镯,好似二姐姐仍陪在她身边。
没曾想现在她却是将它们当出,一晃眼,曾经那个对镜小心翼翼别簪的自己,竟已是过去好些年。
云骧长长呼出气,簪子是祖母送的,为了陆衍之,祖母都可将留有十年的旧人物品典当出去,她的这根簪子就算不得什么。陆衍之帮过二姐姐,如今陆衍之差盘缠,二姐姐送的手镯也该典当出去。
云骧安慰自己想明白,况且等到陆衍之科举中举,家中哪儿会缺银子,那不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云骧回到家,将今日当铺里的事情讲与祖母听,不过是将自己卖掉簪子和镯子的事情瞒下,只是道祖母的那四五样东西当有三十一两银子,她不想祖母担心。
陆老太太点点头,说道:“当了就好,眼前衍之那处才是要紧的。”
云骧亦是应下,在西屋里陪着祖母说有好一会儿的话。
现在她与陆衍之每日里离家得早,回来得晚,同祖母一块儿坐下聊天的时候比之从前少去很多。
陆老太太都曾笑话,家里陪着她最多的当属小狸,每当这个时候,小狸会跳上陆老太太的双膝,尖着嗓子喵叫,似在极力邀功。
难得今日云骧回来得早,小狸再次来到西屋,翻过身在地上打滚,露出圆鼓鼓的肚皮,云骧与陆老太太被逗笑,云骧揉过一把小狸的肚子,从灶房里拿出小狸最爱的鱼干,掰开一点点喂给小狸吃。
等到陆衍之回来,已过去半个多的时辰。
趁着陆衍之在屋内,云骧将今日当的银两和家中的四两银子凑成三十五两银子一起交予他。
她很清楚陆衍之的性子,他可以因为祖母的事情从她这里问银子,但倘若是他自己需要,他是绝对不会向她张这个口。
与其等着最后一日交予他,中间的这几日他也得愁,倒不如现在就给他。
陆衍之看着布袋里白花花的银子,问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我攒的啊,知道你要去京中科考,我一直有攒银子的,你没来集市上见我卖过油炸臭腐,我的生意可好了。”云骧道,她语音微微上扬,后半句话她可没说假话。自在庄氏铺子前处摆摊后,生意好了大半,要是陆衍之晚三四个月去京,三十两银子她自个儿都能凑齐。
陆衍之皱了眉,对于云骧的说辞,他很明显不信,明明上月大家尚且会为三两银子的事情发愁,生意再好如何能在短短一月的时间凑过三十五两。
前半刻云骧暂且小骄傲一瞬,但一看见陆衍之拧上的眉头,云骧心底没来由地开始发虚,陆衍之何等聪慧,豆腐生意每日的账水,在他眼底,不过片刻能算清。
云骧缓了缓神情,改口道:“好吧,其中二十两,是我二姐姐拿过来的,她一直有记得你当初代她交给赵家的二十两银子,她走时反复与我说过会将这二十几两银子还给我们的。”
云茵的确对云骧说过这些话,云骧此刻默默将二姐姐还银的日期提前。
陆衍之仍是怀疑:“一月不到,宋家会给你二姐姐二十两?”
云骧扯道:“万一呢?我二姐姐温柔娴静,干活做事向来细致,宋家家大业大,万一他们喜欢我二姐姐在她们家的药铺里帮忙,顺带着提前预支给她几月的银子呢。”
云骧信誓旦旦说完,将三十五两银子往陆衍之身前推去,道:“你就放心收下吧,我一没去偷,二没去抢,这些不是不义之财。”
“况且我听旁人说进京赶考很花费银子,一来一回大半年,住客栈,吃饭,结交朋友,要是身子不舒服,又得看病寻医……”云骧扳着手指头数过,数来数去,心变沉,三十五两还是少了。
陆衍之像是终于相信云骧所说,他带着一抹尬色地收下银两,说道:“多谢。”
云骧笑笑:“没什么谢不谢的,你安生考试就是,我说过的,家里有我呢,你不用担心这些。”
云骧心情变好,与陆衍之说过一声,说是先出去做饭,她知道陆衍之面子皮薄,会别扭,眼下她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晃才是。
云骧一出屋,发现祖母正守在外边儿,祖母将云骧叫过去,不放心地小声问道:“衍之他信了吗?”
云骧搀扶住祖母,说道:“我与他说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我二姐姐拿来的,我自己攒的不过十余两,他应是信的。”
“那就好,那就好。”陆老太太拍拍胸脯,为着这事儿,她一整夜未睡好,她做祖母的清楚孙儿性子,陆衍之倔脾气一犯起来,怎么劝都没有用。
只要他先带着银子去京中应试,旁的都以后再说。
云骧跟着放下心,暂有八日陆衍之就要离开,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正因陆衍之还有几日便要离开,云骧逼着自己在最后的这几日里铆足劲识字练字,她想趁着陆衍之在家的这段时日,把常用的字都识完,日后她看书才能看得明白。
这日用过晚膳后,云骧与陆衍之一块儿在书房里。
云骧提笔写下一字又一字,今日她穿了件较为宽松的衣裙,袖口微微敞开,落下笔时,墨迹未有干透,云骧一手扶住衣袖,写完一字,她又再伸长右臂笔尖蘸取墨汁,余光间,她似看见陆衍之目光落在她露出的手腕,她不知所以地跟着落下视线,在看见什么都没有的手腕时,她一下反应过来,左手忙地松开袖口将其遮住,右袖掉落在砚台上,沾染好一团的墨迹。
“你二姐姐送你的镯子呢?”陆衍之紧盯着云骧问。
云骧尽量同平常那般说话道:“我取下来放着了,我每日里都做油炸臭腐,不想把镯子给弄脏。”
“你放哪儿了?”陆衍之再问,语气已然是不好。
若要说云骧从前一直觉得陆衍之不近人情,觉得他的神清和言语都太过冷淡,眼下,算是云骧第一次见陆衍之若真要生气,又该是何样的冰寒,面上的每一处,以及唇中道出的每一个字,都莫名让她感道害怕。
“我,我放在柜子里的。”云骧磕绊道。
陆衍之抬眼过来,眉目间染上一层寒霜,“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给我的银子,是你当了你的东西来?”
“不是这样的,陆衍之,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我进京赶考的盘缠,也需要你卖了自己的东西来凑?”
陆衍之站起身,暗黄的灯影打在他身上,依旧遮不住面上的难堪与怒意。
云骧劝道:“这其实没什么的陆衍之,只要你能好好地去到京城里考试,旁的都不算什么。”
云骧道出的这一句,更是如同尖刃一般狠狠刺透陆衍之的心,他怒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陆衍之没有再说一个字地转身回到屋子里尽数拿起云骧之前给他的银子。
眼看着陆衍之要出去,云骧想要追上,起身时砚台不慎被碰落,衣裙是大团的墨迹,等她跟着跑出屋外,周遭天色黑掉大半,连绵的山峰染上墨色,哪儿还有陆衍之的身影-
另一处,陆衍之噪鸣的脑袋里有且只有一个想法,他必须要将云骧的镯子赎回来。
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进京的盘缠是云骧卖掉自己的东西,一点点给他凑齐得来,他根本不需要她这样的施舍。
他夜夜与云骧宿在一个屋子里,他很清楚云骧对云茵送给她手镯的宝贝,她默字默不出来,会转动手镯,与他说道她想云茵了,会转动手镯。
他想不出云骧到底是以何样的心情典当掉手镯,在望着空荡荡的手腕时,难道她就没有过一丝的后悔?
陆衍之闭了闭眼,与其这样,他宁愿不要怀中的这堆东西,也只想将云骧的镯子换回来。
垂柳镇寂静,街道上不少铺子打烊,灯光渐渐熄灭,青石板上更多的是冷冷月色。
陆衍之寻到当铺铺子,用力在铺子门前拍过一下一下。
掌柜早已歇下,听见急促的拍门声,没好气地披衣起床,开了门,先是对着外边儿骂过一遭,大晚上的,让不让人休息。
陆衍之不愿废话,直言问道前几日是否有一名女子来这儿当过银镯,他想将它赎回来,双倍的价格也愿意。
掌柜呸过一声:“女子?每日来我这儿当东西的女子多得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况且我这铺子做的生意本就是有来无回,所有东西皆是第二日会入到别地,你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啊!走走走!别来我这儿烦我!”
“砰”的一声,不给屋外的人一丝反应机会,木门被人从里一把合上。
陆衍之听见云骧的镯子不在,在门外喊道:“掌柜的!掌柜的!那东西对我很重要……”
“你再这样,我报官了!说没有就是没有!”掌柜探出脑袋吼道,立马再次重重合上门,他睡得好好的,被人没来由的吵醒,没抄家伙都是好的。
重要?能有多重要?还不如入了他当铺的门。
陆衍之寻不得云骧手镯,头顶月光洒下,脚下是一道长长的孤寂身影-
三里村,云骧收拾好书房里的东西,弄脏的衣裙也已换下,她等了大半个时辰都未等到陆衍之回来,不免开始坐不住,起了担心。
左右想过,云骧取了灯笼,打算出去找找陆衍之。
她猜到陆衍之定是去当铺里赎回她的东西,垂柳镇上的那家当铺是出了名的有来无回,凡是进到当铺里的东西,都无法赎回来,这也是那家当铺出钱痛快的原因。你既选择从那里换来银子,哪里能想着再将东西赎回来。
三里村去往垂柳镇的路云骧走过几百回,夜里行路不至于害怕,手中灯笼微弱照亮脚下的一方路。
行有一里路,云骧忽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音,她回过头,是小狸瘸着一条腿跟着跑出来。
小狸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依旧奔跑在小路间,穿过丛丛杂草,径直来到云骧脚边,高高翘起的尾巴仿佛无声在说要和她一块儿出去寻人。
云骧蹲下身摸摸小狸的脑袋,小狸毕竟是只猫,该学会出门。
远处,同样有行路的声音传来,云骧举高灯笼望去,见来人正是陆衍之,她喜出望外道:“你回来啦?我在家里等有你好久,都见不到你回来,就想着出来看看。”
陆衍之抱着那袋原封不动的银两,夜深人静,唯明月高悬,对上云骧的关怀,他别过眼,自己也说不清此时此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云骧凑在陆衍之身前,高举的灯笼照在旁侧,陆衍之不适地眯了眯眼,喉中溢出“嗯”字。
良久,他道:“你的镯子,我赎不回来了。”
云骧好像竟是从陆衍之低落的语气里听得一丝愧意,她提了提唇角,安慰道:“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当我想着把它典当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再把它赎回来。你之前愿意代我二姐姐出那二十两的银子,我二姐姐才能得以脱离苦海,只要她过得好,我也就不想着她了。陆衍之,我是真心地希望你此行能够轻松顺利,我不是想着刻意做出一些所谓的付出,我只是想让你能够稍稍轻松一些。”
“可这也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云骧。”陆衍之望着云骧的双眸认真道。
在过去的整整十年里,他只想回到长安去,考取功名回到那里去,他自小情字缘分薄,亲情,友情,他几乎都很少去体会,至于虚缈的爱情,他更是从未想过,云骧她的出现,无疑是在他古板孤寂的生活里猛然砸开一个口子,一簇羽毛透过她砸开的口子拂过心间,告诉他或许此外的生活能更有生气。
偶时他也会想,这到底是不是他现在想要。
但至少,不该是这样。
陆衍之继续道:“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情,从而舍弃自己的东西。”
凉风从二人身侧过,云骧青黑秀发低低飘起一缕,悠长刺耳的蝉虫鸣叫声一声盖过一声。
云骧张了张唇,不安问道:“你还在生气吗?”
陆衍之摇了摇头,许是三里村到垂柳镇一来一回的六里路伴随着清风,让他静下,剩下更多的是一股倦意无力。
“那你就当是我还你的,我差你五十两银子,大不了你现在就从那五十两里面划去三十两银子,这下可好?”云骧道,话落,她似乎意识到一件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唇边浅浅笑意散开,她道:“陆衍之,还是说现在不一样了?从前你一直记着五十两银子,我现在还你三十两银子,你难道不应该是高兴的吗?”
陆衍之半晌未有答话。
云骧自认为知道答案,转过身叫上小狸,笑意更浓,“走了,回家去了。”
小狸重新撒开腿,跑在两个人的最前方,每隔一小段距离,会停下来等等,舔舔爪子摇头晃脑,眼瞧着云骧和陆衍之走近,又则撒开腿跑远。
云骧同陆衍之一前一后,云骧忽地停下脚步,再次与陆衍之道:“陆衍之,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要互相扶持,同甘共苦是应该的,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远处小狸跑得疲惫,身子一摊,直接躺倒在地上,伸出爪子等云骧和陆衍之过来抱它。
“嗯。”
待走近了,陆衍之俯身抱起小狸,云骧提着灯笼走在身侧。
恍惚间,像极了很早以前的一个夜晚。
也是在这样的月色里,两个人,一只猫,行走在静谧的小路间。
作者有话说:
真的特别特别感谢评论区的宝子们,你们的评论就是我码字前行的绝佳动力,永远爱泥萌!!!!
