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锦动身去福建漳州, 提前一个月就准备着了,因是头次出远门,先派何川前去探路。
今日收到何川飞鸽回信,说已在漳州月港附近赁了个可以碓货的宅子, 静候她至。
三月底, 罗昭锦乘船往漳州去了, 同行有侄儿振平, 小满、樱桃, 还有几个小太监。
雪奴万般粘她,当然不能丢下,一并带上船去。
船上日子无聊,好在有侄儿天天给她耍宝,到也不算十分无趣。这日, 这小子献宝是的,拿了个小物件儿给她。
“来,姑姑把这个别腰上。”
罗昭锦看是个一指头粗长的竹筒子:“这是什么?”
“喷筒啊。”
“干什么的?”
罗振平一本正经:“咱到了外地, 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些防身之物。我看军营里头用喷筒射击, 什么飞天喷筒,毒龙喷火神筒, 还有什么钻穴飞砂神雾筒……都这么大个儿!官兵有时候还来咱们竹器铺定许多呢。”
用手比划着, “里头装石灰啊,药粉啊,杆子一推能喷老远。”
罗昭锦看着手里的小东西,存疑:“你这仿制的也太小了,能有用吗?我看你比划的,军营里用的那种, 得有两尺那么长。”
罗振平信誓旦旦:“有用!怎的没用,我在里头加的可不是石灰,是番椒粉儿。”
“番椒?”
“近些年舶来的东西,有人当盆栽种,有人拿它佐料,可比生姜辣出百倍,若要不仔细沾进眼睛,那得火辣辣半日睁不开眼。”
罗昭锦听他吹,好奇地把玩着小喷筒,迫不及待地捏住细小的推杆儿:“真有这么厉害?”
“也就我这打小玩儿竹子的,有一双巧手做得出来它。”罗振平得意,“姑姑试试,小心别对着……”
“我”字还没出口,一股呛人的番椒面儿就照他喷来。
罗昭锦惊喜:“这么好用!”
“啊——”一阵杀猪叫。
罗振平“扑通”跪下了,“我的眼睛!啊——啊——啊——”
罗昭锦惊讶地看着船板上捂脸打滚的,她可怜的侄子,吐吐舌头:“没、没想到推杆儿这么灵,那个……小满啊,你快打水帮他洗洗。”
福生无量天尊,啊不,太乙救苦天尊,真不是故意的。
罗振平的惨叫直到半炷香后才消停,非说自己眼睛睁不开,赖着他小满姐一整日,怎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罗昭锦十分过意得去。
一路顺利,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也就过了二十多天,便到漳州月港。
月港乃是海商聚集之地,舶来的香料多从这里登陆,每年春秋两季正是新货上岸之时。
何川日日来码头等,这日终于接到德安来的众人,一路兴奋地讲着风土人情,将一行人带回小院儿。
他办事妥帖,已提前考察了好几个供货商人,都是有稳定货源的,今见罗昭锦到了,一刻不耽搁,稍后便去与那些商人约了明日看货。
有何川办事,罗昭锦省了好多心,安睡一晚,次日一早就带了几人,一道出门看货去了。
正值她出门,某处香料交易铺子。
“你拿真货出来作甚,换那个假的来。”
“假的拿来对付贼的,怎能正经卖给人去。”
“怎卖不得,”张平夺了匣子放回柜中,另拿了一个出来,得意道,“我旁敲侧击问出来了,今儿来买货的是个新入行的,这龙涎香最是真假难辨,谅他辨不出来。”
韩风一把抢回匣子,着急:“不可!若要被看穿了,咱辛苦打拼的口碑可就崩了,做生意最要紧的,可是诚信。”
“崩不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若要卖成,咱就白赚千儿八百两呢!”
韩、张二人是合伙做生意的,出海两年,好容易有了不少回头客,韩风不想砸了招牌,说什么都不肯。
可张平最近赌桌上不顺,手里忒缺钱,自是挖空了心思想在哪里挖点儿。
“就是不行!”
“无商不奸,老实哪里发得了大财,听我的听我的。”
两人正争执着,门口来了人,正是昨儿约好今天过来看货的。
张平转瞬堆笑上脸,前去招呼:“嗨哟,何官人来了,快请进。”
何川拱手:“可不敢担张老板这声‘官人’。”转身介绍,“这是我家夫人,今儿亲自来看看货,若是货好,有多少要多少。”
张平见是个女的,还是年轻貌美的女的,暗暗一惊,旋即心头乐开了花儿,已然打起算盘,算能坑她多少银子。
这么年轻,又是生面孔,料她必不懂货,张平硬从韩风手里把匣子又抢回来,笑说道:“早知夫人要来,这不,货都提早拿出来了。”
这就打开,与对方细看。
韩风见买方已验起货来,哪里还说得什么,只得干瘪瘪插了句嘴:“这货不算十分好。”
望这夫人别上当买去。
不意外地被张平白了一眼。
张平叮嘱他上茶,自己笑嘻嘻继续道:“咱这老弟就是谦虚,我这龙涎香可是顶顶好的,你过了我这家,再找不到更好的了。知道我手里有这好东西,今儿下午还约了个主顾,要看货呢。”
罗昭锦坐下细看:“是么,我倒要看看有多好。”
瞧了眼东西,嘴角勾了下,不知是何意味。
“龙涎香乃是顶级合香点睛之笔,八两即值银七百六十两。看你这块不小,约莫要值千金。”
张平讨巧道:“夫人懂行!您看看,绝对的好东西。”
罗昭锦:“看过了,假的。”推开木匣子,挑眉,“我诚心做买家,你们就这样欺我。”
韩风着急,上前想说什么,被张平一手拦下:“怎么能是假的呢,我张平做这生意好些年了,那是有口皆碑,骗你岂不是砸我招牌!”
罗昭锦冷眼看他瞎掰,淡淡道:“你这是劳丹脂做的,仿了个型,气味却差许多。如此拙劣的东西,拿来与我,可是瞧不起我。”
何川脸色发白,没料自己挑来拣去,挑了个卖假货的,罗振平则径直勃然大怒,把桌一拍:“狗眼看人低,害我们白跑!”
张平吓得一哆嗦。
他不信这女子竟轻易看出来了,怀疑她使诈,嘴上仍是硬抗:“话可不能乱说!这月港一带卖香的不少,你找人来看,要是假货,我送你了!”
罗昭锦噗嗤一笑,倒也不恼:“老板当我没见过好东西吗,这破烂送我也不要。你可敢取一铢点燃,看看它烟是结而不散,还是四散开的,初起焚香可有鱼腥之味。”
坏了,这还真是个懂行的,年纪轻轻说得头头是道。张平装出满脸疑惑,赶紧探头来瞧,忽把大腿一拍:“哎哟,拿错了!莫见怪莫见怪。”
忙抱了匣子回去,往柜子里换取了一个出来,哈腰赔礼:“这个才是。”
韩风见他拿了真货,这才说话:“这是月前到手的货,价钱没谈拢才一直没出手,确实也不缺买家。”
罗昭锦本想起身便走的,可看另个卖家一脸老实,看在这份儿老实上,又想到龙涎香千金难求,过了这村儿不定有这店,便坐着没动:“好啊,这回可不兴诓我。”
张平把匣子给她摆面前:“哪敢哪敢,刚才那个真拿错了。咱们这带偷儿多,就得弄点儿假东西招架,因是做得以假乱真,我们自个儿不仔细也会拿错。”
听得这番解释,罗昭锦不言语,只低头嗅了嗅。
张平拍着胸脯,自豪样:“怎么样,这气味,正不正!”
罗昭锦推开匣子,脸沉下去:“你这是白龙涎香,乃是用檀香、乳香、煅寒水石,加梨汁调成的香饼,同样是清润甘甜,可纵然差别细微,还是瞒不过我这鼻子。”
龙涎香她虽不爱用,可当年与肃王成亲时,朝廷曾赐下一小块,后来开了香铺,她就把那块龙涎香拿出来,好生研究过。
张平还没说话,韩风先惊了:“怎会,这是我亲自采到的货,我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是真!”
罗昭锦看他满脸震惊,同情他:“你采到的那个是真,这个未必。自己看看。”
韩风把那块龙涎香拿起来,又看又闻,仍是疑惑:“不像假的呀。”
罗昭锦:“龙涎香要是容易辨认,就不会那么多假货了。你既辨不出,不若取一小块烧了看看,不就知真伪了。”
韩风立即便要取刀来削,被张平一把抓住,张平急道:“烧一块儿就是烧钱,她不识货,咱不卖就是,何苦糟践这好东西。”
摆手赶客,“去去去,今儿你这生意我们不做了。”
罗振平往前一杵,笑说起来:“这就急着赶客,心虚了不成。”
他人高马大,张平被衬得像个小鸡崽,哪里敢造次。
罗昭锦是雄心勃勃来买货的,谁想这第一天就遇到假货,好不无奈,幽幽说道:“做生意啊,最忌讳合伙,没几个不被自己人坑的。”
韩风听她这么一说,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张平:“这个是假,那我真的呢!你说你保管,保管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私吞了。
张平憋得脸红:“我、我……嗨哟,老弟,你信我呀,咋还被个外人挑拨了。”
“那烧呀,你敢不敢烧!”
“……”
罗振平哈哈大笑:“要不帮你报官吧,千儿八百两的,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张平哪敢闹到报官,句句求饶,一嘴喊着“爷爷”“姑奶奶”的,说真货他放家里了,这就赶紧去取。
罗振平又是大笑,抱臂道:“那你且去,若一个时辰没回来,咱就替你合伙人报官了。”
虚踢出去一脚。
张平哪个敢惹这位,一溜烟儿就跑回去取货了。
何川见这骗子远去,赶紧认错:“夫人息怒,这回是我的疏忽,将找来这种货商,还请责罚。”
罗昭锦喝口茶:“我没怒。你呀,也不过是个生手,下次注意就是。”
他们初入行,确实更容易被宰,纵然买到的是真货,也不定就是好货。
她想了想,看眼韩风,微笑道,“这位老板倒是人品不错,敢问贵姓?”
“不才姓‘韩’。”韩风拱手,激愤的心情好容易在平缓下来,“今儿真是遇了贵人,要不然可就遭了大蒙蔽!”
罗昭锦就不与他绕弯了:“我此行还要采购一些香料,虽也会辨真伪,可免不得也有疏漏。韩老板若有心相谢,与我们做个顾问,你看如何?”
韩风心肠自然是好,再度拱手:“承蒙不弃,此不过举手之劳。”
这便说好了,韩风替他们把关。
罗昭锦与他聊了小会儿,就见张平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
这回,是真的龙涎香了。
因是多次企图坑蒙拐骗,这价自不敢问罗昭锦要高价,原本值九百七十两银子的,只取她整九百。
算下来,倒是她大赚。
韩风也是大赚,张平没脸要半点红。
这韩、张二人的合伙生意想必从此告吹,罗昭锦索性与韩风买了其他香料。
可惜韩风手上香料不多,只还有一些奇楠香与沉香,她都买了,大量需要的上等苏木,却只能另找货源。
于是,罗昭锦在月港一带一呆就是半个月,好容易才过关斩将,绕过无数奸商,定下的都是好物。
忙完一切,想着好容易出趟远门,不游玩一番岂不可惜,便让何川先带货回去,分了两个帮手与他,又雇了镖局,一路护送。
“听说洪恩灵济宫有大醮,持续二十来天,好生热闹,要不咱去瞅瞅。”这日商量着去哪儿玩,罗振平如是说道。
“远不远?”
“几百里路呢,咱们抓紧时间,还能赶上尾声。”
罗昭锦摸着猫儿,摇头:“那还是算了,万一没赶上,不白跑一趟。我看不如就在附近逛逛山水,返程再找几处地方玩玩就是。”
于是,便就这么做了决定,在漳州附近感受风土人情,尝尝当地的美食。如此耍得几日,也不再觉得新鲜,这日索性出了城去,在郊外寻了处颇大的野湖钓鱼。
想着多吊一些烤成鱼干,返程路上好给雪奴加餐。
此处风景优美,隔不远就是条官道,偶尔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群从此经过,手上大多提着米袋子。
罗振平好奇去问,才知好些是从洪恩灵济宫参加大醮回来的,米袋子里是领的福米。再一细问,得知大醮已于三日前结束。
“他们说,最近逗留福建的道士多,还多是有些本事的,建议咱们若要祈福驱邪,可得抓住机会。”
罗昭锦笑:“咱们哪里不需要。”顿了顿,看着侄儿笑,“要不给你驱个邪,我看你成日癫狂,保不定是鬼上身。”
“嘁,做姑姑的这么埋汰侄儿,合适吗。”
“哈哈哈……”
“别笑,惊着鱼啦。”
正说着,浮标往下狠狠一埋,罗振平赶紧拔竿儿,嚯!好一条肥美的鲫鱼。
“这么大,雪奴可吃不下哟。”
姑侄两个正说着话,打官道上过来一男子,远远朝这边招手:“二位,敢问这鲫鱼卖不卖?”
罗昭锦见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上下,国字脸,模样还颇好看的。
“不卖,我们钓了自个儿吃的。”
男子走到近前,拱手:“在下也不是贪嘴,恰是……”
话没说完,听得一道女声惊呼:“庆哥?你是郭庆不是!”
陆小满丢下鱼竿,瞪着一双眼睛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认识小满这么久, 罗昭锦没见过她如此高兴,当场就要蹦起来似的。
“郭庆!”她扑上前。
那男子好生一愣,仔细看她两眼,眼睛便也亮了:“小满!”
“真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去找我, 我真、我真没想到, 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
小满激动得舌头打结。
郭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也是好不欢喜:“说来话长, 小满妹妹一点儿都没长变, 还这么漂亮。”
罗昭锦看着这俩人,又看看侄儿振平,见他整个人都懵了。
哎,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一把将侄儿拉到边上:“你要冷静。”
罗振平梗着脖子:“我很冷静啊。”
冷静地把鱼装进篓子,鱼滑, 抓了几次都没抓起来,惹急了,索性指甲使劲儿一扎, 把鱼扎起来丢进去。
鱼身上捅出几个窟窿眼儿。
罗昭锦倒抽口凉气。
这鱼不能吃了,沾了怨毒, 好重的怨毒。
另一边,重逢事喜, 陆小满又追问起来:“这么多年, 你为何不回去找我?”
郭庆竟是错愕:“找你?”
“当初不是说好了,回来……回来找我的吗?咱们以陶罐作表记,还是你提的。”
郭庆想了想,想起来确实有这事儿,失笑:“嗐,儿时戏言, 小满你不会当真了吧。”
戏言?
陆小满浑身僵硬,傻愣住了。
婚姻大事,还是有承诺,有表记的,怎么就成了戏言。
郭庆看她一脸备受打击,不好再笑,解释起来,“人都说男孩儿晓事得晚,我那时候只当个游戏玩儿的,没想你会当真……”
小满傻愣愣不及反应,罗振平倒先冲上来,一把揪住郭庆衣领:“放你娘的屁,老子八岁就晓得承诺不能乱给,尤其不能招惹了姑娘家!”
“公子!”陆小满被惊回神,慌忙去拽罗振平胳膊。
“小满姐,这种烂人,就该揍成个猪头,你还心疼什么。”他气得咬牙,拎着郭庆衣领不松。
“你放开!这是我和他的事。”
“我偏要管!”
“哎呀你快放开!”
正拉扯着,停在不远处官道上的马车里,有个女人探出头,朝这边高喊一声:“相公,怎的还不回来?”
