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折君那么难 > 60-70
    第61章


    罗昭锦这一觉醒来, 精气神恢复许多,听说肃王守了她两日,即便有贞静夫人过来侍疾,他也是寸步不离, 既感动又心疼。


    待得肃王补觉起, 好生与他说了会儿话, 夫妻二人是亲密无间。


    她嫌自己病容难看, 肃王还为她点了个梅花妆, 对着镜子硬夸她美过天仙。


    不知是镜子模糊,还是她看茬了,罗昭锦觉得肃王盯着她的眼神,和先前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个一二。


    心想, 自己大概是病恍惚了吧。


    罗昭锦果是底子好,饮食如常后气血很快转好,竟瞧不出刚病过一场, 只是略略清减,倒把前段时日吃胖的肉都消耗了去, 人瞧着轻盈不少。


    肃王在凤翔宫一呆五天,第五日下午, 才想起丹房里还炼着一炉丹, 不知可炼废了。


    炉子是吩咐了人看着的,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回去一趟,走得急匆匆。


    肃王前脚刚走,罗昭锦后脚就去了松鹤轩,早已是等不及。


    这几日, 她虽对苗春华陷害之事闭口不谈,但不代表这事儿就过去了,至少,在她这里没过去。


    趁着肃王不在,还是得与苗春华论出个结果才是。


    一个觊觎她丈夫,且对她居心不良的女子,若不打痛了,定会再次挑衅。


    她可不想千日防贼。


    罗昭锦特地换了身红艳艳的衣裳,梳妆打扮一番才去。


    到了松鹤轩,苗春华还卧床病着,金嬷嬷补觉去了,床边竟只一个小丫鬟伺候汤水。


    窗户半掩,灯光不明,药味儿盈鼻,相比上次卧病,怎一个“寂寥”了得。


    “苗姑娘这回生病,殿下没陪你演就罢,怎的连亲娘都不当回事儿。”


    开门见山,罗昭锦坐下便摆明了态度——肃王回静庐收拾一趟就回,她的时间可不多,无暇废话。


    苗春华受了几日冷遇,心头正不畅快,回嘴自也没忍着:“娘娘身子骨可真好,听说烧得差点下去,没想这才几日,就生龙活虎地来我床前耀武扬威。”


    说话间上下打量对方,见肃王妃一袭织金红裙,脸上涂脂抹粉好不雍容华贵,要与日争辉一般。


    不必说,这是想拿气场压人。


    庸俗!


    “耀武扬威?我不过说句实话,瞧把苗姑娘给气的。”


    丫鬟上了茶,罗昭锦并不给面子喝,“长话短说,我今日来,不是为的嘲讽你,是想告苗姑娘一声——歇歇手吧,你频频装病,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我的事,不劳娘娘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啊。”


    罗昭锦无奈摊手,“我这人素不喜吃亏,谁惹了我,我必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是呢,我也不想殿下为难。大家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甭管有无血缘,也算是亲人了。我只好来提醒苗姑娘一句——你且收一收,咱们大家都好过。”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殿下,呵,说白了——你在求我。”苗春华冲王妃挑眉,素来恬静的脸上,竟浮现起刻薄。


    当日她的确被吓到了,可一连这么多天,殿下都没责怪过她,她便又不怕了,料想王妃告状碰了壁。


    她在殿下心里,也是有位置的嘛。所以,与肃王妃撕破脸又如何,殿下顶多气恼,难道会把她赶出府去。


    罗昭锦看她下巴高抬,竟是副得意模样,噗嗤一笑:“我求你?苗姑娘,你领会错了,我说的是‘不想让殿下为难’,而非‘害怕殿下责怪’。你知道我的,向来很能折腾,若我非揪着当日之事不放,你和殿下最好招架得住。”


    苗春华原本已是不惧,听得这话,登时又哑口无言。


    这无疑是个绝杀。因为,她就是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去和人争。肃王妃若当真发难,她斗一场下来,只去半条命都算好的了。


    她哪里耗得起的那个精力。


    身体不好,是苗春华这辈子最大的憾事,这番话简直踩了她的尾巴。


    仇恨一时涌上心头,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恨眼前这个好命的女人,自小顺风顺水就罢了,得到殿下的心也罢了,身子骨竟还出奇地硬朗。


    面上笑笑,她浑不在意的样子:“是啊,我身体不好,可再怎么样,也不如娘娘可怜。”


    罗昭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我可怜?新鲜,头一次听人把这两个字安我头上。”


    “娘娘难道不可怜么,被殿下当做情劫在渡,反倒沾沾自喜。殊不知,待殿下过了这劫,看你不过泛泛,拂袖便去,绝无留恋。”


    罗昭锦原本坐得松散,听得此话,脊背不觉绷直:“情劫?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苗春华与她一笑:“我并非胡言乱语,娘娘多读几本道藏自然晓得,七情六欲乃是修行大敌,会损耗精神,阻碍回归清静,是应克服的业障。”


    罗昭锦皱了眉。


    苗春华:“只待殿下堪破情执,超越了凡俗,你我就是一样人了,没有谁比谁更得他心。”


    砰!罗昭锦拍桌而起:“胡说八道!忘机子我也是见过,说过话的,不曾从他高道嘴里听得这等言论。修道修道,是修大道,又不是要修得断情绝爱,才叫本事。”


    苗春华当然是危言耸听,她看得出来,殿下已经很难堪破了,彻底地沦陷在王妃的女色之中。


    可她嘴上不肯认输,人家往她心上扎钉子,她岂有不反击的:“娘娘尽管不信,咱们且等着瞧。呵,对了,娘娘若真不信,这样激动作甚。”


    “春华!”金嬷嬷突然打门外进来,黑着一张脸,“我不过一会儿不在,你就说了浑话,殿下与娘娘情比金坚,岂容你挑弄是非!”


    忙与罗昭锦致歉,“她糊涂了瞎说的,王妃莫往心里去。”


    罗昭锦回以一笑:“自然。”


    金嬷嬷:“我方才睡过去了,实在失礼,咱们到外头说话吧。”


    罗昭锦摆摆手:“我病这几日耽搁了好些事,记挂着春华才过来走一遭的,就不多聊了。嬷嬷留步。”


    说罢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金嬷嬷想挽留来着,可对方走得极快,连多一句话都不带听的。


    显是憋了气。


    唉——


    她板下脸,回头盯着女儿,难得话重:“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只因你没有,就要所有人都别有。春华,我对你失望至极!”


    这样重的话,听得苗春华面上一僵,眼眶霎时泛了红——为了一个外人,母亲居然这样说她。


    短暂的怔愣后,她突然掀被下床:“是吗,母亲对我失望。我对母亲,又何尝不失望!”


    “你!”面对着满脸怨恨的女儿,金嬷嬷震惊地后退一步。


    “咳咳……”


    因是激动,苗春华忍不住咳嗽,“我身子不好,不都是母亲的责任!呵,心疼一个奶儿子,倒把亲生的丢到一边,致我父亲兄弟命丧黄泉,而我落下终生疾病……如今,倒指责起我的不是。”


    “天有时疫,这难道怪我!”金嬷嬷没料女儿竟能说出这番话,脸色煞白。


    “若不跟来德安,岂会遭遇时疫。我们一家子,就该好好呆在故里,说不准,我也能有个几年不打喷嚏的好体格。”


    苗春华激愤难当,扶着床架子,一股脑往下抱怨,“我生下没吃你几口奶,咳咳……你的母爱都给了殿下,照顾的是他,担心的是他,我呢,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啊……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母爱,他欠我的,你也欠我的,你们合该补偿我,倒要叫我忍让不成!”


    金嬷嬷跌坐在凳子上,几乎要不认识这个满心愤怒,嘴脸狰狞的女儿:“你、你怎会这样想,当年日子艰难,没有一个人容易啊。”


    “他一个皇子,锦衣玉食,再不容易,也比我们容易。母亲,您当真只是因为心疼殿下,才非要守护他吗?您没有亲儿子吗?他就不可怜吗?”


    愈发冷笑,“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偏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金嬷嬷脸色愈发的白,她动了动嘴,没能插进去话。


    苗春华:“跟到德安多好啊,这偌大个王府内廷,王妃嫁进来之前,奉承司都是听您的。锦衣玉食,神仙日子,若再将皇子养大,让他孝敬您,您就比那太妃过得还舒服。算盘打得好,可是偏偏,哈哈哈……咳咳咳……”


    她猛烈咳嗽,满面潮红,却半点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她激动得好像亲眼看到一颗火球从天砸下来,底下无人幸免,而她刚好想死。


    “偏偏殿下要修道,清心少欲,您便也只好装得与世无争,迎合他的喜好,维持着那‘母子亲情’。”


    “不是的……不是的……”金嬷嬷摇头,双目失神。


    “母亲否认,却无一句反驳,被说中了,狡辩不得了是吧!”


    苗春华好痛快,她这小半生唯唯诺诺,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快过。她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明明别人错得更大,那就谁也不要指责谁。


    半晌,她的母亲低着头,脊背佝偻下去。


    就在她以为母亲被戳中要害,没脸再指责她半句时,忽听母亲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啊,问心无愧。”


    金嬷嬷抬起头,老眼之中噙满了泪水。


    “你只看到你父亲带着你兄弟跟到德安,日子过得多艰难,却看不到他手头没钱,就想典妻鬻子!


    你当我为何要进奶|子府,丢下自己的女儿,去喂别人的孩子……活不起啊!你爹好吃懒做,我们母子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苗春华脸上放肆的笑,突然僵住。


    金嬷嬷:“当年靠做殿下的乳母,我赚了一点辛苦钱,回家本想好好过日子,你爹大手大脚就给挥霍一空,转头便与人谈好价钱,把我药晕了,典去别家。


    春华呀,我是要脸的啊……”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逃回殿下身边,死皮赖脸跟到德安,是我唯一摆脱那烂人的机会。”


    怎么会,竟有这样的事!苗春华不敢相信,她跌坐床边,只觉浑身发寒:“我、我从未听母亲提过。”


    “这种事,叫我如何启齿!”


    金嬷嬷恨得是捶胸顿足,泣不成声,“我醒过来,躺在别人家的床上,我、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啊……若非放不下你和你哥哥,我早就……我还是得活,我只有活下去,才能把你兄妹从你们混账爹手里救下来。”


    顺着母亲的话,苗春华开始回忆过去。


    她想起父亲最疼爱她了,会趴在地上给她骑马马,夏天帮她拍蚊子,还会给她讲笑话。


    可同时也想起来,父亲总是大鱼大肉,每天都要喝酒,她和哥哥身上的衣裳总是短一截儿袖子,一到冬天就生冻疮。


    苗春华从未怀疑过父亲的疼爱,可眼下经母亲提醒,顿时后知后觉,父亲的爱是那么浅薄,如同逗猫逗狗罢了。


    母亲难得回家一次,总搂着她哭,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懵懵懂懂,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那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苦水呀。


    苗春华忽有些站不住,她扶住床架,走到母亲身边,想要抚一抚母亲的背。


    却没敢伸手。


    “我们母子借了肃王府的势,才摆脱厄运,我疼殿下不假,可也更疼你呀。我们能居于王府这些年,乃是始于欺骗,岂有脸面再要更多。”


    金嬷嬷一把拽住女儿,苦口婆心,“我的女儿啊,你忿忿不平,觉得这也不公那也不公,枉我费尽心思为你筹谋。如今我与你说了这些,你若仍想不明白,倒不如当初随了你兄弟一道下去,还能落个干净剔透。”


    “母亲,我、我想明白了……”


    “当真?”


    苗春华哭着点头。她也是读书明理的人,转眼就想明白了,自己能有如今安稳的生活,已是沾了肃王的光,不单不能贪心索取,反倒要报答才是。


    见女儿认了,金嬷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头朗朗青天:“那好,来,你对天发誓,发誓再也不会心怀怨恨,执着于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苗春华便跪下去,满脸泪水:“苍天在上,小女苗春华在此立誓,从今往后踏实做人,不妒不怨,不强求。”


    金嬷嬷:“不强求什么?”


    苗春华:“不强求殿下的心,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嬷嬷:“很好,你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那么,你今日对王妃妄言,是否也该负荆请罪。”


    苗春华咬了咬唇,哭泣了一声:“苍天见证,我会好好认错。”


    金嬷嬷长舒口气,扶着桌子又坐下去:“好。你在床上邋遢了几天,不宜见人,今晚好生梳洗,明日郑重往凤翔宫,向王妃请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娘娘小心!”


    罗昭锦险些绊倒在凤翔宫的门槛上, 亏得被樱桃扶住。


    这一绊,惊吓得回了魂。


    打松鹤轩出来,她一路心不在焉。


    她知道,苗春华说的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不必在意, 可一颗心偏就是浮浮沉沉, 始终定不下来。


    回到凤翔宫, 她坐下喝了碗茶收拢精神, 心情才勉强平复下去,正捏了一块糕点垫肚子,小满突然进来,呈上一封信。


    “哪儿来的信?”


    “谭大嘴神秘兮兮送过来的。”小满回答,想了想, 说,“这都傍晚了,还进府卖东西, 定是专门为送这个信的。”


    罗昭锦连忙把信展开,先见信末落款一个“赵”字, 知是赵孤山来信,连忙从头读起。


    信中只说了一件事——有生人在扬州打听赵、宋两家的事儿, 特此提醒, 万望谨慎。


    罗昭锦背后顿时阵阵发凉。


    果然还是没有糊弄过去。肃王心中有疑,居然就派了人去扬州查,也不知可查出了什么。


    倘若就此暴露,宋钰和赵孤山,还有可怜的琼华,必会面临惊涛骇浪。


    罗昭锦一巴掌拍自己脑门儿上。


    她真不该啊, 不该接琼华进府,自以为安排得妥当,如今闯下大祸,如何补救得了。


    趁着天黑掌灯,罗昭锦把信烧了。


    最后一点纸张燃尽,肃王从外头进来,开口便问:“烧什么东西呢?”


    罗昭锦吓一跳,故作镇定:“烧个‘病’字去去晦气。”


    孟成煊不疑有它,在她一旁落座,笑话她道:“你还信这个。”


    “嗯,”罗昭锦点点头,扭头好生看了看他。


    因她先前不曾看清楚这个人,没料他默不作声就派人去扬州查,竟也不与她提一嘴的,她便忽觉这个男人陌生,忍不住要再看仔细一点。


    却并未在他身上瞧出危险气息,只是见他已换了身衣裳,竟不嫌热似的,穿的是那日见老师时穿过的玄色盘领袍,倒是端正有礼。


    他身上还带着皂粉的淡淡香气,想是趁着回去好生洗了个澡,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往那椅子一坐,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


    可惜了,罗昭锦只是看清楚了他的皮囊——他清减了些,这两日照顾她辛苦了——却没能看清,他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用了晚膳?”他问。


    “还没。”


    “没胃口?”


    本来是有的,可去松鹤轩听苗春华一通乱说,转头又收到赵孤山这封信,哪还有吃饭的心情。


    罗昭锦不欲被他看穿了,只是笑笑:“这不是等七郎吗。”


    “我吃不吃都行,倒是你,大病初愈,饿不得。”便叫赶快摆了饭菜。


    罗昭锦当真失了胃口,任何东西进嘴都淡而无味,又怕肃王看出她有心事,仍是吃得卖力。


    一顿饱食,胃里顶得难受。


    饭毕闲话一阵,罗昭锦称想沐浴,扭头躲去净房就是小半个时辰,浑浑噩噩,心乱如麻。


    想自己的事,又想宋钰的事。


    “娘娘,水都冷了,再不起还要病的。”小满一再催促。


    罗昭锦只好穿了衣裳,拖拖拉拉地回去。慢悠悠走在廊下,她抬头,见明月高悬,清辉四野。


    夜色真好啊。


    可她的心情一点儿都不好。


    “怎的洗这么久?”