第24章 庙会 两碗阳春面
离赴京赶考暂仅剩三日。
陆衍之从两日前起没有再去过叶家书院, 不过每日依旧早出晚归,快赶上披星戴月的程度,陆老太太和云骧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陆老太太放心不下,眼瞧最后三日, 别出乱子。陆老太太有时会念叨当初不如不让陆衍之读书的事情, 事到临头,到底是希望孙儿将来的日子能够好过些。
云骧安慰祖母, 陆衍之自己会有分寸, 他在功课上向来是刻苦用功, 不会拎不清。
云骧心中虽有疑问,却没有在陆衍之跟前仔细问,就像她对祖母所说,她相信陆衍之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只是这日晚间, 陆衍之对她道:“明日能不能不去卖豆腐了。”
“怎么了吗?”云骧方净过发,正用帕子擦过沾有水渍的发梢, 听见陆衍之这般问,她微微侧过脑袋。
陆衍之道:“明日有庙会,我想你与我一起去。”
“去庙会做什么?”云骧双眸中写满疑惑。
陆衍之默有半瞬,道:“听闻庙会热闹, 会有很多商贩摆卖东西, 我们可以去看看。”
云骧长长“哦”过一声, 帕子放下的瞬间,她忽反应过来, 这算不算是陆衍之主动邀约她?想要她同他一块儿去逛庙会?那她可得去。
云骧旋即咧开嘴道:“好呀。”
云骧很少去庙会,今日她在集市上卖豆腐,听旁人说过多次这月的庙会办得格外隆重,碰巧赶上学子们将要赴京, 不少人去会去庙会那里沾个好彩头,庙外亦有许多的摆摊生意,卖的那些小玩意各式各样都有,特别稀奇。
一想到是陆衍之主动邀约,云骧整夜心情愉悦,翌日更是早早地起来。
她换有件稍微亮色一点点的衣裙,将头发捋在一块儿编了个粗粗的大辫子,浅色发带夹在其里,增添不少灵动,她的眉不描而黑,肤色均匀带着红润,铜镜里,云骧眨了眨眼,对今日的自己很是满意。
她与陆衍之行在一块儿可不能给他丢面。
日头未出来,云骧就叫上陆衍之赶去庙会,路上,云骧如同小鸟雀跃般地道:“赶庙会,就是要争第一,陆衍之,待会儿我帮你烧一炷高香怎么样?让菩萨保佑你高中,好当个状元郎。”
“我不信这些的。”陆衍之道。
云骧瞥了嘴,那叫她来庙会干嘛,来都来了,不烧一炷香?
去往庙会的路上,能看到不少人已经三三两两赶来,路侧两旁的商贩摊子前早早围满看客。
远远望去,庙会那里人头攒动,香火鼎盛。
云骧握紧陆衍之的手带着他挤去,一到庙里,是独属于寺庙的香火气传来,令人心平心静,香炉里边插有许多燃过一小节的香蜡,青烟盘成圈袅袅升。
云骧自认为起得算早,没曾想起得比她早的大有人在。
香炉这处人多,云骧看见殿里跪拜的人倒是偏少,她道:“陆衍之,我们也去拜拜吧。”
她没有到庙里边跪拜过,心愿随时有,可没有跪拜,菩萨也难得听见她心声。
陆衍之目光落在云骧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云骧意识到,立马松开手,笑笑道:“人多,我怕咱两走丢了。”
“那你去,我在外面等你。”陆衍之道。
跪拜这种事,他很难去做,他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
云骧点头道:“行吧。”
入了宝殿,檀木香味更浓。
云骧同旁人一起跪在黄色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念念有词。
从殿外陆衍之的视线望去,云骧跪得板正,背影异常虔诚,不知她到底许下什么愿,好似她所跪拜之人,当真能听见她的诚恳心声。
云骧跪拜完,从殿里拿了三炷香出来,双手将其插在香炉之中,青烟绕着她指间盘旋。
等到她忙完,陆衍之在香炉旁站有太久,肩头之上落有不少的香灰。
“陆衍之,你先别动。”
云骧垫起脚,认真替陆衍之拂下发上的香灰。
“好了?”陆衍之问。
“嗯,好了。”云骧捻去陆衍之肩上的最后一片香灰,她抬起头扯开嘴角笑,很难得的一次,陆衍之他竟然这般平静地等着她动作。
寺庙后院,率先映入眼帘是银杏祈愿树,两三人合抱之粗,其上挂满了红绸与祈愿木牌。
祈愿树旁,一身素衣的守树和尚道:“施主许个愿吧?百年银杏灵木,施主真诚相待,所祈之愿他日定能成。”
云骧看眼陆衍之,见他并不反对,问道:“多少银子呢?”
守树和尚转动腕间佛珠,低眉道:“十文银子。”
云骧见他人木牌上写满愿,十文银子换三愿,这笔买卖不亏。
云骧给过银子,站在木桌前仔细想着要写个什么愿上去。
木牌的一段系有细细红绸,云骧执笔许久未曾落下愿。
陆衍之以为云骧是担心自己字写得不好,问道:“需要我帮你写吗?”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云骧摇了摇头,她现在字写得好,又不是见不得人。
想好后,云骧在木牌上落下笔墨。
一愿祖母长命百岁,二愿陆衍之仕途顺利,三愿自己得偿所愿。
她方才想的时候,认真想过这三愿到底该是哪三愿,陆衍之此行定是能高中,她就祝他仕途顺利吧。
都说祈愿树灵,那她就贪心一次,祈愿三回。
云骧待木牌上的笔墨干透,将红绸系在银杏枝干上,恰时风起,红绸飘动,木牌碰撞发出阵阵清脆响声,暖色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下,脚下是晃动一地的亮斑。
出了寺庙,便是回到来前看过的商贩摊子,庙会多是女子来逛,此处的商贩多也是摆卖一些女子喜欢的物件。
时辰尚早,云骧头一次慢悠悠逛庙会,多少喜欢看些摆出来卖的小玩意。
前头不远处正有一个小摊前围有不少年轻女子,云骧跻身上前,发现其是一个小银摊,各式银饰,全是老婆婆自己打做而成。
真好看,云骧小声感叹,她拿起最近的一支银簪,簪尾是三朵并蒂桃花,开得正盛,艳色灼灼,其下是一寸长的流苏,在闪烁日光下格外耀眼。
“小娘子若是喜欢就试试?”老婆婆和善眯眼道。
摊前,是两三位和云骧相仿年纪的小娘子嬉笑着互相试戴银簪。
云骧犹豫小会儿,放下了银簪。
家中近日困难,方才她花费十文银子祈愿已是贪心,做人不能太贪心的,况且不过一个发簪,不用也没什么。
陆衍之一直在云骧身后,问道:“怎么不试试?”
“算了吧,庙会里的东西好看是好看,但是价钱上面不太合适,就不试了吧。”云骧拉着陆衍之离开道,要么就不试,要是试了再不买,耽搁人家做生意。
“那它好看吗?”陆衍之问。
云骧手指绕过发梢,回想道:“确实好看,是个并蒂桃花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不过它真的太贵了,没必要。”云骧摇摇头,语气一转,探过脑袋凑到陆衍之身前,笑道:“你看看我,没有发簪,还是能梳出好看的发。”
因着二人距离过近,陆衍之眼前净是云骧,他连她脸上细微的绒毛也能看见,他眼帘垂过一下,并未答话。
云骧被陆衍之的模样逗笑出声,她站直身子,由庙会外的摊贩想到自家的豆腐,转移话题道:“陆衍之,你说我要不下回也试着将豆腐生意做到此处来?这里生意好,说不定能卖掉更多豆腐。”
“你可以试试。”陆衍之道。
云骧当真细想要不每逢庙会就挑上豆腐来这里卖,庙里吃素,豆腐也是素,万一来庙会烧香拜佛的人跟着想吃豆腐呢。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渐渐走远。
“我东西落了,我回去找找。”
就在云骧边走边想的时候,陆衍之出声道。
云骧问:“什么东西啊?要不我和你一块儿回去找?”
“不用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就好。”陆衍之说完,转过身朝着庙会的方向而去。
“好。”云骧不疑有他,站在树荫下等着陆衍之回来,庙会里人多,别被旁人给捡去了。
树荫下,是两个七八岁的孩童卖自己在河里抓的小鱼,云骧想到在家的小狸,从孩童手中买来两条小鱼,准备回去带给小狸吃。
小狸正在长身体,原本因着跛了一条腿,长得比别的猫慢很多,到现在都是小小的一只。
不大一会儿,陆衍之从庙会那处回来,怀中确实揣着东西。
“你回来啦?东西找到了?”云骧问。
“给你的。”陆衍之伸出手,躺在他掌心里的是方才云骧在银饰那处拿起端详过的桃花簪,此刻,流苏自陆衍之指缝间垂落,银光一晃一晃。
云骧怔问:“给我的?你怎么把它给买回来了呀?”
“你自己的手镯我找不回来了,只能想办法重新给你买一支。”陆衍之垂下眼睫道,他不愿云骧为了他卖掉自己的东西,他寻不回她原本的手镯,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试着还给她。
“所以,你这几日,是在想法子挣银子?”云骧抬起眼问。
“嗯,今日带你来,原本也就是想送还你一样东西。”陆衍之又道。
他亦不愿再欠下云骧,她给他的银子是她所得,他既要送还她,无论如何都绝不能去动那笔不该属于他的银钱。
二人站在树下,云骧手中提着小鱼,她总算知道陆衍之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她叹气,方想说这又是何必,枉然间,却是想起那日晚陆衍之对她说的话,她们两个人何尝不是同一类。
银簪总归买都买了,云骧不是会落人心意之人,她弯了弯唇角,到底是笑着承下道:“我手没有空,陆衍之,要不你给我戴上吧?”
“嗯。”陆衍之第一次替人别簪,他放轻动作将并蒂桃花银簪别在云骧发间,指间触碰到她的柔发,目光所及,是云骧白皙的颈后,一小颗红痣正在骨结稍稍突起处。
“陆衍之,我很喜欢,谢谢你。”云骧道,她抬手摸向簪尾,唇边是浅浅的梨涡。
陆衍之耳廓悄然升红,他松开手道:“之前你所说那家面铺子味道好,要不今日去尝尝?”
云骧眼睛变亮:“好啊,那家面铺子名叫一面铺,一面一面,是垂柳镇仅此一家面铺老字号的意思。”
今日庙会,不止寺庙那处人多,镇上一面铺的生意更是热闹,铺里坐满了人,连着铺外都被伙计支有五六张小木桌。
云骧寻有一个稍微宽敞点的位置坐,她曾听庄氏说过一面铺里味道最绝佳的当属阳春面,味鲜不腻,汤汁清嫩,云骧便向伙计要了两碗阳春面。
云骧擦净木桌桌面,与陆衍之说道以往庄氏给她说的那些话,一面铺开铺至今有十几年,全靠铺子里传下的独门面汤熬法。
陆衍之坐在云骧对侧,他话少,整个等候期间,也仅是饮过一盏茶水。
直至伙计将两碗阳春面端上,碗中汤面冒着热气,色泽清亮,瓷碗放下的瞬间,香气四溢,一小撮翠绿香葱撒在最上作点缀,光是看着就已很赏心悦目。
汤面入口,面条爽滑筋道,汤汁香醇温润,加之葱香复合,云骧吃得心满意足。
她抬起头来看向陆衍之,发现他正还挑着葱粒,她竟是忘了他不怎吃得葱。
云骧被喉中汤汁呛到,陆衍之不紧不慢挑去葱粒的模样,倒是显得她太过心急,云骧缓了缓神情,跟着慢下动作。
陆衍之没有注意到云骧那处,他挑完葱粒,这才开始吃面。
一面铺生意兴隆,拿手招牌之一阳春面手艺自不再话下,每一口,唇舌都是享受,可面食真正吃下,味道竟是不及另一碗面。
另一碗生辰面。
陆衍之一直有记得自己曾应下过云骧说要带她来尝尝一面铺的话,他转而去看云骧,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陆衍之很快移开眼,他道不出来的不适应,唯身外不远处的人群声嘈杂,替他盖过尬色。
过了会儿,陆衍之又道:“我听祖母说你爱吃东街的杏仁蜜饯,待会儿再去买些吧。”
云骧道:“好。”
二人吃过面,买过东西,快要走出垂柳镇时,云骧看见有小糖人卖,买有两个小糖人。
她将其中一个小糖人递给陆衍之,说道:“你送了我簪子,请我吃面,还给我买蜜饯,我就送还你一个小糖人吧。”
斜阳下,在她手中的是两个巴掌大的小糖人,孩童嬉笑模样,陆衍之接过,云骧将自己的那个递至唇边轻咬下,清甜味在口中缓缓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落水 你能不能不
回到家, 云骧一整夜的心情都很不错,她和祖母分享今日之事,陆老太太听闻笑道总算是榆木脑袋勉强开了花。
小狸听不懂,眼前只有云骧给它带回来的两条小鱼, 埋头吃得正欢, 一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云骧抚摸小狸的发毛,回想起树荫下, 陆衍之替她别簪的模样, 她低低笑出声, 脸色更是不知何时发起烫。
陆衍之他应该也是隐隐喜欢她的吧?
云骧偷偷这样告诉自己,她想或许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赤诚的今日。
并蒂的桃花,她很是喜欢。
云骧的愉悦,一直带到第二日。
陆衍之的进京赶考文书下来, 需得叶夫子那处落笔佐证。
云骧说反正她自己要去镇上卖豆腐,她可以顺路把文书送到叶家书院去。
现下多数学子在准备进京赶考事宜, 书院里人少,不会注意到她。
“你后日就得离开,要不多在家陪陪祖母吧,就是去送份文书, 我没问题的。”云骧与陆衍之道。
陆衍之想了片刻, 快要入秋, 祖母的身子又开始不太好,自从他在叶家书院念书, 的确很少在家多陪陪祖母,他道:“好,叶宴书会在书院中,你可以交到他手中。”
“行, 我认得的。”云骧扬声应下道。
她早就不再怕叶家书院里的那些人-
云骧先去到垂柳镇上的集市,打算将豆腐卖完后就去叶家书院替陆衍之送文书。
庄氏今日生意稍淡,见着云骧来,上前寒暄问道怎么昨日没来集市上卖豆腐。
云骧笑笑解释说昨日去逛了庙会。
庄氏一听,当即猜到云骧定是与家中那位读书夫君一块儿去的庙会,小夫妻两将要分别,多一块儿出去逛逛甚是好,下回见面最快都得等到明年去。
云骧的豆腐生意好,油炸臭腐与嫩豆腐不到两个时辰卖完,她与庄氏告别,“婶子,我得去一趟书院,今几个就先走了,我明日再来做生意。”
“好嘞。”庄氏在自家铺子里高声应,眼底全然是小夫妻两的打趣。
待云骧走远,庄氏与自家丈夫道:“你看看人家,这感情多好,有来有往,我还记得上回是云骧家的夫君来咱们这儿寻云骧,今回变成云骧早早卖完豆腐,去书院里去寻自家夫君。”
庄氏眼底多是羡慕之色。
朱掌柜闷笑不语,宰剁肉骨时跟着感叹,年少就是好。
云骧去到叶家书院快至午时,书院里很是安静。
云骧不自觉想起上一回来叶家书院的情景,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从前,今日书院里看起来像是没有人的样子,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吧。
云骧提裙走上台阶,弯曲长廊的一旁是一处可见石底的水潭,上回她来这儿,压根没有多余的勇气去仔细看书院,今回四下仅她一人,她稍稍放慢脚步,无声打量着叶家书院里的每一处。
叶家书院地处镇边,坐落在一座小山之上,是以林树居多,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源不知从哪里来,里面不少锦鲤慢悠悠游动。
云骧揣紧陆衍之的文书,依着上回的记忆去到学堂内,却不想将将要走过水潭的时候,前头李高旻迎面走来,他身后跟有上回集市上所见的两个小厮,手中拿着的也正是文书。
云骧想要侧身回避已来不及,李高旻先一步看到她,当即迈腿走来,“咦,这不是陆衍之家里的小娘子吗?怎的今回又想起来咱书院里?也是来寻你家夫君陆衍之?”
