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锦这一觉醒来, 精气神恢复许多,听说肃王守了她两日,即便有贞静夫人过来侍疾,他也是寸步不离, 既感动又心疼。
待得肃王补觉起, 好生与他说了会儿话, 夫妻二人是亲密无间。
她嫌自己病容难看, 肃王还为她点了个梅花妆, 对着镜子硬夸她美过天仙。
不知是镜子模糊,还是她看茬了,罗昭锦觉得肃王盯着她的眼神,和先前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个一二。
心想, 自己大概是病恍惚了吧。
罗昭锦果是底子好,饮食如常后气血很快转好,竟瞧不出刚病过一场, 只是略略清减,倒把前段时日吃胖的肉都消耗了去, 人瞧着轻盈不少。
肃王在凤翔宫一呆五天,第五日下午, 才想起丹房里还炼着一炉丹, 不知可炼废了。
炉子是吩咐了人看着的,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回去一趟,走得急匆匆。
肃王前脚刚走,罗昭锦后脚就去了松鹤轩,早已是等不及。
这几日, 她虽对苗春华陷害之事闭口不谈,但不代表这事儿就过去了,至少,在她这里没过去。
趁着肃王不在,还是得与苗春华论出个结果才是。
一个觊觎她丈夫,且对她居心不良的女子,若不打痛了,定会再次挑衅。
她可不想千日防贼。
罗昭锦特地换了身红艳艳的衣裳,梳妆打扮一番才去。
到了松鹤轩,苗春华还卧床病着,金嬷嬷补觉去了,床边竟只一个小丫鬟伺候汤水。
窗户半掩,灯光不明,药味儿盈鼻,相比上次卧病,怎一个“寂寥”了得。
“苗姑娘这回生病,殿下没陪你演就罢,怎的连亲娘都不当回事儿。”
开门见山,罗昭锦坐下便摆明了态度——肃王回静庐收拾一趟就回,她的时间可不多,无暇废话。
苗春华受了几日冷遇,心头正不畅快,回嘴自也没忍着:“娘娘身子骨可真好,听说烧得差点下去,没想这才几日,就生龙活虎地来我床前耀武扬威。”
说话间上下打量对方,见肃王妃一袭织金红裙,脸上涂脂抹粉好不雍容华贵,要与日争辉一般。
不必说,这是想拿气场压人。
庸俗!
“耀武扬威?我不过说句实话,瞧把苗姑娘给气的。”
丫鬟上了茶,罗昭锦并不给面子喝,“长话短说,我今日来,不是为的嘲讽你,是想告苗姑娘一声——歇歇手吧,你频频装病,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我的事,不劳娘娘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啊。”
罗昭锦无奈摊手,“我这人素不喜吃亏,谁惹了我,我必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是呢,我也不想殿下为难。大家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甭管有无血缘,也算是亲人了。我只好来提醒苗姑娘一句——你且收一收,咱们大家都好过。”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殿下,呵,说白了——你在求我。”苗春华冲王妃挑眉,素来恬静的脸上,竟浮现起刻薄。
当日她的确被吓到了,可一连这么多天,殿下都没责怪过她,她便又不怕了,料想王妃告状碰了壁。
她在殿下心里,也是有位置的嘛。所以,与肃王妃撕破脸又如何,殿下顶多气恼,难道会把她赶出府去。
罗昭锦看她下巴高抬,竟是副得意模样,噗嗤一笑:“我求你?苗姑娘,你领会错了,我说的是‘不想让殿下为难’,而非‘害怕殿下责怪’。你知道我的,向来很能折腾,若我非揪着当日之事不放,你和殿下最好招架得住。”
苗春华原本已是不惧,听得这话,登时又哑口无言。
这无疑是个绝杀。因为,她就是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去和人争。肃王妃若当真发难,她斗一场下来,只去半条命都算好的了。
她哪里耗得起的那个精力。
身体不好,是苗春华这辈子最大的憾事,这番话简直踩了她的尾巴。
仇恨一时涌上心头,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恨眼前这个好命的女人,自小顺风顺水就罢了,得到殿下的心也罢了,身子骨竟还出奇地硬朗。
面上笑笑,她浑不在意的样子:“是啊,我身体不好,可再怎么样,也不如娘娘可怜。”
罗昭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我可怜?新鲜,头一次听人把这两个字安我头上。”
“娘娘难道不可怜么,被殿下当做情劫在渡,反倒沾沾自喜。殊不知,待殿下过了这劫,看你不过泛泛,拂袖便去,绝无留恋。”
罗昭锦原本坐得松散,听得此话,脊背不觉绷直:“情劫?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苗春华与她一笑:“我并非胡言乱语,娘娘多读几本道藏自然晓得,七情六欲乃是修行大敌,会损耗精神,阻碍回归清静,是应克服的业障。”
罗昭锦皱了眉。
苗春华:“只待殿下堪破情执,超越了凡俗,你我就是一样人了,没有谁比谁更得他心。”
砰!罗昭锦拍桌而起:“胡说八道!忘机子我也是见过,说过话的,不曾从他高道嘴里听得这等言论。修道修道,是修大道,又不是要修得断情绝爱,才叫本事。”
苗春华当然是危言耸听,她看得出来,殿下已经很难堪破了,彻底地沦陷在王妃的女色之中。
可她嘴上不肯认输,人家往她心上扎钉子,她岂有不反击的:“娘娘尽管不信,咱们且等着瞧。呵,对了,娘娘若真不信,这样激动作甚。”
“春华!”金嬷嬷突然打门外进来,黑着一张脸,“我不过一会儿不在,你就说了浑话,殿下与娘娘情比金坚,岂容你挑弄是非!”