    回去寝殿,肃王正点熏香,如是问。他点的是鹅梨帐中香,不腻不冲,清甜淡雅,是让人身心放松的香。


    外衫已去,他只穿了白色中衣,但人还是板正模样。


    罗昭锦错开目光,抱起雪奴揉了揉:“好几日没洗,身上都有泥了。”


    想抱会儿猫的,樱桃却照例拿来两根儿鱼干,把雪奴哄走了。


    屋中只剩他二人,孟成煊瞥了眼晃动的珠帘,笑说道:“你的猫,不如另挑个地方摆窝,省得它总与我搞你进我退的。”


    罗昭锦:“殿下又不常来。”


    他笑笑:“我说真的。”


    罗昭锦心不在焉:“麻烦。”


    孟成煊笑而不语,打开花露瓶子,倒几滴在手上润开,帮她敷脸。


    她睡前喜欢这样。


    高烧一场,她的肌肤似乎更细腻些,摸着好生滑嫩。


    灯下看佳人,佳人似芙蓉,孟成煊注视着这张美丽的脸,看不够。这是他的妻子,或许当花颜衰败,生出皱纹,他还是看不够。


    于是抹完花露并没收手,孟成煊捧住她的脸,低头亲吻。


    罗昭锦本来就不清楚的脑袋,被他亲得迷糊,几时被他抱到床上的,也未察觉。


    这种事,他已驾轻就熟,很快伸手探进她衣里。


    罗昭锦回神,赶紧按住男人的手:“七郎……”


    “嗯?”


    “……七郎准备东西了么?”


    “没有。”他答。


    罗昭锦听得这般回答,心头一时晦暗。他竟又未备那东西,明明上次提醒过的。


    正值壮年的男人,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多睡几次女人,他却一再“忘了”。


    这不正常。


    她心中不免对他多了一丝疑心——肃王是为保持清醒,谨防自己深陷情欲,才拒绝行房的吧。


    根本不是怕有了孩子牵扯。


    不像她,是毫无保留的,真心诚意地与他“试一试”,哪怕身心皆付,换得个糟糕结局,她也坦然接受。


    “那今晚还是不要了。”她说,“我不想这样弄,不正常。”


    男人却并不停,吻住她拒绝的嘴。


    ——不需要那东西。


    他愿与她生儿育女,相守一生,再不提离府之事。


    罗昭锦觉得难过、烦躁,没有半分亲热的心情,肃王却并未察觉她的抗拒,反倒更加热情,动手脱她衣裳。


    “不要。”


    孟成煊并不欲以言语诉说,他更愿以行动证明,夜色曼妙,夫妻结合,正是时候。


    他不提,只当作惊喜与情趣。


    料她定会很高兴。


    双腿忽而一凉,罗昭锦下意识蜷起身子,心头万般抵触。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反感极了男人手指的触碰。


    “怎的了?”男人终于察觉她不愿意。


    “我说了,我不想这样了,一点都不正常。”


    他只是敛眉一笑:“你会喜欢的。”便又低头吻她。


    罗昭锦慌忙偏开脑袋。他的吻落了空。


    孟成煊略有不解,细细看了看她的神色,才见她眼中泛着一股子冷淡。


    于是支起身子:“身体还有不适?”


    罗昭锦:“嗯。”


    他狠狠咬了咬牙关,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拉了被子盖住她:“我只当你大好了,还是急了些。”


    改日吧,身体要紧。


    罗昭锦连忙抓住被子,把自己捂个严实,心里头好像有一大群人在吵架,乱糟糟的。


    他说收手就收手,是当真在乎她的健康,还是他的欲望其实只是一种表演,所以才能收放自如。


    疑惑在心头打转,怎么样都沉不了底。


    她看见男人下床,吸气吹灯准备就寝,一时脱口而出:“我于殿下而言,算不算一劫?”


    她还是没有办法伴着这样的疑问入眠,着急忙慌地问出了口。


    罗昭锦不想日子过得复杂,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谎言,不要敷衍。她可以接受“试一试”,却不能接受从一开始就把她当做一块磨刀石,那是欺骗。


    孟成煊被问得一怔,看她竟是一脸认真,失笑:“是啊,是一劫,好大一劫。”


    罗昭锦一听这话,猛得坐起。


    如此回答,叫她感觉胸口被一把长刀贯穿,剧痛难忍。


    他怎么敢,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


    “眼睛怎就红了?”孟成煊见她变了神色,疑惑不解。


    “原来,呵,我不过是你一劫。”


    孟成煊:“?”


    是啊,这辈子迈不过去的一劫,他心甘情愿被绊住脚步的一劫,不打算强渡的一劫。


    霎时间,愤怒充斥了罗昭锦的心,她掀开被子冲下床,愤怒地推开他:“你混蛋!”


    孟成煊不防,手中灯盏落地,砸灭了去,屋中顷刻伸手不见五指,只从颤抖的声音可以判断,她站立在对面。


    “我混蛋?”


    “你修的什么道,难道不先修德吗!孟成煊,你要堪破情执,就拿我做磨刀石,你是不是人!”


    孟成煊被骂得满头雾水:“宝珠?”


    “不过也巧了,”冲动之下,她理智全无,“我也不是好人,我和殿下在一起,不过是想有个孩子傍身。”


    罗昭锦如是回击,十分痛快。


    她怎会允许别人高高在上地伤害她,倘若对方捅来一刀,她一定要捅两刀回去才对。


    黑暗中,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再开口时,口吻变得僵硬:“你大病初愈,心神失守,无法安居其位,容易胡思乱想。先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我没病,我好了!我就是看穿你了,孟成煊。”


    “听话,先睡。”


    他伸手过来,罗昭锦匆忙打掉,气急败坏:“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睡吗,我觉得恶心!”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脸,她的愤怒便失去了一切束缚,不管不顾,只想要个痛快。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被邪气侵扰了,或者又被妖邪缠身?告诉你,没有,从来都没有!你师父知道的,我是装的。我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我只是勾引你,想要有个孩子傍身。”


    “宝珠,不要再说了。”


    “我就要说!都怪你要走,还想给我塞个养子……我不要,我只想要个亲生的,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你拿我当了磨刀石,别得意,我也不过拿你当个下种的。”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痛快好多,虽然脸上糊满了泪,可她觉得赢了脸面,倒把下巴抬得高高。


    “你,”对面的男人声音颤抖,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问出三字,“你骗我?”


    “对,骗你的。”


    “你只是,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


    “对,说得没错。”罗昭锦咧开嘴笑,嘴角咸咸的,“还有一件事,也要跟你坦白——殿下不是在查吗,查宋钰和赵孤山——没错,他们也是骗你的。”


    对面沉默下去。


    “大家互相骗呗,没有谁比谁高尚,殿下可不要恼羞成怒。”


    这嘴仗,显然是她大胜,对面的男人很久都没发出一个音,久到罗昭锦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开始想象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震惊、挫败的吧。


    终于,伫立在她对面的黑影突然走开,从她眼前消失,从这屋里消失,撞得珠帘乱响,如她、此时此刻她的心一般乱。


    他走掉了。


    本就流淌不止的眼泪,霎时有如决堤。


    她赢了。


    又怎样呢。


    罗昭锦捂住嘴,不敢哭得太大声,渐渐无力地蹲下,坐倒在地上。


    她付出了勇气和好多的爱,他怎么可以,这样来伤害她,把她当做修道路上需要克服的业障。


    她就这样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抽泣着,把摔在地上的灯盏拾起,重新点亮。


    妆台镜子里映出一张红透的脸,脸上沾满泪水,可怜兮兮。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算赢。


    罗昭锦撇开目光,不敢再看镜子里失魂落魄的那张脸,视线下移,恰落在花露瓶子上。


    上床之前,孟成煊倒了这瓶花露给她敷脸,手掌温柔,宝贝似的爱护着她的脸。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对,这不对,他给予的疼爱明明很细很真,岂是随便装得出来的。


    当她提问,问他自己是否是劫,他答得很干脆,半点遮掩也没有。可是,心里有鬼的人,怎会轻易承认呢,必是要遮遮掩掩才对。


    这并不合常理呀。


    “啪”!罗昭锦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把自己从偏执中扇了清醒。


    她突然醒悟过来。这中间定有误会,是她认了死理,竟不给他说清楚的机会。


    七郎说的很对,她刚刚病愈,心神失守,无法安居其位,被苗春华一挑拨就胡思乱想,再又焦虑宋钰的事,才一时崩溃了心防。


    都是因为太在乎他了,才会……


    想到这里,罗昭锦再冷静不下,冲出去大声吩咐:“备辇!”


    她要去静庐,去找他说清楚。不是那样的,她不是为要孩子才亲近他,她是真的喜欢他。


    迅速将衣裳穿戴整齐,步辇也很快备好,可当走到步辇前,她却顿住了脚步,好半天没上去。


    “娘娘?”小满见她久未动静,提醒了声。


    “不,不必,明日再去。”她摇头后退,转身,又回寝殿。


    她不能这时候去。


    夜阑人静,待赶到静庐必已过子时,她这样冒冒失失过去,一来显得自己多么卑微,二来他定也还在气头上。


    不如先过了今晚,各自冷静,等天亮了,她定好好与他认个错。


    作者有话说:


    弱弱问一句,大家看到文案标签“破镜重圆”了吗?现在,咔,镜子破了。会圆的,相信我,第二阶段会比第一阶段还要甜,没有经过考验的感情,怎么都谈不上深刻。


    第63章


    罗昭锦打算明日再去找孟成煊。


    反正他一向好脾气, 每每与她有不对付,都是回他静庐做只缩头龟,她明儿再去把他揪出来就是,不必着急。


    她觉得自己今日有些肆无忌惮了, 都怪他惯的, 以后还当收敛着点儿, 任性多了, 也会伤人心的。


    罗昭锦倒在床上, 想着明日要如何与他道歉,拟了一些话揣在肚子里。


    末了,又去想宋钰的事。


    看过赵孤山那封信,她觉得,肃王大概已什么都知道。


    她拿这件事情刺激孟成煊, 不全因为嘴快,也不全为出气。


    趁着他尚未提出,她若将之全盘吐露, 那这件事便不单只是宋钰和赵孤山的事了,她知情不报也有责任, 好歹能替这对苦命鸳鸯担下一些。


    明日去静庐之前,还得知会宋钰一声, 让宋钰心头有点儿底, 别太老实了什么都交代,到时候自有她去担这纵容之罪。


    罗昭锦病愈不久,浑身疲倦,本来心事重重,可想着想着却就睡着。


    蜷缩床上,一直到天微微亮, 被外头说话声吵醒。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正奇怪外头怎么了,就见守夜的小满冲进来:“不好了,娘娘!”


    她哈欠打到一半,猛收:“什么不好了?”


    陆小满满脸惊慌,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的样子,犹豫着只是说道:“金嬷嬷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这个时候?”罗昭锦清醒,下床塞上鞋子。天还未亮金嬷嬷就来,必是为了什么天大的事。


    出去见嬷嬷坐在外头椅子上,孤灯一盏,映照着她煞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睛,以及浑身的颓废。


    “嬷嬷?”这一声喊出去,罗昭锦听见自己的声音略略发颤。她望着失态的金嬷嬷,心中那团疑云飞快凝成一个答案,隐约猜到什么。


    “殿下留了两封信,天不亮就走了。这封是给王妃的,快看看。”金嬷嬷扶着椅子站起来,把信递给她,手是哆嗦的。


    罗昭锦屏息接过,看着上头肃王的字迹,心头猛地一颤。


    “嚓!”


    她一把将这信揉了,很是想冲到那盏孤灯前,烧了了事。


    一个字,她都不想看。


    金嬷嬷:“王妃?!”


    罗昭锦闭上眼,眼中发热,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她猜得到,昨晚从她嘴里听到绝情的话后,孟成煊,一个本来就在犹豫是否要走的人,会在信里说什么。


    她想着彼此先冷静冷静,可他这个明明只会缩壳的人,却连一晚的时间都不给她,便有了行动。


    “不论如何,王妃还是看看信吧。”金嬷嬷劝道。


    罗昭锦到底将信展开,逐句读来。


    这封信,字里行间透着可怕的平静,没有愤怒与期望,更没有商量的余地。


    外头天亮了,她的天却突然黑了。


    这个男人如同上一世,踏上了那条修行之路,临走,留下书信将王府事务作了安排——


    他自请削去亲王位,入山修道。自离府之日起,妻妾自由,可另行婚嫁,特请圣上宽大以待。


    王府田产尽充作公田,王府名下金银财物,一半援修养济院,余下一半则由王妃、金嬷嬷各分四成,次妃分二成,以养余生。


    这信是一式两份,加盖亲王金印与他的私印,罗昭锦这里一份,长史司也收到一封。


    上一世他只是走了,这一世却还自请削藩,遣散妻妾,与前半生的一切作了彻底的切割。


    罗昭锦这厢刚看完信,什么话也还不及说,便有长史司遣了太监求见,言辞慌张地请肃王妃想想办法。


    于是她又听说,今日清晨,王府属官皆去阻拦肃王,无奈肃王有拳脚功夫在身,却阻拦不下。


    金嬷嬷闻言急道:“长史司拦了很久,殿下必定尚未走远,王妃!”


    倘若这时候追过去,兴许还能把他劝回来。


    罗昭锦捏着信,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太阳初升,晨光落于她脸,她冰凉的脸颊感受到微微暖意,恰似昨晚他手掌的温度。


    “衣裳,给我。”她说。


    那个男人要走,便走他的。毕竟只是“试一试”,她早就设想过这终究两散的结果。


    可是她不甘心,虽她实在错得离谱,孟成煊却怎能用这样一封信,就把结局定了,一个照面都不与她,一句话也不听她讲,她本来是想好好道歉的。


    于是草草披了件衣裳,头发也不及挽,她便追了出去。


    罗昭锦向来是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爬个偶遇峰都上不去,今日倒撒开了腿追,从凤翔宫经卿云宫,过卿云门、承运门、端礼门、重明门……一直跑上大街,往东门方向,脚步不住。


    她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间铁锈味漫上来,日头渐高,火辣辣的焦阳铺开,便如雪上加霜,要累死她去。


    可她没敢停,就怕慢了那么一点,就再也追不上他。


    清晨的大街人还少,她远远盯着东门方向,望啊望,终于望见那道熟悉的背影。


    一袭深蓝得罗,一个小小包袱,金光落在他身,将他身躯半掩,朦朦胧胧的,他渐行渐远。


    “七郎——”她高喊着追过去,声音在空旷的大街回荡。


    男人的脚步应声停顿,可只是片刻,复又往前迈去。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几乎就要完全地走进光中。


    那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罗昭锦心急火燎,双腿却灌了铅似的沉,没办法再快一点。


    “七郎,七……别走,你、你听我说……我……”


    她想要大喊自己错了,求他停下脚步听她说句话,可是跑了这么远,紊乱的气息却不允许她多说一个字。


    她真是糊涂。老师当日说得对极,她这个人太好面子,早晚要吃大亏。


    倘若昨晚她及时赶去静庐,哪怕他不肯相见,她拍他的门,爬他的窗,拉下面子承认自己发疯了才说那样一番话,他不原谅就吵他一夜。


    他心那么软,一定还能挽回。


    罗昭锦以为他会包容地等她找去,却没想到,孟成煊竟已堪破,脚步不再为她停留片刻。


    魏明时是陪着一道离去的,他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眉心便皱起来——那个平素娇气的王妃,跑得头发都乱了。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正于心不忍,忽听肃王悠悠道,“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魏明时收回目光,默默跟着往前去了。东门已在眼前,度过它,便是度过心坎,从此以后,天地为家。


    清晨的金光落在孟成煊的脸上,他眼下乌青,脸色泛白,但眉心舒展,双眼澄澈,从头到脚带着一股自在之风。


    他听见了,他的妻子在呼喊他,挽留他,然他心中无有波澜,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冲动。


    他的道路早已决定,不过短暂误入歧途,终究是要回归正道。


    思索一晚,孟成煊想通了。


    他这一生,背离故土,父亲早亡,母亲分离,又有乳娘利用,妻子虚情,友人假意,妾室避他如毒虫。


    如今,再无法自欺欺人。


    不如放手。


    这尘俗一生,无一是真,于是脚步从容,一步步走向他的正道。


    罗昭锦追不动了,尽管肃王的脚步并不快。


    “啊——”她绊倒,摔得浑身都痛,爬不起来,“孟成煊……你、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眼泪夺眶而出。


    没有回应。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东城门口,金光之下,仿佛从这个世界消息了。


    罗昭锦耳边霎时死寂,结束了,这就是他们试出来的结果。


    一瞬间,她忘了这里是大街,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来不及束起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掩住她糊满泪的脸。


    “娘娘!”陆小满脚程快,头一个冲上来,不知所措地蹲在旁边。


    随后宋钰并凤翔宫一大群太监也赶到了,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宝珠!宝珠……”宋钰蹲下扶她,没能扶动,只好劝起来。


    “咱们先回吧,离府只是殿下一厢情愿,圣上不会同意的,且冷静冷静,再商量看怎么办。”


    街上人就要多起来,肃王妃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哭,岂不是要在外搭了戏台子,给人看热闹。


    别离千般痛苦,万般揪心,足叫人失去理智,宋钰感同身受,可事儿还有回旋余地,得抓紧想办法才是。


    她心正焦急,哭声却突然住了。


    “谁稀罕他!”罗昭锦坐起来,一双眼睛胀满血丝,可里头的精光实在闪烁得耀眼。


    她一把抓住宋钰,竟笑起来,“他走了好呀,你没听说吗,他自请削藩,放归妻妾,咱们自由了,还有大把的钱财花不完!”