李高旻半分没忘上次集市上被云骧坑掉的那一次,也就是他父亲千万叮咛过让他不要多惹事,否则他真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不,老天有眼,今日就让他寻到机会。
云骧不愿与李高旻多纠缠,当做没听见想要从旁侧过,李高旻的两个小厮站在一块儿彻底挡住她的去路。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在集市上伶牙俐齿,在书院里就哑巴了?”李高旻回过头与身后的小厮偷愉道:“不会是怕咱们同她算账上回的事情,故意装作哑巴,想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让她一回吧,不过我可没那么大度。”
云骧尽量抬起眼道:“李公子说完了吗?是你挡着我的路了,劳烦让一让。”
“哟,原来会说话的啊,还让我们让一让,上回也没见你长眼睛啊。”李高旻眼尖看到云骧手上拿着的文书,一把夺过道:“陆衍之的进京赶考文书?他怎么会让你来替他送?”
“你把东西还给我。”云骧想要拿回文书,李高旻高举在手,让云骧怎的都拿不到。
李高旻悠悠叹声气,似是真替云骧感到不止与惋惜,“你与陆衍之成婚应不足一年,你说说你,自个儿好好卖你的豆腐不好吗?非得嫁与陆衍之,来淌这趟浑水。小妹妹,你怕是不知道陆衍之的性子。他谁都不会放在眼里,叶家书院整整好几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一点儿的人性。你嫁给他,为他陆家赚银子有什么好的?”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云骧瞪着李高旻道,她不明白李高旻这样说有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李高旻不是个好人。
李高旻皱了眉,脸上闪过几丝不悦,“我在好好同你说话,你完全听不进去?”
“陆衍之是什么人啊?自私又高傲。你这样替他做事,就不怕他若真是科考中举转头就把你忘了?他那样的人,不会记得你半分的好,指不定在心底怎么想你时如何给他丢面,咱两就把话说在这儿,人家高中的那一日,就得是你这寒门发妻被休的那一日,啧啧,多命苦。”
“倒不如你现在将他文书撕了,让他没法去科考,只能在垂柳镇陪着你一块儿卖豆腐,哈哈哈哈。”
李高旻说着说着笑出声,两手各捏住文书一角,做出下一刻就要撕掉文书的模样,他在陆衍之那里寻不得一分的得意,转头却是发现陆衍之的这位目不识丁的发妻好玩。
她的身量不算高挑,面相不过平平,土里土气,不难怪上回打着一把破伞来寻陆衍之时,陆衍之会格外嫌弃,更重要的是肚子里没有一点儿墨水,如何能同他们这些将要登科的学子相提呢?
李高旻是笑得肚子发疼,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云骧实在听不下去,心一恨,直接用力踹向他的腿窝。
“啊!”李高旻身子一歪,没有任何的防备,双眸睁大直直要朝着身后的水潭栽去。
云骧趁机夺回文书,李高旻失去平衡,张开手臂左摇右摆,混乱间紧紧攥着云骧不放,云骧气急,另在李高旻腿上补上几脚,却不想李高旻吃痛,混乱间,两个人一块儿拉扯在一块儿“砰”的一声齐齐摔下水潭,溅起一地水花,锦鲤受惊一窝蜂地游蹿。
“少爷!少爷!”跟着李高旻的两个小厮身上被水花打湿,水潭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他们净是看到两个人在水中扑腾,一时间,硬是没有看到哪一个才是自家少爷。
云骧会水,这水潭子里的水对她构不成任何的威胁,就是烦人的李高旻貌似不会一点儿水,胆小又怕死,攥着她的胳膊一直张口大叫,水不灌进他嘴里才怪,云骧稍一微微浮上面,就被体格高大的李高旻给闭眼摁下去,几个回来,云骧也被折腾得疲惫。
好在李高旻的两个小厮跳下水,将李高旻终于给救上岸。
李高旻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小厮按一下他的胸膛,他就吐出一口池水,按一下吐一下,双眼沉沉闭着。
“少爷!少爷!你可别有事啊!”小厮随主子胆小,双手颤颤。
云骧抹去脸上的水,同样呛了好些水,喉中像是有火烧,火辣辣地疼。
“都是你!是你害得我们家少爷醒不过来。”其中一名小厮担心云骧逃走,先行指着云骧责道。
云骧朝着李高旻的方向看去一眼,道:“若是你们不多加施救,你们家少爷怕是真会醒不过来。”
“你就这么咒我们家少爷?待会儿有你好看的!”另一名小厮恶狠狠道。
这时,书院学堂内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有人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是叶宴绮听见水潭这里有争执声赶过来,水潭里的鱼是她养的,每日精心照料喂鱼食,别有人把她的鱼给吓到。
“叶姑娘。”云骧认出叶宴绮,她站起身,奈何右脚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让她站立都困难,方才全然注意在喉间,没曾想脚踝处伤得最重,应是掉下水潭时,在石块上磕碰了一下。
李高旻在这个时候醒来,他痛苦地趴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泡池水。
叶宴绮厌烦地拧眉。
“宴绮,宴绮。”李高旻重重咳嗽,声音哑得可怜,指着云骧给叶宴绮道:“都是她,都是她把我给推下去的,咱们好歹同窗八年,你得替我说句公道话啊!”
云骧没曾想李高旻会恶人先告状,她道:“叶姑娘,不是这样的,是他与他的小厮拦住我的去路,还抢了我的东西。”
云骧话一说急,脚踝疼得让她站不稳,额心直冒汗,最后一句话道出的时候,她想起陆衍之的文书,急急忙忙从怀中拿出来看,文书早已被打湿透,皱巴巴地粘在一块儿。
云骧眼下拿着文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高旻趴在地上哀嚎道:“宴绮,你倒是说句话啊,就这么看我这样?”
云骧此刻简直想将李高旻重新踹下岸,每回一遇见他总没好事,今日最糟,陆衍之没有文书进京可如何是好。
“好了,别说了,吵得我耳朵疼。”叶宴绮走近了地道,眉目间是一贯的独特傲气,“你平日里是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都快离开书院了,还是改不掉乱咬人的习惯,不太好吧。”
李高旻被噎住,书院里能够有陆衍之与叶宴绮这两人,真真是他们这些人的福气。
“你们愣着做什么?不把你们家少爷扶回去看看大夫?马上要进京,身上被打湿是事小,万一脑子进水怎么办?本来人就不大聪明。”叶宴绮不管不顾地道,她素来如此,说话做事直,从不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何况这叶家书院本来就是她父亲开的。
李高旻的两个小厮惧怕叶宴绮,叶宴绮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逢人怼,人家可是叶夫子千金,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少爷,咱回去吧。”小厮扶起李高旻小声地道,像是格外丢脸。
李高旻要被气得吐血,他摆摆手,喉间说不出一字的话。
待李高旻走后,云骧对着叶宴绮道:“叶姑娘,谢谢你。”
叶宴绮扫过一眼云骧的脚踝,问道:“急吗?”
云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那跟我来吧。”叶宴绮道。
“去哪儿啊?”云骧不明所以。
叶宴绮回过身道:“你身上衣裳都湿透了,是想这么走回去吗?”
云骧反应过来叶姑娘这是要去给她寻衣服,红了脸庞忙道:“谢谢你叶姑娘。”
叶宴绮见云骧行走困难,放慢脚步扶住云骧,走过幽深长廊时,她主动道:“书院后院就是我家,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多歇会儿,文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进京暂有两日,可以差人重新弄一份。”
书院与叶家中间以浅溪和桃林相隔开,下了拱桥便能看见叶家府邸。
叶宴绮带云骧回了自家房中,寻来衣裳让云骧换上。
等到云骧换好后出来,三只小猫见到生人,从院子里跑进来,挨着叶宴绮的腿边坐下。
“叶姑娘,这是你养的小猫?”
三只小猫有白有橘,身子圆滚滚,挨在叶宴绮在一块儿时,温顺又听话。
“嗯,我比较喜欢猫,就养有它们三只。”
叶宴绮答道,她从桌上吃食里扳下一块糕点,蹲下身子分给三只小猫。
“我家也有一只,叫小狸,是我从垂柳山上捡回来的。”云骧道。
叶宴绮挑挑眉,在云骧休息的片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猫儿讲话闲聊-
午时将过,云骧怕祖母会担心她为何还未回家,她谢过叶宴绮多留她的好意,准备将就着脚踝处的疼先走回家去。
叶宴绮起身道:“你腿脚不便,对书院位置不熟,我送送你吧。”
“好,多谢叶姑娘。”云骧道。
叶宴绮被云骧左一个谢谢叶姑娘,右一个多谢叶姑娘念得脑袋疼,一路搀扶着云骧走出叶家书院。
二人自书院门口分别。
云骧一瘸一拐地离开,这是她第二次接触叶姑娘,她觉得叶姑娘真真好心,性子直来直往半分不捏藏,还会给她寻干净的衣裳穿,扶着她走路,后日叶姑娘也要赴京,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送叶姑娘一件礼。
云骧脚踝疼,根本没法走快,叶家书院到三里村的三四里路程,硬生生被她走出半个多时辰出来。
经过野石榴林时,她看到不少石榴已至碗口大小,透着几丝鲜嫩红意。
石榴林下,是陆衍之赶来,见到她好生生地立在路口,他面上很明显松下一口气。
“陆衍之,你怎么来了?”云骧提唇问。
今日陆衍之穿有件青色的长衫,长身玉立,衬得背脊格外挺直。
云骧忽觉得眼前的石榴林真与陆衍之相衬。
陆衍之回道:“你没有同往常的时辰一般回来,我来看看。”
半刻后,他注意到云骧的不适走姿,视线落在她的脚踝上,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云骧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就是不小心落下水,好像把脚踝给磕到了,就耽搁得有些久。”
“我背你回去吧。”陆衍之道,他微微弯下身,云骧犹豫小会儿,顺势趴在他的背脊上。
云骧想起自己没能替陆衍之办好的事,垂眸道:“陆衍之,对不起,你的文书被我打湿了,可能你得重新弄一份。”
“嗯,无事。”陆衍之道。
一路上格外的安静,云骧不知道陆衍之是否有生气,她自顾自地接着道:“我这身衣裳是叶姑娘的,她见我落水,邀我进府小坐,还给我寻干净的衣服穿。”
“嗯。”
“我觉得叶姑娘真好,你与叶姑娘做有好几年的同窗,应该很是了解她吧,你能给我讲讲她吗?”