罗振平的手略略一松,被郭庆挣脱开,转身就跑。
陆小满望着远处的马车,那马车窗户口探出来张女子的脸,模样姣好。她心中更添凉意,这是……是郭庆的妻吗?
心窝子霎时钝痛。
她等待了这么些年,时常担心郭庆遇到了难处才不回来,却原来只是守着一个玩笑,人家早已别处娶妻。
罗振平想追,被她一把拽住:“别,算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落。
罗振平看她哭了,哪里还管得着郭庆,着急:“你……哎呀,你何苦哭呢,为这么一狗屁倒灶的东西。”
另一边,郭庆慌慌张张跑上车去,还没坐稳,就吩咐了车夫快走。
车子猛地一晃,他夫人裘氏捂住肚子:“哎呀,慌什么,也不怕癫着孩子。”
郭庆坐立不安:“怎不慌。我找那帮人买鱼给你炖鱼汤,怎想遇到群强盗,差点要了我命。”
裘氏一听强盗,吓坏了,吩咐车夫再快一些,生怕就被追上来,可怜她已身怀六甲,竟还要受这份儿颠簸的罪。
今日出城本是去求平安符的,谁想马车这样一癫,遭了老罪,平安没求到,反倒回去就见了红,慌忙抓了保胎药吃,静卧养胎,一步不敢下床。
可接连躺了几日,还是见红。
郭庆焦急妻子这胎,日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
这倒苦了罗振平。
那日撞上郭庆之后,陆小满嘴上不提难过,却时常偷哭,不过两日,人就瘦了下去。
他受不了小满这样,索性日日往外头跑,到处找那个叫郭庆的,非把这混蛋揪到陆小满跟前磕头认错不可。
罗昭锦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其实,以她国夫人的名头,去官府查一查档案,就能查出郭庆人住哪里。可侄儿非要为小满出头,她又何苦不解风情,只是日日带着小满樱桃出去散心。
小满总是心不在焉,原先爱笑一姑娘,如今死气沉沉,真怕她想不开
樱桃明着急,罗昭锦暗着急。
“吃包子不?”这日走在街上,难得看见个包子铺,罗昭锦问起小满,“还记得上次去你家,咱俩在街上连吃两个,然后就被殿下逮了,哈哈……这儿的包子跟咱们那里不太一样,买两个尝尝?”
陆小满摇摇头,只是说:“我这堆烂事给夫人添了两回乱,真是惭愧。”
罗昭锦:“什么乱不乱的,早看清了早好,你就当是老天帮你一场,倒预示了你就要否极泰来。”
转身问老板买几个包子。
三个人拿着包子边走边吃,忽见前头有骂街的,连忙一起凑过去看热闹。
却说几人将将离开包子铺,紧接便有位道士上了来:“两个素包。”
老板近来见多了道士,早是看惯,可乍见这一位,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见其须长三寸,颇是仙风道骨,又十分显得稳重,故不知他是否因驻颜有术才看起来如此年轻,不好断其年纪。
“仙师慈悲,定是打洪恩灵济宫那边儿来的吧。”老板与他行了拱手礼。
孟成煊淡淡一笑:“是啊,大醮结束就过来了,听说此地多香料,来买些回去。”
老板递过包子:“那仙师可来对地方了,好多外地人专程来咱这儿买香。其实不单有香,还有好些南洋来的稀奇货,仙师可要多呆些时日,小心看花了眼。”
孟成煊给了钱,笑说道:“只是囊中羞涩,怕购不到许多。敢问善信,可知谁家需要祈福消灾,贫道不才,在这上头略习得些本事,盼能赚得几个购物钱。”
老板认真地想了想:“别说,还真有。城南有个裘姓大户人家,近来他家女儿好像怎么了,请了两回道士做平安道场,都不顶用,正愁呢……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小道消息说是保胎。”
“谢过善信。”孟成煊揣了包子,便往城南去了。
却说罗振平,也不枉他往日游手好闲,攒了一身交友的本事,功夫不费有心人,第五天上,就把这郭庆揪了出来,绑着送到陆小满跟前。
“他是当地大户人家入赘的女婿,不是本地人,好多人不识得他,不然早叫我揪出来了。”罗振平愤愤道,怕小满嫌他找得慢。
郭庆也是倒霉,原本日日守着妻子不敢懈怠,昨儿一位楚地来的道长登门,社立醮坛,祈请了九天卫房圣母,解冤释结,又给了一碗符水饮下,妻子裘氏便觉身下血丝少了许多。
见妻子好转,次日他便耐不住出来听个曲儿,没想就被人绑了。
郭庆原是有些惭愧的,可抓他还绑他,这就十分不对了,要他道歉,那是万万不能的。
“快给我松开!”
陆小满哪里舍得绑他,可听说他给人入赘,心里酸涩涩的,又有些气,也就没说松绑的话,只是问:“你给人入赘,都不回来找我?”
郭庆心中气愤,自是没有好脸色,口吻冲得很:“我找你作甚,你家穷得响叮当,咱们两个凑一块儿,那日子能好过吗!”
“好好过,不会太差的,总好过你入赘吧。”
郭庆最讨厌人家说他入赘,这么多年他可不容易,父母亲学人做生意败光了家,欠下一屁股债,没办法,竟把他卖了人家换钱。
说是精挑细选,选了户没孩子,想要个男孩儿的远房亲戚……谁想他刚过去,养母就老蚌生珠,得了个儿子。
人家有了亲儿子,又怎把他当回事儿,他十五岁上,养父母给了他一笔钱,将他打发走了。
他想回去找亲生父母,却还哪里找得到,听说父母又生了个儿子,受征移民戍边去了,天远地远,这辈子都见不上了。
他小小年纪,独自谋生,怎把日子过得好,很快就把钱花光了,为谋生,辗转许多地方才来的漳州。
好在他长得一副好皮相,被这裘家小姐相中,做了上门女婿。
当年谁管他死活,如今倒来质问他,怎的违背诺言。他要不是入赘裘家,早饿死路边。
听得陆小满这样说,郭庆哼笑:“人终有一死,可我死的时候,只想做个饱死鬼。入赘怎么了,我吃穿不愁,什么尊严……尊严算个屁!”
小满惊讶:“你怎的会这样想,小时候明明……”
“我这样想有何不对。”郭庆呵笑,“小时候天真。别的不扯,如今你赖着我不放,也不看看自个儿值不值得,我家娘子温柔体贴,又比你好看,我劝你莫再骚……”
不等他说完,罗振平一脚给他踹去:“什么东西,嘴里藏了粪坑。再敢嘴臭,老子撕了你的嘴!”
郭庆摔得王八朝天爬不起来,当即怒吼:“你敢踹我!你、你不看看我岳丈是谁,可是堂堂员外郎,你们蹦上天了也惹不起!”
罗昭锦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员外郎?别唬人了,如今的员外郎今非昔比,不过是买来的虚衔,图个见官不跪,免些杂役罢了。”
郭庆:“那又如何,你们照样惹不起。”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连衣着都避免宽袍大袖,饰物更是少之又少,罗昭锦连个耳珰都没戴,头上只插着支木簪子,一看就是比不得员外郎的。
不怪郭庆底气这样足。
罗振平还想再骂,陆小满先大声喊了两字——“够了”!
她看着郭庆,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欺骗了我,可有半点歉意。”
郭庆躺在地上起不来,心头正恼火,就是有些惭愧,也绝不肯低头,张嘴就应:“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怪你自个儿傻!”
屋中死寂,这么狠绝的话,罗振平却没放脚踢过去,只顾得上担忧地看着他小满姐。
陆小满眼睛红透,声音更是颤抖:“放他走吧,我不想看到他。我傻,我喜欢了个什么东西。”
“小满姐?”
“放他走!”
罗振平却怎肯轻易放过这杂种,他还想狠狠揍一顿的。因见他迟迟不动,陆小满再受不了,挤出一丝哭声,捂着脸跑走了。
罗昭锦:“小满!”
没喊住人,陆小满一溜烟跑出门去,不见了。
罗振平把牙一咬,狠踹了郭庆一脚,连忙追了出去。
罗昭锦气得够呛,她低头看了看郭庆,扶额叹气。
樱桃:“怎么办啊,夫人?”
“打一顿啊,还怎么办!”把手一招,唤了身边太监过来,“给我打,莫伤人命,莫伤皮相就是。”
没见过这么招打的。
两个太监一顿好揍,给郭庆打得浑身都痛,却瞧不出来半点儿伤。
好一会儿,才给松了绑。
郭庆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冲几人狠狠龇牙:“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气冲冲地走了。
这人真是……怎么说好呢,罗昭锦看着都犯恶心,别提陆小满了,那比吃了一大碗蛆还要令人反胃。
樱桃担心:“咱们打得是不是重了,他要是报官了,咱们虽不怕,可也有麻烦。”
“他怎敢报官,难道要他丈人知道,他先前跟人有过婚约,如今失信毁了。”
料他只敢吃这哑巴亏。
罗振平追出去半个多时辰,才折返回来。
“小满姐呢,没回来?”
“没啊!”樱桃懵了。
罗振平追得及时,可一出去就不巧撞见了一队接亲的人群,等挤过去,连陆小满的影子都瞧不见了,无头苍蝇似的找了半天,没找到人,这才回来问。
罗昭锦大感坏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别是遇到坏人了。快,赶紧分头找去!”
连忙吩咐了身边两个太监,各处找去,天黑之前务必将小满找回来。
如此又过去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回,罗昭锦愈发坐不住:“我带她出远门儿,若带不回去,如何与她母亲交代。樱桃,咱俩也出去找吧。”
樱桃摇头:“还是别了吧,您出去要是再遇上什么,岂不更糟。”
罗昭锦:“可我怕她想不开啊!”
樱桃哪能不急,一听说小满想不开,险些跳起来:“那、那咱们往哪个方向去啊。”
罗昭锦想了想:“这么久了没找到,该不会出城去了吧。”
“出城做什么?”
是啊,出城做什么。罗昭锦琢磨着,忽然后背落了冰疙瘩似的凉,她唰一下站起来:“那天在城外野湖遇到的郭庆,别是想不通,跑那边跳湖去了吧!”
正此时,城外野湖边上。
孟成煊打了窝,坐下垂杆。连日奔走,他也是累了,今日偷得半日闲,挑了湖边最僻静处垂钓鲫鱼,等着喝一碗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罗昭锦和樱桃赁了辆马车, 火速出城,直奔当日钓鱼那片湖。
那湖不算大,但湖边树木林立,野草丛生, 因是视线受阻, 却并不能一览无遗。
“你往左绕, 我往右边走。”罗昭锦与樱桃分头寻人, 绕着湖泊边喊边找。
“小满——”
喊了好一会儿, 却未得一声回应。罗昭锦心头愈发没底,生怕湖边已经找不到,得到湖里找去。
这般想着,便探头往湖中去瞧,这下心头矛盾起来, 既希望找到了,又不想找到。
罗昭锦心慌意乱,没注意岸边缺了一角, 被杂草盖住,伪装得平地一般, 一脚踩下去——
“啊——”乍然踩空落水。
“救……”身子一个劲儿往下沉,一张口就灌水进来, 罗昭锦哪里呼喊地出, 只能够用力地胡乱拍打。
湖水咕噜进肚,她还没淹死,要先被撑死了。
“扑通”,有谁跳进水里。
罗昭锦被淹得半死不活,终于有人天神降临般的,将她捞了起来。
所谓天神, 不过的在此钓鱼的孟成煊。
他鱼没钓着,先捞了个人起来,好生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几乎昏死的女子拖到岸上,连忙翻转她身子,想救她醒来。
可女子那张脸却带响惊雷一道,劈在他心尖上。
孟成煊愣住当场,怀疑自己这是掉在了诡异梦里,直到身后匆忙地脚步声赶来,他回头,与又一个女子对视上。
对方愣住脚步,张嘴一个“殿”字,震惊得再无下文。
天地广袤,却又如此渺小。
孟成煊回神。
救人要紧,他暗吸口气,什么也没说,扭头按起溺水女子胸腹,一下一下,直将她肚子里的水按出来。
罗昭锦猛咳一阵,虚虚转醒,觉得头昏眼花,气喘不上。有人在按她的肚子,她好难受,抬了抬手想喊别按了,再按要内伤了,眼睛却在瞥见那人的同时,狠颤了一下。
她怔住,怀疑自己这是已经死到了阴曹地府,看见幻像了。
“七郎……”
按压她胸腹的手突然停住,那人看她一眼,紧绷的神色稍缓,什么也没说,起身便要走了。
“七郎!”她撑起来,一把抓住那人衣摆。手指真实的触感将她的神识拉扯回来些许——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像。
就是孟成煊,是他,是他跳进水里救的自己。
“我……你……”
罗昭锦急得语塞。
她自认为早已进入了新的生活,哪怕再见到他,也只会道一句“道长慈悲”,可遗憾的是,她高估了自己。
猝不及防地再见面,她有好多话想要说,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松。这样显得她很卑微,她知道,可面子不面子已经不重要了。
就是因为要面子,才会那么愚蠢地失去他,不是么。
“咳咳……”
可罗昭锦既不知千言万语该从哪一句说起,也不能顺畅地吐出一句话,她气喘不上,咳得受不了。
“道长。”樱桃开口了,眼眶红红的,“求道长慈悲,救救我家夫人。”
孟成煊离去不得,索性拧起袖子上的水,相比罗昭锦,倒是泰然:“你家夫人已无大碍,回去将养些时日自会好起来。”
樱桃:“可是,夫人现在起不来,天又快黑了,这荒郊野岭的……”
孟成煊仰头望了眼天,见太阳的确快落了山,不知不觉,这一下午竟就这样过去。
居然还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天快黑了吗?樱桃说得好有道理,罗昭锦把手一松,晕倒了事。
孟成煊:“?”
他没有那么蠢,他看得出来真晕假晕,转身便要一走了之,却对上樱桃的满脸殷切与可怜巴巴,好像他今儿不帮这个忙,就要化作怨鬼骑他脖子。
一盏茶后,罗昭锦被人背着,走上了回城的官道。
她心里很乱。
湖边没找到小满,应就是她关心则乱猜错了吧,小满不知到底去了哪里。此为一乱。
一会儿她“醒”来了,该与孟成煊说些什么好呢。此为二乱。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好闻,她好想啃一口。此为三乱。
但这些都不是最乱的,她其实想放声大哭,因从来不敢设想再遇见这个男人,更不敢相信会在这异乡被他所救。
上一次落水,他还是个旱鸭子。那时候,他说要学凫水,将来再不怕她掉水里。
当真学了。
这是缘分,不是吗,是老天为他二人牵的线还没有断。
罗昭锦一路忍着眼泪,在他背上装晕。
直到被他背回下处,放到床上,她不得不醒过来,双手抱着他脖子不松,牢牢锁住这个放下她就要走的男人。
孟成煊弓着身子抬不起脑袋,被迫地和她对视,望见女人一双美眸泛红,噙着晶莹泪水,终于不装晕了。
近一年不见,她还是一样美丽,更添了些许风韵。当然,还是一样会演戏。
“放手。”
罗昭锦摇头。
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打算先与他道个歉,把那天追他时候没能说出的话,好好地说给他听。
可当看到他的样子,除了多出三寸长须,与最初模样并无二致——眉骨清峻,眼窝微陷,一对眸子古井般的深邃,天然带着疏离之感。
罗昭锦想起来,为她动情之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气质冷淡,心却不冷漠,会冒险救人,但只是出于善心。
于是她到嘴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哪怕七郎露出一点不耐烦,一点生气,也比这样好。
因为那至少说明,自己在他心中还是特殊的。可他显然又回到初起时的那个人,不,比初起时还要离她得远,断了情执,舍了凡心。
“夫人,该放手了。”他又说一遍。
“我……”
“我一路背你回来,腰已经很酸了。”
她摇头,舍不得放。
他无奈,与她一笑:“难道要这样说话?”