    宋钰盯着她欢喜的脸,呆愣住。


    罗昭锦爬起来,兴奋地笑着:“我得恭喜你才是,阿钰,你的月亮就要圆了。”


    突生这样的变故,宋钰哪里喜得起来,只觉得鼻尖发酸:“我……”


    “咱们不是没听成戏吗,以后想去就去,再也没人拦。”


    “……”


    “还有,我上次吃的那个包子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宝珠!”宋钰只想求她不要说了。


    罗昭锦却拉着她的手:“走,咱们回去分钱!先斩后奏的可不是咱们,趁圣上尚未驳回,咱们把该吃下的吃下,做成定局。”


    宋钰舌头打结,已然不知该如何劝说,被她拉着往回走。


    在场一大帮人,除罗昭锦笑着,无一不是垮着脸。肃王府遭遇巨变,肃王走了,肃王妃……这是气疯了吧。


    罗昭锦才没有疯,她擦干净脸上残余的泪,不提一句伤心,边走边吩咐跟出来的鲁有德。


    “你先是管库房的,王府私账最是清楚,一日之内可能清点完毕?”


    鲁有德才不在乎什么肃王,他只听肃王妃的吩咐,肃王妃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干脆应下:“奴婢尽力。”


    “何川机灵,让他跑个腿儿,三日之内在城中赁个大些的宅子,我要搬出去住。”


    鲁有德:“是。”


    “还有……”


    回去这一路,罗昭锦将王府事务尽数作了安排,眼泪?委屈?统统抛开,什么都比不得她的自在余生。


    她其实早就想要自由了,不是吗。


    回到王府,长史司左右长史一同求见,望与她商量请回肃王一事,她却避而不见,推说内廷无权干涉王府要事。


    只去了松鹤轩,告知金嬷嬷计划。


    金嬷嬷已然哭过一场,因早便能接受肃王离府,故而王妃什么安排她都听从。


    罗昭锦没打算撇下金嬷嬷,金嬷嬷好相处,捎带着也无不可,也算她仁义一回。冷静地说完事儿,她走出松鹤轩,在门口撞见个人。


    正是不好相处的那个,苗春华。


    苗春华显是哭了一场,泪还挂在脸上,可怜兮兮,好像那个被抛弃的不是罗昭锦这个做妻子的,而是她。


    罗昭锦看到她就来气,一句“现在你满意了吗”几乎要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却又忍住。


    她又不是怨妇,何必还为此事争执。今日是她新生,应该挺胸抬头,高歌猛进才对。


    深吸口气,她只是扯了下嘴角,不屑:“哭什么,少个男人不能活了?”


    苗春华本打算今日向王妃负荆请罪,怎料府中突生变故,她的道歉却没有机会好好说了:“我……”


    “你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改明儿搬出去。”罗昭锦说罢便走,径直回她凤翔宫去了。


    苗春华望着肃王妃远去,眼泪止不住落,一时气上不来,眼前阵阵发黑。


    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若不胡说八道,怎会酿成这样的结果,骂她打她也好啊,不要这样轻飘飘的。


    “娘,我……”她撑着回到屋内。


    金嬷嬷瞄她一眼,眼神苍老了几岁:“不说了,收拾东西吧,唉……”


    殿下走了,不会回来了,王妃也非要走,这王府注定要散。


    罗昭锦从大街上回来,脚不住嘴不停,安排完这个,料理那个,终于坐下喝口茶,也是询问下人去留。


    凤翔宫这么多太监婢女,愿意跟她的,她接着用,若不愿意留,领了二两遣散银就可以出府了。


    鲁有德与何川自不必说,小满、樱桃也都愿意继续陪伴她。最终婢女走了几个,阉人因无甚去处,无一离去,算下来,还有二十来人围着她转。


    傍晚时分,账本就盘点出来与她过目,罗昭锦喊了金嬷嬷、宋钰一同坐下,照肃王信中吩咐,将金银作四四二的分配。


    就这般的,她雷厉风行,把一切定了,只待何川那头赁下宅院,就搬出府去。


    忙碌结束,转眼竟已天黑,又该歇下了。


    宋钰不放心:“今日突发变故,叫人心头惶惶,宝珠,今夜我和你一起睡吧。”


    罗昭锦满不在乎,抱起雪奴,竟是笑嘻嘻的:“心头惶惶?不是该高兴么,你呀,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去吧,别担心我。”


    捏起雪奴的小爪子,“来,跟阿钰拜拜,明儿见。”


    宋钰还想说点什么,却看罗昭锦是油盐不进,只好叹着气回她幽梅轩去。


    陆小满和陈樱桃见贞静夫人都劝不动,也都不说什么,这么大的事,岂又轮得到她们多嘴,便只埋头做事,服侍了王妃上床,默默下去。


    罗昭锦耳朵边吵闹了一整日,终于安静。她有些累了,抱着猫儿坐在床上,这一坐,再回神来,蜡烛已快烧了一半。


    她看了眼自己空旷的床,挠挠猫下巴,笑道:“这下好了,没人跟你争床睡。”


    雪奴蜷在她怀里,眯着眼睛打盹儿。


    “你不高兴吗?我很高兴呢,从今以后我就是自由身。”


    雪奴抬起小脑袋,懵懂地看着她。


    “不相信?等着瞧吧,没有他,我会过得更好。”


    打盹儿的猫儿忽然伸爪,爪子按在她颤抖的下巴上,精准地按住一滴滑落的东西。


    舔一舔,咸的。


    罗昭锦吸吸鼻子。


    真的,她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道德经,第二十三章 。——周末双更哈


    第64章


    夜里做了许多梦, 罗昭锦没睡好,懒懒直到很晚才起。樱桃进来伺候时,说贞静夫人天刚亮就等在外头了,这都等了一个时辰。


    罗昭锦赶紧把宋钰喊进来。


    “难得这么早看见你, 怎的, 想到能出府去, 兴奋得睡不着?”


    宋钰确是睡不着, 但和兴奋不沾边儿, 她是愁得睡不着,看着罗昭锦那核桃似的双眼,她实在无奈:“你要不先照照镜子,再跟我说什么高兴不高兴。”


    不用照镜子罗昭锦也感觉得到,自己眼睛肿胀, 梦里应是哭过,纵是她嘴上再豁达,这双眼也出卖了她。


    她摆摆手, 让樱桃先出去,自在妆台坐下, 拿起梳子刮头发。


    不再嘴硬。


    “事到如今,我也跟你坦白好了——是啊, 我在强撑, 明明难过死了。可不这样又该如何,难道抱着枕头哭去,等着老天爷把他给我送回来?”


    宋钰:“他必是去了半闲观,咱们即刻套车,去把他请回来,哪里用得着老天爷。”


    “我不去。”


    “宝珠……何苦这么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走得决绝, 我请不回来他。”罗昭锦重复地疏着同一撮头发,“他有他的路走,我也有我的路走,他不回头,我也不回头。”


    “可你们明明……”明明还有误会没说清呀。


    “阿钰,”罗昭锦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像我的女傅,像璇玑手江娘子,像徐夫人那样……自在地活一回。”


    宋钰哑口。


    “她们都不是谁的谁,我也可以不做肃王妃,不做谁的妻子,我就是我,我不信她们都做得到,我却只能守着一个男人,一个宅子过一生。”


    还要承担朝廷给的生死重压。


    宋钰连连摇头:“疯了,你们都疯了吧……”


    罗昭锦:“你当初和赵孤山私奔生孩子,不比我还疯。”


    宋钰语塞。


    罗昭锦慢悠悠换了一搓头发梳:“我想,我也没有那么爱他,我只是孤单久了,想要有人疼。现在我想通了,没有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自己疼自己。”


    这,大概就是她再活一次的意义。


    什么换个孩子养老,什么夫妻破冰,都不过是把这牢笼装扮得好看一点,自欺欺人地继续坐牢罢了。


    所以,一别两宽,是最好的结果,今时虽然难过,但时光无敌,定会淡化对他的想念。


    她祝孟成煊修得大道,也祝自己前程似锦。


    宋钰沉甸甸叹气:“没人疼你……你这么说,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罗昭锦:“不一样,阿钰,你自有家人去疼,我如何排得到前头。所以,你也不必看孩子似的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包袱。”


    宋钰沉默,再找不到话劝。


    罗昭锦刮了好一会儿头发,指尖终于也不再颤抖。其实刚才说的这些话,对她自己而言,何尝不震撼。


    她放下梳子,从妆奁的最里层取出那块雷击枣木法印。法印捏在手里,光滑细腻,她还能想起来,自己最初得到它时,心情是怎样的复杂。


    她郑重地把这东西挂在腰间,放下衣裳遮掩住。


    宋钰看傻了:“贴身佩戴?你这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罗昭锦:“人活一辈子是要吃教训的,不然就白活了。”


    人活两辈子,更要吃教训。


    “放过彼此,不代表我心里就没有了他。往后余生,我该时常想起他才是。”


    “为何?”


    “因为,要常记‘珍惜’呀。”


    宋钰抿唇,噗嗤笑了:“论勇敢,我还是逊你一头,竟连这都不避讳。”


    罗昭锦嘿嘿笑:“哪里哪里,我这小天印戴身上,也只敢藏在衣裳下头,你可不许与别人说。”


    “好好,我不跟别人说。”你心里还有他。


    两人聊罢了,同出去用早。今日的早膳照常是丰盛精致,有罗昭锦爱吃的蒸酥酪。


    她胃口不错,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与鲁有德吩咐:“有个事你安排一下。”


    鲁有德上前听差。


    “咱们就要走了,大家也都放肆一场吧,你让典膳所把存放的食材都用了,这两日咱们阖府办个大宴,不论什么身份,都上桌吃饭。”


    当是散伙饭,也当是庆祝,更是要把离府的事情做实。


    肃王府因此热闹了整两日,到第三日,罗昭锦极果断地搬出王府,离开了这个居住两辈子,几十年的地方。


    说舍得,也不舍得。


    离开凤翔宫之前,她抚摸着玉座后悬挂的大幅帛,那上头是金线织就的云霞与凤凰,代表着她肃王妃尊贵的身份。


    今后,都没有了。


    连许多她喜欢的衣裙,因绣了凤纹,也再不属于她。


    她一旦决定离开,就会做回一介平头百姓,光是想想,心头都是惶恐。


    但她还是这样选择了。


    罗昭锦很有些不舍这锦绣繁华,但也不曾留恋多久,她很快上了马车,回头最后看了眼亲王府的绿瓦高墙。


    丢出决绝二字:“走吧。”


    翟冠、大衫霞帔、玉革带、金册……都放在凤翔宫的玉座之上,通知了长史司去取,归还朝廷。


    肃王离开得决绝,她不遑多让。


    离开肃王府后,罗昭锦如期般到了城西一处大宅子,忙碌半日,安顿下来。


    这处宅子又大又新,何川找得不错。


    罗昭锦看了一圈,见不论房间还是院子,摆置都颇有品位,地板、砖块一概九成新,十分满意。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比不得王府气派,可一砖一瓦都是她自己的,今儿要嫌哪堵墙碍了眼,明儿就能做主拆了。


    按说这样一等一的宅院并不好找,可何川这小子毕竟脑子活,竟去找福顺斋的徐夫人帮忙。


    徐夫人生意场上结交了不少友人,恰晓得有个资金周转不开的,手上正缺钱,想变卖房产,索性将这宅子低价购了来。


    转手赠给了罗昭锦。


    罗昭锦原只想赁个宅子,先安顿了再谋以后,没想一分钱没花便得了处房产,倒也没与徐夫人客气。


    徐夫人从她这儿得了多少好处,她心里有数的。今肃王府没落,徐夫人不曾疏远,反倒帮衬起来,也算她种瓜得瓜,应得的。


    徐夫人临走,还把郑巧云还给了罗昭锦,嘴里仍是恭维不住,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精,格外会经营人脉。


    “这宅子好大,我还以为咱们搬出来得挤挤才能住呢。”宋钰在新家里转悠半天,不住感慨。


    不曾想,这宅子恰有三个独院儿,她可以和先前一样独住一院,金嬷嬷和苗春华住一院儿。


    至于罗昭锦,她和郑巧云住正院儿,方便商量日后做个什么营生,毕竟坐吃山空,总得有进项才是,也不枉郑巧云学一场生意经。


    罗昭锦摸着墙上悬挂的山水画——不同王府的富丽堂皇,这里好生清幽,若再减少些东西,就与静庐很像了。


    她应宋钰的话:“估摸着,肃王离府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过不得几日,京里就会派人下来。咱们也累了两日,得养好了精神才好应付啊。”


    便指了两个丫鬟给宋钰,叮嘱她尽早将自己的事情理顺。


    宋钰原先那个婢女,叫星月的,一向都不安分,已领了二两遣散银子,另谋出路去。幽梅轩的丫鬟因见连星月这个贴身婢女都走了,便都怕宋钰不好伺候,也都不留。


    这反倒好了,宋钰身边无人,真是自由了。


    这日傍晚已是收拾得差不多,厨房开火做了大几桌菜,众人不论身份围坐院中,好生痛饮一场。


    夏日炎炎,人人干劲儿。


    饭毕,因都累了,各回各院歇息去。


    罗昭锦的房间不比从前宽敞,拔步床换了架子床,五屏妆台换了黄花梨三屉折叠镜台,一切普普通通的。


    不过,清幽雅致,窗户口对着一株凤尾竹,风一吹来,沙沙轻响,反倒添了幽静,叫人摒弃烦心。


    “巧云啊,”虽早疲乏了,她却舍不得睡,靠在软榻上与郑巧云说话,“你跟着徐夫人学了大半年,可有心得?”