“不记得了。”陆衍之停顿少顷说。
云骧道出的每句话,从陆衍之那处得到的回应,皆是异常简短。
云骧失落地低了低头,比之她的喜谈,陆衍之话少得可怜,他的性子着实很冷淡。
李高旻说过的话重新响起在她耳畔,要说云骧毫不在意李高旻说的话,到底是假。
她的的确确与陆衍之做有半年有余的“夫妻”,怎能不知道他的性子。
陆衍之冷漠而又孤僻,从不会设身处地地为旁人着想,眼中有且只会有自己,他的骨子里有属于他的“傲气”,任谁也不能来踩一脚,虽然很多时候她倒是不会觉得有什么。
就好比在集市上卖油炸臭腐,在她眼底里的是可以凭借自己双手挣得银两,而在陆衍之的眼里,率先想到的是别人若是知晓,该如何看待他。
所以在不久的将来,要是他真的穿上那身官服,会允她像现在这样在集市上叫卖油炸臭腐吗。
在垂柳镇的清贫过往日子,他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吗。
云骧将脑袋枕在陆衍之的肩头,半晌未曾说有一个字。
她知道陆衍之的诸多不好,可她还是会有一点喜欢他,已不是最初始的单单喜欢他的皮囊。
在陆家的半年多,她能感受得到陆衍之的改变,会陪着她一块儿上垂柳山,会给她买簪子,会请她吃阳春面,就如此刻,他亦是背着她回家。
她记得过往的那些不愉快事情,也能记得月色下,两个人走过的那些小路,说过的只有彼此知道的事情。
走过石榴林,眼前变得开阔,云骧视线下,是陆衍之干净的颈后,带着微微突出的骨结,是少年的身姿与意气。
云骧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哪儿来的胆子,很快在陆衍之脸侧上亲过一下,小声问:“陆衍之,你日后,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远处天色晴朗,湛蓝的天际与低低漂浮着的柔软白云,鸟儿成群从这刻树上飞跃上另一树的树梢,霎时抖落下几片带着枯意的树叶。
云骧感受到陆衍之有过一瞬的僵硬,她的唇角方离开陆衍之的脸侧时,她就后悔了,她根本不敢听陆衍之的回答,一句“你不想就说算了”方未道出口。
未曾想,下一刻,又是熟悉简短的一字响。
“嗯。”
激起她内心的千层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承诺 我会回来
在陆衍之将要离家赴京的前一晚, 云骧同陆老太太一块儿做了满大桌的饭菜,算是给陆衍之践行。
熟悉的青梅酒陆老太太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仰头饮下,多日来一直独自压抑下的情绪在这最后一个晚上如洪水般涌出, 透过浑浊视线里, 坐在她面对的明明已是长成成年的孙儿,在她眼底, 孙儿还是年幼时的模样, 身量将将至她腰间, 会板着一张稚嫩小脸,紧紧攥着她的手同她说:“祖母,我不想在这个地方,我想要找我爹娘。”
她就那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带着他长大, 看着他念书认书,长得比她高, 她都快记不清孙儿到底是从哪个时候起,夜深人静时,不会再与她说道想念父亲母亲,他明晓在垂柳镇里他只有她,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也只有他。
她一手将陆衍之抚养长大, 知晓他的性子有诸多的不对, 可每回会想到十年前的事情,他是那样小, 什么都不懂地被她带来垂柳镇,说到底,是她做祖母的亏欠他多一些。
陆老太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她拍拍陆衍之的肩, 和声说道:“等到了长安,记得好好照顾自己,遇事多思量,凡事要沉得心。”
“祖母,我知道的。”陆衍之道。
有了陆衍之的这句话,陆老太太不再多说,起身道:“明日你走得早,祖母便不送你了吧。”
许是她饮过酒,转过身踉跄了下,云骧手快地扶住祖母,道:“祖母,我送你回房吧。”
陆老太太摆摆手,说她无事,只让云骧坐下好好吃饭。
云骧不放心地坐下,直至看着祖母回到房中。
“陆衍之,你不去看看祖母吗?”云骧问。
陆衍之摇了摇头,他知祖母的这十年来的艰辛,在外,祖母性子一直很好,与谁都聊得来,在垂柳镇里脏活累活都做过,但白日里的种种都不过是祖母的伪装罢了。
很早很早以前,他不理解祖母为何要带着他来到垂柳镇,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最伤人心的,是物是人非,明知会痛苦,所以自我欺骗地不去看,想要离得远远。
他不愿见祖母伤心的眼,亦是选择躲避,好似这样就能稍稍轻松。
云骧注意到陆衍之的垂眸,道:“陆衍之,你走后,我会照顾好祖母的,就像以前同你说过的那样,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所以你不用担心。”
陆衍之看向云骧,道:“多谢。”
“不用,是我该做的,你多吃菜。”云骧笑笑,给陆衍之夹菜。
她想,明日起陆衍之与叶姑娘她们得赶去京城,今晚可是陆衍之在家中的最后一夜,可得好好吃。
家中一切有她在,她会好好地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夜里,回到房中,云骧抱出一个小匣子给陆衍之。
陆衍之收拾好所带包袱,问道:“这是什么?”
云骧打开给陆衍之看,件件拿给陆衍之看,“是我给你准备的护膝和暖手。你冬日里畏寒,听祖母说每年都会生冻疮,长安寒冷,你得在那边度过冬日,我就给你做了这些,你看看可合适?”
从陆衍之要离开的前半月,云骧就开始准备,一针一线皆是出自她手,她将针脚落得严实,两件东西里皆是絮棉,前两日天气好,她还将东西拿出去晒了晒,很是暖和。
“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惧冷了。”云骧再道,她眼含期待地等着陆衍之试戴。
陆衍之坐在床榻上,他并未用过护膝,一时之间不太会穿戴。
云骧蹲下身,帮陆衍之将其扶好,以往她压根不知道护膝,是庄氏与她说道的,那日她记起陆衍之畏寒,当即想到给他做一个。
云骧双手搭在陆衍之膝上,待陆衍之系好,她眼瞧着像是合适,抬起头道:“好了。”
恰陆衍之低着头,云骧一仰头,二人是一上一下,面对着面的模样,云骧撞进陆衍之清淡瞳眸之中,从他眼眸里,她好像能看到属于自己的身影。
云骧的发散落两三缕,柔顺垂落在白皙的颈间,陆衍之静静看着云骧的脸庞,他从未如此看过云骧,曾几何时,他也端详过她的容貌,但如同今日这般,会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传来的桂花香,是第一次,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来,分不清到底该是恼意多一些,还是另一种其实在更早前就已出现过的别样情愫更多。
灯下,云骧眉尾的那颗小痣随着她眼眉间的不知不觉舒展,微微显露出来,让人率先注意到便是她澄澈的双眼。
暖意灯烛下宁静的对视,让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到昨日的那个吻。
它虽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却也会留下浅浅涟漪。
云骧脸颊霎时泛起滚烫的红意,她蹭的站起身,赶忙又拿出小匣子里的另一件东西,是个小锦囊,她扯开其里,里面装的是一条绣帕。
“还有这个。这是我给叶姑娘绣的手帕。”云骧道,昨日去到叶姑娘的房中,她发现叶姑娘竟有好多的手帕,条条折叠得好好放在一敞开的书柜样式的柜中,别人书柜里放的是书,叶姑娘柜子里装的手帕,满满的一整柜,手帕有各式各样的颜色,连其上所绣虫鱼鸟兽、花花草草都不一样。
或许叶姑娘极好收藏手帕,离开叶府的时候,云骧另又看到叶姑娘的院子里栽有一盆黄色牡丹花。
云骧在昨日回家的路上就想好给叶宴绮送手帕,昨个整晚以及今日白日里,云骧总算绣完手帕。
“你明日帮我转交给叶姑娘吧,就说,就说是我谢她的。”云骧说。
陆衍之道:“她在府中锦衣玉食,如何看得上你所送之物?”
云骧停顿了会儿,想道:“叶姑娘人很好的,不管怎样,我得将我的心意送过去才是。”
陆衍之“嗯”了声,没有再多说。
灯烛熄灭后,窗外银月高悬,小狸爬上窗台眯着眼打盹。
今夜的月色实则很美,透过窗台能看见树影清清,陆衍之久久睡不着,从前想过很多的要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去,真正到了这一日,竟仿佛一切都如梦境,总是不真切居多。
脸侧处的烫意仍在,其上,莫名再次浮现出温润唇瓣的柔软,带着一抹桂香,此刻竟成了唯一让他觉得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句“能不能不要忘了我”的话,让他接连两日的彻夜难眠,心上像是依旧有轻柔之物缓缓划过。
不知从何时起,云骧与他之间的“楚河汉界”变得短窄,今夜她的脑袋稍稍靠着他这处,他一侧过头时,入目的就是云骧的侧颜,他与她之间的距离相隔很近,甚至能听到她传来的浅浅呼吸声。
陆衍之将目光落在云骧蹙起的眉头上,想着白日里笑意盈盈的她也会在夜间有烦恼吗?其下,是她小巧的鼻头,和红润的双唇,他如何也想不出,那日午后她到底哪里来的勇气。
不过很快,陆衍之似乎知道那个答案,云骧的双唇饱满好看,在他静静注视她时,他竟也生出一丝和她一样的冲动-
翌日卯时未过,一直落有淅淅淋淋的小雨,小院里积有一地的雨水。
按照约定,叶家兄妹先赶来三里村,此次进京他们租有一辆马车,顺道坐马车来三里村接陆衍之。
云骧打算送陆衍之出门,陆衍之行至西屋,未见祖母出来,他立在门下,垂首道:“祖母,孙儿走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长久静默。
云骧在陆衍之身侧陪着他站有一会儿,她理解他的心情,更知道祖母也有她的难言。
小雨还在下,云骧担心叶家兄妹那处会久等,劝道:“陆衍之,走吧,祖母这边,我会照顾好祖母的。”
西屋里仍是静悄悄,没有任何的动静。
陆衍之张了张唇,跪在西屋前,重重磕有三个响头,抬眸时他道:“祖母,等着我回来。”
西屋里,陆老太太就杵着拐杖站在门后,早已泣不成声。整夜里,她在床榻边上枯坐到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些生了灰的过往。
从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活到这把岁数,大风大浪都是切身见过,没曾想到头来却是在送孙儿离去的这个地方毫无勇气。
她这一生,送走丈夫,年纪轻轻守了寡,人到中年,再白发人送黑发人,本以为眼泪早已流干,今日又像是回到了从前。
她总害怕自己推开那扇门,会自私地让孙儿回来,她宁愿他一辈子都留在垂柳镇过清贫日子,也只要他平安。
那三声磕头声一声一声砸她心上,她揪着胸前衣襟,一步步艰难走至窗口,看着孙儿迈出小院,身影随着最后一片衣角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明明过去那些事情就像是发生在昨日,她在小院里磨豆腐,他还端坐在树下,一字一字地念书给她听。
怎能一眨眼就过去十年了呢?-
屋外,云骧将陆衍之送至叶家马车停着的路口。
她将手里的东西一并递给陆衍之,面临分别仍有些不舍,云骧搓了搓手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她扯开一个笑容,道:“陆衍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吧。”
云骧想,她与祖母都不适合与人告别,心底难受得很,还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可真难。
前头的马儿焦躁地甩了甩脑袋上的一层水珠。叶宴绮与叶宴书在马车里听见动静,从车窗处撩开帘子。
叶宴书打趣般地催促了声,叶宴绮则撑着脑袋,百般无聊。
“马上就好。”云骧应道,她瞧着时辰已不算早,最后再道:“陆衍之,祝你一路平安。”
云骧咬了咬唇,眼睫因沾了水雾而湿润,随着她弯起的双眼像是藏着异样明亮的星月。
“嗯。”雨势逐渐变大,陆衍之将伞塞进云骧手中,他的肩头被雨水打湿,透着沁人的凉意,思绪在这刻变得清明又沉重。
云骧撑着油纸伞站在原地,见陆衍之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儿迈开四蹄,车轮子碾过泥地,溅起细碎的泥水。
马车里,陆衍之撩起帘子往回看过一眼,云骧仍是站在那里,雨天里,周遭起了蒙蒙雾气,倒是叫一切都匿在白雾中,看不得太清,唯剩下那一道拂过数回心涧的身影。
“等等!”他跃身下马车。
云骧本红了眼眶,酸楚浮上心头,她掐了掐掌心,下一刻,居然见着陆衍之朝着她这处奔回,她稍稍扬起伞面,自己被陆衍之拥入怀中。
如同那日云骧很快地在他脸上亲过一下,陆衍之紧紧一把抱住云骧,道:“我会回来,等着我。”
“好。”云骧道。
她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陆衍之会是多久以后,只记得今日他承诺过他会回来,那她就一定会等着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想念 真正应该感
云骧回到家中, 见西屋房门仍是紧闭,她在檐下将撑开的油纸伞放好,抬手在房门上轻扣,询问道:“祖母, 你好些了吗?”
云骧说完, 不放心地推开房门。
屋内,陆老太太坐在床榻边, 她听见云骧的声音, 抬起憔悴无神的眼, “他走了?”
云骧点点头,坐在祖母身边,道:“祖母,陆衍之说他会回来的, 祖母不必担心,最快明年初夏我们就能等到陆衍之回来了。”
陆老太太望向窗口, 窗外是阴雨绵绵的天,“我只是担心,他那样的性子,去到京中遇事如何是好, 我这心怎的都静不下。”
“祖母, 有叶公子和叶姑娘陪着衍之一块儿呢, 他们三人会相互照看彼此的。”云骧道。
若是陆衍之这回是一个人前去长安,云骧同样不大放心, 不过有叶公子和叶姑娘陪着,她心安不少。
陆老太太拍了拍云骧手背,有些事情她不知该如何同云骧解释,云骧已为这个家付出太多, 如今只盼陆衍之莫要想旁的事情,等到科考后能够尽早平安回来。
她的孙儿她自己清楚,一点的小事会栓在心上记许久,十年前的事情,他从未同她提过半个字,但近来她总是不踏实,感觉孙儿进京,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是十年前的事。
“罢了罢了,人都走了,说这些也没用。”陆老太太叹声长气,将窗户推得更开,她总该信他一回。
云骧知祖母难受,恰巧今日落雨,没法挑豆腐去垂柳镇集市上叫卖,云骧便留在西屋里陪着祖母说有好一会儿的话。
陆老太太打心眼里喜欢云骧,有云骧陪着她,她好受不少,根本不敢想象没有云骧的陪伴,她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午膳后,秋雨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
云骧闲来无事,回到书房中继续练字,这两三月来,她已认识好些字,甚至能将陆衍之放在书架上的书卷看得半懂。
就是她这字迹虽说能看得过去,但比之陆衍之给她留下的字帖,还是差得太远。
云骧很喜欢陆衍之的字,陆衍之在走前给她留有很多字帖,够她临摹许久。云骧就端正坐在自己的小书案前练字,她想将字练得与陆衍之一样好。
只是每回抬手笔尖沾墨,旁侧那张熟悉的书案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云骧搁下笔,脑袋枕在手臂上发神,不晓得陆衍之他们现在行到何处,有走出郡县吗?屋外雨势好像越来越大,他们会停下来避雨吗?
面对祖母时,云骧能说出得出大段安慰人的人,轮到自己,她也发愁。
在陆衍之离开的第一日,云骧一点儿都习惯不了,心底空落落一片。
等到晚间,云骧铺好床榻,张开四肢大喇喇地躺着,从今日起,床榻上再无“楚河汉界”,整张床榻完完整整的属于她一人,但是她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窗户砰砰被撞响两声,夜色里小狸竖着尾巴从窗外跳进来,迈着小块步来到云骧身侧,它像是知道陆衍之的离去,左右一直在云骧身边绕着圈儿的猫叫。
它一整日都没有看到陆衍之的身影,白日里已有些无精打采,现下夜里它在房中无论如何都闻不到陆衍之的味道,多少开始发急,不停地用脑袋蹭过云骧掌心。
云骧揉了揉小狸的小脑袋,起身给它拿来两块儿鱼干。
小狸一眼不看鱼干,坐直身子依旧对着云骧叫唤,一会儿瘸着腿跑到门口,一会儿过来咬云骧裙摆,无不是在说想让云骧带它出去寻人。
云骧不知该如何同小狸解释,很多时候小狸会更喜欢与陆衍之待在一块儿,她蹲下身子耐性与小狸说道:“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会回来的,等到明年他就回来了,会给你带很多的鱼干。”
小狸趴在地上,像是听懂又像是没有听懂,在房里没有找到人,小眼睛珠子里毫无往日光彩。
云骧叹声气,小狸尚且都会不习惯,更何况人呢。
虽说以前和陆衍之有过一些争执吵闹,但,现在应该是不同的吧?