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罗昭锦被他那一笑轻易迷惑,傻傻松了手。
下一刻男人退开床边,与她拉开距离:“道谢的话就不必了,也算你我还有前缘未尽,今日尽了,也就干净。”
拱手,“夫人好生将养,贫道告辞。”
那个笑,真的只是无奈,换做任何一个人,他也会这样无奈地笑,并无其他意味。
樱桃着急上前:“道长!”
“不必送,照顾好你家夫人。”他言罢便去了。
罗昭锦眼睁睁看着他大步出了门,没忍住,眼泪一个劲儿往下落。
他把今日相遇说成前缘未尽,眼下尽了,就再无瓜葛。这样的话过于残忍,以至于她当场没能接受,傻了一般。
孟成煊转身出了门去,刚过门槛,撞见一年轻男子冲了进来,直奔罗昭锦床前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瞥见男子扑到床边,着急地说起什么——正是昔日在坟地见过的,扶着罗昭锦离去的那个。
年轻、体壮、模样也好。
孟成煊收回眼神,沉默着往外去,走得几步,感觉脚步有什么东西绊脚,低头,见是只纯白的狮子猫,在他脚边蹭来绕去。
从前和他抢床那个。
他笑了下:“今儿一条鱼都没钓到,何苦来蹭我。”往一旁挪了两步,又往前去。
走得几步,却被猫儿咬住裤腿。
孟成煊低头看了看这猫,到底蹲下去,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今儿不赶我,倒想留我了?”
又笑一声,“小东西,我跟你家主子缘分已尽,强求不得了。福生无量天尊,愿你天天都有小鱼干吃。”
起身,再未停下脚步。
却说罗振平,听说姑姑昏迷着被个道士背回来的,忙从对街医馆赶回来,一头扑到姑姑床前。
见姑姑躺在床上大哭不止,上气不接下气的,脸都憋红了,他着急问樱桃:“怎么回事,有人欺负我姑姑?刚才那个道士?!等着,我马上去追!”
樱桃一把拉住他,也是快哭了:“不是,要真欺负了还好呢。”
“此话怎讲?”
樱桃:“……”怎么讲,笑话他这做侄子的还没见过姑父?这是私事,她一个做外人的,也不好多嘴啊。
正犯难,听得罗昭锦坐起问:“小满呢,可找到了?”
罗振平忙坐过来:“嗐,找着了,被拍花子的趁虚而入,哄走打晕了,亏得我前儿找姓郭那个天杀的,结识了几个混道上的朋友,请他们帮着找。”
他气得拍大腿,“我找过去的时候,小满因是不从他们,挨了棍子打,给我气得……不说了,她现正在对街医馆包扎,没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罗昭锦这心总算放回肚子里,瞥见侄儿手背上几处破皮,猜想是为小满大干了一场架。
“姑姑到底遭遇了什么,哭成这样,侄儿在呢,侄儿替你出头。”
罗昭锦摇头:“没什么,掉水里差点儿淹死,给我吓坏了。”
“这样啊,那我回去看看小满姐。”罗振平也顾不得问怎么就掉水里了,火急火燎地找小满去。
罗昭锦不哭了,她觉得孟成煊说得对,这缘分已经尽了,早就尽了,今儿纯是诈尸。
她有新的生活,挺好的,只是因为突然见面,搅得沉滓泛起,一时昏了脑子。
冷静冷静,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小满回来时候,罗昭锦索性一字不提湖边发生的事,只是问了她经历,安慰她好一阵。
她这厢平静了心情,却说孟成煊。
他今还客居在裘家,那鱼竿是借了人家的,必得还回去。今儿背罗昭锦回城,竟忘了叫樱桃顺手拿上,眼看就要天黑,却不得不赶回湖边去取。
他走得极快。
“宝珠!宝珠!”忽听身后着急有人在喊,“宝珠——”
孟成煊顿住脚步,循声瞧去,见一个妇人冲到街边,抓住乱跑的小丫头,怒骂起来:“天都黑了还往外跑,要是被拍花子的抱走,娘上哪儿找你去。”
小宝珠撅了撅嘴:“哦。”
孟成煊不禁皱了下眉,无奈自嘲一笑:“孽缘。”又往城外赶去。
城门关闭前,他终于将鱼竿取了回来,反回裘家,沐浴歇下。夜沉如水,他的心也再没起波澜。
可罗昭锦却没能得到安寝,不是她还在想男人,而是夜半里头翻墙进来一伙混混,操着棍子乱打一气。
打坏屋中许多东西,还打伤了她的人,好在侄儿振平有些身手,一日连干两架,把这群混混揍得屁滚尿流。
巷子里头。
“如何?!”郭庆问起来。
混混头儿黑着眼圈:“难打是难打,咱也没落下峰,伤了他们好几个。”
“那个最高大的男的,可挨了你们揍。”
头儿:“揍了揍了,跪地喊爷爷呢。”
没敢说实话,怕拿不到辛苦钱,干这一票又没多少银子,何苦拼命呢。
郭庆信了他,心头这下舒服了,把银钱与他们结了,心情舒畅地摸回家去。
今儿本想出门儿听曲,却被人绑了去见陆小满,几句话没对就被狠狠揍了一顿,他怎咽的下这口气。
平素他在岳家看人脸色就够了,要是外头人也随便欺负他,他不白给有钱人家入赘了么。
今儿挨打之后,他就跑去妻子面前添油加醋地哭诉,又给妻子看了身上的伤。
妻子心疼他,便给他银子自□□去。他花一半钱请了这么群人来,私藏一半,觉得自己真是绝顶聪明。
罗昭锦大晚上被搅了瞌睡,身边两个太监为挡棍子挨了好几下,要是没有侄儿生猛如虎,今晚上可就倒了大霉。
她很气,气得拍桌而起,差点儿震倒了桌上的烛台。
“明儿去裘家,老娘定要他们给我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重逢了重逢了,各位可满意——推一下下篇要写的古言《有郎自远方来》,依然是先婚后爱。求收藏,我再也不想倒V了。#有郎自远方来,不亦愁乎#杜芝兰出身贫寒,十四岁早早嫁人。嫁去时,丈夫尚在外跑生意,是经年不归家的。她身为空房妇,只需操持家事,孝敬公婆,教养小叔……日子倒还顺遂。 想着丈夫多年不归,兴许在外有家,芝兰不欲纠缠,暗里存了私房,只待小叔成人便自请下堂,也算仁至义尽。 五年后的一日,婆母病重,芝兰往惠州求药。不巧,临行收到丈夫来信,说已启程归家。——冯荃在外一飘五年,终于能回家去,特为尚未谋面的贤妻挑了一对玉镯子。路过惠州时,他偶遇一女子,人美心善,奔波到此专为婆母求药。 冯荃帮她,只是顺手,可这手越帮越顺,迟迟未能启程。问起她怎只身求药,丈夫呢?她说丈夫多年不归家。 冯荃看着女子清秀的脸,心想,那可真是个王八蛋。
第74章
郭庆的事, 本只是小满的事,罗振平为自个儿私心非要掺合,罗昭锦也就由着,纯是护犊子来着。
谁想这郭庆人品拙劣, 居然□□半夜偷袭, 那就牢牢与她相关了, 她心眼儿小, 非得找裘家算账不可。
出门在外, 罗昭锦并不想张扬,怕徒惹麻烦,毕竟她能抛头露面做生意,全赖圣上睁只眼闭只眼。
来漳州这么久,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但这裘家乃是当地大户人家, 她一个外来人,难斗地头蛇,若不把身份抬出来, 怕是裘家大门儿都进不去。
次日,一改多日朴素, 罗昭锦穿上自己的真红大袖衫,翟鸟补子的圆领补服, 赁了豪华车马撑场面, 直往裘家去。
却说这日裘老员外家,正有一场法事安排。
因是他女儿这胎稳住了,他便觉找对了人,求着仙师再办一场平安道场,为他全家祈福消灾。
正社坛呢,仙师坐在厅中饮茶, 忽听得小厮来报,说什么一品肃国夫人登门,要他亲自去请。
裘老员外掏了掏耳朵:“什么夫人?”
“一品肃国夫人!”
“几品?”
“一品!”
“什么国?”
“肃国!”
“哦,好大个人物——她来我家作甚?”裘老员外不信,人老了,反应还有些慢。
小厮:“老爷,不晓得啊,来叫门的是个小伙儿,凶神恶煞的,我看得老爷亲自去应付才是。”
裘老员外一把年纪了,最高也就和四品官儿坐下喝过茶,今儿突然来个什么一品夫人登门,这不瞎扯吗。
但还是理正衣冠,亲自去大门口看看情况。
结果还真是,那花钗九树翟冠和真红大袖衫岂是敢作假的,果真是一品的国夫人莅临,连忙跪下见礼,将人请进府中。
可是不巧,正厅前头已社了坛,摆上三清神主像,供桌、香炉、灯烛,大门外幡杆也树了,只等法师登坛,一时半会儿也清不了场。
此刻仙师坐在里头喝茶,总不好让仙师腾位置,要是惹恼了,还如何请他做平安道场。
裘老员外一把年纪,就盼着一大家子平平安安,这一辈子便没遗憾了。好容易,才请到个有本事的道长。
他很为难,说此地不便,请肃国夫人往花园去坐,那处风景优美,更加便宜说事儿。
罗昭锦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裘家,却见对方家里在做道场,那正厅之中依稀可见一位道长,正侧坐饮茶。
所谓先来后到,她不好无礼牵连了无辜出家人,但她堂堂国夫人,不在正厅说话,倒去那什么花园,岂不落了体面。
于是摆摆手:“今日惠风和畅,不如抬了桌椅出来,我就坐这正院之中,趁着清爽,与老员外说几句话。您老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本夫人说完便走,不搅您这道场。”
她来前打听过了,这个裘老员外在当地也算善人一个,时有捐赠之举,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不太管事,近几年来约束不住家里某些混账东西。
但当地人还是喊他一声裘老,十分尊重,她不好开罪。
郭庆干的事儿,他老丈未必知道。所以,罗昭锦愿意给这个面子,没非要进那正厅去坐。
裘老听她愿坐在正厅外头说话,自是赶紧吩咐人将桌椅抬出来,有上了最好的茶,最好的果子招待着。
“肃国夫人登门,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夫人今来所为何事?”
罗昭锦:“我远到宝地,不曾将就排场,本意是微服出行,今日抬出身份匆匆登门,乃是逼不得已。”
“哦?愿闻其详。”
“老员外家中还有道场要做,本夫人就长话短说了——老员外可知,您那位女婿原先在楚地曾与人说过亲的,结果丢下人家姑娘,来给你家做上门女婿。”
裘老惊讶:“竟有此事?!”
罗昭锦:“前些日,我家姑娘不巧遇到他了,他不单毫无歉意,竟还出口伤人。我一时气不过,让人揍了他,他倒好,夜半里喊来打手报复。”
略顿,“老员外,他殴打朝廷命妇,乃是恶逆之罪,要判绞监候的。您若包庇,也要论从罪。”
老头吓得站起来,连年糊涂的脑子霎时清醒了:“他怎敢!不,他定是不知道,若晓得夫人这这样的身份,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
“老员外莫急,小心急坏了身子。我今日登你家门,而非直接报官,也是不想此事牵连无辜。我的诉求很简单——请老员外把女婿叫出来,给我家姑娘磕头道歉,然后,逐他出你裘家大门就是。”
小满侍立在后头,听得夫人这样说,浑身都崩紧的。她对郭庆已无余情,夫人这样替她出气,她只觉坐立不安,何德何能。
罗振平留意到她的不安,小声:“那混账合该给你磕头,你紧张什么。”
樱桃小声:“就是。”
裘老听得这番诉求,脸色铁青。
前一个好办,磕头谁不会,就是当场打断腿也使得呀,可要说逐郭庆出裘家,那万万不行。
他这辈子只老来得一个女儿,是掌上明珠,打小娇养着长大,她就是要那海底碗口大的珍珠,他这做父亲的也想办法给她弄。
这郭庆是女儿一眼相中的,如今女儿已怀着身子,若把郭庆撵出去,岂不要了他女儿的命。
“不不不,还请夫人高抬贵手,我这女婿犯了错,我也舍得罚他,可若这般来罚岂不也罚到我女儿身上,如何使得。”
罗昭锦摇头:“他待你女儿并非真心,图钱罢了,这样的人留着作甚。”
“管他图什么,上门女婿能有几个好的,那好的也不会上门呀。只要我女儿喜欢,我们裘家养他一辈子也使得。还请夫人高抬贵手,狠狠罚过就是。”
罗昭锦心里头明白,自己这样的要求,确算得上棒打鸳鸯,可一想到待这桩事情一过,郭庆还与娇妻恩恩爱爱,小满却只能躲着哭,她这心眼儿就大不起来,非要做回恶人,拆散了不可。
“听说你家女儿怀着身孕,我这样要求确也不妥,若刺激了她,只怕害了她的胎。不若这样,等她这胎生了,养好身子,老员外再赶郭庆不迟。我呢,届时再派人手回访,确保这郭庆已不在你裘家。”
“不妥啊不妥,这还是要我女儿命啊!”
罗昭锦皱了眉头,心中十分不快。
她今儿亲自登门讨要说法,看他家中在做道场,先礼让了一回,又听裘老接受不了,折中解决,再让一回。
没料这老头好生糊涂,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顾对方的面子,对方却哪里顾她的颜面。
好好好,那就别怪她先礼后兵。
罗昭锦将桌猛地一拍,怒了:“好,裘老员外如此不讲理,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官府见就是。”
老头赶紧站起来,拱手:“夫人息怒,这点小事何苦闹到衙门去。您再可怜可怜我一把年纪了,又能护我独女几个年头。”
罗昭锦:“老员外糊涂,您自个儿说没几个年头好活,怎还留这么个寡廉鲜耻、寡恩薄义的在女儿身边,将来,他还不将你女儿生吞活剥了。”
裘老员外:“这就是老朽的家事了,不敢劳夫人挂心。”
罗昭锦:“老员外……”话没说完,被对方打断。
“夫人当真不打算放过?”
“不打算。”罗昭锦斩钉截铁地回答。
“其实夫人就算闹到官府去,老朽也不怕的。”
方才吓得站起来的裘老员外,慢慢悠悠坐回去,“老朽客客气气与夫人说了这么多,是敬着夫人,要换了别人对我家事指手画脚,我早乱棍赶他出去。
敢问夫人,我女婿与你家姑娘的亲事,可曾下过聘礼,有过婚书?聊了这么久,也没见夫人拿出来,可见是没有的。”
罗昭锦语塞。
老头又说:“既然没有婚书,那婚事就并没有定,夫人为此打我女婿一顿,动手在先,如何怪得他□□报复。所谓不知者不罪,看夫人也没有受伤,就是闹到官府去也是糊涂账罢了。”
果然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要是换了在德安,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必就主动将事儿解决了。
现在人家非要跟她掰扯道理,说得还真有几分理,她难道还能耍横不成。
罗昭锦哪肯作罢:“老员外,我这人较真,今日不给我满意的答复,我必纠缠到底,三年五年不算长,千里万里也不算远。老员外一辈子行善积德,必是长命百岁,可是啊,也必活不过我。”
老头气得瞪眼:“夫人这是威胁老朽!”