    手伸进衣裳底下,慢悠悠地盘着小天印。


    窗外虫鸣,夜色颇好。


    郑巧云已然今非昔比,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戏子了,如今是一身绫罗,言行举止大方有度,不晓得的,还当她是哪家精心教养的女儿。


    徐夫人算是尽心尽力了的,罗昭锦没看走眼。


    此时,郑巧云坐在茶桌前,为罗昭锦烹茶,烹茶的技艺非是一般,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功夫。


    “回娘娘的话……”


    罗昭锦笑:“哪来什么‘娘娘’,还改不了口么。”


    郑巧云:“夫人……干娘把我送回来前,给我指了两条生意路。”


    “哪两条?”


    “一条是砸钱多回报也多的船运,一条是容易起步的胭脂水粉,香料之类。她说,船运利大,十分推荐。不过,我看今情况不同了,船运怕难经营起来。”


    毕竟没有了肃王府,就没有了坚实的靠山。


    罗昭锦点头:“你是初试手,我也是没经验,投钱多的咱就先不干了。你说香料、胭脂……我也不十分懂,明儿请了宋钰过来,她懂,咱们再商量是好。”


    话料到尾声,紧接樱桃捧了拜匣进屋,说外头有人来见。罗昭锦看那拜匣中放着一方手帕,上头绣的是一团琼花,心中立时了然。


    还能是谁来,赵孤山呗。


    罗昭锦赶紧与郑巧云打住,看着那帕子上的琼花,为难地皱了眉。


    肃王府生变的消息,只怕头一天就流传出去了。赵孤山必定一早等着,等到她们搬出王府,便趁夜色掩盖,前来见宋钰。


    可肃王府的事尚未有朝廷最终的旨意,宋钰名义上还是肃王的次妃,规矩仍在,如何能够轻易见外男。


    他来得这么快,好不急躁,若叫旁人看到是要传出闲话的,若再追究出前事,落了皇家脸面,哪还有什么以后。


    罗昭锦并不感动,只觉这人真是荒唐,先拐带了宋钰私奔生子,如今又来惹麻烦。


    可宋钰思念日久,不见却也不妥,便只好在前厅摆置纱帐,喊了宋钰一起,坐在后头见客。


    坐下不多时,罗昭锦捏了捏宋钰的手,果摸得她手心里头薄薄是汗。


    “紧张?”


    宋钰点头,还没见着人,脸就紧张得烫,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似的。


    罗昭锦为她高兴,可还是要提醒一句:“如今尚不到时候,莫叫人瞧出什么来,若传出闲话,好事也成坏事。”


    宋钰:“我省的,你放心吧。”


    两人在此坐了片刻,赵孤山经由何川领了进来。他带了琼华。


    万幸他还记得规矩,与琼华先跪下磕头:“拜见王妃娘娘。”


    并不曾上来就喊宋钰。


    宋钰听得那久违的声音,当即是浑身紧绷,隔着那纱帐,望眼欲穿,纱帐却隔得人影模糊,根本连五官都看不清。


    “免礼,”罗昭锦请他上座吃茶,冷淡问起来,“这天儿也不早了,阁下此时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赵孤山起身回话:“听闻肃王殿下堪破红尘,前儿上了偶遇峰。”


    “是啊,整个德安府应该都知道了。”


    “在下与肃王殿下交友数年,也曾一道吟诗作画,论道品茗,自问也算得知己,今突闻他离府,倍感震惊,亦感遗憾。”


    罗昭锦还担心着他提宋钰的事,没料他却说的是肃王,不禁错愕:“他是突然的决定,无人不感意外。”


    “在下以殿下友人自居,竟不能早日察觉殿下去意,心中有愧,欲往偶遇峰上询问清楚。”


    罗昭锦诧异了,她只当这赵孤山是为了宋钰,才刻意接近肃王,从未真心结交,没料这赵孤山也是性情中人,倒与肃王真做了朋友。


    不过也不奇怪,肃王和善可亲,便是一开始揣着目的接近,也很难不喜欢上他这个人。


    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


    如今肃王突然离府,原因为何,赵孤山估摸着也能猜到一二,必是心中有愧。今提起要上山去见肃王,不逃不避,也算得君子一个。


    可那又如何,那个男人难道会因为赵孤山的坦白,就想通了回来吗。


    罗昭锦不认为会有结果,当下只是笑笑:“阁下要去求见肃王,自去就是,何必还来问过我。”


    赵孤山拱手:“在下不才,但跑腿书写之事还算拿得出手,娘娘若有用得着之处,只管吩咐。今日来,特为表此心意。”


    罗昭锦看他这一鞠躬十分诚意,终于勾勾了勾嘴角:“好,我记下了,多谢阁下好意。”


    他进来不提宋钰,先提了肃王,又欲帮衬友人之妻,罗昭锦看他终于顺眼些许。


    赵孤山:“只是,今倒有一事先拜托娘娘。”


    “你说。”


    “在下明日便上山求见肃王,想必殿下不会轻易允见,少不得耽搁些时日。我这女儿……”


    “知道,你留她在我这儿吧。”


    罗昭锦抬抬手,将琼华招了过来,小姑娘绕过纱帐,一见了宋钰就扑上来,好不欢喜。


    宋钰抱着女儿,喜得眼中泛泪。


    罗昭锦见那母女俩搂在一处,也跟着笑起来。


    真好呀,一家子眼看就能在一起了。


    她突然想喝银耳莲子羹,上辈子宋钰死后,再也没有喝过。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赵孤山有没有能耐把肃王劝回来


    第65章


    “善人请回吧, 师父还是不愿见你。”魏明时如是回话。


    赵孤山已在半闲观等候两日,始终未得肃王面见,今日再来求见,仍是被拒。


    他心中实在难安。


    他与肃王的结交, 的确始于欺骗, 非君子所为, 可撇开这背后的原因, 孟兄与他当真是志趣相投, 可为一生之友。


    是他实在对不住。


    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交与魏明时。


    “那就烦请中贵人,将此信送到殿下手里。”想说的话,只能写在纸上了。


    魏明示接了信,转身回屋。


    赵孤山在外等候, 片刻后,闻得房中传出焦味。


    不禁皱眉。


    不过半盏茶,魏明时便又出来, 他急忙问起:“如何?”


    魏明时神色淡淡:“善人不曾闻到么,何苦再问。”


    肃王并未看信, 将它烧了。


    赵孤山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他来的不是时候, 应当冷静冷静, 过阵子再来为妥。


    魏明时:“不过,师父有两、两句回给赵善人。”


    “请讲。”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赵孤山心中一凉。


    这是说,不怨,也不和, 彼此缘尽,当各走各路,不必再见。


    这便是肃王的态度,就是满天神佛来,也请他不回。


    “还有一句呢?”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赵孤山原不修道,后来为与肃王结交,是废寝忘食啃道藏,这句何意岂会不明白,一时眼眶发热。


    这是告诉他,他从肃王那里拿走的,不必还,肃王自愿予他,并无损失,反而得到。


    “我知道了,多谢中贵人。”


    赵孤山对着房门作了一揖:“赵柟在此,诚祝肃王殿下,早日得道。”


    缘尽于此,不复再见。


    魏明时目送赵孤山远走,回去房间,见殿下仍在一刀一刀刻着木头,不疾不徐,就要成了。


    前儿得了一块雷击枣木,殿下亲手将之雕刻成一块法印,与先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了。”


    殿下吹去木屑,没有抬头。


    魏明时拿来扫帚,默不作声地打扫起地上的木屑渣滓。


    那日来到山上,殿下又问他一遍,是否要自由身。他不要自由,他只愿守着殿下度日。


    可他是个阉人,又是个结巴,资质不足修道,拜不了忘机子为师,留在这山上也是为难人。


    索性与殿下叩头,求殿下收他为徒,殿下拒绝不得,终究默认。


    他便改口称殿下“师父”,“师父”却未给他更名,想必还为他留着离开的路吧。


    可殿下低估了他,他陪伴殿下的决心,正如殿下抛却王位的决心。


    刻刀“咔擦”,扫帚“哗啦”,一声声都是山中岁月。


    罗昭锦就知道,赵孤山不可能请得动肃王下山。


    他前脚回来领了琼华归家,后脚京中特派的天使便到了。那一帮人同样上了偶遇峰,同样是肃王的面儿也没见到,只得了肃王八个字的手书——


    “缘尽则散,事理之常”。


    天使没法子,回来请问肃王妃,肃王妃亦是决绝,当着天使的面儿咬破手指,写下七字血书——“愿为天公度外人”。


    天使捧着那血书,人都懵了。


    不知道啊,从未没处理过这等事——亲王离家出走,亲王妃也不回家,偌大个肃王府,给耗子住。


    好在来前圣上给过指点,说实在劝不回肃王,就宣读圣旨,遂了肃王的意就是。


    天使也算尽力劝过,遂当众宣读了圣旨,削去肃王王位,肃王府贴条封禁,王府属官与仪仗器皿尽数返京,王府财物按肃王留书处置。


    因是情况特殊,许多细节并无明旨,肃王妃不肯返京也不肯回原籍,肃王的留书又请求宽待妻妾,天使拿她没办法。


    只好带着她那七个字的血书,先回京去,看圣上是否再有旨意。


    如此折腾了三四日,罗昭锦出宅门,亲送了天使返京。


    今恰入七月,正是最热时节,天使的车队驶离,车轮刮起的风却清爽至极。


    “阿钰,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自在的风。”


    恭喜她自己,恭喜宋钰,还有……恭喜孟成煊,偶遇峰上的风,吹着应该也很舒服吧。


    她真想痛饮一回。


    “宝珠?”宋钰连喊几声,才把罗昭锦喊回神,“想什么呢,车队早走远,咱也该回了。”


    车道上已不见了车队影子,她还愣在门口。


    罗昭锦转身:“我在想……”


    “想什么?”


    “咬破手指那点血根本写不了血书!还好只是七个字,我咬了三根手指才够,太他奶奶疼了,再也不干这种蠢事。”


    “……”


    事已成定局,罗昭锦高兴得喝了好几杯,醉在弥勒榻上。


    醒来听说因肃王府的事尘埃落定,便有好几波人登门拜访,她醉着,都是宋钰代为接待的。


    头一个来的是莲心,掉了好一会儿泪,临走说过两日再登门,留下一些礼物。


    第二个来的是江晚棠,见她醉着,也没多留,只留下话来,说但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尽管开口。


    第三个来的是吴桂英。她不信肃王府就这么没了,也是哭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临走还问起来,是否有回旋余地。”宋钰说。


    “呵。”罗昭锦只应了一声冷笑。


    吴桂英的眼泪是流给自己的,肃王府没了,她的靠山就没了,在马家作威作福的日子结束了,以后想必不会再好过。


    隔天,谭卖婆也登门了。肃王府的生意没了,她的生计大受影响,过来问问罗昭锦日后可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罗昭锦正与郑巧云商量着做生意,拟定先开个香铺,昨儿已经相看中了一处铺子。


    届时生意铺开,需要人广而告之,哪里能少得了谭大嘴这张大嘴。


    谭大嘴欢欢喜喜,拍了胸脯保证出力。


    晌午,罗昭锦留她用饭,饭桌上,听她说起马家后宅的事儿。


    “嗨哟,那个吴桂英刚嫁过去就跟哥嫂吵得昏天暗地,要分家,要多少多少才满意,马家碍着肃王府的面子,不好开罪了她,僵持好些日。抗不过,正说要遂了她的意,结果……”


    谭大嘴一拍桌子,“王府没了!”


    “哈哈哈……”罗昭锦笑得拿不住筷子。好笑好笑,真好笑!


    谭大嘴:“她原先多跳啊,突然叫嚷不起来了,哥嫂先没把她怎样,她夫君马源倒把她打了一顿,我那天去她家卖东西,看她眼睛边上青了一块。”


    啧,这人啊,得势之是莫猖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算得准几时要遭报应。


    吴桂英才嫁过去多久啊,一个月都不到,日子就过成这样了。


    马源是被肃王府压着娶她的,心里别提憋了多少气,现在好了,全撒她身上。


    “嗐,不提她了,今儿天不热,咱们吃完饭去看看铺子。谭婶儿也一道去吧,等开张了,你跑腿推销,我算你分红。”罗昭锦说。


    谭大嘴听得这声亲切称呼,怔了一怔:“哎!”喜不自胜。


    做生意的事,罗昭锦不太懂,但她有郑巧云主理,鲁有德看账,宋钰调配,何川跑腿,谭大嘴推销。


    她自个儿出钱做大东家,因是鼻子灵,还能把把原料关,这生意做起来想必不难。


    饭后众人去看铺子,见地段好,铺子也好,果断付了定金敲定。而后,便在空荡荡,只摆了两把椅子的铺面里头,商量起如何布置,起个什么铺名儿好。


    几人正聊得起劲,门口突然蹿进来个女子,茫然地看了眼几人,“呀”了声。


    “这儿不做胭脂生意了?”


    众人被打断,郑巧云近前笑说道:“胭脂铺关张了,过不得几日,改我们香铺开张,初起三日半价,可别忘了来光顾呀。”


    女子“哦”了声,退出去,与外头马车里的人回话:“夫人,胭脂铺关张了,这儿以后改卖香了。”


    车中人恼道:“我如今嗅不得异味,只他们家胭脂用得惯,怎说关门就关门了。”


    不信,探出头来瞧,果见那胭脂铺的招牌都下了,空空敞着个门。


    张英心头窝火。


    因见今日天气凉爽,她特去庙里求平安,谁想抽到一支中下签,花了好些银子改运,回来又撞见喜欢的胭脂铺关张,竟整日都不顺。


    心火因便腾起来,她这就下了车,往那空店里去,嘴里骂着:“好好的胭脂铺怎就关张,莫不是谁被人盯上铺面,使了手段。”


    走进店中。


    这一进不得了,撞见肃王妃坐在对面,给她吓得猛然一退,险些倒栽在门槛上。


    罗昭锦眼睛眯了眯,觉得气呼呼冲进来这人真眼熟。


    “张英!”还是郑巧云认了出来,急忙地伸手来扶——哪怕张英改头换面,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张英乍见旧识,心头突突乱跳,她扶住丫鬟的手,手指颤抖。


    丫鬟察觉夫人害怕,连忙护到身前:“知府夫人在此,不得无礼!”


    知府夫人?郑巧云好生一惊。早从徐夫人那里听说,陈知府与原配和离,扶正了小妾张氏,她没想到,那个张氏竟就是张英。


    当初挚友闹掰,分道扬镳,只当是这一生都再难碰面,怎晓得还有再见之时,各自也都有一番境遇。


    郑巧云激动不已:“是我呀!”


    旧友热情,张英却收敛起眼底的惊讶:“犯不着提醒,我记得你。”


    下巴高抬。


    郑巧云不料她冷淡,一时又想起当初张英嘴上决绝的话,心中失落,很快就沉默下去。


    店里只两把椅子,一把罗昭锦坐着,另一把,张英坐了上去。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事就莫提了。”她说着瞥了眼肃王妃。


    不,哪里还有什么肃王妃,肃王王位都削了,肃王府也封禁了,眼前这个只是个平民女子。


    今日与郑巧云重逢,让她好生吃了一惊,可再吃惊也比得遇到沦落平民的“肃王妃”。


    呵,她可是有一段恩怨,要与这位算一算呢。


    就因为这个“肃王妃”,婆母被送去乡下,如今身边没有个贴心的照顾,身子骨每况愈下,实在叫她揪心。


    想趁肃王府垮台,将人接回来住,婆母身子羸弱,却受不得颠簸,竟无法动身。


    “这胭脂铺怎就突然关门,换了你们开香铺?”