云骧在床榻上翻过身,不知道陆衍之会不会想她,他那么高傲一个人,居然会抱她,真真是稀奇-
翌日,雨过天青色,云骧同往常一样做好豆腐挑到垂柳镇集市上卖。
因着昨日那场秋雨,集市上干净清爽不少。
云骧的豆腐生意较好,等到空闲时候,庄氏牵着小女儿的手过来同云骧讲话。
“他们昨日就走了?这下你轻松不少呢,他们都说你家男人陆衍之功课学问好,此次去京赶考定能中举,明年就给你和陆老太太带回天大的好消息,你们可以享福嘞,听说中举后,朝廷会赏赐很多的银两,另会封官职,每月有俸禄拿,云骧你就再不用来集市上卖豆腐了。”庄氏讲得绘声绘色。
她家中弟弟没能中举,不过听弟弟说起过在京中的一位好友中举,那阵仗,人人羡慕。
云骧被说得不好意思,摆手道:“科举的事情说不准的……”
“小娘子家的男人这回进京科考去啦?学问竟这么好?”一位前来买油炸臭腐的男子将庄氏所说之话听到后半截,注意全然在中举上。
云骧暂未想好如何答,庄氏替她答道:“是啊!她丈夫学问是叶家书院里最好的那一个,今回肯定会中举,指不定当个状元郎呢。”
“状元郎,状元郎!”庄氏的小女儿听见娘亲说有这三字,咧开嘴角拍手连唤两三声,模样甚至乖巧,一时逗笑身边好几人。
庄氏对男子跟着道:“你还不紧着多买几块豆腐?状元郎家的豆腐嘞,吃了长学问。”
“长学问!”庄氏小女儿继续拍手嬉笑。
“那行,我买些回去尝尝。”男子给过银两道,若要真出一个举人,这豆腐他定得尝尝是什么味道。
男子走后,云骧红了脸与庄氏说道:“我感觉会不会不太好啊,科考的事情,我与祖母,都不奢求过多的。”
而且其实陆衍之他几乎从不吃豆腐。
庄氏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陆衍之他定然能中举,叶夫子说过的话,何时能有假?届时陆衍之风风光光地回来接你去京中过好日子。”
云骧笑笑,没有多言。
两个多时辰后,云骧卖完豆腐收拾好担子准备回家,路上恰碰见李婶卖完东西回去。
李婶见着云骧,快步走来寒暄,左右不过说着和庄氏差不多的话。
无非是等陆衍之回来,云骧就能苦尽甘来。
如今陆衍之赴京赶考的事情,像是早已传遍三里村。
若要说昨日云骧多是想着陆衍之离开后的种种不适,今日被庄氏和李婶二人接连的一说,夜里她静下心来,也会有点点期盼等陆衍之从京中回来后的日子。
他科考不上也没有关系,她能卖豆腐,能挣银子。
因着并蒂的桃花簪子以及昨日短暂的拥抱,云骧觉得或许陆衍之真的待她与从前不一般。
她拿出庙会上陆衍之给她买的并蒂桃花簪,指腹缓缓摩挲,少许的幸福与期骥爬上心头。
她又取来纸笔,郑重在纸上记下陆衍之离开的日子,如今她无法为他做些什么,只能这样等着他回来。
云骧每日扳着手指头数过陆衍之离开的日头,他离开得越久,离他回来的日子就能近一些,她的期骥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同样变得愈浓-
在另一处,马车一路离开垂柳镇离开池州,眼前所见之景不再是熟悉的连绵起伏青峰,官道逐渐变得平缓,低飞的大雁向南而行,恰与马车背道。
接连下有好几日的秋雨,马儿连续行路着实吃不消,这日,叶宴书提议在客栈里多歇息一日,他们所处之地乃是冀州较为繁华的一城,他们可以多逛一逛,出了这城,未来的好几日都得绕山而行,想要再歇息可就难了。
陆衍之寻了一个借口拒接叶宴书想要一起逛城的邀约,独自在客栈中继续温书。
叶宴书不强求,同妹妹叶宴绮一块儿出去逛城,这是他们兄妹二人第一次来到冀州,不免多花费了些时辰,两人逛完城回到客栈已快至晚上,天色黑掉大半。
叶宴书将妹妹送回客房,想着看看陆衍之一整日在客房中如何样,一推开门,见着的便是陆衍之坐在窗台边上执手翻过书卷,他身侧的烛火静静燃烧,衬得他眉眼很是冷清。
“衍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什么身子不适,原来是背着我与宴绮二人看书来着,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看?”叶宴书问道。
陆衍之合上书卷,将其放下道:“就是随便看看。”
叶宴书坐在桌前,给自己倒有一杯凉茶,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幸好你没与我们一块出去,宴绮太能逛了,拉着我逛有好几条街,买有三张手帕,一支步摇,下回我非得让李叔驾马车带我们去不可。”
陆衍之净了手,并不打算说什么。
叶宴书一直是知道陆衍之冷淡的性子,他没有多想地继续在此处歇息,想到陆衍之这两日来的不曾多言,不禁笑出声,“衍之,你今日没有与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莫不是在偷偷想着云骧吧?你们成婚不足一年就分离,感情正是浓时,确实换谁都受不了。”
陆衍之抿唇,反问道:“为何这般说?”
“你从未与我们谈起过有关云骧的任何事情,当初我与宴绮甚连你成婚的事情都不知晓,你瞒得太严了。”叶宴书道,好奇心驱使下,他又问道:“所以衍之,离开垂柳镇有十余日了,你会想云骧吗?”
陆衍之转动手中茶盏,移开话题地道:“天色不早,明日还得赶路,早些歇息吧。”
叶宴书耸耸肩,偷愉着退出房门,人家这是摆明了不想与他说道,他若继续问,那就没意思了。
思念之情,怎可为旁人知晓,他懂的。
屋内,陆衍之熄灭掉烛火,窗户未关严实,廊下点点光亮随凉风渗进。
夜深人静,陆衍之躺在床榻上,其实在叶宴书提及到云骧的时候,他的确有想起过云骧,也许那日马车下,是他做过最冲动的一个决定。那日不知为何,看见云骧独自一人执伞立于细雨中,去京大半年,他还是想与她说上一句,他会回来。
这几夜里,云骧身影常常出现在他脑海里,如何都挥之不去。往日里有云骧的聒噪,这几日静下,竟会有些不适应。
他想,他应该是想她的吧-
第三日绵雨终于停下,李叔给马儿喂有上好的马草,准备等到马儿吃饱就继续行路。
因在客栈歇有两日,马车内的东西皆是搬到了客栈内。
晨间,小二进房送茶水,转身之际不慎撞落陆衍之的包袱,里面的东西撒有一地。
“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我不长眼睛。”小二忙放下杯盏赔礼道歉。
“无事,你走吧。”陆衍之蹲下身拾捡道。
叶宴书注意到这处的动静,过来帮着收拾东西。
他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护膝,拿起来问道:“这护膝是云骧给你做的?”
“虽比不上店铺里卖的那些精致,但这一针一线都是云骧亲手为你缝制的吧。”叶宴书道,他手中的护膝走线做工平整,触感又是异常舒适缓和,他夸赞道:“想不到云骧不仅会做油炸臭腐,还能做这些针线手工活儿。”
“嗯。”陆衍之很快从叶宴书手中拿回护膝,塞到包袱中。
“衍之不给我再看看?我都没能看仔细呢。”叶宴书再道,丝毫没有注意到陆衍之那处的不对。
二人走下楼,叶宴书仍沉浸在看到云骧给陆衍之做的护膝的惊喜之中,将手搭放在陆衍之肩上道:“衍之,云骧对你真的挺好。能帮你照顾祖母,便连你进京,她都放在心上,怕你在京中冻着,给你做护膝。”
“等你考取功名后,虽然云骧不识字,日后只管待在家中做个妇人,相夫教子,照顾起居,旁的都不用出头露面,如此也甚好。何况你学问好,空时能教一教她,不至于让她大字不识,令人瞧不上。”叶宴书道。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楼下,叶宴绮正在喂马儿,方才楼上的动静她瞧了个大概,正回过头继续喂马儿,就听见兄长说的那些烦人的话,什么叫作只管在家中做个妇人,云骧现在可仍在集市上卖豆腐做生意。
“宴绮,云骧给衍之做有护膝。”叶宴书道,本来这回母亲也打算给他与宴绮各做一对护膝,后头母亲眼睛不太好,护膝做有一半就被搁置下来,说是让他们兄妹俩去到京中另买更好的。
叶宴绮是真听不得叶宴书说的每一句话,男人都这样,好似将女子认定为就该在家宅中一样,目光仅仅放在女子所能够为男子做的事情上。
陆衍之已有些不悦,包袱带子被他紧握在手中,没有多说一个字地上了马车。
叶宴绮喂完最后一搓马草,思来想去,觉得这回兄长确实做得太过,上回从陆家出来,好歹路上只有她们兄妹二人,他潜意识里的男子优越感没有旁人知道,怎知今日他会拿出来说,且更重要的是,他从不会觉得他有不对。
想起云骧送有她手帕,叶宴绮踩凳上了马车,对陆衍之开口道:“方才是我兄长无心,云骧手艺确实很好,她送我的手帕,我收下了,等你回去后,记得帮我谢过她一声。”
旁的不说,云骧能送给她手帕,叶宴绮很意外,那日她不算帮她,她平日里就看不惯李高旻的趾高气昂,她对云骧,只能说是顺手的事情。
手帕用荷包装得妥帖,其上绣有开得正盛的芙蓉花,同她府中栽的那株一模一样。
“你可以自己同她说。”陆衍之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行。”叶宴绮道。
从前叶宴绮也被陆衍之好看的皮囊吸引过,两个人在一个书院里念书,接触却不多,这几日来一块儿赶路,她发现陆衍之脾气是真的很冷,以往兄长同她说起这些时,她不以为意,如今算是真正感受到他的不近人情,也许还只能是云骧才受得了。
这时,叶宴书跟着上了马车,他并未察觉自己方才所说有不妥帖之处,与车外的李叔道过一声可以行路。
李叔点头一扬鞭,车轮子碾过石板路,朝着城外而去。
出了城,要过山路,道路崎岖不平不好走,马车变得摇摇晃晃。
陆衍之起初尚能做到闭目让自己不要去细想今日之事,马车变得摇晃时,像是将他心间的烦躁尽数晃出,胸口始终堵着一层气。
他睁开眼,撩起车帘,随目望向远处。
秋日到了,枯黄的树叶三三两两遇风落下,再过不久树木枝条就要开始变得萧瑟,等到明年才会有新抽出的绿芽布上它的枝头。
陆衍之须臾想到一句“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与云骧成婚前,他对祖母说过同宴书差不多的话。他想着他来日定是要考取功名,回到长安去,他与云骧成婚后,难不成要带着她一起吗?
她什么都不会,不会认字,不会谈论,做事情也很蠢笨,任由祖母将云骧旁的地方夸赞得再好,他都不想去听,不想去看。不管是将来成婚后,云骧就待在家中也好,还是她自己能找到一个不用靠识字就能谋生的道路也罢,他都不想与她在一块儿。
后头,在祖母的相逼之下,他与云骧成婚了。无论云骧做有什么,落在他的眼中,皆是难登大雅之堂。
明明他正是宴书口中的那些人,在听到宴书口中道出的话时,他心中起烦躁,饶是他再不承认,这烦躁并不是因云骧的不好起,而只是因他自己恰正是那些人。
最开始的教云骧识字,也是祖母要求他去做。
云骧学得勤,学得认真,所有的字皆是一点点照着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反复默记,一遍不行就两遍,就三遍,总能有会记住的时候。
后头他才明白,有很多的事情不是她没有做得更好,而是没有办法、没有条件去做。
云骧的恒心,他比谁都清楚,就像名字,就像卖豆腐,亦或是练字。
只要她想,她能做得比谁都好。
但一切的前提是要有人帮她一把,做不到帮她,何来站在高位般的指责。
所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何不食肉糜。
真正应该感到羞愧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枷锁 她再没有父
盛秋时分, 垂柳镇所处池州下令修建水渠,前两月的山洪事情闹到上头去,原来不止垂柳镇,旁的一些村镇多少跟着遭了难, 这回接连落过好几日的秋雨, 有一处村镇又是遭遇山洪。
眼瞧着一年闹出两次山洪,池州再也坐不住, 是以下令三月内修建好水渠。
修建水渠是好, 日后碰见连日大雨或是干旱时节都不用怕, 如何去修,怎么个修法,却成个大麻烦,池州的说法是修水渠说小不小, 说大也不大,何必为着一件灾情事去到长安管问要银子, 而且朝廷有多少年没有管过池州?哪里就愿意出工费银子,只能池州自己想办法。
修水渠势在必行,没有银两和人力,终究是一场空话, 府尹的话已下出, 三月后, 水渠必得成。一个烫手山芋,几个当官的足足想上好几日, 最终拍板决定,凡是水渠经过之地,每户人家里至少得出一名男子出去做工,年满十二至五旬下, 只要没有胳膊腿残废,都得出去做工,若是实在不能去,那便出十五两的银子,人力和财力,总得出一样。
此外,做工没有银钱拿,每日仅三个馒头和一碗稀饭抵饿。做工的令一出,三里村顿时哀声怨道,十五两的银子,哪里去找?早知今日这般累人,当初不该将山洪的事情往上报。
短短几日的时间,里正家里的门槛快被人踏破,皆是来寻里正通融,十五两的银子真的太多了,在地里干整整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的银子,这不明着抢钱嘛。
里正这几日被闹得心烦,知县那处下的令,他小小一个里正,能有什么办法?里正召集三里村的所有人道:“十五两的银两,一文不能少,这账册是要拿到上头去看的,不愿出钱那就出人,一家一人,上面已经够宽容的了,这水渠又不是只给别处修,咱三里村十几年前的山洪各位忘了?修好水渠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可修水渠,听闻一日得做七八个时辰的活儿,就一碗稀饭和馒头顶饱,就不能再多一些吗?”一名男子举手道。
“有本事,你去闹到县太爷跟前去说道说道。”里正满脸不耐烦,三日来,他嘴皮子都要说破,一个个的,跟他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么交钱要么出人,多简单的一件事。
最后,里正一拍桌,下最后的通牒:“最迟明日午时,每户人家都来我这儿登记,上头是要派官兵来盯着的,我也没办法,要不大家伙干活儿的时候多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争取三个月之前完工。”
云骧听完里正说的话,同李婶一起离开。
李婶问道:“云骧,如今陆衍之到京城赶考去了,你与你祖母就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点了点头:“我们只能交银子了,李婶,你们呢?”