“怎么能说是威胁,若将来郭庆这人果真干出狼心狗肺之事,说不准,我还能出手帮令爱一把。”
“呵,不敢劳动夫人,老朽的家人老朽自有法子护好。”
广袖一挥,“今日家中有法事,再耽搁就误了好时辰,不敢多留夫人,夫人请。”
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罗昭锦难得吃这样的瘪,却又无可奈何,终究只得起身:“罢了,那就只能祝老员外家和万事兴吧。”
她说到做到,不管多麻烦,也要让郭庆得到他应有的下场,反正自己钱多事儿少,还真就杠上了。
当下带着一行人离开裘家,再谋后计。
可走出大门口,侄儿振平看了眼门口竖起的幡杆,火气终是没能忍下去。
“这老糊涂,引狼入室了都,还做什么狗屁平安道场,看我给他掀了!”
“喂!”罗昭锦没喊住,侄儿已经大马金刀折返回去,那俩拳头拽着,不砸坏点儿东西,今儿怕是过去不了。
哎,罢了罢了,砸坏了她赔得起,还是出口气要紧。
裘老头正与仙师商议着可否开坛,就听外头供桌倒地,东西稀里哗啦砸了一地,赶紧出去一瞧,见竟是方才那位夫人身边的小子折返回来,将布置的道场一顿糟蹋。
气得他登时是吹胡子瞪眼:“你、你!住手!”
罗振平没敢砸三清像,小心给搁到地上,嬉皮笑脸道:“老东西,你如此糊涂,做百八十个平安道场又有何用,倒砸了人家道长招牌。”
“来人,来人啊,把他给我轰出去!”
数个家丁杵在边上,却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因是方才领略过了,这小子拳头硬得很,打不过。
罗振平本就是个混世魔王,在老家天天打架,回家又挨他爹的打,等闲遇不到个对手。
后来到了德安姑姑那里,又在小满姐当前,这才稍稍收敛,拳头其实早就痒了,今儿哪里轻易住得了手。
裘老见他居然还要把香掰了,没法子,只好转身去求仙师:“哎哟仙师啊,您说句话,那可是您的道场,快让他别砸了。”
仙师喝了口茶,一言未发。
“仙师啊!”
罗振平一会儿就将外头的东西砸光,见老头正求屋中那位道长,大步冲了进来,两眼往那道士身上一瞥,冷笑:“怎么的,师父今儿还做道场?”
他昨日心急姑姑,瞥见个道士从屋里出来,只记得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哪里看清楚长什么模样。
今日遇见,倒不认识。
孟成煊却是认得他的,漫不经心抬起眼皮,道了八字:“肝火过旺,容易伤身。”
罗振平一听这话,怀疑这道士与老头站一块儿的:“呵,你这道士也是个拎不清的,非做这道场,骗钱来的吧。我姑……”
想到今儿是来吵架,还是抬出身份好些,“姑姑”二字没道出来,飞快转换了“夫人”来叫。
“我家夫人可轻易惹不得,上次欺负她的德安知府,四品官儿大吧,一家子死绝了,不信的自打听去。”
这种吹牛话,罗昭锦可万万不会说,但罗振平在外头混,心里头是门儿清的,跟有些人就是不能讲道理,得黑吃黑,硬碰硬,往自个儿脸上多多贴金才行。
到头来,你把他狠揍一顿,他还跪下谢你给他两只黑眼圈揍得齐整。
“她往上一封信告去,朝廷就亲派了钦差监察御史来查,硬把一地知府拉下阴曹地府,今儿是看老头你多行善事,故才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裘老头听得这话,心头真有些虚了,想到这小子在别人地盘上如此硬气,多半真是有些来头,赶紧拱手。
“好好好,就算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今儿这道场也砸了,你们也出过气了。回头该如何解决,我还得再想想不是,等老朽想好了,亲自登门给你家夫人一个交代。”
罗振平哼笑,呵,果然就是贱,好好说话不听,威胁几句倒突然懂事了。
他拍拍手,准备走了。可转身之际,瞥见那道士埋头喝茶,竟没来由的,心头生出不痛快。
见了鬼了,也不认识这道士,怎的左看右看不顺眼呢,定是因为这道士方才揶揄了他一句。
罗振平摆平了裘老头,想把这道士一并摆平,痛痛快快地走。
“喂,”他微微躬身,手按在那道士椅子扶手上,向下俯视,“不许给他家做平安道场,听见没。”
作者有话说:
罗振平:“我棒不棒 ?”——今明两天双更哈
第75章
孟成煊昨儿夜里回到裘府, 裘老员外就亲自来与他说,想再做个平安道场,为了这道场,一家子整日未曾沾荤。
倒是巧了, 他鱼汤也没喝成, 索性应了。
晨起, 裘老员外将一切准备妥当, 只等他开坛作法。
谁想, 罗昭锦居然杀到此处。这缘分啊,尽了又尽,还是没尽干净,他听着外头的对话,无奈地笑了几番。
她这个人啊, 还是那样不肯吃亏。
万幸她并未进来,不然这“缘分已尽”,非得成“藕断丝连”不可, 他连夜收拾了包袱都得溜。
眼下她那相好的,居然如此狂妄, 气势汹汹威胁于他,不知当真是为裘家这事儿, 还是为了与他争个高低。
孟成煊实在无意搅和, 淡淡应了一句:“该怎么做,贫道心里有数。”
好高傲一道士。罗振平不答应:“不行,你得给我个准话。”
捏着拳头扬了扬。
孟成煊失笑,搁下茶碗:“你为你家夫人如此卖力,想必很得她欢心。”
罗振平:“?”他是为小满姐卖力,不过这么说也算, 毕竟姑姑也很生气。
便只是挑个眉,“怎么,羡慕?”
想与这道士说,现在去他姑姑跟前讲两句好话,说不准他姑姑一高兴,也找他做场法事,出手可比这裘老员外阔绰多了。
话还没说出来,“嘶啊——”手腕突然被对方拧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到身后,痛痛痛痛痛!
孟成煊:“粗俗。”
“你敢打我!”罗振平挣脱,握拳挥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接住,顺势一拉,他奔着墙就撞了过去,险些撞出个青头包。
孟成煊:“笨拙。”
什么?!骂他粗俗笨拙,罗振平怒从心起,飞扑过来又是一拳头,被对方轻松一闪身,躲开了。
孟成煊:“莽撞。”
罗振平两拳没打到,换了腿脚踢过去,对方徒手格挡,底盘竟纹丝不动,接他这脚颇为轻松。
孟成煊:“疲软。”
罗振平被彻底激怒,大吼一声,连飞两脚出去,对方先是躲闪,后抓住他腿顺力一拽,他差点劈了个叉。
孟成煊:“愚蠢。”
“哈哈哈……”裘老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罗振平不敢打了,他头次遇到这么个高手,爬起来揉了揉腿:“你、你等着,下次再收拾你!”
溜了溜了,何苦招惹这道士,本又没深仇大恨的。
罗振平放着狠话,退走出去。
孟成煊望见那小子一副混混模样,眉头皱起,久不能松。
——品位下降如此厉害吗?
裘老员外乐见其成,不愧是仙师啊,一出手连这硬茬都能打跑,忙恭维上了:“仙师好生厉害,您坐,老朽让人收拾收拾,这道场……”
孟成煊抬手:“不做了。”
“为何?!”
“老员外啊,我有几句话送你。”
“仙师请讲。”
孟成煊轻捻了捻胡须,送他八个字:“我命在我,不属天地。”
老头不明白:“仙师何意?”
“向天求平安,未必得平安,须知修之于身,其德乃真,靠散财行善积德,不过虚假。”
话毕,将拂尘一扫,远远去了。
“仙师,仙师!”裘老员外追着喊,却哪里喊得住。
孟成煊不愿做这道场,一来是这裘府不值得,二来,他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背上包袱,他便离开裘府,直往港口而去。修道不易,他委实不想与那个女人再有瓜葛,今日凡有船北上,不论往何处去,他即刻登船。
到得港口询问,得知今日午后有船发走,他即刻付了船钱,寻个茶棚坐下,只等登船。
时已过了多雨季,但今儿又下起细雨,打得水面久不平静。港口行人渐少,多去躲雨了,他闲着无聊,取了三枚铜钱算卦,算自己这一路可能顺利。
刚丢出铜钱,初爻得个少阳,便听得何处传来妇人的哭声,竟是凄惨,他循声去寻,见个是农妇打扮的大姐坐在泥泞地上,放声大哭。
孟成煊撑伞过去,与她遮雨:“大姐何故在此哭泣?”
那农妇抬头见是个道士,抓到救命稻草般地哀嚎起来:“师父慈悲,救救我儿啊!”
细问得知,原来这农妇住在乡下,小儿子身体不好,患了疳积,如今重症已危及性命,她来城中求药,却是不巧,药方中最要紧的一位使君子,各个医馆都没有。
孟成煊一听就懂了。
小儿疳积常见,这使君子用量颇大,其果实成熟在秋季,如今这个季节医馆怕也没存货了。
别的药小儿用来过猛,只使君子甘温不伤脾胃,可为君药,又替代不得。
这农妇实在没法子了,连日到港口来问,想看看是否有卖往南洋的药材,便是高价也要购得一些,哪知问了几天,一无所获,终于崩溃大哭。
孟成煊行囊中还有一些丹药,但许多并不能与小儿服用,只有些有益脾胃的,能勉强暂缓症状。
他看了眼已经到港的船,暗叹一声。罢了,今日算卦不成,合该他走不掉,便即刻与那农妇一道,冒雨回乡下去了。
待见到那小儿,看他是皮包骨头,极度消瘦,已是水米难进,若再无良药服下,估摸着只这几日了。
孟成煊取银针刺了四缝穴,待小儿见好少许,与这家人道:“扎针到底不是长久法子,还需配以汤药,调整饮食。这时节使君子尚未结果,但其根叶也略有疗效,明日我往山中去找些来,你们做父母的且先放宽了心。”
小儿父母感恩戴德,收拾了房间与他过夜,次日孟成煊便背着竹搂上山去了。
却说罗昭锦。
她揣着气从裘家回去,想着待先回德安再安排人手过来,与这裘家接着耗,看谁先怕。
哪料午后裘老员外竟携礼登门,与她致歉,说已给了郭庆一笔钱,叮嘱他去外地别回来,往后就当没有这个女婿。
“裘老办事竟这样洒脱,只是不知令爱那边……”
罗昭锦好生吃惊。
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了,虽郭庆得了一笔钱,可他人品拙劣,哪里守得住,料想不过三两年必然花光,下场不会太好。
裘老仁至义尽,两头都有了交代,只是他那个女儿不是离不了郭庆吗。
裘老员外叹气:“哎,我与她说,郭庆诚心盼她这胎平安,住到寺里祈福去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怀疑。老朽想着,待她平安生产,再缓缓相告。日子久了,哪有什么人是一辈子离不了的呢。”
是啊,哪有什么人是一辈子离不了的。
就这般的,与裘老员外化干戈为玉帛,罗昭锦还把从德安带来的土仪,赠了裘老一些。
等把裘老员外送走,罗振平骄傲地将胸口一拍:“看吧,我就说得耍耍横。他们这些人,不硬不吃软。”
说着,冲小满挑眉。
小满低头收拾茶碗,不知可曾看到他讨要表扬的暗示。
罗昭锦心里舒服了,可总觉得事情走向略微奇怪,人怎会如此突然地改变主意,估摸着有什么人劝吧。
想不明白,罢,反正也不关她的事了。
想着漳州这边事了,索性与众人说道:“既然这边结束了,咱们也该回了。着手收拾东西吧,等有船咱就走。”
罗振平:“咱们收拾东西也要几日的,和那些货商也还有些话没聊透。”
“那就边收拾着,边玩,也不急一时。你们说,去哪儿?”她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主意。在这地方,吃喝玩乐都耍了个七七八八,到处都不新鲜了。
“算了,还是那天那个湖钓鱼吧。”罗昭锦说道,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小满,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抗拒的样子。
看来,小满已过了郭庆这个劫,至少,比先前放得下了些。她心中安了不少。
次日,几人带着鱼竿再次去了那湖。
其实罗昭锦并不想钓鱼,她没那耐心,提出来这个湖,只是想看看小满的反应。如今看到了,坐在这湖边上百无聊赖。
“不如去别处逛逛吧,我看那边有座山,咱去爬一爬?”
樱桃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来夫人是真无聊,连山都愿意爬了。还记得上次在偶遇峰,爬山次日腿脚酸痛,吓得以为腿废了。
“好呀。”她说。
这提议一出,便得几声响应,罗昭锦却只点了樱桃和一个小太监跟着。
小满:“我也想去啊。”
罗昭锦拍拍她肩,严肃叮嘱:“你就别去了,总得有人钓鱼不是,雪奴的口粮靠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去去就回。”
便就只留下一个太监,侄儿振平,以及小满,三人在湖边为雪奴的粮仓添砖加瓦。
望着夫人一路远去,陆小满回头看了眼罗振平,对方与她嘿嘿一笑。
“……”
又看看同僚,同僚迅速摸了几张草纸:“我去出恭。”
这一出恭,是奔着蹲烂屁股去的,她这边鱼都钓上三条了还不见回来,只剩她和罗振平在这里尴尬着。
“那个……小满姐啊。”
“你别说话。”
“哦。”
罗昭锦三人往山边去,走到半路,遇见个瘦骨嶙峋的樵夫,扛着稀稀拉拉一点柴,没精打采地走过来。
“喂,你们几个可莫往山上去,去不得!”错身之际,那樵夫突然醒了精神,急忙出言提醒。
“为何?”
樵夫叹气:“那山上来了只大虫,前阵子刚咬死一个老乡,我打柴都不敢往里去,要不是手头紧,我才不往那山上砍柴。”
看得出他是很缺钱,饭都吃不饱的样子。
罗昭锦赶紧停住脚步,捂住心口,好生后怕:“多谢小哥告知。”
那还是回去钓鱼吧,好歹鱼不吃人。
樵夫看他们这就要折返,忍不住又叹一声:“你们啊,好歹听劝,先有个道士也上山去,说啥都喊不住。”
“道士?”
“是啊,说是有病人得了急症,医馆里头没药,非得上山去采不可。哎,都说出家人慈悲,不论佛道,只盼老天爷保他平安吧。”
继而又叨叨起来,说官府组了打虎队,怎料恶虎狡猾,二十多号人竟只打伤一只虎爪,反被伤了三人,又让那恶虎溜了。
罗昭锦听得这话,忽觉得浑身发寒,想起上辈子一件事来——肃王正是为从虎口救人,不幸罹难的。
不知怎的,她觉得那个上山采药的道士,就是孟成煊,忙问起来:“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了?叫什么名字?”
樵夫被她这份儿突然的着急,吓了一跳:“我、我不晓得啊。”
想了想,还是比划起来,“他留着这么长的胡须,看样子不超过三十岁,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反正不是本地人……对了,跟你们倒有些像。”
罗昭锦的心揪紧了:“他是不是模样清俊,眼窝子略深,大概比我高这么多。”
她比划着。
“对对对,还怪俊的。”樵夫说。
坏了,就是孟成煊!