忙与罗昭锦致歉,“她糊涂了瞎说的,王妃莫往心里去。”
罗昭锦回以一笑:“自然。”
金嬷嬷:“我方才睡过去了,实在失礼,咱们到外头说话吧。”
罗昭锦摆摆手:“我病这几日耽搁了好些事,记挂着春华才过来走一遭的,就不多聊了。嬷嬷留步。”
说罢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金嬷嬷想挽留来着,可对方走得极快,连多一句话都不带听的。
显是憋了气。
唉——
她板下脸,回头盯着女儿,难得话重:“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只因你没有,就要所有人都别有。春华,我对你失望至极!”
这样重的话,听得苗春华面上一僵,眼眶霎时泛了红——为了一个外人,母亲居然这样说她。
短暂的怔愣后,她突然掀被下床:“是吗,母亲对我失望。我对母亲,又何尝不失望!”
“你!”面对着满脸怨恨的女儿,金嬷嬷震惊地后退一步。
“咳咳……”
因是激动,苗春华忍不住咳嗽,“我身子不好,不都是母亲的责任!呵,心疼一个奶儿子,倒把亲生的丢到一边,致我父亲兄弟命丧黄泉,而我落下终生疾病……如今,倒指责起我的不是。”
“天有时疫,这难道怪我!”金嬷嬷没料女儿竟能说出这番话,脸色煞白。
“若不跟来德安,岂会遭遇时疫。我们一家子,就该好好呆在故里,说不准,我也能有个几年不打喷嚏的好体格。”
苗春华激愤难当,扶着床架子,一股脑往下抱怨,“我生下没吃你几口奶,咳咳……你的母爱都给了殿下,照顾的是他,担心的是他,我呢,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啊……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母爱,他欠我的,你也欠我的,你们合该补偿我,倒要叫我忍让不成!”
金嬷嬷跌坐在凳子上,几乎要不认识这个满心愤怒,嘴脸狰狞的女儿:“你、你怎会这样想,当年日子艰难,没有一个人容易啊。”
“他一个皇子,锦衣玉食,再不容易,也比我们容易。母亲,您当真只是因为心疼殿下,才非要守护他吗?您没有亲儿子吗?他就不可怜吗?”
愈发冷笑,“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偏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金嬷嬷脸色愈发的白,她动了动嘴,没能插进去话。
苗春华:“跟到德安多好啊,这偌大个王府内廷,王妃嫁进来之前,奉承司都是听您的。锦衣玉食,神仙日子,若再将皇子养大,让他孝敬您,您就比那太妃过得还舒服。算盘打得好,可是偏偏,哈哈哈……咳咳咳……”
她猛烈咳嗽,满面潮红,却半点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她激动得好像亲眼看到一颗火球从天砸下来,底下无人幸免,而她刚好想死。
“偏偏殿下要修道,清心少欲,您便也只好装得与世无争,迎合他的喜好,维持着那‘母子亲情’。”
“不是的……不是的……”金嬷嬷摇头,双目失神。
“母亲否认,却无一句反驳,被说中了,狡辩不得了是吧!”
苗春华好痛快,她这小半生唯唯诺诺,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快过。她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明明别人错得更大,那就谁也不要指责谁。
半晌,她的母亲低着头,脊背佝偻下去。
就在她以为母亲被戳中要害,没脸再指责她半句时,忽听母亲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啊,问心无愧。”
金嬷嬷抬起头,老眼之中噙满了泪水。
“你只看到你父亲带着你兄弟跟到德安,日子过得多艰难,却看不到他手头没钱,就想典妻鬻子!
你当我为何要进奶|子府,丢下自己的女儿,去喂别人的孩子……活不起啊!你爹好吃懒做,我们母子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苗春华脸上放肆的笑,突然僵住。
金嬷嬷:“当年靠做殿下的乳母,我赚了一点辛苦钱,回家本想好好过日子,你爹大手大脚就给挥霍一空,转头便与人谈好价钱,把我药晕了,典去别家。
春华呀,我是要脸的啊……”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逃回殿下身边,死皮赖脸跟到德安,是我唯一摆脱那烂人的机会。”
怎么会,竟有这样的事!苗春华不敢相信,她跌坐床边,只觉浑身发寒:“我、我从未听母亲提过。”
“这种事,叫我如何启齿!”