    郑巧云应话:“原先那老板……”


    张英:“我没问你,我问的是,‘肃王妃’。”


    罗昭锦原还等着看,看昔日的姐妹相见,会擦出怎样奇怪的火花,没想对方竟不理郑巧云,倒向她亮了兵器。


    她眉梢一挑,对上张英挑衅的眼神,笑笑:“挖苦我?”


    张英:“不可以么。”


    “可以啊,嘴长你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不过嘛,还是那句话,得势之时莫猖狂,不然几时遭报应也未可知。”


    “是啊,这话不正好应在‘娘娘’身上。”


    罗昭锦倚着扶手,懒懒模样:“那不一样。当初你栽赃陷害在先,活该挨罚,只怨得你自己,可轮不到我们遭报应。”


    张英笑:“可‘娘娘’看看,如今却是怎样光景。”


    如今嘛,颠倒了。她张英高高在上,罗昭锦若想在德安混得好,还得看她脸色。


    张英得意:“我若要你给我跪下,你敢不跪?”


    罗昭锦挑眉:“我凭何跪你。”


    “就凭,我如今是四品官夫人。”


    罗昭锦噗嗤笑得大声:“原先封夫人在时,风风光光,人见了都要施礼,你便觉得,你也该有这般待遇?哈哈……你这话唬唬别人也就罢了,竟有胆舞到我的面前。”


    她斜晲着张英,“人家跪的是诰命夫人,你一个小妾扶正,莫说诰命,就是体面都未必有的,倒有脸吆五喝六。”


    “你!”张英大怒,可却无话反驳。


    罗昭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道理,你竟蠢到不懂?我虽已不是皇家妇,可皇家难道能坐视我挨你一个不入流的,所谓知府夫人的欺负,体面还要不要了,嗯?”


    张英咬牙切齿:“我看未必!”


    “好好好,就当是皇家翻脸不认,全不顾昔日情分。我今儿就告诉你吧,我家哥哥也做官的,不巧,也是四品,刚升迁进京,做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知道什么官儿么,嗯?”


    罗昭锦笑嘻嘻,指点她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今天看谁不顺眼,弹劾一下;明儿怀疑哪个有问题,监察监察。哎呀呀,不晓得你家知府大人禁不禁查。”


    张英脸色铁青。


    罗昭锦:“不过,我想,最不禁查的还是你张英。陈松若要知道,你不过是昔日肃王府犯了事撵出来的东西,不晓得还能不能容你。”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张英心头乱跳,她摸了摸肚子,给自己壮胆。她而今怀着孩子,陈松又是多年无子,光凭这一点,必也包容她。


    “少吓唬我。你要真有人护,这么多天了,怎不见人接你回去,倒孤零零地,在我德安做了丧家之犬。”


    罗昭锦:“……”她不回去,是她自己不想啊,前儿天使回京前,还求爹爹告奶奶地求她一起走。


    嘁,真是愚蠢。她替张英肚子里的孩子感到悲哀。


    和这种蠢货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罗昭锦还有铺子的事赶着定,无暇与她在这里浪费光阴。


    她摆摆手:“好好好,你要这么想,我也懒得纠正你。我怕说多,气了你的胎,又成我的不是。这儿是我的铺子,请知府夫人出去。”


    张英正是进退两难,闻听对方先露了怯,自觉也有台阶下,忙起了身:“也是,我是要生孩子的人,不像有的人,成亲许多年,不仅丈夫没留住,连个孩子也没有。”


    罗昭锦一把扣住扶手,差点没忍住站起来骂——去你娘的乌龟王八蛋,尽戳人痛处!


    她要写信给二哥,剿了这对公婆!有靠山不用是傻子,气死她了,气死她了,气得她肝疼!


    尽管很气,罗昭锦还是艰难忍住,并未失态,脸上保持着浑不在意的微笑:“你我以后江湖不见,不过在此之前,我有番话得提醒夫人——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夜里烧纸焚香的人不在少数,夫人记得提醒陈知府,可要防街道走水。”


    张英怔了,没料对方还有闲心提醒这个,她的言语竟丝毫未能刺激到对方,如同废话。


    她很恼火,却又怕自己再骂也是骂不赢,终究转身,愤愤而去。


    罗昭锦目送走这个瘟神,深吸一口气,心中怒火难静,再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


    “来,咱们接着说。”


    且说张英走出铺子,径直上了车去,心里头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方才‘肃王妃’吓到她了,她本想为自己,也为婆母出口气,却没料遭了这样的威胁。


    这可怎生是好,她自己的事有了败露风险,夫君的仕途也可能遭遇挫折,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哪里能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她六神无主啊。


    马车起步回府,竟突地一闪,险些闪了她的胎,张英正要怒骂,听得车边丫鬟说:“夫人,有人拦车。”


    哪个不长眼的!张英紧皱着眉头,掀开车帘子,目光落在前头挡车人的脸上,略略一愣,觉得好生熟悉。


    对方冲她低头见礼。


    吴女史?竟是王妃原先那个贴身婢女。


    吴桂英前些日耀武扬威,要分家产,没料靠山突然没有,她先前怎样为难马家哥嫂,人家原样为难回来。


    这还不算完,马源竟然抢她的陪嫁,把她的玉镯子硬拔下来,拿去换了钱,说要做生意。


    她什么都没了,还挨了打,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腆着脸去求昔日的主子帮帮她。到了罗府,却听说人不在,看什么铺子去了,她不想等,直接追了过来。


    没想,倒是撞见知府夫人先进了去,她索性贴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墙角。


    吴桂英越听越觉得峰回路转,老天待她还是不薄的。


    ‘肃王妃’那么不喜欢她,顶多施舍几个碎银打发她,倒是这位知府夫人,明显能够成为她新的靠山。


    “见过知府夫人。”


    张英阴着脸:“拦车作甚!”


    吴桂英:“妾有一句话,想送给夫人。”


    “?”


    “先下手为强。”


    作者有话说: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道德经,七十九章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道德经,八十一章


    第66章


    罗昭锦的香铺筹备得顺利, 眼看着月底就能开张了,这日众人商量起来,再在店里添些什么布置,更吸引客人。


    一致决定, 挂些字画。郑巧云提议, 用自家香料与造纸局定做一批香皮纸, 用香皮纸作书画。


    字的事好解决, 罗昭锦就能写, 可这画儿……


    “赵孤山的画如何?”她问。


    宋钰摇摇头。平平无奇,不如诗文好。


    而且,为图长远,他最近都未再登门,想是要等肃王府的变故不再是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才会提再续前缘。


    这一避嫌,一年半载的也未可知。


    “那去问问江娘子,有谁字画好, 咱们请他来画。”罗昭锦说。


    话刚落,听得门口有人接话:“我可以, 何须另请。”


    扭头看,竟是苗春华。


    她站在月洞门处, 远远地望着罗昭锦, 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索性一只背在后头,一只扶着门。


    眼里是忐忑的。


    此时刻,大家围坐在罗昭锦院中的树荫下,一面品尝骞林茶,一面闲聊, 是悠悠闲闲的。


    苗春华乍一来,这份儿闲适霎时没了。


    罗昭锦搁下茶盏,有些不高兴,不晓得这苗春华已在门头偷听了多久。


    这是第二次偷听了。


    搬出王府这些时日,金氏母女一直很安静。因这房子在罗昭锦名下,金嬷嬷提出交家用,不少,一月十两银子。


    罗昭锦没要她的,想来母女俩住着不踏实吧,想做点什么。


    “好啊。”罗昭锦冷着脸,“不过香皮纸做得不多,你要是画废了纸,我可再不用你。”


    苗春华重重点头:“好,我必一万分用心!”


    罗昭锦看她面露欣喜,开心得踮脚,到底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


    恩恩怨怨再多,肃王已经走了,还提起作甚,非是她宽宏大量,是觉得实在没必要去计较了,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苗春华要画,就给她画呗,大不了坑她几张纸。


    此后,苗春华便关在房中练画,一连多日都是如此。


    眨眼便至七月半,中元节。


    一到这个节,罗昭锦心头就不踏实,因是上辈子时,有一场火在这个节烧起来,烧死了赵家父女在内许多人,宋钰也因此自缢。


    如今宋钰和赵孤山的困局已然半解,可她还是担心这把火,毕竟它还烧死无辜许多。那天和张英斗嘴,因是脑中一直记着这事儿,便提了一嘴。


    也不知张英是否记在心头,回去叮嘱陈松严防走水。


    算算时间,这把火还有几年才烧得起来,可她一整日都不踏实,索性吩咐了家中奴仆,将所有太平缸灌满水,又增添了人手值夜。


    宋钰笑她,说她魔怔了。


    可偏就这么巧,大半夜的,这火还真烧了起来,竟是怪了,凶狠如有火龙,太平缸里的水舀完了都泼不灭。


    大火冲天,照亮一方夜空——


    偶遇峰上,忘机子眺望远方的熊熊火焰,叹息一声:“散木,你看看,这烧的是哪里?”


    这一把火,把半闲观烧醒了,全都上了观星台围观。


    孟成煊细瞧了瞧:“城西一带,具体就不知了。”


    “许是哪家香烛纸钱不注意,引燃火了。唉,年年提醒,年年有不上心的。”忘机子叹气。


    “火势如此凶猛,必有伤亡。你们速去准备烧伤药等,明日天明,进城看看去。”


    是日天未亮,师兄弟几个就动了身,一路疾行,到城门口已是晌午,问起何处失火,果是城西那头。


    孟成煊是熟悉道路的,带着师兄几人一直到城西起火那条街,见火刚刚扑灭,遍地是焦土浓烟,快半条街烧没了。


    “这位善人,敢问昨夜的火怎么起的,可有伤亡?”见墙角有一瘫坐休息的壮汉,他上前询问。


    壮汉浑身脏污,一看就知是昨夜灭火出了力气的。


    那人闻言,摆摆手,已是累得声音沙哑:“谁晓得咋怎么起的,”指指前头烧了一半的宅院,“只晓得从这家烧起的。”


    孟成煊往那方向瞧去,见偌大了宅门烧了一半,匾额斜落下来,上头俩字——“罗府”。


    疑惑地皱了眉头。


    他记得,这座宅子主人姓“廖”,是个老头,虽历代从商,心思却多放在学问上,因是喜欢赵孤山的诗文,时常请赵孤山吃酒。


    有次凑巧,他也跟着来过,见其家中布置得颇为雅致,便记住了这不好赚钱好学问的廖老头。


    “罗府?”他喃喃。


    “是啊,罗府。”壮汉原本累得一个字懒得说,可提起罗府竟起了兴致,“这罗府可有来头勒,肃王妃晓得不,肃王府没了之后,她就搬这儿来住了。你说说,这人一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缝。”


    肃王妃?


    孟成煊忽地怔住,抬眼望那烧成焦土的半个宅院,默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良久无话。


    “福生无量天尊。”见他久无言语,青空师兄上了前,接着问道,“不知可有伤亡?”


    壮汉:“我忙着救火,不晓得嘞。道长若有意济世度人,喏,前边儿右拐有家医馆,若有烧伤,约莫送那里去了。”


    青空:“多谢善人。”


    看眼散木师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当下急于救人,却哪有闲心聊什么‘肃王妃’,便领了众师弟往医馆去。


    众人赶到医馆,见是人满为患,里头传来出几声女子的惨叫。


    青空又回头看了眼散木师弟,见师弟眉心紧绷,到底叹口气道:“师父说过,她是有福之人。”


    孟成煊没接这话,只是拦住路过一个医馆学徒问起来:“小哥留步,敢问昨儿的伤者都在这里了吗?”


    学徒忙得很,潦草答道:“我赶着上药,道长若要问明情况,到对面茶肆去吧,罗夫人坐镇,安排救治事务。”


    且说罗昭锦,昨夜心里头忒不踏实,一直担心有火烧起来。好容易熬到半夜,终于来了点儿瞌睡,这火还真起来了。


    火起得极快,虽她加派了人手值夜,还备了许多灭火的水,刚起火就一桶接一桶的浇上去,仍是差点儿没把这火按住。


    鲁有德验过起火点,说有桐油。


    她不敢信,亲自去看,还真是桐油,吓得后背直发凉——这不是什么中元节失火,是有人纵火。


    难怪提前几年烧了起来。


    多半是有人想弄死她,多大仇多大怨啊,就至于吗!


    她平日里张扬,的确得罪过一些人,尚得势时他们不敢有怨言,而今她成了普通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罗昭锦又气又怕,想拿把大砍刀乱砍一气。


    贼子没烧死她,只烧毁她半数房屋,财物损失也并不严重,但火星子窜开,仍是烧了快半条街,连累许多无辜。


    好在她这边值夜的人多,早早地敲锣警醒,虽累及十几人烧烫伤,好在都伤得不十分严重。


    她心中过意不去,赶紧安抚伤者,出钱出人救助,除了不能替他们疼,别的都替他们做了。


    罗昭锦心里头气狠了,下了决心要把那放火贼人揪出来,好好杀个猴给鸡看。


    一大早,何川就去衙门提了桐油的事,衙门的人来看过起火点,说会好好查。


    大火过后,官府调度物资,打扫焦土,安抚民众,她则在茶肆坐着,将官府管不到的细节揽下。


    一夜未眠,忙完早上这一阵,罗昭锦终于困得受不了,趴在桌上打起瞌睡。


    没睡多久,迷迷糊糊的,宋钰将她摇醒。


    “快醒醒,半闲观来了一群道士,在外头候着,说带了许多烧伤药,要问你如何安排。”


    “啊?”她没睡醒。


    “我说,半闲观的道士来送药啦,不晓得有没有个叫‘散木’的!”


    罗昭锦清醒了,打个哈欠,摆摆手:“瞎扯,怎么可能。”


    理理衣裳,坐正。想了想,又再仔细理了理。


    不多时,人都进了来,青空师兄领头,后头跟着三个师弟。


    果然,并没见那个爱缩头的跟着。


    事情紧迫,双方就不废话了,只简单寒暄两句便提起正事。罗昭锦与他们说明情况,哪处医馆收治的是小孩,哪处医馆收治的女子,哪处的伤重,哪处的伤轻……现都缺什么药,可少人手。


    师兄弟几个一一记下,这就带着药分散着帮忙去了。


    罗昭锦目送他们离去,把手一摊,与宋钰呵呵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宋钰白她一眼:“行行行,你赢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青空领着师弟们跨出茶肆大门,瞄了眼等候在外的散木师弟,忍着没叹气,只与他说了伤者情况。


    孟成煊神色淡淡,背好自己那份药材:“我去石羊街那处医馆,那边稍远,诸位师兄怕不好找地方。”


    无人说话,目送他就这么背着药材远远去了。


    青空终于叹出一声,回头与师弟们道:“师弟们啊,师兄提醒你们一句——等回去了,都别跟那小子切磋。”


    “为何?”


    “因为师兄不想再黑一次眼圈,也不想你们黑。”


    罗昭锦眼皮直打架,困得很,可见过那几位半闲观来的师兄后,已然没了心情打盹儿。


    她打开窗户透透气,外头却好热,根本没风,闷闷地叫她心里不痛快。


    她揉揉额角,目光落到街道上,见下头路过一深蓝得罗的道长,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往石羊街方向去。


    那背影熟悉,她眼睛突然闪了一下,正待细看,楼梯传来咚咚疾跑的声音,竟是樱桃冲了上来。


    “不好了夫人,苗姑娘快不行了!”


    “谁?什么不行?”罗昭锦收回眼神,反应迟钝。


    樱桃:“苗姑娘呛了烟灰,肺病加重,听说昨儿晚上就时醒时不醒的了,这会儿怕是……”


    “怎的现在才说!”