当场是五雷轰顶,罗昭锦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上。没想到,这都换了一辈子,他还会因为救人,死在虎口吗?!
不可以。
她在德安命人组了打虎队,时不时便去巡山,就是为了改写他命丧虎口的结局。可她忘了,孟成煊又不是一辈子只呆在德安。
今他来了漳州,为了救治病人,上山采药,恰上的是座老虎出没的山。
罗昭锦向来灵敏的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她可以肯定,今天孟成煊会出事。
这是命运的安排。
不要,她不要这样。
金嬷嬷和苗春华已经因为她的重生,早死了好几年,难道孟成煊也要因为她,提早殒命?
若结局当真如此,她无法原谅自己。
“欸——”樵夫手上一松,砍刀突然被人抢了。
罗昭锦提了刀就跑。她要去,去把他拽下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罗昭锦闷头直往山上冲, 她要救下孟成煊,一定。救不下来她就一起死!
然后,她就被樵夫拦下了。
“我的刀!我砍不了柴吃不了饭!”樵夫跟她拼命了。
罗昭锦提刀指指樱桃:“问她要钱!”
樱桃怎料自家夫人拔腿就跑,尚是一脸懵:“我、我没有啊。”
“那你给!”罗昭锦又指小太监。
太监:“我也没有啊。”
钱是罗振平收着的, 他们三个光拿了干粮和水, 手上竟凑不出一个铜板。
耽搁不得, 罗昭锦果断把外衫一脱, 往樵夫怀里一塞:“这可是好料子, 与你换刀。”
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樵夫捏着衣衫,震惊了:“喂,女人的衣服我怎么穿!我要刀啊……刀……我拿衣服砍柴吗!”
于是罗昭锦一人在前头狂奔,后头几人一路猛追,竟都追不上她。
樱桃人傻了, 天啊,这还是她那爬山能爬哭,出门走不了二里地的夫人吗。不,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山上有大虫啊!
她心头一急, 脚下不仔细竟崴了,摔得惨叫一声。前面两人顿住脚步, 回头看她。
这一回头, 再追不上了。
樵夫见她只是摔了,又遥遥望向山边,嘴角直抽抽:“呵哟,跑死老子都追不上。”
指指二人,“不管了,我就赖你俩身上了, 要么给我钱,要么给我刀。”
樱桃眼睁睁看着自家夫人消失在山道上,急得哪管什么刀,喊了同僚:“管我干什么,快回去喊公子来啊!”
樵夫:“欸对,记得带钱。”
罗昭锦一路狂奔上山,该往哪里找人也不知道,只晓得顺着小道一直往前跑。
直到这股爆发的力气见底,她跑不动了,扶着一颗歪脖子树,两眼发黑,喘得拉风箱似的。
他在哪里?她又该往哪里去?总得有个方向不是。
昨儿绵绵下了半日雨,到今儿地上还润着,能踩出脚印,她寻到一处还算新的脚印子,喘着粗气跟着找过去。
山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也不闻鸟鸣,她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握着刀的手全是汗,她本不是汗手的,可频频在裙子上蹭手,才没那么滑。
“孟……道长——散木道长——”
一路就这么喊过去,没有听到一声回应,整座山里头好像只她一个人。
罗昭锦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正想着是不是该换个方向走,就见前面丈高的陡坡下面趴着个人。
赶紧跑过去,见是个道士打扮的人,连忙丢了刀将他翻转过来。
脸露出来,果是孟成煊。
他昏迷着,罗昭锦伸手探探他呼吸,见是平稳的,浅浅松得口气,使劲儿摇他:“醒醒,你快醒醒,这山上有老虎,久留不得!”
将他使劲儿摇了几下,又掐他人中,却未能将他弄醒。
罗昭锦不知他这是怎么了,疑惑地看看周围,见地上一个背篓,里头装了草药,散落一地。
许是采摘药草时,从这陡坡摔下来摔晕了吧。昨儿下过雨,地上滑,他又不熟悉地形。
罗昭锦摸了摸他后脑勺,没摸到包块,也没摸到血迹,又捏捏他关节,见无异常,料他并无大碍,稍后就能转醒。
只是,在这山上多待一刻都是危险,不能等醒了再走,她就是拖也得把他立刻拖下山去。
这般想着,便这般做了,罗昭锦尝试着把他往背上弄,试了几次却都背不起来,终只是草草将他挪了一点位置。
“你怎么……这么……重……”看起来明明清瘦,身上藏铁块儿了不成。
她确定她背不动。
只能拖了,到时候别怪她磨烂他屁股。
罗昭锦转过身,抓住孟成煊两只胳膊便要拖,可就是这一转身,瞥见身后草丛叶子颤动了下,她的心也跟着颤动一下,急忙仔细盯过去。
草丛里埋伏着个大脑袋,黑白黄条纹相间,额间好似浓墨写就的“王”字。
老、老虎!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罗昭锦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连忙丢了孟成煊,紧紧握住砍刀。
“你别过来!”
一声厉喝,那老虎猛地一缩脖子,往下压了压身躯——偷袭失败,虎脸上出现一丝懊恼。
短暂地犹豫后,它张开嘴,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喉音,往前迈了几步,凶光散溢的两眼紧紧盯着眼前的“肉”。
这是只瘦得见骨的虎,一只前爪抬着——先那樵夫提起过的,这虎被打虎队伤了爪子。
獠牙也掉了一颗,看样子上了些年纪,没准是跟别的虎争山头争输了,才跑到这里来的。
它应是很饿吧,今儿真是撞了大运,有人肉吃了,因而急于寻找合适的时机和角度,飞扑过来。
她这人生真是精彩啊,还能跟老虎打个照面,回去能吹一辈子牛。
可罗昭锦不晓得自己是否还回得去,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双手握刀:“他很瘦的,不好吃!”
话出口,怔了下。老虎又不是只有孟成煊一个选择。
那吃她?她很肥美。
“我、我也不好吃,我……我……我那个……”她找不到自己不好吃的理由,那简直是肥瘦相间,鲜嫩多汁。
不要啊,她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老虎听不懂她的叽里呱啦,血盆大口愈发张大,散发出腥臭的味道,直冲她的天灵盖。
喉音也愈发浑厚,几乎就要嚎出清晰的虎啸。
罗昭锦双腿软得就要站不住,眼睁睁看着这只巨大的山野之王微微匍匐。
那是狩猎的样子。
雪奴偷袭鸽子时,就是这么压背的。
她完了,三五个汉子拿着武器都不定应付得下的猛虎,她握着一把砍柴刀,居然试图阻挡。
“那、那……商量一下,要不虎大哥你先忍忍,你放我下山,我买头猪给你送上来。”
老虎不像是可以忍的样子。
罗昭锦:“……”
算了,合该命绝于此。吃她一个就饱肚了吧,总不能还把孟成煊拖回去当宵夜。她想,总归是欠了他的,今儿就当全还他了。
罗昭锦回头看了眼孟成煊,他依然昏迷着。老虎伤着爪子,想必跑不快,可她做不到呀,她没法丢下孟成煊自逃命去。
罗昭锦做好死的准备,可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她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将手摸到腰际——
恶虎意料之中地飞扑而至,许是爪子受伤,扑得不十分准,罗昭锦仓皇躲闪,竟然躲开。
“嗷——”老虎终于发出一声狂啸,虎啸震彻山林,闻者腿软。可这样一声凶猛的嚎叫过后,攻势却没能接上。
老虎倒痛苦地使劲儿甩起脑袋,用它那只受伤的爪子扒拉着眼睛。
罗昭锦捏着喷筒,心如擂鼓。
她侄儿混球是混球了些,做的这个保命东西竟如此好用。也是她运气好,一筒蕃椒粉全喷那老虎眼睛里去了。
再喷一次,也不定有这么准的。
不知是那位神仙保佑的,她若平安回去,可要给满天神佛都烧三炷香。
罗昭锦吓得浑身冷汗,看着老虎在眼前崩溃地趴眼睛,比侄儿当日在船上打滚还要癫狂。
安全了吗?
没有。
多流些泪,这番椒粉过不多时劲儿就过去,而她小小的喷筒已经空了。
而老虎已被激怒,但凡能睁开眼睛,看清楚一点方向,就必定扑杀向她,狠狠将她脖子咬断。
罗昭锦害怕极了,她捡起砍刀,握紧自己所有的勇气,冲上去,挥刀——
“啊啊啊啊——啊——我砍死你!我砍死你!”尖叫着,为自己壮胆。
好一阵疯狂劈砍,砍刀落地,带着满满的鲜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吓死啦。
她差点儿就让老虎吃了。
她以后再也不爬山了。
罗昭锦在地上瘫坐好一会儿,着实是双腿软如烂泥,爬不起来。
还好,裤子还是干的。
她回头看了眼孟成煊,男人还昏睡着,全然不知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罗昭锦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她是不是做到了,改变了他英年早逝,命丧虎口的结局。
她一时忘却害怕,又满脑子都是孟成煊。
罗昭锦艰难地爬起来,扑到他跟前,使劲儿摇他:“醒醒,快醒醒。”
却还是没摇醒他。
她到底没了力气,瘫坐在一边,喃喃:“你要是知晓得今儿救了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吧,我真是……呵。”
也不过就是做了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不敢有所求。
“你一定看得出来,我还喜欢你,才躲我那么远,叙个旧都不肯。”
可是现在他晕着,罗昭锦想摸他的脸就摸他的脸,想牵他的手就牵他的手。
想亲他的嘴,就亲他的嘴。
他躲不掉。
“?”罗昭锦被自己这个糟糕的想法震惊了,坏了,她怎么能这么色。
可是,她刚刚救了他的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不为过,亲一口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本是不敢有所求,可架不住心思荡漾。
机会难得,罗昭锦果断地趁人之危了,她忘了刚才和老虎对峙的恐惧,只剩下抓紧干一票的朴实欲望。
他的嘴唇还如当初柔软,但又多了长须碍事,挠得她的脸颊微微发痒。不过她不介意,倒想扯下一根儿回去做纪念。
她捻住一根,当真扯了。
“嗯……”男人轻轻的一点呻|吟,如惊雷乍响。
罗昭锦被针扎了似的弹开,赫然见孟成煊紧皱眉头,摇晃了下脑袋。
糟了,扯胡子扯醒了。
短暂愣了一息,她拔腿就跑,因是提裙不及,险些绊了一跤。
罗昭锦边跑边打嘴。
她趁人之危,她非礼出家之人,她携恩图报,她色欲熏心……先前在半闲观突袭亲他,就被躲瘟神一样躲,现在又……
她这嘴怎的不长脑子,明明该等他醒过来,指着那只脑袋开瓢的老虎告诉他——看到没,老娘救你的,以后老娘跟你说话,你不许不搭理。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好好的机缘被她亲没了。
罗昭锦没命似的跑,下到半山腰,撞见追上山来的侄儿,带着她两个太监,连小满都跟上了,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棍子。
“快走快走!”
罗振平:“咋了,老虎追上来了?”
“比老虎还可怕!”
罗振平看姑姑好好的,大松口气,别的也都不想,赶紧与她一道下了山去。下了山才见她裙子上沾着血迹,着急问起来。
罗昭锦怕吓到他们,又解释不清为何非要去和老虎死斗,含糊其辞:“说来话长,总之我没受伤,咱们先回去。”
她怕有只姓孟的老虎在后头追。
路边上,樱桃还坐在刚才摔到的地方,她崴得不轻,脚脖子都红肿起来了,一挨地就疼得嘶嘶叫。
刚才那樵夫在旁边儿守着她。
樵夫一见罗昭锦回来了,赶紧冲上来,把衣裳还她:“我刀呢!”
罗昭锦只顾逃跑,却哪里想得起砍柴刀:“忘山里了。”
樵夫急疯:“嗨呀,我家徒四壁,就只这一把刀既砍柴又切菜,你用就用吧,咋还给我弄丢了!”
罗昭锦连连道歉,吩咐侄儿赶紧赔钱。
罗振平掏出钱袋子,问:“给多少?”
罗昭锦直接把那钱袋子夺过来,整个塞到樵夫手里:“多谢你的刀,顶了大用。”
樵夫打开袋子一瞧,震得眼珠子一颤:“多了多了,哪用得着这么多。”里头除了一些碎银,竟还有两块金疙瘩。
“给你就收着,今儿好生麻烦了你。”罗昭锦怕他不受,又怕“老虎”追来,赶紧招呼大家伙儿,背上樱桃就走。
那樵夫捏着一袋子钱,狠扇了自个儿一耳光,才敢相信这不是场美梦,美滋滋地坐在路边吃干粮,盘算着回去之后金子藏哪儿。
干粮吃完,拍拍手正要说走,见山上下来个道士,正是他先前遇见的那个,背篓里满满的,显是采到了救命的药。
“哎哟,看道长平安回来,可叫我安心,你的病人也有救了,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孟成煊脑袋还有些晕,只浅笑着点了个头。
他今早上山采药,不慎摔下陡坡,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候不远处竟躺着只老虎,已经死了,脑瓜子被砍得血肉模糊,可将他好生吓了一跳。
他睁开眼的时候,只模模糊糊看见个人影跑远,是什么人也没看清。
弄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是救人要紧,他便匆匆将草药采集够,见老虎尸体旁落了把砍刀,随手捡了带下山去,问问是谁家的。
“呀,这不是我的砍刀吗?”
“你的?”
樵夫激动:“是我的呀,道长看看,这刀柄上是不是还刻了个‘林’字,我姓‘林’。”
孟成煊看了眼,还真有个‘林’字,把刀还给他去,顺嘴问起来:“这刀落在只死虎边儿上,你可知怎么回事?”
“死虎?”
“嗯。”
樵夫又激动了:“我不知道啊,刚才有个女的,抢了我的刀就冲山上去了——话说,那个,虎皮可还在?”
“在。什么样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看他一行人要上山,就提醒一句山上有虎。她本立即就要折返的,我多嘴一句,说有位道长上山采药了,她就问我哪位道长,我与她说了大概,她便抢了我的刀冲上山,我追都追不上……没想到啊,她居然拿我这刀把老虎砍死了,可谓女侠——对了,我的刀砍的虎,那这虎皮虎肉我是不是有份儿?”
孟成煊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他有点儿没明白,樵夫这话听来好不猎奇,一个女人拿把砍柴刀,冲上山把一只老虎杀了,梦话一样。
但老虎确确实实就死在他的眼前。
“她长什么样?”
“年轻,怪漂亮的,凹凸有致。”樵夫回忆,想起女子脱了外衫与他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什么,指着道长腰间小天印,“哦,对对对,她腰间挂了个小木牌子,和道长这个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哦。
第77章
罗昭锦害怕直面孟成煊, 回头就叮嘱侄儿,抓紧收拾东西,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都没出家门。
却说孟成煊, 采了药材回去, 与那小儿熬了汤药服下, 如此照顾两日, 小儿情况明显好转。
孩子父母感恩戴德, 非与他磕头谢过。孟成煊见孩子已无危险,决定还是乘船离开漳州,却是不巧,这天儿又下起雨,只得在这户人家多呆一日。
这日午后。
“道长, 道长?”
孟成煊回头。
农妇搁下水碗:“我看道长盯着那外头的雨,发了好久呆。敢问道长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倒是没有。”
“那是有什么困惑,想不通之处?”农妇心怀感恩, 总想帮点什么。
他叹了声,没说有, 也没说没有。
农妇便觉诧异:“道长这样的出家人,显是已达境界, 也做不到心性通明吗?”