李婶苦笑道:“就像别人说的,在地里干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银子,虽说去修水渠累吧,好歹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挣银子了。”
事到如今只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李婶说完,想到今日出门时路过云家,听见家中传来争执,与云骧说道:“听闻你大哥云阳上月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你家现在只有你父亲在,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你爹又在同你娘吵话,不晓得你爹会去修水渠还是交银子。”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他们的。”云骧道,现在的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父亲,不过她猜想以父亲偷懒耍滑的性子,他与四叔应该都会选择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回到家中,与祖母说过里正今日说的话。
陆老太太道:“水渠修是该修,就是这朝廷再怎也该派些银子下来,村子里正当壮年的男子都忙着家里头,一去三月,家里的重活还不是落到女子身上。”
“我今日在集市上卖豆腐,听见有人说昨日知县府邸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后来是衙门内来了捕快,将这些人赶走。”云骧道。
陆老太太摇摇头,偏远之地,就是这些事情不好,不敢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反而想着法的从下面人的手中搜银子。
云骧回去到自己房中,将十五两银子找出来凑齐,她这一月来,自己已经攒有七八两银子,上回陆衍之离家,另给她留有十两的银子,她也是在送走陆衍之后,才在她枕下发现的银两,陆衍之好像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与她直说。
云骧将这十五两放好,打算明日就去到里正家中登记,这时屋外传来不小响动,是里正带有五名官兵亲自过来,挨家挨户缴银或是确定前去修水渠之人。
“不是明日是最后期限吗?怎么今日就来了,银子都没能凑齐呢。”一位妇人不满道。
里正有苦难言,归根结底还不是那些去到知县家中闹的人惹的事情,这下好了,知县干脆派了官兵来每个村守着,最迟今日就得拿出结果,眼下村口那些地方全是有人守着。
官兵没里正的好脾气,话不多说一抽刀,泛着寒光的冰刃直直横在人群中间,反正今日钱和人,他们都要见到。
官兵的气势将里正吓得直哆嗦,手中的册本掉落在地,他慌里慌张地抓起,吐有两口唾沫星子就翻开一页,朝着众人挤眼道:“还不快些来登记?”
他简直真的不想再和这些无知村民讲话,知县的手笔,他不是没有见过,闹急了,是会出人命的!
云骧跟着众人一块儿去到里正面前登记,不过别家多是报的人名,愿意出一人去修水渠,仅她一家出十五两的银子。
云骧在里正那处交完银子,搀扶着祖母正准备回到家中去,远处忽的传来云山寅扯破了喉咙急急忙忙唤她的声音。
云山寅赤裸着双脚,一路从村口的地方跑到陆家来,头发散落大半,隔老远,就跟见着光了似地惊喜唤道:“三丫头!三丫头!你救救爹吧,救救爹!”
众人循声望去,云山寅跑得狼狈,身后跟了两名因捉他而跑得气急的官兵,这处的官兵见势,立马跟着抽刀拦住云山寅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云骧皱了眉。
云山寅被脖子前的寒刀惊住,转头对着里正和官兵赔笑道:“官爷,官爷,咱好好说,好好说,我女儿就在这儿,她有银子,她能帮我把十五两的银子交了。”
云骧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山寅身后的两名官兵终于追上前来,其中一个官兵气得一脚给云山寅踹去,恶狠狠地道:“叫你跑!叫你跑!不是挺能跑的吗?跑啊!你倒是起来继续跑啊!”
“这个人,简直太能跑了!一个人竟然偷偷摸摸走小路想逃走,被我们两个抓住教训了一番,结果一眨眼就又跑不见。”官兵踹完后才跟里正解释道,言语间尽然是被云山寅耍后的气愤。
云山寅被踹倒在地,身上着实挨有好几记,他双手抱住脑袋直求饶:“别打了,别打我,我有法子了!”
官兵不解恨地又踹去几脚,最后里正怕将人给打死,伸手拦了下来,斥责云山寅道:“云山寅,你跑什么?难不成真是想要逃?你太无能!大不了交十五两银钱就罢,如何能做出此等不要脸之事?”
云山寅从地上爬起来,笑呵呵地用手背擦过鼻血,佝偻着腰道:“我就是去村口看看,看看,哪儿能想着逃啊?我跑来这儿是要来寻我家三丫头的,我是三丫头的爹,我不能来?”
云骧猜到他这是既不打算出银子又不打算去做活,想要逃走被抓住就赶来她这儿,她道:“我没有银子,这银子是我四处去借的,家里真没有银子了。”
里正与云山寅同村,是知道云山寅好吃懒做的性子,他不愿意与云山寅废话,直接将他的名字写在修水渠那页,道:“就你了,云阳不在,你们云家就你去修水渠。”
“这哪儿能啊?我一大把年纪了,修水渠就不是人干的活儿。”云山寅顿时冷了眼,过去一把攥住云骧手腕,“三丫头,我是你爹,你总不可能睁眼看着你爹去受苦受累吧,你在集市上卖豆腐,能拿十五两的银子出来,肯定还能再拿一份出来,就当帮帮爹,帮帮爹!”
云骧使力挣脱开云山寅,含泪倔道:“你不是我爹,你从未将我当做你的女儿,自我出嫁起,五十两的银子就当抵还过去的十六年,你不再是我爹。”
“三丫头你怎么说话呢?我不是你爹能是谁?你是我亲生的,难不成是不认我这个爹?”云山寅瞪圆双眼道,眼珠快要直直凸出。
“做爹没有你这样的,你从不管二姐姐,不管我,只会在需要银子的时候来找我们。”云骧道,敢问这世间有哪一位父亲会像他这般做事,没有银子的时候,甚至能来抢她的银子。
“你是我生的,你的银子不该给我一些吗?”云山寅怒道,许是想起脖子上仍还架着刀,他语气一转,低低又道:“这回爹真遇见难事了,三丫头,从小就只有你最听话懂事,你肯定不忍心见爹这样,爹知道你始终记挂当初的五十两银子,这不是你娘身子不好得看大夫嘛。”
云山寅见再如何说,云骧都像是铁了心不会管他的样子,他破罐子破摔道:“云骧,要不这样,你就真的帮爹最后一次,帮帮爹吧?以后爹都不会来管你要银子了,真的再也不来了,爹发誓,要是再来问你要,就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云骧抹了泪,平静道:“我是真的没有银子。”
“没有那你就去借,到处凑凑,总能把银子凑齐的不是?”云山寅心急道。
他话落,周遭顿时翻起不少鄙夷,就连几名官兵都快看不下去,做人能怎能做成他这样。
云山寅是真没这折,转头又去看陆老太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亲家,亲家,我知道你们陆家从前的日子过得滋润,你也就当帮帮我吧,我们好歹是亲家,是一家人啊!”
“我说过的,你不再是我爹,今日里正也在,我云骧从此和云家再无瓜葛,祖母和你更不是什么亲家。”云骧挡在祖母身前,她真的已对他次次失望。
自此,她宁愿没有父亲。
“祖母,我们回家。”云骧搀扶住祖母,她不愿听得有关云山寅的任何一句话,她们之间的父女情分,早就被他亲手斩断。
云骧一离开,几个官兵逮着云山寅又连踹好几脚。
期间,云山寅爬到陆家门前,再三用力敲过,眼瞧着云骧是真的不愿管他,他一下回过身,疯了般地对着几名官兵大笑道:“你们敢来抓我打我?我女婿,是文采绝好的!他已经去京中赶考去啦,来日定是中举夺魁!是状元郎!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们也敢对我下手?不怕日后他回来收拾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山寅笑得太过,加上他的肋骨好像被踹掉一根,胸腔里巨疼,一说话一呼吸就疼,笑声还未来得及完全落下,他就疼得直不起腰,想要伸手去扶墙,怎知两眼一黑,自己摔倒在地。
“他没事吧?不会疯了吧?”站在最前面的官兵小声问道,他觉得云山寅口中说出的话,不像是唬人的,不是说三里村有学子赴京赶考去了吗?不会就是此人的女婿吧?
里正根本没眼看,直接在云山寅的名字上圈有两个小圆点,就云山寅这样能闹,届时修水渠,有他可受的。
“带走,不用管他,真当女婿能中举?就他做的那些事儿,就算是女婿走运中举,回来收拾的第一个人就得是他。”里正合上册子道-
陆家屋内,云骧独自坐在书房里,外面闹出的动静她都能听得见。
小狸察觉到云骧情绪的不好,跳上云骧双膝,在她怀中打滚,用毛茸茸的身体蹭过云骧掌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云骧。
待屋外的人都走后,陆老太太进到书房中,温声问道:“云骧,方才的事情,没有吓到你吧?”
云骧抚摸小狸毛发,摇头道:“没有。”
陆老太太坐在云骧身边,开口说道:“其实方才不管你帮不帮你爹,祖母都不会说什么,终归他生了你,你唤他一声爹,自古孝义在先,帮是该的。但这么多年来,他如何待你与你二姐姐,祖母都看在眼里,你不帮也没有错,所以不必困扰自己。”
云骧低下头,鼻尖泛起酸楚,“祖母,过去的十六年多里,我与二姐姐一直都知道爹的虚伪与无能,今日与他断得干净,不知为何,我一想到从前的事情,就会很难过,很小的时候,我也曾幻想过能否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丝父爱,可是祖母,怎么会一点儿都没有呢?”
陆老太太拍过云骧后背,缓缓道:“日子总归是要向前看的,纵然会有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我们就偏要叫旁人看看,即使没有这一样东西,咱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是我们可以做到不需要它,而不是困住自己。”
“从前祖母也想过为何偏我就这般,但后头祖母一个人带着陆衍之来到垂柳镇,依旧能过得好好的,虽然偶时会想起从前,但眼下及未来才更应值得抓住。你今日与你父亲断干净,往旁想想,从此再不用受他困扰,云骧你会过得更好。”陆老太太又道。
“好。”云骧哽咽笑了笑,正如祖母所说,日子是向前看,小时所求过去太久,恰如昨日阴影,日头终将会沉下,翌日,是一轮崭新的日月,她会努力过好未来每一日。
过去的十六年里,她没有得到过父爱,依旧能走到今日,有勇气脱去枷锁后,只会活得更好-
另一处,从垂柳镇去往京城的路行有大半,李叔原本估摸着到长安应就是最后一月的时间,怎知途径两州交汇之地时,林中山谷狭隘雾气重,竟然让他们给遇上山匪,马车坏了不说,人都差些受伤,几十个山匪胆大包天,连进京赶考的学子都想劫,文书也认不得。
就是因为他们所在的村子里五年前闹过一场瘟疫,知县派有大夫来瞧后发觉瘟疫不好治,直接下令封村,不许外头的人进来,也不许里面的人出去,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死在那场瘟疫里,少数男子活下来后便上山做了土匪,专在山谷中抢劫,杀人放火都不怕,哪儿还管自己劫的究竟是什么人。
最后恰碰上赶来青州剿匪的翟佑臣翟丞相,在最紧要关头出现帮有他们,叶宴书报上家父姓名,翟丞相道是早前听旁人提起过,另翟丞相知道他们要去京且马车坏了,竟主动邀他们可以一路去京。
是以,陆衍之和叶家兄妹多在青州停留有几日。
“衍之,做翟丞相门生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是能做他的门生,于你今后仕途百利无一害。”午后,四下无人,叶宴书问陆衍之。
前两日,叶宴书将二人所写文章呈给翟丞相看过,此次与翟丞相的相逢乃是大好机会,若是有幸能做他的门生,长安也算没有白来了。
陆衍之道:“我再想想吧。”
不知为何,与翟丞相相处三日有余,翟丞相面上和蔼,对谁都是笑着的模样,可他总觉这笑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的确想要往上走,往上爬,往上站得更高,但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助力。
叶宴书见陆衍之面上淡淡,问道:“我瞧你近几日心情不算好,是有什么烦心事?”
陆衍之道:“没有。”
“有你就与我说说,不必闷着。昨日宴绮才是与我怄气,说是我只顾着给人看我与你的文章,把她给忘了。”叶宴书提起昨日之事,低低发笑,他这个妹妹,也就娘一直惯着她,“你说说,宴绮日后又不能为官,此番进京不过就是想看看,我与她到底谁能中举,她何必如此较真。”
叶宴书知道陆衍之不会回答,自顾自地再说道:“明日就初七了,也不知爹娘会不会想着我与宴绮如何了。”
“明日初七?”陆衍之从书卷上抬起眼问。
“嗯,今日初六,明日初七,可有何事?”