    “嬷嬷说,她、她怕人怪她装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好好一座宅院, 烧得只剩金氏母女那院儿,罗昭锦心想不曾波及到她们,便没上心二人。


    谁想,苗春华这肺病日常要靠汤药养着, 怎经得起烟灰呛, 当晚就不行了, 却非拽着金嬷嬷的手, 不让告诉旁人, 怕添了麻烦。


    直到今早,服用的药丸半点效用不起,人只剩下半口气,才来与罗昭锦说。


    罗昭锦赶去床前,见昔日总是脸色苍白的苗春华, 脸色变得更白,那白里泛着灰,乃是濒死之相。


    她吓愣了, 好一会儿才坐到床边,问起来:“可请过大夫?”


    丫鬟回答:“请过, 但都忙着救烧伤,哪里顾得上咱这头, 就只是把殿下先前遗留的药都喂下去, 却不顶用。”


    自然是不顶用,这是呛了烟灰,便是健康的人也可能从此落下肺病。昨儿大火,她都忘了这茬,还是小满想起来,与她拿了湿帕子捂口鼻。


    大家忙乱起来, 竟都忘了最呛不得的苗春华。


    罗昭锦觉得很抱歉,昨夜的大火,不说一定,但也多半是有人为报复她点的。苗春华这是因为她受了无妄之灾。


    她握住苗春华的手,紧紧地握着。许是这份儿力道被感觉到了,床上的人虚虚地睁开眼睛。


    “我、我很抱歉。”开口竟是这样一句,气若游丝的。


    罗昭锦忙接话:“不必,你无需抱歉。”


    “答应画画的,还没……”她想喘气,抑或想要咳嗽,但都没力气,只是起伏了一下胸口。


    “等你养好身子再画,这个不着急。”


    “画、画不了了……”


    苗春华盯着她,眼神用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这双眼睛上,“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没有,你不用说抱歉,不论是画,还是殿下的事。”


    苗春华摇了摇头,没力气说什么话。


    罗昭锦急忙道:“殿下本就不属于我,我倒要谢谢你,让我看清这个事实。那件事,更多是我自己的错,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把他气走。”


    苗春华还是摇头。


    没人知道,她摇头是什么意思,大概,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吧。


    当日之事,罗昭锦是有些恨的,倘若不是苗春华挑拨离间,她不会崩溃得昏了头,与肃王说那番捅心窝子的话。


    可事情都过去,真的,都过去了,她不想回头看,她找到了新的道路,只想往前走。


    她同样希望,苗春华也能向前走。


    可是,充满希望的起点,突然就这么被火烧成了焦土。


    罗昭锦捏紧着苗春华发凉的手,觉得一只手握得不够紧,索性两只手都用力地握住。可不论她用多大的力气,终究只是徒劳。


    摇头大约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床上的人一口气上不来,胸口再没有起伏。


    “春华,春华?”


    并无反应。


    人,没了。


    最不懂事的苗春华,最懂事地去了。


    “儿啊——”金嬷嬷一声悲号,扑了上来。


    罗昭锦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也落下来。该说对不住的,是她呀。


    屋中一时哭声叠起,无人不悲。


    宋钰扶金嬷嬷起来:“嬷嬷节哀,要保重身子啊。”


    “我就哭这阵儿……只这阵儿……”金嬷嬷颤抖着手,抚摸女儿尚是温热的脸,“我晓得的,春华身子不好,也许有天要走在我前头……我早就有过准备。”


    罗昭锦听着这样的话,更觉难过,这是一个母亲长久的煎熬。


    金嬷嬷是这么说的,说她看得开,让人别担心她,可说出这话的当晚,她就投了井。


    残破不堪的院子里头,刚歇下的哭声又凄凄响起。


    今夜的风透凉,罗昭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盖着布的遗体,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想要仰起头,冲着上天大吼一声,因为她想不通,怎么自己重活一辈子,她母女俩却还比上辈子死得早。


    因为她重新活一回,因为她惹了小人,她改了母女俩的命数。


    她害了人,要为此背负沉重的责任。


    “阿钰,我是不是错了?”


    宋钰摇头。


    罗昭锦擦去眼泪,可止不住,又流了一脸:“是我执意出府,一心想着帮他照顾乳娘母女,可我却弄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大火无情。”宋钰轻抚她背,眼睛也是血丝未退,“一切,都是纵火之人的错!”


    罗昭锦抱着宋钰哭,无法释怀。


    宋钰不懂,没有人能懂,她究竟多么自责。


    她以为出了府,获了自由身,就可以大干一场,从此逍遥自在。可一场大火便如当头一棒,将她多少雄心,打落沉底。


    这一哭,哭到在宋钰肩上昏睡过去。


    连日未合眼,实在太累,罗昭锦就这般长长昏睡一觉,将近十二个时辰,醒来时候,母女俩都已入殓。宅里安安静静,死气沉沉,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茫然。


    她没再流泪,冷静地去灵前上过香,回房把纸一铺,开始写信——当每个人都不知所措,她更加不可落了心气,质疑自己。


    这么多人,她既然带出来了,就要担得起,哪有时间给她消沉。


    刚才敬香的时候,鲁有德慌慌张张来与她说,说沾了桐油的焦物被悄无声息地清了干净。


    纵火证据没了,衙门那边反口不认。


    市井间突然有传言飞起,说她罗府大量烧纸点香,这才引燃的火,要不然,她怎会好心揽下救治伤者的事。


    于是,罗昭锦晓得了,究竟是哪个不怕天雷劈的要弄死她——除了张英,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又与她有那么大仇呢。


    她那天提醒张英警惕中元节火灾,反倒给张英害她提供了思路,叫人气得想笑。


    罗昭锦果断给二哥写信,请二哥帮帮忙。这件事,她一定追查到底,一个都不放过。


    却说半闲观师兄弟一行人,在城中照顾伤员足三日,见混乱已平,伤者并无大碍,方返回偶遇峰去。


    回得半闲观,去见师父,师父酒醉未醒,众人索性将行囊一扔,自耍去了。


    路过演武场,孟成煊扭扭手腕子:“多日不曾活动筋骨,来,切磋。”


    众师兄弟齐刷刷摇头,不来!


    “倒是多日不曾洗澡,身上都臭了。”青空师兄笑嘻嘻脱了衣裳,“要切磋也行,来啊,跟我比憋气。”


    一头扎进旁边儿的清池水里。


    众师兄弟接二连三脱了衣裳,几个猛子扎下去,瞬间水光飞溅,谈笑间,洗去连日疲乏。


    孟成煊站在池边上,被水溅得皱眉头。


    “来啊,师弟,怕输啊。”青空钻出水面,与他招手。


    云华也从水里探出头,抹了把脸:“别为难他,散木师弟是旱鸭子,哈哈哈……”


    青空:“来来来,正好师兄教你凫水。”


    孟成煊心里头正有一团雾蒙着,连日散不开,见众师兄弟水玩得痛快,心中忽也明亮些许,当真解了腰带。


    “等着!”


    正欲跳下水去,忽见玄同小师弟小跑着上来:“师兄!师兄别急跳,山下刚有跑腿的送信来,喏,你的。”


    孟成煊接过信,见是熟悉的字迹,眉心不觉一皱。


    水里的师兄弟几个相视一眼,青空朗声:“边儿看去,看完记得过来,师兄教你凫水。”


    云华小声:“别吧,万一心不在焉,憋死咋整。”


    孟成煊并不想看这信,那日赵孤山的信他直接烧了灰,前尘已断,罗昭锦的就更不适合看了。


    可有师兄如此一喊,无异于催他看信,孟成煊略一犹豫,到底退到树下,将信展开。


    漂亮的字迹映入眼帘——


    “散木道长台鉴:中元节晚,突起大火,春华不幸焦烟呛肺,于七月十六日未时,受难仙去。同日晚,嬷嬷悲不欲生,投井追女而去。一切后事,有我操持,今书信告与你知,望尔珍重,不必回信。罗昭锦顿首。”


    孟成煊捏着这封信,扶着树干,久未有动作。不远处,戏水欢笑声此起彼伏,衬得他宛如雕塑。


    于此同时,城中某戏院,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曲儿,却是热闹。


    张英坐在二楼女宾坐,悠哉饮着茶水。今日,她可总算得了闲心来看看戏。


    吴桂英坐在她旁边,心中担忧,却哪里看得进戏:“当真不会出纰漏么?”她听说,对方发现了桐油。


    先她拦住知府夫人,与夫人支了一招——罗昭锦既提起谨防中元节大火,那就干脆让她死在这大火里头好了,现成的办法不是。


    放火的人她来找,知府夫人只需善后就是。只要替知府夫人解了难,往后知府夫人就成她的靠山,她就又有好日子过了。


    原想着,多多地泼桐油,狠狠放一把火,把整个罗宅都烧了,自然不会有人质疑这火起得怪。


    可谁晓得,对方的准备竟那么充分,没被一把火烧死,倒很快发现了桐油。


    如今桐油的事情知府夫人压着,若要压不住,只需把她往外头一推,什么脏水都泼她身上,完蛋的只有她。


    事情进展不顺,但张英并不十分担忧。


    那日和罗昭锦斗过嘴,回去她就主动与陈松坦白,说自己其实是被肃王府撵出来的,当初骗了婆母。


    陈松自是惊愕不已,与她大吵一架,恨不得一纸休书丢她脸上,可转念又疼惜起她腹中孩子,被她温柔小意乞求一晚,不怕压了肚子地又一起滚上床。


    陈松舍不得美娇娘,想到自己老母与肃王府结怨,他被逼在承运殿尿了裤子,那么的屈辱,哪里不想也出口气。


    于是,纵火之事,其实是陈松配合了善后,张英一个刚扶正的知府夫人,哪来那么大能耐。


    张英:“她什么也不会查到,反倒这街头巷尾的口水,能淹死她。”


    “可她家哥哥不是升了什么都察院么。”


    “是又怎样,她都不是亲王妃了,就是门穷亲戚,谁稀的搭理。这么多天了,朝廷、娘家都把她丢在德安,哪个管她了,她到底不过虚张声势……再说了,她上头有人,难道我们就没,这年头,哪个当官的不往上头孝敬,找一两个护身符。”


    吴桂英点点头。


    张英不屑:“肃王府啊,是树倒猢狲散,她现在就是条落水狗,咱们打她一棒子,谁会在意呢。”


    吴桂英终于笑了:“没人会管,怕是反倒跟着打几棍子。”拎起茶壶,为知府夫人满上。


    “夫人好谋算,我的好日子呀,可全仰仗夫人了。”


    “你办事妥帖,自少不了你的好处。不过,这坊间流言的散布,你可得加把劲儿,别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吴桂英连连保证,一定会叫罗昭锦臭名昭著,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两人说说笑笑,终于认真看起戏来,宛如一对多年老友。


    停灵七日后,罗昭锦将金氏母女送出城葬,请了道士在坟前做了超生道场。


    因是母女俩都不喜欢麻烦人,便无其他繁琐丧礼,道场满散之后,各人敛去伤感,回去好生度日。


    回来路上,路过一家茶肆,罗昭锦起心进去喝口茶,放松放松。


    自宅院被烧,新的住处还没找到,大家挤在一个院子将就,吃住都十分不便,也都休息不好。徐夫人和江晚棠都曾提出,接他们到家去住,可因身边刚死了人,她婉拒了。


    罗昭锦肩上担子重,一面要应对歹人,一面要料理后事,一面又不肯耽搁了生意那边,连日操劳,情志不舒,已然疲惫到了极点。


    眼下,她想去茶肆要个雅间略作休息,回去时再给大家外带些茶点,这些日都辛苦了,快快打起精神。


    可刚下得车,正要往里去,“嗖——”竟突有一块石头朝她飞砸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为了照顾大家受不了虐的小心脏,今明两天继续双更,早点迈过这坎儿。快夸我,认真的!


    第68章


    “小心!”


    突然飞来的石头, 直朝罗昭锦脑袋砸了过去。小满赶紧抬手去挡,石头手臂上,疼得小满龇牙咧嘴。


    乍见有人偷袭,随行众人连忙护住罗昭锦。


    罗昭锦被吓得一激灵, 忙拉了小满的手臂看, 见都给砸红了, 一会儿必要青紫的, 顿时怒从心来。


    瞪眼瞧去, 见扔石头的是个憔悴的妇人,那天在医馆曾见过的,抱着烧伤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个可怜人,于是她刚要骂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妇人见没砸到她, 恨得大骂:“都怪你!说了多少遍烧香不离人……我宝儿被火烧得手上没有一块好皮,每天痛得睡不着……你倒有闲心,来这里喝茶!”


    是位崩溃的母亲。


    何川连忙挺身解释:“大姐何出此言, 我们那晚早早烧完,守着灰冷才去睡的。那晚是有人纵火, 我们早早警醒诸位,这才没烧死人……我们已经报官了, 你怎的乱说一气, 怪到我们身上。”


    妇人:“呸!什么有人纵火,证据呢,抓到人了吗!他们都说是你们烧香烧的……我不管,赔钱,赔我家房子,赔我宝儿的手!没有一百两银子, 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说着,当真一屁股坐到罗昭锦跟前。


    罗昭锦低下头,看着眼前耍起无赖的妇人,心中暗叹。一百两银子而已,就是把这半条街都赔一遍,她也赔得起。


    可是,不该出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否则真相如何就不重要了,以后便都只认是她的错。


    钱,她是不会给的,可如今坊间流传起来,说是她家烧香不注意,才害了大家,一旦这民怨沸腾,管你事实如何,她还是得赔钱,还是得背这口黑锅。


    对手歹毒,着实可恨。


    这妇人当街一闹,便有许多民众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指她有错,该赔钱。


    当中不少路人,听得许多人都这么说,自是轻易相信,那大火乃是她罗府犯的错。


    罗昭锦张张嘴,却不知挑哪一句最有力的来说。


    她与人斗嘴是不怕的,却不曾遭遇这样野蛮的不讲理,众口铄金,唾沫星子要淹死她去。


    加之连日劳累,脑子有些生锈,竟一时不知所措。


    “吵什么吵!”只听宋钰大喝一声,一改平素温和,“去官府告啊,官府让赔我们就赔。哪个叫的最凶,快去敲鼓,我们等着应诉!”


    这一吼,把人群吼哑了。


    宋钰早年常在外跑路,见过许多世面,与人吵架积攒了不少经验,平日不声不响的,此时此刻,竟与人比起声音大。


    宋钰:“怎的没人动?我看要不苦主一起联名去告吧,当个事儿办。嘁,真是笑话,谁大声谁有理不成。


    真要是我们的错,赔了就是,又不是赔不起。这么些年,肃王府没少散财救济,钱都不打紧,冤枉岂能白受!”


    “这位夫人说得极是。”宋钰话音刚落,听得一道男声起,众人循声瞧去,见一月白道袍的男子走近前来。


    正是赵柟,赵孤山。


    他信步上前,往中间一站,与诸位拱手:“起火原因尚未明了,罗府也因此死难二人,要论气愤,诸位怕都在罗夫人之后。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相逼。”


    人群交头接耳,见他是个文士,倒也愿意听他说几句。


    赵孤山又道:“诸位,若最后证明这火不是从罗家起的,今日在此为难施救者的你们,会有几人致歉?是否敢作敢当?”


    有人愤愤回道:“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如今家业全毁,人也伤着,官府又不能管咱们一辈子,过了这阵儿,谁理咱们死活!”


    换言之,能讹就讹。


    赵孤山听得诸多附和之声,无奈摇头:“诸位可知,假设当真是意外失火,按律,主人家是不必赔偿的,笞五十则矣,反倒还能领官府的赈恤钱。只不过,罗府死了人,需要留人处理后事,笞刑延后。”


    略顿,“当然,前肃王殿下离开之前曾留下书信,请朝廷宽待其妻妾,前阵子天使来时,也叮嘱过官府此事,想必诸位或多或少也都听说了。因此官府法外开恩,不曾将罗夫人收监。”


    在场多人,并无几个晓得律法,听得他如此说,不知真假,便也不敢多嘴。


    赵孤山:“但假如真如罗府所说,此乃纵火,律法却规定了,要计所烧之物,以纵火者全部家产,折价赔偿。诸位,你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意外,还是纵火呢?”