孟成煊笑着摇摇头:“不过一介凡人, 岂做得到万事通透。”
“也是,这世上得道的还是少数。”农妇点点头,给出一句朴素的话,“既想不明白,那就去做呗。”
“去做?”
“对,去做, 去问,去刨根问底……就如他们都告诉我,各处医馆都没有使君子了,我就挨家挨户敲门问,还是没问到,就去码头问出海货商,这不,有幸遇见道长,儿子才得了救。”
孟成煊盯着外头的雨,就这么坐着,条条雨线倒映在他眼里,纷纷乱乱。思忖了片刻,他蓦地起身,拿起自己的行囊。
“道长去哪儿?”
“去问。”
“可好歹等这雨停了呀。”
他等不及,他立刻就要去,起码今儿要先弄清楚,她住在哪里。
次日晴天,一大早的,罗昭锦一行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启程。前儿付了船钱,就等今儿上午登船,返德安去。
“呆了这么久,可算要回了。不巧,返程正是热的时候。”罗昭锦说。
罗振平:“走水路倒也不十分热。”
几人闲聊着开了门,罗振平先出去,回头:“小心门槛。”
罗昭锦提裙出了门,笑着应道:“反正这个夏天你可不能再晒了,黑得跟块儿炭似的。有些姑娘啊,就喜欢清俊的。”
一只脚刚踩上大街,罗昭锦脸上的笑骤然凝固,踩着针似的退回来。
众人不解。
“我不舒服,今儿先不走了。”她飞快说道,绷着脸将众人赶了回去,砰地把门儿关起来,栓上。
啊啊啊——老虎追到家门口来啦!
她甫一出门儿就看见正对街摆着个算卦摊子,坐在那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成煊。
他不给人做道场,倒算起卦来了。
罗昭锦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是堵门来的。
她知道他会医,会做道场,会炼丹药,但没听说他会算卦,想来即便会,也不过懂些皮毛,不至于就敢摆摊。
显然是她偷亲人家,被“追杀”了。道长他呀,很在乎自己的清誉。
得,这回换她做了缩头龟。
罗昭锦装起头晕,回去就卧床不起,可给身边人急坏了,忙去请大夫来瞧,大夫摸了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受了惊吓。
受什么惊吓?单挑老虎已是三天前的事了,总不能现在才晓得怕。
众人问不出来什么,只得暂缓行程。
罗振平郁闷地送大夫出门,瞥见门口多了个算卦摊子,仔细一看,摆摊的居然是那天将他好一顿打的道长。
呵哟,真是冤家路窄。
“喂,不做道场改算命啦?”他下巴一抬问起来。
孟成煊没生意,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小天印,闻言抬头,略略不爽:“贫道看阁下印堂发黑。”
“瞎说,我整脸都黑。”罗振平砰一声把门儿摔上,“阴魂不散的,嘁。”
“怎么了?”扫地太监问起来。
“外头来了个骗钱的道士,别理他。”
樱桃闻言,从屋里出来:“骗钱的道士?”
她近来对“道士”二字格外敏感,不禁有些好奇,“哪儿呢?”
趴去门缝瞅了瞅,回头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着急忙慌地把小满从夫人房间里拉出来。
“怎么啦?”
“见鬼了!”
“大白天的哪来鬼。”
“不不,比见鬼还吓人。”
小满也趴在门缝瞅了瞅,看见外头有一摆摊的道士,看起来颇眼熟呢?再仔细一瞅,不就是昔日的肃王,续起了须。
自肃王离府,她便不曾再见过,当下一脸懵:“他、他怎么在这儿!”
樱桃:“居然在咱们门口摆摊,你说,他晓不晓得这里住的谁?”
小满琢磨了一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这个位置根本不出生意,你看,要是个好位置,哪轮得到叫花子占了。”
樱桃又趴在门缝仔细看,发现那算卦摊子旁边儿蹲着个老乞丐,面前放着个破碗。
两人相视一眼。
“看懂了吗?”
“懂!我懂!”
两人激动地拉住对方的手,恨不得原地蹦起三丈高——道长就是故意的,故意挑在这门口摆摊儿。
真真是好笑,这俩人你追我躲,玩儿不腻似的。她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恨不得把这两人绑起来,关进小黑屋子,把门反锁,把窗钉死,强锁个三天三夜。
“你俩懂啥了,我咋不懂?”罗振平见她两人激动得要上天,茫茫然也看了眼外头,“不就是个臭道士。”
樱桃白他一眼,拍拍小满的肩:“你来说,吓死他。”
门外,孟成煊终于有了生意,可刚开口说了三句话,就被骂了。
“瞎扯,我都二娶了,你说我三十才结得了婚。不会算摆什么摊儿啊!”
大哥愤愤。
孟成煊赶紧翻翻卦书:“抱歉,看错了。”
大哥看他翻书,更加震惊:“头次见算命还翻卦书的,骗钱都不藏了。”
骂了句“世风日下”,甩手走人。
老乞丐在旁看了全程,哈哈大笑:“年轻人,骗钱也得下功夫嘛,你这道场做不好,卦也算不好,怕是这身行头的钱都赚不回来。听老头我一句话——做事要踏实,要干一行专一行,你看我,要饭十几年了,到现在没饿死,这是经验。”
孟成煊放下书,失笑:“老伯说的是,做人是得踏实。”
老乞丐:“我看你态度谦虚,这样,你把摊子收了,跟我学要饭,不骗你,我要饭的本领不错的哟,这份儿衣钵若没传下去,我可死不瞑目。”
与他笑着,“学费不多收你的,就十个铜板。”
这年头连要饭都得拜师了吗?孟成煊不是很懂,但他并不需要。
“老伯说笑,贫道暂没有要饭的打算。”
老乞丐一拍大腿,着实惋惜:“你怎么能不要饭呢,我看你样貌清瘦,天生就是要饭的相,稍微捯饬一下,一天八个铜板打底,我不跟你吹。”
孟成煊深吸口气,从包里掏出十个铜板,放进乞丐碗里:“师父就不拜了,老伯可否换个地方坐?”
那感情好,坐哪儿不是坐,老乞丐乐呵呵地收了钱,正要再送一句金句良言,忽见前头大门打开,从里走出两个女子,直奔这边过来。
“眼看就快晌午,这天儿怪热的,道长算卦辛苦,不妨进去喝杯水吧。”
“请。”
正是小满和樱桃,笑眯眯的好不热情。
孟成煊浅有一惊,只道是罗昭锦请他进去,这是他未料想的。本想她那日匆忙逃离,今日又避而不见,是要多磨几日才见得到人的。
当下忙起身,将手一拱:“多谢。”
摊子也不管了,只拎了书笈就跟进门去。
老乞丐捏着那十个铜板,惊呆了:“喂喂,老朽也渴,你们怎不问一句的。”
没人理他。未几,他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要饭的奇才嘛!”
往这儿一坐,就有人送吃喝,还是请进家门去吃。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孟成煊甫一进了大门,就见那日与他过招的男子迎面上来,严肃着一张黑脸。
他不禁皱眉。
这位,是她的新欢。
此人误会,将他作了情敌,然他并无心情与人较劲,此番登门,只是有些困惑要向她问清楚。
当下正要抬手,表示无意争执,就见那男子拽着拳头走到跟前,然后——
“咚”,跪下去了。
“姑父,我错了。”
孟成煊自认是处变不惊,可也被这一跪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姑父?
他垂眼,仔细看了看这年轻男子,见其眉眼间还带着青涩,胡茬青细,年纪其实不大,十六七岁罢了。
“你是她侄儿?”
“是的,姑父。”
“贫道不是你的姑父。”
罗振平抬头,一脸真诚:“补的。”
也许是这少年的一本正经过于好笑,孟成煊勾了下嘴角,只问:“她喊贫道进来的?”
罗振平摇头:“姑姑不舒服,在休息,是侄儿请您进来的。”
“贫道不是你姑父,你也不是贫道侄儿。”孟成煊再次纠正,“你快起来。”
罗振平从地上爬起,一时又嬉皮笑脸:“嘿,姑父好厉害的功夫,侄儿佩服,想求姑父教我两手。”
就是不改“姑父”称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请姑父进正厅说话。
孟成煊进来才知道,并非罗昭锦要见他,却不好再说什么,入了正厅坐下,端碗喝茶。
“姑父,你那招是什么,就那么轻轻一用力,我就感觉泰山压顶。”
孟成煊看他说得眉飞色舞,不禁又笑:“你要想学,也不是不能教你。”
罗振平摩拳擦掌。
孟成煊:“先见过你姑姑再说吧。”
樱桃和小满进去请人出来。
罗昭锦躲在房间,本来稍微松了紧张,一听说他们竟把孟成煊请进门,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谁准你们喊他来的!”
二人一脸无辜:“是公子喊的,说是那天在裘老员外家见过,还交过手,今儿想向道长讨教功夫。”
她们是知道夫人的,最讨厌别人替她做主了,但罗振平拍着胸口说他不怕,他皮厚,她们哪有不行动的。
“见过了?!”罗昭锦意外。
两人点头。
抛去别的不说,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怪不得那固执的裘老员外突然改了主意,登门道歉,还把郭庆赶了。
必是有孟成煊在背后说了什么。原来那天坐在屋里品茶的道长,就是他。
罗昭锦该与他道个谢,可她现在不敢,人家追到跟前来要说法了,她这脸面真不知该往哪里放。
有时候真想割了自己这嘴,怎么就那么色。
“他请的人,我见什么,我又不舒服。”罗昭锦倒头蒙上被子,铁了心要做缩头龟。
小满和樱桃相视一眼,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罗昭锦在床上躺了半日, 孟成煊也在外头坐了半日,终也没见到人,因是实在不好再呆,喝罢两碗茶, 教了罗振平几句吐纳的口诀, 便告辞了。
他一走, 罗昭锦把侄儿喊到面前, 气得想动手打人:“以后不许再把他请进来, 出家人清誉要紧,哪能和前尘牵扯不清。”
“他并未拒绝啊。”罗振平一脸诚实,“我看姑父没那么在意,倒是姑姑反应大些,竟躲着不敢出来。”
罗昭锦心虚:“我哪躲了, 我只是不舒服。”
“想来姑姑明儿不会不舒服了,我约了姑父明日再来,他赞我有向学之心, 答应教我几招简单的。”
罗昭锦听来心窝子抽抽。
她真是造了孽,怎就摊上这么个耿直侄子, 当下气急:“他怎会如此干脆,必是你死皮赖脸, 明日不许麻烦人家。”
“哪里是我死皮赖脸, 分明是姑父人好,轻易允了我。”
“人好?”罗昭锦挑眉,无情嘲笑,“那天还不是把你揍一顿。”
罗振平惊讶:“姑姑怎知,我并未提过当日之事啊。”
“呵,你但凡跟他打个平手, 回来都能把牛吹上天。可你当日回来,屁都没放一个,显是吃了大亏,我还不晓得你什么德性。”
罗振平尴尬地抠脑袋,眼珠子疯狂滴溜,示意有小满姐在一旁听着,求给点儿面子。
罗昭锦偏不给面子:“你个吃里扒外的,听好了,明儿不许请他进来。还有,赶紧再定船去,再不走不行了。”
要被气死的。
第二天,她当真险些气死——侄儿又将孟成煊请进来,她着急忙慌地冲回屋里装病,跑得急,差点儿踩了雪奴尾巴。
雪奴吓跑出去,竟半晌没回来,她担心,趴在门上朝外偷看,才见这小东西居然在孟成煊腿上睡得四仰八叉。
天塌了,她身边连猫都叛逆了!
这回甚至没人给她请大夫,她咬着被子,感受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孟成煊会医,自也提过为她把脉,她几次三番拒绝开门,他便也没再提,只是也不走。
谢天谢地,他不曾当众透露追来的原因,不然她可以拿被子捂死自己了。道长心还是很好的,顾及她的颜面,罗昭锦心中惭愧,无地自容。
就这般僵持下去。好在四天后有船启程,再忍四天,她就能逃出生天了。
登船那早,天还没亮罗昭锦就挨个儿敲门,把人都喊起来,摸着黑提前开溜。
等到了码头,天才刚放亮呢,登上浅水船,河风迎面吹来,罗昭锦张开双臂,紧绷了多日的身心可算放松下去。
何谓自由,这便是了。
虽孟成煊早晚也会回到德安,可总不会跑她府邸去堵门,那可轻易进不来。
她觉得孟成煊对于被非礼这件事,过于的执着、小器,他一个出家人,理应大度嘛。
不过,现在都妥啦,不想他的事了。
罗昭锦装病好些天,早就闷得受不了,上船没一会儿就摆了牌桌,让人坐下陪她玩牌。
这小船只一个住人的舱,她是添了钱买的位置,小得不得了,挤在一处热得冒汗,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玩牌。
一玩就是一上午,待到中午肚子饿,腿脚也坐麻了,她才决定出去透透气,刚走出舱门——
立即一个回马枪,把门儿紧紧关上。
“他怎么也在船上?!”罗昭锦身心俱振,咬牙切齿地问。
外头站着位道长,背对着她,广袖灌风,颇像要飞升了。
孟成煊!一个背影她就认出来了。
罗昭锦气得胸口疼。她是摸黑登船的,这计划也不曾告诉任何人,孟成煊怎会知道她走,竟追上来。
必是她身边儿的人,一早告诉他登船日子。
“谁,是谁把我的行程透露给他!”
小满和樱桃连连摆手:“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告诉的,也算帮凶——罗振平,你小子躲哪儿了,给我出来!”
罗昭锦气得浑身是劲儿,在屋里找了半晌,终于把侄儿从桌子底下揪出来,拿了鸡毛掸子抽得他边跳边喊“我错了”。
可他一边喊,又一边笑,却哪里是真认错。
这混球确实皮厚,一握粗的棍子都拿他不下,更别提鸡毛掸子,简直是犀牛成精,自带铠甲。
罗昭锦虽气,却哪里能拿他怎么办,一时同情起自家大哥,前些年真是受了苦。
有了侄儿吃里扒外,孟成煊堵她何其容易。
终于,她打累了,严肃警告:“他上船就上船了,腿长他身上,我也拦不住。可从今儿起,你们不许把他往我跟前带,谁敢违命,我……我……”
扬扬手里的鸡毛掸子,“我就打得他屁股开花!”