“无事。”陆衍之垂下眼平静道。
但话语说出口的瞬间,他还是想到一件事。
十月初七,是云骧生辰。
他走前,其实给云骧留有生辰礼,托祖母在云骧生辰这天给她,他收到过她送的许多东西,他理也该还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画像 你的清高其
垂柳镇, 三里村,十月初七。
陆老太太在云骧卖完豆腐回来时,就神神秘秘地将陆衍之留下的匣子递给云骧,笑道:“云骧, 生辰快乐, 这是你的生辰礼,是衍之去京之前交予我的, 说是等你生辰的时候给你。”
“他送给我的生辰礼?”云骧很意外, 陆衍之走时离她生辰足足有一月多的时间, 他竟然会想到提前给她准备好。
“打开看看?”陆老太太道,这一月多来,她都快被自己给憋坏,明知云骧有一份生辰礼, 却不能提前说提前看,真遭罪, 不过就自己孙儿整日冷着一张脸的样子,终于心思细腻了一回,陆老太太多少感到些欣慰。
云骧捧着小木匣坐下,惊喜之外, 她也蛮好奇陆衍之终究会给她留有什么, 小狸听到这里的动静, 翘起尾巴跑过来,歪着脑袋坐在小木匣旁边。
小木匣里最上层是一塌云骧再熟悉不过的字帖, 原是陆衍之又给她留有一些,这一回的字帖上,每组字词旁边甚被他用笔勾勒有小画,让她一眼能明白小画所对应字词的意思。
一张张, 一幅幅,尽是写得仔细的字词与画得认真的小画,云骧光是看到便已知陆衍之定是花费了很多的时间。
不晓得他为她画下生动形象的小画时,眉头是否依旧会轻蹙,嫌弃她对认字的难处,云骧唇角浅浅勾起,近日她新学了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要去想他到底是如何想,而是要去看他具体做有什么。
陆衍之未免太小看她,她现在已能认识好多的字,不再需要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写画。
云骧张张拾起字帖,本以为这就是陆衍之送给她的生辰礼,字帖全部拿出后,在木匣子的最下一层,还有一张合起来的宣纸。
云骧疑惑拿起来打开,想着这是不是陆衍之给她留有别的话,她一打开宣纸,发现它竟然是一副画。
画上的正是她与小狸。
是那日空山雨后,她与小狸去到后山摘桂花,细细桂花如雨如雪,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肩头与发梢。
画上她抱着小狸,漫天的桂花雨被他画出,她的发带随风轻扬,明媚日光洒在林间,如同碎金几两点缀。
云骧双手拿着画高兴地站起身,与祖母激动道:“祖母,是陆衍之给我留了画像,是我与小狸的画像!”
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看到啦,祖母看到啦,云骧喜欢吗?”
云骧用力点了点头:“我很喜欢!他画得可真好。”
她内心的喜悦不曾减弱半分,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分享这份欣喜,最后她干脆蹲下身子,将画像展开在小狸眼前,指着画像上的它道:“小狸,小狸,是陆衍之画了我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你乖乖地待在我的怀中,模样乖巧粘人,你有画像啦!”
小狸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歪了歪脑袋,看到主人笑得开心,它动了动耳朵,跟着叫了两声,抬起爪子触碰画像上的她们。
云骧觉得这是她十几年前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她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它们。
晌午后,云骧另还收到一份东西,送东西之人是村子里常跟着人出去走荡做生意的屈烨。
屈烨跑南跑北,认识许多各地之人,他脑子灵光,做生意之余,常做些帮人带东西或是送信的活计。
他道:“云骧,这是你二姐姐云茵托我给你带的东西,让我赶在十月初七前送到你手上,这日子,差点儿就赶不上了。”
“多谢屈大哥。”云骧谢完屈烨,进了屋拆开二姐姐送给她的东西。
自二姐姐走后快三月,也不知晓她在宋家药铺里过得如何了。
小包袱内,是一封信,还有一个药包,另有两身小孩儿穿的衣裳。
云骧拆开二姐姐托人代写的书信,原来二姐姐在宋家药铺里已经过得习惯,她攒有十两的银子,同时问掌柜借有十五两银子,一块儿赶在今日还给她,银子就在小孩儿衣裳里,屈烨她信得过,是以采取这样的方式将银量送还给她。
云骧拆开包裹的衣裳,里面的的确确是二十五两银子。此外,包袱里的药包是二姐姐送给她的东西,有安神之效,是二姐姐跟着药铺里的伙计学做的。最后,两套衣裳是她准备给柳柳她们的,她现在暂时不方便见她们,想等到日后银子攒得多些再接她们离开。
书信的最后,是两姊妹之间的一些话。
云骧看完信,眼眶红红的,二姐姐何必如此着急还银两,她自己一个人在外头甚过得艰难。
云骧执起药包,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清香传来,混杂着独特的草本气息,干燥而又带暖意,她很喜欢二姐姐送的这个药包。
云骧将柳柳她们的衣裳叠好,打算明日空时就去赵家看看。两月多来她去过赵家几次,温氏一如既往地不喜欢她,每回见着她就指桑骂槐,好在柳柳她们还记得她们的娘亲,记得她这个姨娘。
入了夜,云骧靠在床头上久久未有睡意,在她怀中,是陆衍之给她画下的画像,与二姐姐送来的书信与药包。
现在家中只有她与祖母和小狸,她真的很想很想他们。
云骧又拿出二姐姐的书信每个字每个字的看过,伤感之际,云骧忽的想到一件事,二姐姐尚能找到人代写下一封信来送给她,她也可以给二姐姐和陆衍之写信过去啊。
二姐姐在信上说了她就在池州郡县上的宋家药铺,至于陆衍之,她之前听到他提起过,在长安,他会住在会馆里,等到她信送到长安时,陆衍之早就在长安待有两月,时日入了冬,说不定送到他手上正是除夕日。
云骧来了劲头,当即点灯去到书房中写信,将自己这两月多来发生的事情,还有对陆衍之和二姐姐云茵的关怀皆是写下。
洋洋洒洒,两封信,云骧应是写出一个时辰,写完抬头时,脖子都僵硬酸涩。
她看着自己写出的东西,很是满意。
其实她写这么久除去想说的话有很多外,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她第一次给陆衍之写信,几百字的写下,她想让他看看这几个月来她的进步,每夜里她都有坚持练字,现在她的字写得很好,她再不是当初那个大字不识的云骧。
翌日,云骧重新找到屈烨,想要托他去送这两封信。
屈烨道,云茵那封他可以送,五日后,他会去池州一趟,但陆衍之那封,屈烨摇摇头,京城太远了,一来一回大半年,谁没事常跑京城啊。
“不过我认识一些商队,有近段时日就会去京城的,你若是信得过,我让他们去替你送。”屈烨道。
“信得过的。”云骧道,只要能帮她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去就好。
云骧给过银两,再三谢过屈烨。
“瞧你那傻样,会将银两送到你男人手中的。”屈烨嗤笑一声,将银两揣进怀中。
云骧被说得耳朵发起烫,好在屈烨来得快,走得也快,对着云骧摆摆手后就离开了,云骧呼了呼气,开始期待陆衍之收到信的时候-
十一月中旬,长安快要入冬,凛冽的晨风中净是冻人的寒气。
京中会馆内,叶宴书与叶宴绮两兄妹,一宿未睡,自前日里,他们就未看到陆衍之的身影,起初以为他只是简单出去,怎知一直到今日,都没有看到他。
叶宴书问过会馆里的其他学子,都是说不清楚。
叶宴书这才反应过来陆衍之是失踪,他与宴绮在城中寻了许久,都没有看到陆衍之的半个身影,夜里,他们兄妹二人又在会馆内坐有一宿,若是天亮再等不到陆衍之回来,他们就去报官。
三个人明明好好地一块儿出来,陆衍之不见了,如何同祖母与云骧交代,叶宴书懊恼地想,都怪他,明知陆衍之一人住在会馆内,他应该多来看看的。
直到天际见有一丝白光,叶宴书总算等到陆衍之回来。
稀薄雾气中,陆衍之带着一身的倦意,什么都没有多说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们,要是再见不到你,我与宴绮就会去报官。”叶宴书往陆衍之身上捶去一拳,这一夜里,打更人每敲过一下灯,他的心就紧一分,真的会被吓死。
进了陆衍之所住的那间屋子后,陆衍之从怀中拿出二十两的银子,放在木桌上往前一推。
“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叶宴书皱眉问。
叶宴绮倒是勾了勾唇角,道:“是报酬吧,不对,应该不会区区二十两的银子,多是定金。”
“宴绮什么意思?”
叶宴绮坐在木桌前,悠悠道:“会馆内的学子失踪能是因为什么事儿?还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她指尖沾水,在木桌上写下两字。
“替考”。
其实她昨日就有猜到,一介会馆内的贫寒书生,歹人要劫也得看看人身上有什么,科举在即,替考之事,自是常见。
叶宴书目光扫过木桌上的二十两白银,问:“这就是他们的处理方式?”
陆衍之摁了摁眉心,起身推开屋内小窗,下方会馆拐角处的人眼疾手快将身子往后藏去,此举,叶宴书也注意到。
“所以他们这是想逼人就范?”叶宴书狠狠问。
陆衍之道:“前日,我还看到了一个人,李高旻,我的事情应该就是他透露出去的。”
“那日就该淹死他。”叶宴绮道,李高旻这人,着实太过厌恶。
“那现在如何?”叶宴书问,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多少拿不准。
他明白陆衍之绝无可能会替人科考,能从偏远之地走到长安城的,有哪一个学子会愿意替旁人书写下答卷。但正是如此,被这种事情缠上,若是坚决不同意,稍有不慎,可会引来杀身之祸。
“再看看吧。”陆衍之道,两日来的未曾歇息,他的眼眶里布满疲惫与血丝。
叶宴书想了想,道:“想必你现在定是累及,先歇歇吧,我与宴绮出去给你买些吃食,待会儿来看你。”
“嗯,多谢。”陆衍之道。
叶宴书与叶宴绮下楼,比之叶宴书面上的担忧,叶宴绮显得平静许多,她看见兄长的面色,发笑问道:“哥哥就这般担心?我看陆衍之倒不如真去替人科考,他家中过得艰难,一百两的银子,换他一次科考,其实很划算。”
“宴绮又说笑。”叶宴书无奈道。
少年之志,岂会折腰。
陆衍之这事,的确很难处理,不管答应与否,都太难。
叶宴书与叶宴绮走过会馆拐角,两人都注意到方才一直紧盯他们的人,那人背过身假装与旁人谈话,看背影,是个练家子。
叶宴绮心中鄙夷,那户人家,也就这点出息,还派人跟着,生个草包出来,日后草包生草包-
一连三四日,会馆都被人私下盯牢。
眼瞧要到约定的五日期限,叶宴书率先坐不住,提议道:“陆衍之,去翟丞相府里,去做他的门生吧,自他看了你的文章,他很看好你,就连上回跟着翟丞相一块儿去到青州的门客,都会记住你的名字,你今日去翟丞相的府邸里,他定会保你。”
陆衍之坐在桌前看书,执手翻过一页一页的书卷,像是听到叶宴书说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
叶宴书抽走陆衍之的书卷:“你若是再不想法子,即使看了书又能怎样?那户人家官高权大,你若是不同意,他们怎么会放过你?”
“我明白你的执念与底线,将来的仕途之路,并不想要靠任何人帮扶,但眼下火烧眉睫,执念与底线能值几个钱?”
“今日此事若未处理妥当,你觉得你能平安走出长安城吗?”