    傻子都希望是纵火呀,有人赔钱的!


    方才扔石头的妇人立即从地上弹起来,远远地退开了。


    罗昭锦大受震撼,看着赵孤山,心中感激,想他是个舞文弄墨的,并不熟悉律法,想必这几日为此做了研究。


    此时,赵孤山与宋钰站得近。


    上次隔着纱帐没能看清的脸,今日瞧得是清清楚楚,一眼回到初见。


    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看对方。


    罗昭锦几乎要忘了自己正身处窘境,只感觉——天啊天啊,好配的俩人。


    赵孤山:“再者,冤枉他人可是造了口业、意业,就算没有阳罚,也必有阴谴,祸及后代也未可知。诸位,慎言啊。”


    他先是分析利弊,再是巧妙攻心,话落后在场鸦雀无声。


    可也仅仅片刻而已,忽有一人站出来,指着赵孤山阴阳怪气:“我认得你,也见过肃王,你们两个常有往来。你昔日承他好处,今日自然要来帮腔——诸位,他们这些读书的,嘴皮子利索,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千万莫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番挑拨,人群又摇摆起来。


    罗昭锦盯着那人,见那人拱火拱得好生卖力,精神头十足,看起来半点不像火灾受难之人。


    刚想张嘴驳斥,忽听一女声朗声骂了一句:“蠢才!”


    不是宋钰,也不是郑巧云,循声瞧去,竟是——


    “老师!”罗昭锦惊喜。


    肖枕霞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只与那拱火地厉声道:“你这话,该往黉门去说,往国子监去说……你该告个御状,苦口婆心劝圣上莫听读书人言。”


    那人憋红脸:“你、你强词夺理,我哪是那个意思。”


    肖枕霞:“那你是何意?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煽风点火,怕与纵火的是一伙的,妄图撇开关系,省得赔钱吧。”


    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那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


    见势不对便想逃了,可讨要真相的民众将他团团围住,不许他走。


    矛盾转移,肖枕霞这才回身,皱着眉头与罗昭锦道:“我恰在附近游历,听闻肃王府生变,回来看看你。”


    罗昭锦看着老师,如鲠在喉,又觉分外温暖,鼻尖不觉发酸,只恨此刻是在大街上,不然要扑到老师肩头哭一场。


    肖枕霞见她两眼之中血丝遍布,好不憔悴,整个人不见当初的光彩,岂能不心疼,暗怪明明是恩爱夫妻,怎就一拍两散了。


    当下却不好提,只是拍拍学生的肩,“有什么难处,可与老师吐露。”


    “嗯嗯,老师来了,我突然就很安心。”


    罗昭锦说的心里话,她这几日实在是难,晓得宋钰也很累,便又不想和宋钰倒苦水。


    不远处角落里,吴桂英偷偷看了许久,越看越皱眉头。事情走向,和她设想的全然不一样。


    凭什么,她罗昭锦先就是众星捧月,如今沦落平民,还有这许多人一个一个冒出来替她说话。


    刚才那石头可惜了,没砸到罗昭锦头上,若是砸到,够她养一段时日的。自己和张英就能趁对方自顾不暇,把这场火彻底定了性。


    不过,她还有招,今儿是一定要在舆情上,把罗昭锦打趴下的。她吴桂英在知府夫人面前,拍过胸口保证的,不容有差。


    “去,该你了。”


    王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挺起腰杆,这就往人群钻去了。


    这王东正是周朴安先前收的干儿子,因与周扑安做局,先是陷害陆小满,后又陷害鲁有德,被狠狠打了几十个板子,差点儿打废了去。


    如今周朴安已伏诛,虽没牵连到王东,但他一个阉人,本就干不了力气活,休养一段时日起来,走路都费劲儿了。


    没办法,就此沦落象姑馆,做了个相公,靠侍奉男人赚几个脏钱。


    直到前天,吴桂英把他捞出来。


    非要论起来,吴桂英也算他干娘了,王东再不想给男人脱裤子,赶紧抱紧了干娘大腿,铁了心要跟着干娘干。


    干娘就是叫他跳粪坑,他也跳进去游一圈。


    当下昂首挺胸,往人群中去。


    他作为肃王府凤翔宫昔日的奴仆,若他要揭肃王妃的短,甭管是真是假,路人也难不信。


    今日这水已经够浑,让他再搅一搅,定能搅得干娘满意。


    王东冲进入群,朗声大喊一声“没活路啦”——


    先前围着挑事者的百姓,被齐刷刷震得浑身一抖。不过,并非因为他这一声喊得够响亮,而是有锣响震天,把王东的声音也一并盖过去了。


    但见城门口方向过来一队人马,乃有鼓乐旌旗,金瓜斧钺,好不庄严。


    先前吵闹不已的众人见得此阵仗,连忙肃立两旁,不敢直视,鸦雀无声的。


    罗昭锦却是第二次见这情形了,倒是镇定,前些日京中来的天使,正是这么个阵仗。


    彼时陈知府也是出城相迎的,只是上次神色自然,这次伴着车队过来,却阴着张脸。


    天使是来向前肃王妃宣读圣旨的。


    车队往前行进,直到抵达罗昭锦跟前,天使下得车,笑眯眯地与她拱手见礼。


    “辛苦夫人等候这些时日,圣上与夫人有特旨下达。”


    还是上次来的那位天使,这般恭敬语气,一听就是好事儿。罗昭锦身心都放松了,笑说道:“劳烦天使连轴赶路,辛苦辛苦。”


    于是摆置香案,天使俸持五色织锦圣旨于龙亭宣旨,众人跪听。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特封罗昭锦为一品肃国夫人。


    另,肃王府府邸解除部分封条,只前朝贴条保留,将内廷赐予肃国夫人作为国夫人府,有生之年可居于内。


    圣上能下这样的旨意,说到底,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


    肃王体面退了场,让这场皇位之争彻彻底底地成为过去,圣上如何不给面子呢,随手封个一品夫人,照抚其妻,谁不说圣上一句宽容慈悲。


    罗昭锦跪接圣旨,心里头舒了长长一口气。她就知道,只有留在德安,才能享有圣上这份特殊的照顾。


    要是去了京城,大不了赐下宅子金银管她余生,又或者干脆帮她改嫁,她才不要呢。


    如今她是一品国夫人了,有时候,讲道理讲不通,她也不介意拿身份压压人,当场便与众人笑说起来。


    “天使在此,凡有想告我罪的,还不抓紧。与天使告状,可是直达圣听的,错过这村儿可没这店。”


    周遭鸦雀无声,先前拱火的那个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王东更是悄无声息地爬着回去。


    算了算了,他还是回去做他的相公吧,突然不介意帮男人脱裤子,或者男人帮他脱裤子。


    先前指着罗昭锦鼻子骂的一些人,这会儿怕得发抖,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磕头,说什么急昏了头,求肃国夫人慈悲。


    罗昭锦仰首挺胸,因众人都跪下,不免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狼狈的背影往拐角躲去。


    她觉得有些熟悉,细看了两眼,没将那背影认出来,倒因此瞥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吴桂英。


    吴桂英呆愣愣的,一被“肃国夫人”四个字砸懵了。怎么会呢?别人封国夫人都是从夫的,她都没丈夫了,还能单独封个一品诰命。


    吴桂英想不通,自己这条路怎么就走到了死胡同,傻在原地,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盯上了。


    罗昭锦收回眼神,暗自冷笑。


    看来这件事不单有张英出手,吴桂英也不干净,哎呀呀……这么两个讨厌的,居然搅一块儿了。


    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倒是给她省了事儿,看她撒张网下去,把这乌龟和王八一起抓了,炖得香喷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罗昭锦搬回了她的肃国夫人府。


    在外呆了不足一月, 府内并无变化,放眼却是满目萧条,仿佛一来一去间隔了半辈子。


    卿云宫彻底清静下去,昔日就算肃王不在, 这里松鹤轩还住着人, 而今若大个府邸, 却只有她和宋钰两个相伴。


    来日, 若宋钰和赵孤山再续前缘, 就只剩她一个了。


    罗昭锦心头有数,告诉自己慢慢来,这不还有老师陪着么,以后多交些朋友,也并不孤单。


    圣旨上说, 肃王府原有之物,肃国夫人可如常使用,不按逾制计较, 但她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改一改为好。


    先让人将中门封上, 隔绝前朝,在侧墙重新开门, 更换匾额为“肃国夫人府”。


    又将各宫匾额撤下, 将“凤翔宫”改作“松筠居”,将“卿云宫”改作“鹤归馆”,上了锁。


    许多宫殿名字也都作出更改,一并改去原有王府味道。


    至于静庐,派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过去,日日洒扫着, 并未作出改动。


    老师回来陪她,这次不住东三所,她这肃国夫人府没那么多狗屁规矩了,便请老师入住在她的松筠居,一早起来就能见上面的。


    匾额重制还要些时候,罗昭锦打算等都换好了,再请她那二三友人到府小坐。


    天气日渐清爽,这日,她与老师在后花园石舫摆了酒菜,边吃边聊,湖风缓缓而来,悠然自得。


    举杯饮酒,肖枕霞想起上次来时还有肃王同桌,不免感慨:“没想到啊,你们多年无子,最后一别两宽,属实是有缘无分……我还记得上次,他送我回东三所歇息,拜托我多住几日,说你世间已无长辈……我这次回来看你,也多是因想着他这句话。”


    罗昭锦为老师斟酒,笑说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就算不在我身边,竟还是处处照拂到我。他很好,我不怨他,只祝他早闻大道。”


    肖枕霞:“你看得这样开,我就放心了。其实,人生嘛,总是一个变故接一个变故的,咱们做好自己,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本事。”


    罗昭锦也为自己满上,笑着举杯:“那,咱们为‘不变’干杯!”


    “来!”


    师生二人就在石舫之中谈笑起来,不再聊昔日的肃王,转又说起游历的见闻。什么“树亭”,什么“峨眉佛光……”


    罗昭锦听得津津有味。


    正说到一桩山里见鬼了的轶事,忽有婢女上来通禀,说外头有人求见。


    “谁?”故事被打断,罗昭锦暗暗恼火。


    “是位年轻公子,说是夫人娘家人,唤您一声‘姑姑’。”


    娘家人?!她刷一下站起来,酒杯都打翻了:“快!快请进来!”又看看老师,有些为难。


    肖枕霞摆摆手,与她笑道:“去去,我自在这里喝酒,不必管我。”


    罗昭锦这才与老师别过,急匆匆往前头见客去了。


    留下肖枕霞自满一杯,悠悠念了一句应景的诗:“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这日子啊,真是越来越有过头了。


    罗昭锦回到松筠居,跨过门槛,见厅堂里背手站着个身量颀长,肩背挺拔的年轻男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装饰。


    樱桃轻咳了声,提醒:“夫人来了。”


    男子回身,咧嘴憨笑,露出一口白牙冲着罗昭锦大步而来:“姑姑,可还记得侄儿!”


    多年未闻的乡音,好听得罗昭锦心头一跳,她愣愣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却心生了疑惑:“你是……”


    “我是振平啊!”


    “哦哦哦——是振平啊!”罗昭锦想起来了,激动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怎的如此显老,你爹虐待你啦?”


    “……”


    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看起来已是年近二十。罗昭锦初时不敢信,还以为是哪个假冒了攀亲戚的,仔细一看,嗨呀!还真是她大哥家的小儿子。


    当年她嫁出去时,这小子不到十岁,刚到她肩膀,一晃眼都是个大小伙儿了,高她一个头。


    大哥信中曾有抱怨,说这个儿子已长成个混世魔王,打断棍子也管不住的。


    罗振平嘿嘿笑:“我这人关不住嘛,姑姑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舞着把木剑要当游侠。我爹也管不住我,我十二三岁就往外边儿跑,是比别家小子要……要显老成些,嘿。”


    可一傻笑,还是满身少年气。


    罗昭锦听他这么一说,想起在家时候,还和这个侄儿斗过木剑呢,两人处得不像姑侄,倒像姐弟。


    那时候多好啊,鼻尖忍不住就要发酸,她拉着侄儿一同坐下,问起来:“你怎过来看姑姑了?”


    罗振平:“嗐,我爹说反正我成天往外跑,不如来德安看看姑姑。”


    忽而又是皱眉又是叹气,“唉……咱们临安消息不算十分灵通,王府出了这变故,也是过了好些日才晓得的。我爹担心姑姑,让我接姑姑回家去……不过我刚进城就听说皇帝封了姑姑什么肃国夫人,好像又犯不着回了是吧……”


    他挠着脑袋,有些尴尬。


    罗昭锦笑眯了眼睛:“果还是我大哥疼我。姑姑不回去,在这儿什么都好,你也不如在此小住些时日,陪陪姑姑。”


    “好啊!”罗振平拍手,兴奋,“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回头能跟兄弟们好生吹个牛。”


    罗昭锦:“来,你快与我说说,家里人可都好着?”


    罗振平:“好着呢!来前儿我娘病得都下不来床了,我大哥婚事一定,她转日就见好啦。我好奇未来嫂子,还偷去瞧过,”


    猛地一拍大腿,“还别说!”


    “怎么样?”


    “那叫一个漂亮!我敢说,姑姑是天下第一美,嫂子就是天下第……第……”


    小满端了果子进来,搁到罗振平身旁的小案上,果盘轻轻磕响。


    “第什么?”


    罗振平呆愣愣:“第、第……三……美。”


    “怎的第三美,那第二是谁?”


    少年回神:“啊?哦,第二美,侄儿方才说错了,嘿。”


    小满搁下果子出去,少年又笑嘻嘻起来:“我爹还说,若顺利接了姑姑回去,还能赶上我大哥娶媳妇呢。”


    罗昭锦:“我这里还许多事不曾理顺,只怕要等个两三年才能回乡看看。不过啊,我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你大哥,贺他新婚。”


    罗振平拱手:“那我替大哥提前谢过姑姑。”


    “将来你成亲,也记得告诉我,我一样贺你好东西。”


    罗振平抠着脑袋憨笑。


    “怎的,看你这样子,有中意的姑娘了?”


    还是憨笑。


    “一看就是有了!”罗昭锦好奇起来,笑呵呵问,“哪里人?多大了?叫什么名儿?将来提亲姑姑也好替你出把力。”


    罗振平脸红起来:“就是……那个……那个……”


    “哪个?”