罗振平摸着屁股,嬉皮笑脸:“好好好,我听话。”
罗昭锦说到做到,这已不单是孟成煊追着讨债一件事了,这已经严重到连她身边的猫都背叛了。
这些人自以为在撮合,却分明是拆她的台,刮她的面子。
此后罗昭锦都没出舱门,她想,顶多也就再坐个二十来天“牢”,等到了德安,孟成煊就追不到她门口了。
如此过得两日,小船到了新圩,要换五百料的大船到长汀。大船好啊,房间都要大一些,她“坐牢”能坐得舒服一点儿。
行商们的船货要转上大船,一搬就是半日,等重新启程,天已黑了。
罗昭锦迅速登上大船,又把自己关了起来。大船房间果然更大,摆下两张床,一张桌子,还能走动得开。
她很喜欢。
可却十分不巧,大房间里头,居然有大耗子,从她脚边嚣张跑过,叼走了她的红豆糕。
罗昭锦倒也不十分怕,只是气愤糕点没得吃了,但雪奴吓得比她还跳得高,这耗子就必须得赶。
一时她身边所有人出动,来她这里打耗子,房间虽大,却又挤不下这么多人鸡飞狗跳,罗昭锦只好抱着雪奴让到甲板去。
船上灯火暗,她捏着雪奴肉肉的小肚子,哭笑不得:“以后叫你小废物好了,你可是只猫啊,怎么能怕耗子。”
雪奴不高兴地低叫一声。
“你还敢有不满,我才对你不满呢,凭什么就跑到他腿上睡去,这样背叛我。”
雪奴后腿一瞪,生气跑掉了。
“欸!”一只猫还脾气那么大,说都说不得。
罗昭锦正要去追,忽有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去路拦住。
她扭过头,甲板昏暗的灯光里,对上熟悉的一双眼睛,吓得她心脏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
“呃……好、好巧啊。”她故作镇定。
“不巧,我想见你很多天了。”孟成煊却没跟她绕弯子。
罗昭锦头皮发麻,脸颊滚烫,哪怕夜晚的河风有些凉,也没能降降她脸上的温。
她好怕,道长追这么紧,她怕是要“凶多吉少”。
罗昭锦拨了拨耳发,想逃:“那个……我要追猫去,怕它跑丢了,咱们改日叙旧。”
“除非它跳江,否则这船上能跑哪儿去。”对方应道。
是啊,除非她跳江,才躲得掉孟成煊啊。
“这边说话。”他伸手指了指方向,并未理会她的抗拒。
罗昭锦很想溜,可事到如今,再溜只会显得她这人好没担当,只得硬着头皮,往他指引的方向走。
说话就说话,总不能打死她,脸皮厚一点,还是能挺过去的。
孟成煊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他住的次等船舱,房间比她的小许多,除一张窄床,一个小桌子,一个破凳子,便只剩一个站人的空间,更连个窗户也没。
罗昭锦进来便感觉闷,喘不上气。
想他从前也是尊贵的亲王,起居虽朴素,可从未用过破旧东西,如今竟住在这样狭小,气味难闻的船舱。
令人唏嘘。
可看他样子却甘之如饴,浑不在乎,袖口还打着个补丁,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补的。
罗昭锦忽觉鼻子发酸。
但是……
这么穷的道长,还花大价钱上船,对她围追堵截,一定很气。她鼻子又不酸了,只感觉背后有刀顶着。
罗昭锦杵在门口,左手抠右手,不敢再往里去:“有什么话道长还请快说,我着急找猫。”她催促。
见她满身戒备,孟成煊知她心中忐忑,也就不强要她过来坐。
自己坐在床边,问起来:“为何一直躲着贫道?”
“我……不是道长说的,缘分已尽吗。”
“缘分已尽,不意味就是仇人,见面还是可以招呼的。”
“哦。”
她应了声,“那下次我记得招呼。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夫人莫急,今请你前来,是有一点疑惑,希望夫人为我解开。”
“什么疑惑?”
“夫人还是坐下说吧,我又不吃人。”孟成煊再次指了指凳子。
罗昭锦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坐下。可那凳子破旧,有只腿儿短了一截,她一坐上去——
“哎呀!”
孟成煊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才被没把屁股摔成四瓣。
罗昭锦本就紧张,这一吓,吓得脸儿煞白。
“没伤着吧?”他皱着眉问。
船舱狭小,他捏着她的胳膊,就算惦记着礼数,也无法与她拉开距离,两张脸贴得只隔一拳开,一扭头能撞到鼻子。
罗昭锦赶紧爬起来,红着脸退回门边:“我、我还是站着吧。”
孟成煊把手放回袖子:“嗯。”
彼此半晌无话。
屋中只一盏灯,灯光昏昏的,不断摇晃着,映得人五官变幻莫测,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何神色。
两人隔得不算远,可罗昭锦一眼都不敢再看他。
“你侄子是块璞玉,可要多加打磨。”他率先打破沉默,如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嗯。”
“这些日,他与我说了许多你的事。”倒也并非无关紧要,只是拿她侄子启个话头。
“啊?!”
“我知道,咱们分开近一年来,你过得不算十分容易。当初的对错就不去论了,我只说眼下,出门在外,夫人还是当以自身安全为重。”
他果然还是一个心软又温柔的人,即便存在许多恩怨,话还是说得这么好听,罗昭锦点点头:“我知道,我去哪儿都带着人,没落单过。”
“可那日,怎就一个人上山去了?”
罗昭锦胸腔猛地一跳——她偷亲之事,果然被他当场发现,不然怎会晓得是她,一路追她到此。
现在,说不了几句就提山上的事,可见十分介意,非要追究她。
“我……我……”
是装糊涂好?还是直接坦白好呢?罗昭锦舌头打结,比魏明时的嘴还难蹦字儿出来。
“怎犹犹豫豫,说不出话?”孟成煊盯着她。
“我、我知道错了。”她指甲都要抠反了,感觉呼吸紧迫,要憋死了去。
“如何错了?”
“我……”罗昭锦鼓起很大勇气,视死如归,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我当时是昏了头,你就当我色欲熏心吧……才趁你昏迷偷亲你的,我、我没干别的过分的事……你一向大度,别计较了,放过我可不可以。”
她语速很快,只怕慢上一点,自己要先被羞死。
孟成煊脸上的表情凝固稍许,他张张嘴,又闭上,沉默小会儿,口吻有些不确定:“你偷亲我了?”
罗昭锦错愕抬头,对上男人震惊又迷茫的表情。啊——他原来不知道吗?!
“没有没有,我刚才说梦话!”她急忙改口,摆手否认。
孟成煊抿了下嘴。
啊,他别抿嘴啊!罗昭锦脸烫得能把鸡蛋煎焦了去。
“呵,”长久的困惑后,男人失笑,“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不是这个?那她岂非不打自招。罗昭锦真只想扇自己一耳光啊,脚趾在鞋里快要把鞋底抠出一个洞。
这嘴永远在闯祸,割了吧。
“那你想问什么?”
一问之下,孟成煊的嘴角又放平下去,神色变得严肃:“我想问你,那天明知山上……”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叫,仓皇又惊恐,将他的话打断。
作者有话说:
罗昭锦:想去死一死——明天双更,没有理由
第79章
谁也不曾料想到, 刚换大船,晚上就遇上了水贼。
夜黑风高,竟有几十个水贼拿着大刀摸上船来,把所有船舱劫掠一遍。
罗昭锦和孟成煊话刚入正题, 就这样被打断, 水贼悍然闯入, 将他二人拿刀指着, 赶去了甲板。
水贼凶悍, 勒令满船的人将身上财物尽取下来,丢进竹筐子内。
百十来个手无寸铁的船客,惊慌失措地挤在一处,别管是戒指还是玉簪,哪怕是腰带上的玉扣, 也要拆下来丢进去。
“我们只劫财,不害命哈,识相的把东西都交出来, 要是敢有私藏,别怪当真把你们宰了喂鱼。”
水贼举着大刀, 如是恐吓着。
轮到孟成煊交物。
“道士?道士算了,我们当家的不抢出家人。那边儿喝茶去吧, 今天晚上没你的事儿。”
水贼笑呵呵地如是道。
孟成煊得了特赦, 却没离开,只是站在罗昭锦前头,将她挡住。
罗昭锦躲在他身后,心中大喊“倒霉”。
早便听说过,这一路有水贼出没,但官府前年起便大力剿匪, 行船安全不少,她才选择亲自去漳州月港。
没想到,居然还是遇上了。
既是心头早有准备,她倒也还算镇定,听话地把身上的首饰丢进竹筐中。
因是想着财不外露,此次出行并未携带贵重珠宝,连头上也只是戴的桃木簪,只手腕上有一只水头极好的镯子,用来谈生意时,露出来抬抬身家。
当下,这镯子不得不硬拔下来,放进筐内,着实可惜了。
同行众人,也都只得破财保命。
他们损失其实不算大,毕竟所购香料已让何川先行带回,早收到报平安的飞鸽传书。
那些倒腾货物的行商才是损失惨重,被水贼这么一劫,只怕要倾家荡产,更有甚者,欠下巨额外债也未可知。
一时甲板上哭声成片。
罗振平挤在人群中,拳头拽紧,哪里忍得下这等不公:“太可恨了,只能束手就擒不成!”
罗昭锦拿袖子挡住脸,着急忙慌地往角落里躲:“人家有刀你没有,还能怎么办,快藏起来,快。”
他们一行人,连同孟成煊一起挪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男人站在前头,女人蹲下躲在他们后头。
亡命之徒面前,女人总是难以自保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万幸刚才抱着竹筐的小贼眼里只有钱,晚上灯火又暗,没看清她们长相。
如今这个状况,只能等水贼搜刮够了,自行离去。一行人就这么心惊胆战,又老老实实地等待这场浩劫过去。
樱桃胆子小,吓得捂嘴哭,与小满抱头蹲着,没敢发出半点声音,前头是罗振平和两个小太监挡着她们。
罗昭锦则蹲在孟成煊后头,他的大袖子很能遮挡,风一吹,袖沿刮在她的脸上,还有些痒。
男人回头,无声与她说了两字:“别怕。”
也不知怎的,明知就算他身手了得,也绝不可能是这几十个亡命之徒的对手,但他的“别怕”二字,真就安抚下她不安的心。
罗昭锦忽而竟有心情抬头望天——运气可谓糟透,但今晚夜色很美。
几十个水贼在船上肆虐了一个多时辰,该抢的都抢走,终于打算撤了。
“今儿收获不小啊,哈哈哈哈……”
“好久没动手了,这票进账大,可算吃饱。”
“不杀人好,光是抢点儿官府也不管。”
那些水贼开始撤离,正当罗昭锦松得口气,等着站起来缓缓她蹲麻的脚,突然听到谁大喝一声:“慢着!”
马上就要离开的水贼们,又都停下撤离的脚步。
只见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抗着一把环首刀,走上前来,他脚步沉重,每一步竟都踩得甲板咚咚闷响。
这人用刀指着罗昭锦这个方向,问:“就是那小子?”
话落地,便见他身后跟上来个年轻男子,得意地盯过来:“没错,就他。大当家的,可要为小弟出了这口恶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想到这水贼之中竟有郭庆。罗振平好生一惊,当场怒喝:“好你个杂种!”
原来,这郭庆被裘老员外撵走之后,就日日琢磨往后余生靠什么活。他虽走时得了一笔钱财,可坐吃山空不行,做生意他又怕累,只想靠这笔金银来个钱滚钱,轻松吃饱。
可哪行不辛苦,琢磨来琢磨去,他索性花出半数钱财去拜码头,进了这水贼窝。
大当家的看他曾走南闯北,有些见识,一来就请兄弟们吃酒喝肉,是个爽快人,便也爽快给他个三当家的做做,与他称兄道弟。
今晚上,郭庆头次抢人,就抢了个盆满钵满,心中痛快不已,自觉这路真是走对了。
临要撤退,又瞥见前阵儿那个打他的小子,与那做道场的道士都在船上。
可叫他心头乐开了花。
据说,正是这道士跟他老丈说了什么,他老丈才撵他走的,可巧,今儿新仇旧怨一并算了。
当下,数个水贼听命,扬着大刀过来拿罗振平与孟成煊。人在屋檐下,他两人有顾虑,一时却也不好动手。
待将他二人硬拽走后,躲在他们身后的女人,只好由两个太监来挡。
可那两个太监都太瘦弱,水贼又留心他们这处,终也没能藏住。
“哈哈哈哈……还有美人儿啊!”乍见漂亮女人,那满脸横肉的大当家,口水险些没流下来。
罗昭锦被人拽上前来,差点儿摔了跤。
“别碰我!”
抓她的水贼见她貌美,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当家的,这个最漂亮,带回去当压寨夫人吧!”
大当家一步步逼近过来,越走近越看清,望着美人儿的两只眼睛渐渐发直,恨不得当场脱了裤子。
罗昭锦挣脱不开,正要急得吐他口水,却听郭庆突然说道:“大当家的,这位咱可不是你能随便染指的。”
“为何?”
郭庆笑笑,阴阳怪气:“人家可是圣上亲封的肃国夫人,一品头衔,若敢折辱了她,脑袋都得搬家。”
“啊!你怎晓得?”
郭庆:“当初,正是她伙同这妖道,与我丈人威逼利诱,我丈人才赶了我走,害我无家可归。他几个人,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
大当家被女人这身份吓了一跳,悻悻后退一步,只觉好生可惜。
像她这种身份的人,遇上要么放了,要么杀了,且要做个干净,却万万不能留着性命去折辱,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招了祸事。
“那三当家说说,该怎么办?”
郭庆自然不肯放人:“自是杀个干净,一个不留,好解我心头之恨。”
罗昭锦一听这话,破口大骂:“杀我也就罢了,连小满你也杀,畜生!”
郭庆瞄眼陆小满,见她站在人群里,眼中尽是震惊,又噙满了泪水,心中确也有一些不忍——真心在乎他的人,除了无法再谋面的妻子,世上只有小满一个。
可惜走到今天,他却已别无选择,若要放了小满,会是后患无穷。
当下一笑:“那又如何,你们先惹我的!”催促起大当家的,“大哥,别同他们废话,再耽搁怕要天亮了。”
那横肉大汉拍拍他肩,爽朗笑道:“听三当家的,把这几个都杀了。三当家头次劫船,咱今儿就当与三当家庆贺。”
“壮士糊涂。”话音刚落,却听那道士忽然开口,“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你又何必搅入旁人的因果,给自己积累恶因。”
这大当家的刚才还豪情万丈,一听这话,却又犹豫。
他平生多做坏事,平日里也求神拜佛寻个心安,故而并不为难出家人,道士的话倒也听得进去一些。
这确实是三当家进他水寨前的私人恩怨,他大可不必管。
先前被官府追着打杀,后来消停下来,也是因为承诺了再不杀人,且时有上供,官府那头才睁只眼闭只眼。
郭庆见他犹豫,忙又劝:“大哥,这就是个妖道,一张嘴能颠倒黑白,我那丈人原可把我当亲儿子的,不过听他几句话,竟就赶了我,叫我夫妻诀别,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没见上一面。”
壮汉:“是吗!”那太坏了。
“小弟哪敢骗大哥呀。”
这大当家是个头脑简单的,若不然,也不会看上郭庆脑子灵活,说是收了此人做三当家,却也当个军师用。
军师既然这么说,还是依从了好。
“好!哥哥我绝不听他放屁,这几个人都杀干净。”盯着罗昭锦搓了搓手,舌头伸出来舔嘴巴,“杀前还能享用享用。”
罗昭锦头皮发麻,恶心坏了,又害怕极了。她瞄眼身边的人,侄儿、小满、樱桃,还有两个任劳任怨话不多的小太监,或是愤怒,或是害怕,无一例外地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本来就快安全,谁想与郭庆结了仇,对方竟等在这里报复。
简直是天要亡她。
倘若还能活下来,她发誓一定除恶务尽,绝不手软。
罗昭锦又看了眼孟成煊,他本不必搅进来,若是听了方才那小贼的话,滚去一边儿喝茶,郭庆未必发现得了他。
他是为了保护她,才沦落到这个境地。
罗昭锦觉得自己今儿是完了,几十个水贼还都带刀,要杀她是易如反掌,就算侥幸没死,落在这又胖又丑又臭又蠢的肥猪手上,也是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
“这位大哥,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怎还听他一个喽啰胡说八道,被他怂恿着造下杀孽,且不说伤了威信,来日若遭清算,挨刀子的还不是你。”
她刻意捏着嗓子,声音娇俏得很,那壮汉听来腿立时就要软了。
罗昭锦:“不如今夜我伺候你一场,你放我一条生路,为着声誉,我也不会找你麻烦,只当一场露水情缘,你我都得好处。”
壮汉一听这话,心花怒放。
他本就不想杀人,怕惹来麻烦,女人这番娇言娇语,挠得他心头痒痒,霎时将郭庆那番话全抛脑后头去了。
当即搓手:“好好好,我定不让美人儿失望。”
“罗昭锦!”孟成煊急往前一步,被两个小贼拽住,牙关一时咬紧,“你莫做傻事!”