叶宴书的字字句句犹如尖刺砸在陆衍之身上,这四日来,他何尝没有想过。
他念书十余载,这么多年,就是想走进长安城科考,他不要一辈子留在垂柳镇上。
书院里,叶夫子说他此行定能中举,对他给予厚重期望。
祖母和云骧,他皆是与她们说过他会回去。
终有一日,他会科考中举,风风光光地回去,会让祖母安心,十年前的事情他亦会寻找到答案。
而不是在来到长安城的前三日,就有替考事情找上他。
进京赶考的学子诸多,会馆里有才学的学子更是不止他一人,为何此事就偏偏发生在他的身上。
叶宴书叹了气,最后再道:“衍之,你的清高其实什么也不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书信 他也曾幻想
冬至日, 垂柳镇落下第一场大雪,石榴林树枝上缀有满树的白雪。
云骧早早卖完豆腐,准备回到家和祖母一块儿煮饺子吃,听闻冬至日吃了饺子, 就不会冻耳朵, 天冷,就是得吃些暖和的。现下晨间她挑着豆腐去街上卖, 都感觉好冷。
这一段日子来家中有了些银两, 她有些想自己就在集市上租个铺子, 生意也能再好些。
垂柳镇的水渠在前五日就完工,知县大人另给来修水渠的人一人发有二两银子,说是拿着回去好好过个像样的年关。
就是云骧从李婶那里听得一个消息,云山寅自去到水渠处, 监工的官员似格外看不惯他,处处与他做对, 专盯着他去干那些别人都不愿意做的重活,有一日刚下工,云山寅从山坡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最后是同村的其他人背着他去看大夫。
不过这个消息对云骧并没有任何的起伏, 她与他, 早就没有关系。
三里村,陆家小院。
云骧刚回到家, 陆老太太便将饺子煮好,她站在门口招呼云骧快些进去暖暖身子。
“祖母,你怎么又做活儿了?我不是说等我回来做吗?”云骧问道。
陆老太太哼了一声:“真叫我坐着享清福呢?人就是得多动动,长久不动, 骨头都得变懒。”
陆老太太现在的身子硬朗许多,她一个人在家中坐不住,总是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云骧每日得去街上卖豆腐,陆老太太不想再让云骧太过劳累,只要她还能动,就得多帮云骧分担分担。
祖孙俩在院中搭建好的小亭子里一块儿吃饺子,身前是烧得正旺的火炉,小狸蜷缩着蹲在火炉前,两只眼睛眯成缝,一到冬日,小狸就会寻个温暖的地方打盹。
云骧很喜欢现下的日子,有家人作伴,平淡而又幸福,就是她会止不住地想,若是这样的日子里,再多一个陆衍之就更好了。
他冬日畏寒,长安城内,他会不会也去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呢,等到明年冬至,她们就能一家人一起吃饺子了-
时日如流水,昼夜晨昏交替之间,一眨眼便是除夕。
这是云骧第一次在陆家过年,虽是家中仅有她与祖母,但陆老太太同云骧一样,都是会认真对待每一日之人,陆老太太剪有好些的窗花叫云骧贴上。
在接连震耳的鞭炮声中,云骧捂着耳朵跑进屋,见小狸吓得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她笑出声,替小狸将耳朵捂好。
陆老太太拿出自己给云骧还有小狸做的新年礼物,两顶帽子,一大一小,挨着挨个替她们戴上。
“谢谢祖母!”云骧捏了捏头顶上毛茸茸的白帽子,这下将耳尖一块儿罩住,再也不冷啦。
陆老太太慈爱地看着云骧,道:“云骧又长高了。”
“祖母,我觉得我还能长个。”云骧在祖母身前转了个圈,全方位地给祖母展示她戴上这顶帽子后的模样。
“好看的。”陆老太太道,她对云骧,总是喜欢。
反观小狸那处,小狸不习惯戴帽子,帽子太大将它的眼睛给罩住,它干脆躺倒在地上,一直用爪子扒拉。
“怎么大了这么多?我还想着它长得快,做大些。”陆老太太道。
云骧帮小狸把帽子重新系好,趁机在小狸脑袋上胡乱揉一把,说道:“没事,小狸长得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很合适这顶小帽。”
小狸比之她与陆衍之刚刚将它从垂柳镇上捡回来时,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现在快长成大猫的模样。
云骧说完,也从怀中摸出一个亮闪闪的小铃铛,给小狸系在脖子上,小铃铛内的东西自她刚买回就被她取了出来,所以小铃铛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空壳子,她抬起小狸的猫脑袋,点了点它的鼻尖说道:“戴上铃铛好看点儿,你这么爱跑,要是以后走丢怎么办呢?戴上金铃我每次都能认出你。”
小狸喵呜一声,像是在说它这么听话,才不会走丢,陆老太太与云骧皆是被逗乐。
从明日起,就会是新的一年。
云骧与祖母计划道,等过几日,她想去集市上租一间铺子卖豆腐,另在小院外开垦些小地种菜种花。
陆老太太皆是笑着道好。
云骧认真计划起来,明亮眼眸中全然是对未来日子的美好幻想,而且等年关一过,离陆衍之回来的日子就能近,她愈发开始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就是不知道陆衍之有没有收到她寄给他的信呢,他瞧了信后,会不会很想念她,或是瞧了她的字迹后,也夸奖夸奖她一回呢-
长安城,大雪日。
陆衍之一身青衣自廊檐下而过,方才从后院处回来,风霜染上他的眉骨。
如叶宴书所说,他进到丞相府,成了翟丞相的门生后,那人再也没有找过他,翟丞相手下的人告诉他,在此安心住下便可,旁的事情都可等到科考后再说。
翟丞相的门生不算少,现下科考在即,陆衍之与那些门生皆是住在距离丞相府不远的府邸后院里。
年关方过,翟丞相携幼女来这儿看过他们,李总管顾忌他们的思乡情谊,招呼着众人一起坐下吃饭,日后若是能有机会同在朝为官,也算是是有过一膳之谊。
陆衍之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何况这些人中,他从来是另类的那一个,他草草用完膳,独自走过蜿蜒石子路,经过长廊,回到自己的住处。
前处芭蕉树下,有一树红梅静静绽放,在这严寒冬日末,它带着雪粒,株株开得正艳。
陆衍之驻足在廊下看有许久,垂目之间想到垂柳镇的那片野石榴林,它开花时也是这般热烈,大红色,像火焰,炫耀布落在枝头上,雨落而不灭。
陆衍之走近了红梅树,摘有一枝拿在怀中,他抚去它面上的冰雪,露出它最完整的花姿。
其实他更多的是还是想到云骧,云骧喜爱石榴花,她这个人如她的感情喜好,从来都是热烈,像极了这冰天雪地里开有的一树红梅,他忽地又想将这红梅拿到她眼前看,不问缘由-
门生住所处,翟佑臣幼女翟湄伶携丫鬟巧真像是在此等候多时。
翟湄伶见着陆衍之回来,上前本欲说话,率先注意到陆衍之怀中抱着的红梅花,问道:“陆公子喜欢红梅?”
陆衍之没有答话,只是问道:“翟二姑娘前来,可是有何事?”
翟湄伶这才想起此行目的,说道:“陆公子,我听旁人说你染了风寒,是以今日午膳没怎用膳,我给你送了汤药和一些吃食过来。”
翟湄伶话落,巧真扬眉将手中食盒抬起示意又放下。
陆衍之一句“不必”的话方到唇边,想起宴书所说,他现如今在丞相府中,纵然再如何,总得将头低一些,他抿了抿唇,改换道:“多谢翟二姑娘,但陆某已寻了药,不劳烦翟二姑娘。”
翟湄伶面上有过尬色,不过很快一闪而逝,她提唇道:“这里有吃食,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我从府上给你带的。”
翟湄伶紧接着问道:“陆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你在这边住得可习惯?”
话虽如此问,巧真先将门推开,主仆二人跨步走近,翟湄伶样样拿出食盒里的东西,是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和两碟酥糕。
陆衍之静默看着翟湄伶说话,翟湄伶是翟佑臣的幼女,自小被翟佑臣捧在手心里娇养,上回她跟着翟佑臣去到青州,他在青州时就已见过她几面,知道她娇气而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盛气。
做了翟佑臣门生后,他不知晓翟湄伶为何会知道,常来此处寻他,他不止一次同她说过,他已有家室。怎知堂堂一介丞相之女,竟还会来此处。
陆衍之不喜欢丞相府里的一切,包括翟湄伶,她的纠缠,只会让他感到厌恶。
“翟二姑娘还有事?”陆衍之打断翟湄伶的话,目光冷冷。
翟湄伶愣住一瞬,反应过来陆衍之是在下逐客令,姣好的面容变红变白,她道:“那就不打扰陆公子休息了。”
“二姑娘。”巧真为自家姑娘抱不平,姑娘何时受过这种气。
“巧真。”翟湄伶回过头,放下食盒对巧真道:“想必父亲快要离开,我们过去看看吧。”
巧真跟着翟湄伶离开,出门前不忘对着陆衍之冷哼一声。
主仆两人走后,陆衍之放下红梅,因着翟湄伶来过屋子里,陆衍之甚觉整间屋子里面的味道都很不适,脂粉香气太过浓郁,他将轩窗尽数打开,寻来瓷青瓶将红梅插上。
至于桌上的汤药和吃食,陆衍之眼也不眨倒在门前,远处一只雪白色的小狗嗅到酥糕味道,慢吞吞地挪着身子过来,想要吃酥糕。
小狗的憨傻模样同小狸别无一二,小狸最爱鱼干,每回闻见鱼干的味道,都会走不动道。
陆衍之将酥糕倒在地上,等着小狗够来吃食,他摸了摸小狗的身子,毛发的触感却不及小狸半点。
不足片刻,叶宴书正巧进了小院,远远见着陆衍之,高声唤道:“衍之,近来在这儿可好?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陆衍之洗净双手,淡淡问道:“什么?”
叶宴书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说:“是书信,千里之外,云骧给你寄来的书信!信是寄到会馆里的,我没有同旁人说过一句你在翟丞相这边的事情,旁人寻不到你,就托我给你送来。”
陆衍之接过书信,其上,“陆衍之亲启”,的确是寄给他的。
叶宴书纳闷问道:“就是这字怎么和你的字写的一模一样,就像是你自己写的一般,我刚开始看到都还不信。云骧她居然会写字?”
“嗯。”
陆衍之拆开信,先入目的,是干净信纸上满篇的工整字迹,每个字都和他自己写下时的毫无差别。
他不难想象到,在每一个静谧深夜里,云骧点了灯,独自坐在书房里照着他的字迹横撇竖捺点点临摹的较真样,她从来比谁都用功。
书信的第一句,是:“陆衍之,你送我的画像,我与小狸都很喜欢。”
在这千里之外的异乡,能收到云骧寄来的信,陆衍之的神情到底是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如冰水遇春风浅浅化开。
云骧所说不算多,一小半讲她在家中同祖母还有小狸如何如何,祖母身子变好,小狸长了个,她自己现在更能读懂他放在书房里的那些书卷,她说她很努力地学,想等着他回来读诗给他听。
陆衍之想,不用等他回去,他已知道她定是学会了很多。
在书信的后大半截里,是云骧问他在京中过得如何,等立了春,她就等着他回去。
叶宴书感叹笑道:“池州那么远,云骧竟然能想到寄一封信过来,今日一月廿三,算来这信走了三个半月,得花多少银子?衍之,等科考上,你可不能负了人家。”
陆衍之看完信,将信封折好收起。
离家四月有余,陆衍之承认,他自己也曾想过同云骧的日后-
另一处,翟湄伶正欲同翟佑臣离开,但她如何都寻不到雪球。
雪球是她父亲为她在宫中寻来的小狗,通体雪白色,像是大雪日堆起来的滚滚雪球,所以她给它取了雪球的名字。
早间她抱着它一块儿来这儿,因着中途去到过后院,雪球来过这里很多次,她想着它不会乱跑,就将它放下,任它在院子里疯玩儿,怎知现在她回来,雪球却不见了。
“父亲,雪球不见了。”翟湄伶焦急道。
翟佑臣对身旁跟着的随从道:“去帮二姑娘到处找找。”
翟湄伶是他幼女,他从来是对翟湄伶有求必应,他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自是待她好,去岁宫中有外域进贡的这种玩宠小狗,他见其他贵妃和公主皆是喜爱,他便想法给翟湄伶弄来一只。
“父亲,我也去找找。”翟湄伶道。
翟湄伶尤其偏爱雪球,自父亲带雪球回来,她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时常抱它在怀中,这会儿她是真怕雪球会不小心跑出府。
翟湄伶说罢,带着巧真一起去寻雪球。
从府邸大门处,一路往雪球往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寻去,哪里都见不得雪球的身影。
巧真忽地想到:“二姑娘,雪球莫不是看见你去了后院,跟着你跑去了吧,他以前没有到过后院,是不是这回在里面找不到出来的路了?”
“过去看看吧。”翟湄伶心情烦躁,不管是今日在陆衍之那平白受气还是眼下的寻不见雪球,都令她头疼心烦。
等找到雪球后,她非把它关起来不可,父亲一开始带回它,她从未将它关起来过,皆是任由它在府里欢跑,今日它叛逆不愿跟着她回去,想来是她一直对它太过纵容。
“二姑娘!雪球真在陆公子那里!”进了后院,巧真先看到陆衍之门前有一团白色,一动一动的,她指给翟湄伶看,“定是雪球先前跟着你来到这儿的,所以雪球才没有乱跑。”
巧真正打算唤雪球过来,手腕被翟湄伶攥住,很疼,她问:“二姑娘?”
“你看它是不是像是在吃什么?”翟湄伶紧紧盯着雪球。
巧真也看到雪球是在陆衍之屋子前吃地上的东西,她不解地皱了皱眉,恰时雪球抬头之际看到她们,竖着蓬松尾巴哒哒哒跑过来,在翟湄伶脚边转圈圈。
翟湄伶蹲下身,雪球嘴角边甚残留些食物碎渣,巧真道:“二姑娘!是你从府上带给陆公子的酥糕!”
“他这么这样呢!拿姑娘的一片好心去喂狗……”巧真心一急,什么话都往外说,她忙地捂住嘴,小心翼翼道:“二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有没有意,还不是被畜生吃了。”翟湄伶甩开雪球的嘴,眼神冷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雪球待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它不解为何向来都是偏爱它的小主人今日会凶它,它不解地叫了一声,小主人依旧没有回头。
巧真跟在翟湄伶身侧,回过身道:“还不快跟上!”
“二姑娘,真不知道那陆公子有什么可神气的。从那贫寒之地池州垂柳镇而来,想必以前从未住过这样的屋子,用过这样的膳,当他自己来到丞相麾下真算个东西。”巧真自己都看不下去这一两月来陆衍之的种种行为,装出一片清高给谁看,他那样的人,难不成会以为自己能高中上?
巧真看见二姑娘脸色难看,继续替自家姑娘感到不值,嘟囔道:“二姑娘能看上他的脸是他的福分,外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科考中举又能怎样,没有好的家世,前程还不是如一场空,是镜中水月花,别给脸不要脸。”
“还有家室,我看也不过如此,小门小户,能怎样,等他见识到真正的京城到底是需要什么,他有那样的野心,指不定哪日就自己休妻,哪能轮得到他今日在这里作清高?”
“别说了。”翟湄伶道。
巧真愤愤不平继续道:“我就是为姑娘感到不值。自十月青州起姑娘见过他后,在京城里的这一两月,姑娘暗地里帮过他多少忙,给他送过多少回东西,便连他之前的沈家挟他为自家子弟替考,都是姑娘替他摆平,在他的眼底,倒成了姑娘不自重,姑娘今日送去的酥糕,最后竟是入了雪球的嘴,姑娘何时受过这种气。”
翟湄伶侧过身狠狠道:“我叫你别说了!”
巧真知道二姑娘这回是真动怒,忙低下头道:“是。”
出了府,翟湄伶一个字都没有与翟佑臣多说地上了马车。
翟佑臣发觉翟湄伶情绪的不好,走近了马车问道:“雪球不是找到了吗?怎的倒生起气来?你若是怪雪球的乱跑,父亲今日就回去替你收拾这畜生。”
翟湄伶不悦地一把放下车帘:“不用父亲你管。”
翟佑臣笑有两三声,并未在意,他拍拍自己身下的马儿,走在马车的最前头。
丞相府邸里的马车宽敞,导致马车路过长街,街道上行人都得往两侧退靠。
雪球在马车内等不到小主人像往日里将它抱在怀中抚摸,它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冲着小主人叫了两声。
翟佑臣在前头听见马车里的动静,他回过头,下一瞬,见着地是雪球从马车内摔下,车轮子从它身上压过,鲜血飞溅出,它来不及呜咽就没了气。
“丞相,这?”翟佑臣的随从担忧问道。
翟佑臣却是哈哈大笑两声,豪爽的声音是自傲,他道:“不过一个畜生,我的女儿自是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这里先说一下,本文架空,科举制度也架空,全部为剧情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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