    “都、都不知道啊。”


    所谓好事成双,侄儿振平来的当日,二哥的书信也到了。


    说是将她求助的书信转交给了上峰,左都御史已具奏请旨,不日朝廷将有钦差监察御史出巡德安。


    她被人放火加害这件事,本质是肃王自请削藩引发的后事,朝廷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不留下半点口实,以全圣上一个宽厚美名。


    罗昭锦再不用操心的了。


    却说陈松那头。


    他年年往上孝敬,自也有人保他,只是这次事情闹得大,是圣上亲自过问的,上头能保是能保,但保不到他本人。


    只回他话说,他可放心去死,管保他老母有人送终,他妻儿有人照料。


    陈松从一个穷读书的,做到四品知府,这些年手上也不算干净,一旦被查出来,是死罪无疑。


    他无可奈何,只得着手将张英送回老家,陪伴老母去,夜里难过地摸着张英日渐大起来的肚子,叹息着没能亲眼看到儿子出生。


    唉,男人嘛,出了事总要承担的。


    可过没两日,突然收到前妻封氏一封信,看完信陈松就疯癫了,竟亲手将张英掐死在床上,随后自缢屋内。


    封氏那封信说了两件事,一是他老母先前苛待下人,回乡之后下人们又苛待他老母,报应不爽。老太太前儿病死了,家仆卷钱跑路,等邻里察觉不对,砸了门进去,发现老太太已经硬在床上,大热的天,都臭了。


    二是,当初乃张英撺掇着老太太对肃王妃下手的,这才惹下后头这许多事。此事是她无意间听到的,碍于老太太的心全然不向着她,便一字未敢提。今老太太既已过身,当如数告知。


    陈松收到这封信,怎么能不疯。他官儿做得好好的,却先是得罪肃王,后又招了朝廷来查,算来算去,竟都因为张英这个贱人。


    凭什么他要揽下一切去死,明明这贱人才最该死。


    一夜之间,陈知府一家死绝,引得街头巷尾好不唏嘘。郑巧云听说张英一尸两命,还痛哭了一场,整日吃不下饭。


    唯有吴桂英心头暗爽。


    太好了,这下死无对证,想是就查不到她身上了吧。兜兜转转,肃王妃变成肃国夫人,她靠山复起,又能昂首挺胸了。


    那日打了马源一顿,马源也只敢关起门来与她吵架。


    只是奇怪,她登门求见肃国夫人,门房却只回她话,说夫人无暇待客。她只好在门口磕了个头就走了。


    如是过了几日,一日午后,她正在家中与马源挑刺,突然便有一群人闯进来,自称都察院的,将她押走——


    八月,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罗昭锦正布置香铺,准备择期开张,忽听得有人来报,说吴桂英被抓了,大喊冤枉,吵着要见肃国夫人。


    罗昭锦听笑了:“我看城墙以前后缺砖了都不用烧,直接从她脸上扒拉块皮顶上就是。”


    “哈哈哈……”罗振平大笑,“我记得她原先是服侍姑姑的,人不是挺好的么,怎的二心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呗。”她懒得多说,“来,把这画挂上。”


    罗振平个子高,随便一抬手就将字画都上了墙。


    字是罗昭锦写的,画是挑了苗春华遗物里头两幅不错的,用香熏过,也是香香的。


    不得不说,苗春华的画是不错的,只可惜她身体不好,又久居深闺,不然早晚也能扬名。


    罗振平:“这画真好看,山是山水是水的,一样的墨汁儿,咋画出区别来的。”


    罗昭锦望着那高山,那流水,那云雾:“墨有五色,焦、浓、重、淡、清……一幅画成不成,不单看笔触、构图,还考验画者调墨的功力。”


    “姑姑懂得真多,姑姑的画想必也很厉害。”


    她摇头:“我的画潦草,这是我当初那位一画之师,教过的。”


    一眨眼,母女俩的四七都过了,她有时想到她们还是会恍惚。


    “夫人,您还没说见不见呢?”来人催问。


    罗昭锦又与郑巧云商量起墙角的布置,随口应了句:“你去告诉吴桂英,就说,是我提醒监察御史好好查她的。”


    来求她有什么用呢,只会多挨她一耳光。


    五日之后,罗昭锦的香铺开张了,起名“闻香阁”。


    同日,案子结了,完整地还原了过程,最终判吴桂英绞刑,押回京中复审。查抄陈松家产。


    此次大火因是吴桂英找人放的,她需承担大部分赔偿。因她是马家媳妇,这赔偿自然是马家倒霉担了。


    马家开着个茶肆,不过小富之家,这一赔,争了这许久的家产,谁都没得一个子儿,马爹气得将马源撵出家门。


    马家赔了,可却并没能覆盖无辜者全部损失,便又从陈家查抄的资财中拨出一部分作为赔偿,此事才算结束。


    罗昭锦开张当日,生意火爆,又有案子结了,如何不算双喜临门。


    转眼到了金氏母女的五七,她早早让人备了纸钱,亲往城外坟场,告慰亡灵。


    同行有宋钰、小满,还有侄儿振平,因是人多眼杂,她特地戴上帷帽去的。


    到了地方,果然遇到不远处哪家新死了人,围满孝子贤孙,正做超生道场,诵经声远远传来。


    罗昭锦烧了纸,又将案子结果告知母女,请她娘俩放心投胎去吧,承诺七七之日再为娘俩做个超生道场。


    纸钱烧完,站在这儿说了会儿话,便打算回去了,许是昨夜秋雨绵绵,地上略滑,罗昭锦一转身,险些滑到了去。


    “小心!”振平比小满还要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有惊无险,罗昭锦拍拍胸口,笑说道:“她娘俩留我呢。”回头抱歉一句,“我这些日新店开张忙得很,下次再来看你们。”


    说罢,扶住侄儿的手腕,一路出了坟地。


    不远处,超生道场已然结束。


    主家谢过:“有劳法师,还请一同回去,用些斋饭吧。”


    青空收回远望的眼神,敷衍点个头,扭头看了眼散木师弟,师弟低头收拾着经文法器,仔细地拍去上头的香灰。


    云华小声:“他看到没有?”


    青空小声:“肯定看到了。”


    那边两座坟正是金嬷嬷和苗春华的,他们来时注意到了,原想等这边事了,便去那边也做个道场的,没想竟撞见有人过来烧纸。


    除了昔日的肃王妃,还能有谁来烧纸,虽人戴着帷帽,可那身形一眼便知。


    她身边多了个年轻男子,两人举止亲密。


    孟成煊背上东西,径直往偶遇峰方向回去,绝口不提再做个超生道场的事。


    “喂,斋饭……”还、还没吃。


    云华苦了脸,“咋办?回去不会又找咱们切磋吧。”


    “我不来!谁敢挨他的铁拳头。”


    青空叹气,“嗐,我敢说他当日冲动了,可惜啊,选了这条路,又没得回头。”


    看看,人家新欢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第70章


    身边儿再没有了乱七八糟的人, 罗昭锦的生活回归平静,只是,今年的中秋,总觉得那月亮不够圆。


    除此之外, 日子十分顺心。


    她忙时替铺子把把原料关, 闲时要么请了友人进府玩耍, 要么和老师、宋钰还有侄儿出府走走, 自自在在。


    香铺的生意日渐红火, 郑巧云本就尽心尽责,张英之死叫她受了些刺激,她便索性将全部心力扑在生意上,还琢磨起开分店。


    有时,还得罗昭锦提醒她歇歇。


    香铺生意好, 离不得谭大嘴走街窜巷的推销,她便因此得了许多分红,在城东买下个小院落, 有三间瓦房呢,与儿子也算有了着落。


    听说, 还请媒人给她儿子说了个媳妇,是个哑巴, 谁也不嫌弃谁的。


    身边人日渐过得好, 金嬷嬷母女去世的打击也就渐渐淡化,罗昭锦觉得重活一回就该如此,老天眷顾她一场,她也眷顾旁人。


    其实她作为一品国夫人,有年俸四百石,折银二百多两, 另有受封时的赏银千两,肃王府多年积攒分给她的万两,便是不做生意,也可富足余生。


    一个小小的香铺,初期年利不过百两,何必折腾。可此中快乐,是尝了什么珍馐,得了什么珍宝比不得的。


    她想把香铺做大,要开分店,她想要所有跟着她混的亲友,都把日子过得红火。


    秋去春来,眨眼竟过半年,时光再好,总有尽时。


    先是侄儿在此待了半年,不好长久离家,与她告辞回了临安,再是樱桃家中与她定了亲,樱桃再服侍一年,便要回去嫁人。


    之后,老师决定趁着腿脚还利索,再次远游,这次选择入蜀,说要亲眼看看那什么“猛氏兽”。


    而宋钰和赵孤山,则决定随她老师一同入蜀,从此,多半就定居那里了。


    这大半年来,两人的相思之苦,全靠谭大嘴送信来解,如今街头巷尾已不再议论肃王,改又议论起哪家出的命案,朝廷有什么新政。


    再续前缘时机已到,可赵孤山怕流言蜚语伤害到她母女,犹豫许久,还是决定不在德安定居。


    他父母同意了他二人婚事,宋钰哥哥却还是个难缠的,去年尾,曾追到德安来,非要带宋钰走。


    打的什么算盘,谁还不晓得。


    宋钰二十出头,仍是青春貌美,鬼晓得有没有被他私下许了人家。


    罗昭锦是软硬兼施,好容易才将这铁公鸡吓唬回去。宋钰和赵孤山若是返乡,难免还要受他的骚扰,倒不如入蜀去,去个没人认得他们的地方,一家三口好生度日。


    这事儿,宋钰斟酌再三,都没好同罗昭锦开口,还是罗昭锦主动问起来的。


    对于宋钰的离开,她心头早有准备。


    她初起费劲去拯救宋钰,只是希望在这深深内廷,有人一直陪在身边。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谁一生的陪伴。


    宋钰活着,并且过得好,时有书信与她,就够了。她没有更多的奢求。


    那日天气晴好,她在江边送了老师和一家三口上船。


    宋钰眼泪止不住,抱着她哭:“我走了,你一个人……”


    “什么我一个人,我近日还交了许多朋友,你又不是不晓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什么朋友。真的……不再试试吗?”这话怕没机会再说,宋钰忍不住又多一句嘴。


    罗昭锦一脸没所谓:“嘁,我才没那闲心。前儿巧云说了,近来的香料许多掺假,过段时日,我就要带着我这狗鼻子,亲去漳州月港采购香料,哪有闲心想别的。”


    “那从漳州回来以后呢。”


    “回来还要忙开分店的事啊。”


    宋钰晓得多说无用,这两人多半真是有缘无分了,到底住口,转身上了船去,哭得湿了一袖子。


    赵孤山扶了妻子上船,与罗昭锦深鞠一躬:“肃国夫人保重,此恩此情在下铭记于心。”


    罗昭锦失笑:“我可没什么恩情,你要谢,喏——”指指偶遇峰方向,“对着肃王谢去,没他一抬手,你我都没今天。”


    赵孤山认真:“殿下要谢,夫人也要谢。”又喊了女儿过来,与罗昭锦作揖。


    肖枕霞爽快道:“好啦好啦,顺风起了,再不走可就辜负这相送之风——昭锦啊,看顾好自己,老师逗留个一年半载就回来。”


    “嗯,你们也要保重,这水路一走,少则俩月都在船上,万分辛苦。你们到了地方,可要记得与我书信。”


    就这般的,目送行船逆流而上,渐渐变成一颗模糊的黑点。


    罗昭锦最后一次举起手,用力地挥,与自己上辈子的执念作了告别。


    而后转身离开码头,上了马车,想着回府看看后院儿的杨梅长得如何了,下午请徐夫人喝茶钓鱼。


    别离这件事,她终究是习惯了。


    这日春雨绵绵,她趴在窗台看雨,盯着水坑的圈圈涟漪,眼皮打架。


    虽然习惯了离别,可身边空空,还是少了些热闹啊,怪愁人的,她得找点什么事做,不然大白天的要睡着。


    正想着,门房来传话,说振平公子回来了。


    哎呀,这小子!罗昭锦高兴地整理仪容,觉得这雨一点儿都不无聊了,倒是润物细无声的,好雨。


    片刻后,就见侄儿风风火火进了屋,嘴里兴奋喊着:“姑姑!”


    “你小子,怎的又回来了?”


    “姑姑不欢迎我?”


    “欢迎!巴不得你在这儿住一辈子不走呢。快把身上擦干,别惹出病来……怎淋着雨来的?”


    让小满快拿帕子来。


    罗振平接过擦水的帕子,憨憨发笑:“多谢小满姐。”眼睛快长人家身上了。


    “嗐,路遇一对母女没伞,我就把伞给她们了。”


    罗昭锦:“不愧是想做游侠的人,好生有侠义之心。”


    “我不想做游侠了,姑姑。”


    “为何?”她诧异。


    “我先前回去,是想跟家里说明白,以后就在德安府陪着姑姑。”


    罗昭锦听得噗嗤一笑:“你这话我听来好生欢喜,可是,当真是为陪我?”


    罗振平一脸认真:“当然了!家里有我大哥,新嫂子刚进门儿就有孕了,一切顺当得很,我在家里可有可无,尽惹我爹生气,倒是姑姑不嫌弃我。”


    笑嘻嘻地来捶姑姑肩膀,“好姑姑,你就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辈子吧。”


    罗昭锦心头别提多高兴,嘴上却是一冷:“我可提醒你,小满早有心上人了。”


    她又不是瞎子,侄儿到底为何人回来,还能看不清。先前她不曾点破,是想着侄儿到底还要回家的,这份儿喜欢,只会是无疾而终。


    没想这小子居然跑回来了,若与小满没个结果,走也不甘,留也糟心,岂不误了人生。


    罗振平没所谓:“嗐,我晓得,早从樱桃姐姐那儿打听来了。可那姓郭的这么多年都没音讯,八成儿早在哪里娶了妻,我何愁没有机会。只要功夫深,铁猪磨成针!”


    “铁杵……”


    “对,铁杵磨成针!”


    “……怪不得你爹三天两头揍你,诗仙若要知道,非掀了棺材板儿把猪塞你嘴巴里。”


    “姑姑不揍我,我最喜欢姑姑。”他嬉皮笑脸。


    罗昭锦看着侄儿健壮高挑的身子骨,倒是想揍,这也揍不动啊。也罢,他已是大人,该自个儿拿主意了,自己若说太多,反倒伤了感情。


    “不说这个,你爱留多久就留多久,将来若反悔要走,姑姑也不生你的气。”


    略顿,“你来得很是时候,要是晚来两天,我已启程去了福建漳州。你既来了,就一起走吧,替我跑跑腿儿。”


    罗振平摩拳擦掌:“好嘞,跑腿儿我最擅长了!”


    姑侄二人坐下聊起天儿来,罗振平这才想起老爹还有一封信与姑姑。


    罗昭锦展信细读,见信中大哥除了问候她好,还表达了恨不得抡起棒槌砸这孽子一顿的无奈,对此孽子赖上她表达了深深的歉意,请她不必顾及颜面,该揍的时候尽管揍。


    “怎么样,我爹说什么?”


    “你爹说啊,让我就当自己是你娘,备根棍子,必要时上棍子就行了。”


    “啊?”


    “来,叫声‘娘’听听。”


    “我不信,我要看信!”


    罗昭锦把信塞进衣服里头:“你叫了我就给你看。”


    “我要看信!”


    “哈哈哈……叫了我就给你看呀。”


    春雨绵绵,一场好闹。


    与此同时,偶遇峰半闲观,亦是雨声绵绵。


    “师父找我?”孟成煊进得门来,拜过师父。


    “为师找你说个事儿。”忘机子皱着眉头,将一封信递与他。


    “下个月,福建洪恩灵济宫,有龙虎山张天师主持黄箓普度大醮,乃是皇帝亲颁召令的斋醮,各地道观都要派人去。”


    孟成煊捧着信,错愕:“师父想让弟子去?”


    说到这个,忘记子将大腿狠狠一拍,十分来气:“本该是你大师兄代为师去的,偏那混账玩意儿,昨儿下山胡吃海吃,不仔细吃到牛肉,生了浊气,法不灵,如何去得斋醮。”


    “不还有云华二师兄?”


    “俩混蛋一起吃的。”


    “……”


    显然,这重担落在孟成煊身上,福建洪恩灵济宫的黄箓普渡大醮,只能他去了。


    孟成煊深吸口气,感觉肩膀颇沉:“既如此,弟子谨遵师命。”


    忘记子看着徒弟,一脸欣赏:“你颇有天资,如今学有所成,但尚需历练,事毕后就不必着急回来了。所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不防云游四方,访道求真,修心炼性,不枉出门一趟。”


    “弟子谨记。”


    孟成煊这便回去沐浴更衣,次日天明来拜别了师父,背上书笈,并不带明时,独自往福建去了。


    作者有话说:


    重逢倒计时……明天就不双更了,存稿遭不住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