罗昭锦看他一眼,见他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心头一暖:“道长,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姑姑!”罗振平又哪里忍得了,拳头都要捏碎了。
罗昭锦笑着:“你小子懂什么,不许拦我好事。”竟笑盈盈朝那壮汉走过去。
原拽着她的两小贼便松了手,看好戏地看着,女人实在太美,勾得他们心头也畅享起被翻红浪。
罗昭锦一步步走向那壮汉。
郭庆急得拍大当家肩膀,可大当家眼里只有美人儿,只敷衍他一句:“一会儿揍那两个半死就是,保管替你出气。”
说着口水往外冒,连咽了两口才没流出来,壮汉张开双臂:“美人儿……美人儿来。”
罗昭锦朝他怀中走去,一副娇羞模样。
可就在壮汉沉醉之际,四周都看好戏,她突然拔腿便朝舷墙奔去,踩着一个木箱子,纵身一跳——
“扑通”,砸进江水之中。
呵,想得美!她要么痛快死,要么好好活,绝不窝窝囊囊活成笑话。
罗昭锦这突然的一跳,无人不惊得怔愣,唯孟成煊飞身一跃,眨眼跟着跳了江去。
“走!”罗振平见状,迅速反应过来,趁着四下众人都还懵着,果断推了小满樱桃下水,自个儿将舷墙边几个木箱子丢入江中,眨眼间竟也翻身跳江。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罗昭锦身边的几个人,连同那两个不声不响的太监,也一并跳下船去。
“他奶奶的!”等大当家的反应过来,面前瞬间少了七个人。他怒骂着扑到舷墙,月色下,只见得江面几颗脑袋在挣扎着。
滔滔江水,生死有命,已全不由他了。
作者有话说: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太上感应篇》
第80章
罗昭锦就知道, 自己这一跳,必然有跟着的,这是唯一脱身的办法,而她身边的人又都不笨。
江水滔滔, 她不会水, 掉进水里就直往下坠。这一跳, 何尝不是赌生死。
可一只手硬是将她拽上水面。
“道、道长……”她终于又喘上气了, 激动得心脏狂跳。
赌对了。
道长第三次跳下水救她。
可孟成煊只是会水, 水性却并不算好,别说毫无把握救人,就是单他自己一个落在这江里,也未必能游到岸上。
他捞起罗昭锦,哪来闲功夫说话:“闭嘴!”
“你生气了?咳咳……抱歉, 又劳烦你救。”
“闭嘴!”他真想掐死她算了。
说话间,孟成煊摸到一块漂浮的木箱子,连忙与罗昭锦一同抱住, 往河岸边蹬水而去。
亏得有罗振平在道上混过,脑子灵光, 跳船不忘丢箱子下水,几个人也运气好的抓住了。
就这般的, 在冰冷的江水里头泡了近半个时辰, 先后分散地上了岸。
罗昭锦筋疲力尽,在地上小坐片刻,刚刚回得些力气,就赶紧爬起来,沿着江岸高喊着寻人。
孟成煊一言不发,拧着袖子跟在她身后, 两人鞋都被水冲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岸边上。
“在这儿呢!”有人回应。
是两个小太监,罗昭锦找过去,松了第一口气。两个太监说,看到罗振平和小满飘到前头去了,估计也已经上岸。
几人赶紧追过去,远远见小满呛水昏死在地,罗振平正施救,先按了胸腹,又为她渡气。
“啪——”小满刚睁眼,就一耳光甩过去。
罗振平捂着脸:“我是救你!”
“鬼信!”
罗昭锦又松了第二口气:“你们别闹,看到樱桃了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几个人又沿着江岸边喊边找,喊了许多声,竟一句回应都未得。
月光撒下照亮江面,江面平静,已经没有半点动静。
“樱桃……”罗昭锦心脏猛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樱桃,你听到回答我!”
没有回答,只有她逐渐崩溃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陆小满也急得快哭,质问起罗振平来:“你丢了几个木箱?”
罗振平:“四个啊。”
罗昭锦和孟成煊抓了一个,他和小满一个,另两个太监一个,没有第五个给樱桃。
陆小满才算过来,当场哭了:“你怎才扔四个,而且樱桃不会水!”
罗振平也急了:“边儿上就摆了四个,没多余的了,更何况我为了丢箱子,都差点儿被抓。”
“你怎不救她!”
“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来得及救你啊!”
一个太监插话道:“樱桃会水的,她说她小时候,她爹爱带她兄弟姊妹几个,去城外那条河玩儿水。”
“那是玩儿水,不是会水。”
小太监小声一句:“……那河不太浅的,不会水的话,应该不会去那儿玩。”
罗昭锦失神地摇头:“就算会,江这么宽,这么深,没有个浮物抓着,她怎么游得过来。”
边说着,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樱桃怕是凶多吉少了。
“樱桃——”罗昭锦哭着朝江水里走去,无论如何,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孟成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疯了你!”
罗昭锦甩开他,竟崩溃大吼起来:“樱桃不能死,她不该死!”
上辈子,樱桃是最幸福的人了,嫁了人后相夫教子,夫妻和顺,过着她平淡的小日子。
罗昭锦重生一场,因为她,金嬷嬷母女已经提前死了,如今,还要搭上樱桃不成。
那她岂非成了借命的小鬼,害人一生。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
罗昭锦好似魔怔了,哭着非要往水里去,孟成煊力气不小,这回竟拉她不住,只得锁腰将她从水里拔起来,抱回岸上。
“你不要管我!”她还是挣扎着。
孟成煊箍着她,忍受她的拳打脚踢:“吉人自有天相,我看她是个好面相,定会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你又不会算命,瞎说什么!”她大吼着,竟像个泼妇,“樱桃被我害死了,我、我不配活着……我才该死……”
她精神崩溃,终于也不再挣扎,双膝发软,跪了下去,坐在地上捂脸哭起来。此时此刻,她多希望天上降下一道雷,将她这道本来该死的魂魄收回去。
“这是意外。”
“你不懂。”
没人懂,没人能懂她的崩溃。
被她改命了的岂止樱桃,雪奴还在那艘船上,它一只连耗子都怕的猫,要怎么才能在陌生的船舱里过活啊。
这辈子,是不是也要提前永别了。
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变故。
罗昭锦在江边等了一晚上,等到天亮,也只看到江水奔涌而去,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动弹,撑着站起来,开口嗓音沙哑,只一句话:“去报官,我要他们全都陪葬!”
没人多说一句,这便默默跟着她朝城池方向走。
走得几步,罗昭锦忽又回头,看向孟成煊。他一夜未眠,道袍皱巴巴的,看起来也很憔悴。
“道长到底想问我什么?我此刻就回答了你,你得了答案,就自离去吧。”
她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只怕又将他的命运牵连得糟糕。
往深了说,她忽然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想保持距离。但眼下,却只能够先把孟成煊支开。
道长皱着眉:“贫道当下不想问。”
“为何?”
“没有心情。”
她想了想:“反正咱们都住德安,早晚还会再见,不如下次见面再问。我这里麻烦事多,不敢劳烦道长。”
“济世度人,乃修行课业,诸位当下遭难,正需人搭把手,贫道不能视而不见。”他说。
罗昭锦想说“我不需要你帮”,可又想到他这人是明知有虎,也要上山采药的,胸腔里揣的是一颗赤诚之心,如何又轻易赶得走,只得作罢。
于是转身继续走。
日头渐高,金晃晃火辣辣地照在人身上,所有人是水米未进,早虚脱了,她才走得几步,就险些摔倒。
孟成煊扶了她的手臂:“小心。”
“多谢。”她点个头,又接着走。
一路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说话。
罗昭锦的鞋被水冲走了,她平日养尊处优,两脚是细皮嫩肉,一路走得脚上带血,可也一步没停。
拼着一股劲儿,一行人终于走进一座城,径直找到衙门,把门口的大鼓狠狠敲响。
不一会儿,便有小吏出来看看情况。
罗昭锦与他开口便道:“我乃圣上册封一品肃国夫人,今路过你辖地,遭遇水贼,险些丢命。我现以一品诰命夫人身份,要求你官府剿灭水贼,追回我之翟冠、霞帔、补服、财物,以及我的猫。”
官吏茫然:“啊?”
“我有一个婢女,不慎落水,至今下落不明。人命关天,请你官府即刻组织人手,进行搜救。”
官吏:“啊???”
疯子吧,当即把手一摆,“官府衙门,岂是你说笑之处,快滚……”
话音未落,罗振平一把拽了那人衣领:“我与你重复一遍,你面前这位,乃是圣上亲封的肃国夫人。另,我再提醒一句,咱们夫人在都察院不是没有人,滚去,把你们当官儿的喊出来!”
一品诰命的头衔不是很好使,但都察院响当当的名声,却格外好使。
不多时,县官亲自出来,看她煞有介事,人长得漂亮又颇具气场,虽未见她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还是依言照办,又说会请示上级应对。
随后,将她等人安置在驿馆,安排餐食,送了换洗衣物,不敢怠慢。
罗昭锦是一刻都不想耽搁的,先催着县官组织人手搜救樱桃,又写信回德安,让鲁有德派遣人手过来支应。
折腾一夜,又徒步半日,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到了驿馆就各自躺下歇息。
小满浅浅睡得一觉,因是心中十分不安,约莫一个时辰后就转醒过来,走去里间瞧瞧,见夫人竟坐在桌边上,根本没睡。
“夫人早累坏了,不歇歇吗?”
罗昭锦摇摇头,眼睛里头的血丝分外显眼:“我歇不下,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樱桃在水里挣扎。”
陆小满忍着泪意:“已经派人去救樱桃了,她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别太担心。”
小满也很难过,她和樱桃是同一批入府的,又有缘分一起服侍夫人,难得性情也相投,引为挚友。
樱桃失踪至今,她心里头都揪紧了,可看夫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多少难过却都不敢哭出来,反倒只能出言安慰。
其实都是因为她,才牵扯出这后头许多,她恨不得现在就死了好了。
听得小满的安慰,罗昭锦却很难相信樱桃会好。
前有金嬷嬷母女早死。
后有孟成煊遭遇老虎,还是她豁出去和老虎拼命,才避免惨剧。
如今樱桃落水,多半已凶多吉少。
他们几人,都是和她沾了边儿,才惹得无常提早来索命。
罗昭锦对自己的厌恶,已是无以复加。她想把小满赶走,可又知道,此时若说赶人的话,反让小满贴她得紧。
心中倍感无力,只得闭口不言。
如此又过半日,补觉的众人都醒了。
“姑姑一直没睡?”罗振平听小满说起,惊讶不已。
“是啊,一直不睡觉,捏着只茶杯发呆。得赶紧想想办法才是,我真怕夫人熬不住。”
罗振平一琢磨,转身去敲了道长的门。
“姑父!”
孟成煊打开门,皱眉:“贫道不是你姑父。”
“姑父,姑姑她不睡觉,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这可如何是好,我们都劝她不了。”
孟成煊:“顺其自然若,实在累了,她也就睡了。再看看吧。”
罗振平只好再看看情况,谁想她姑姑不单不睡觉,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一直到第二天,还是这般。
他和小满两个为此心焦暴躁,一言不合,倒在门外吵了起来。
“弄成这样,都怪你不救樱桃!”
“我哪是不救,我只来得及救你。”
“你救我干嘛,你救樱桃去啊,她明明离你更近。”
“你他娘离我那么远,我先救了她,你不淹死啦!老子……老子救你还救错了!”
“对!救错啦……”小满气得又哭起来,“樱桃再过半年就要嫁人,新郎官是她自己相中的,她明明……”
她明明可以很幸福,更值得活下去。
罗振平也急得要哭了,抱着脑袋一个劲儿转圈儿:“老子救你哪有错,老子喜欢你才先救你!”
“你为什么不喜欢樱桃!”
罗振平惊呆了:“这他娘还能控制吗,老子看你第一眼就喜欢。我就喜欢你,就喜欢!就喜欢!”
“别说了,我不要听!”小满捂住耳朵。
罗昭锦听不下去推开门,插了句话:“你俩别吵了,活下来又不是错。”
罗振平苦笑:“说我们一堆道理,到自个儿又想不通。我的好姑姑哟,哪个不担心樱桃,哪个又没补觉吃饭呢,别是樱桃没找到,自个儿什么先垮了。”
罗昭锦面无表情:“我有我的苦衷,你们不懂。”又把门关了。
能有什么苦衷,那就是个意外嘛。罗振平搞不懂姑姑,更搞不懂陆小满,与小满相视一眼——
“哼”,仇人似的各自走开。
两人吵架过不多久,孟成煊从外头回来,将一包草药交给陆小满。
“拿去熬了,哄她服下,有安神之用。”
小满赶紧接过:“还是道长有办法。”
孟成煊苦笑了笑。他是见识过的,罗昭锦精神不对劲的时候,言行会有多离谱,那是奔着气死人去的。
要想她睡觉,就得先让她镇定,实在不行,他就上麻药。
“另有这个。”他又给出一个小瓷瓶。
小满接过小瓷瓶:“这是?”
“外伤用药,她脚上破皮处还得清洗上药。”
“哦。”小满连连点头,她都没注意到夫人脚划破了。
忽而想起当初在王府,王妃病了,殿下也曾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
默默地有些鼻子酸,想着,要是这对鸳鸯不曾分开,该多好啊。
小满难过着,赶紧熬药去。等药熬好,连哄带骗地让夫人喝下去,不消一会儿,人就眯着了。
药很对症,道长真棒。
要是能再开解了夫人,就更好了。
孟成煊回了房间,大白天的躺下歇息——怕只怕随时有事杀出来,他还得养足精神才好应付。
果不其然,睡不过半个时辰,房门就被敲响,打开门,陆小满站在外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道长,虽说实在不应该,可有个活细致,我眼睛不好,实在办不下来。公子他又是个粗心人,指望不上,另两个同僚又都忙忙碌碌,没得空闲。”
“什么细致活?”铺垫半天,却不说清楚。
“娘娘脚上扎了许多渣滓。”
“然后呢?”
“得拿针挑。”
孟成煊听明白了,皱起眉头:“你要贫道帮忙?”
陆小满点头:“对。”
“不妥。”他摇头,“贫道与你家夫人已非夫妻,乃是外男,该避嫌才是,岂能碰她肌肤。”
小满:“医者仁心,眼中该只有病人才是,哪里会计较这些。难不成,在道长心里,我家夫人还是特殊的不成。”
孟成煊:“……”竟一时语塞。
小满抹起眼泪,哽咽着:“要是樱桃还在,我何苦来求道长。”
孟成煊见她眼泪不住,料她眼睛确是哭得看不清了,好不无奈:“就算贫道愿意,你家夫人也不会愿意的。”
小满一把擦了眼泪:“道长放心,夫人她喝了药,睡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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