金嬷嬷恨得是捶胸顿足,泣不成声,“我醒过来,躺在别人家的床上,我、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啊……若非放不下你和你哥哥,我早就……我还是得活,我只有活下去,才能把你兄妹从你们混账爹手里救下来。”
顺着母亲的话,苗春华开始回忆过去。
她想起父亲最疼爱她了,会趴在地上给她骑马马,夏天帮她拍蚊子,还会给她讲笑话。
可同时也想起来,父亲总是大鱼大肉,每天都要喝酒,她和哥哥身上的衣裳总是短一截儿袖子,一到冬天就生冻疮。
苗春华从未怀疑过父亲的疼爱,可眼下经母亲提醒,顿时后知后觉,父亲的爱是那么浅薄,如同逗猫逗狗罢了。
母亲难得回家一次,总搂着她哭,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懵懵懂懂,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那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苦水呀。
苗春华忽有些站不住,她扶住床架,走到母亲身边,想要抚一抚母亲的背。
却没敢伸手。
“我们母子借了肃王府的势,才摆脱厄运,我疼殿下不假,可也更疼你呀。我们能居于王府这些年,乃是始于欺骗,岂有脸面再要更多。”
金嬷嬷一把拽住女儿,苦口婆心,“我的女儿啊,你忿忿不平,觉得这也不公那也不公,枉我费尽心思为你筹谋。如今我与你说了这些,你若仍想不明白,倒不如当初随了你兄弟一道下去,还能落个干净剔透。”
“母亲,我、我想明白了……”
“当真?”
苗春华哭着点头。她也是读书明理的人,转眼就想明白了,自己能有如今安稳的生活,已是沾了肃王的光,不单不能贪心索取,反倒要报答才是。
见女儿认了,金嬷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头朗朗青天:“那好,来,你对天发誓,发誓再也不会心怀怨恨,执着于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苗春华便跪下去,满脸泪水:“苍天在上,小女苗春华在此立誓,从今往后踏实做人,不妒不怨,不强求。”
金嬷嬷:“不强求什么?”
苗春华:“不强求殿下的心,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嬷嬷:“很好,你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那么,你今日对王妃妄言,是否也该负荆请罪。”
苗春华咬了咬唇,哭泣了一声:“苍天见证,我会好好认错。”
金嬷嬷长舒口气,扶着桌子又坐下去:“好。你在床上邋遢了几天,不宜见人,今晚好生梳洗,明日郑重往凤翔宫,向王妃请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娘娘小心!”
罗昭锦险些绊倒在凤翔宫的门槛上, 亏得被樱桃扶住。
这一绊,惊吓得回了魂。
打松鹤轩出来,她一路心不在焉。
她知道,苗春华说的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不必在意, 可一颗心偏就是浮浮沉沉, 始终定不下来。
回到凤翔宫, 她坐下喝了碗茶收拢精神, 心情才勉强平复下去,正捏了一块糕点垫肚子,小满突然进来,呈上一封信。
“哪儿来的信?”
“谭大嘴神秘兮兮送过来的。”小满回答,想了想, 说,“这都傍晚了,还进府卖东西, 定是专门为送这个信的。”
罗昭锦连忙把信展开,先见信末落款一个“赵”字, 知是赵孤山来信,连忙从头读起。
信中只说了一件事——有生人在扬州打听赵、宋两家的事儿, 特此提醒, 万望谨慎。
罗昭锦背后顿时阵阵发凉。
果然还是没有糊弄过去。肃王心中有疑,居然就派了人去扬州查,也不知可查出了什么。
倘若就此暴露,宋钰和赵孤山,还有可怜的琼华,必会面临惊涛骇浪。
罗昭锦一巴掌拍自己脑门儿上。
她真不该啊, 不该接琼华进府,自以为安排得妥当,如今闯下大祸,如何补救得了。
趁着天黑掌灯,罗昭锦把信烧了。
最后一点纸张燃尽,肃王从外头进来,开口便问:“烧什么东西呢?”
罗昭锦吓一跳,故作镇定:“烧个‘病’字去去晦气。”
孟成煊不疑有它,在她一旁落座,笑话她道:“你还信这个。”
“嗯,”罗昭锦点点头,扭头好生看了看他。
因她先前不曾看清楚这个人,没料他默不作声就派人去扬州查,竟也不与她提一嘴的,她便忽觉这个男人陌生,忍不住要再看仔细一点。
却并未在他身上瞧出危险气息,只是见他已换了身衣裳,竟不嫌热似的,穿的是那日见老师时穿过的玄色盘领袍,倒是端正有礼。
他身上还带着皂粉的淡淡香气,想是趁着回去好生洗了个澡,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往那椅子一坐,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
可惜了,罗昭锦只是看清楚了他的皮囊——他清减了些,这两日照顾她辛苦了——却没能看清,他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用了晚膳?”他问。
“还没。”
“没胃口?”
本来是有的,可去松鹤轩听苗春华一通乱说,转头又收到赵孤山这封信,哪还有吃饭的心情。
罗昭锦不欲被他看穿了,只是笑笑:“这不是等七郎吗。”
“我吃不吃都行,倒是你,大病初愈,饿不得。”便叫赶快摆了饭菜。
罗昭锦当真失了胃口,任何东西进嘴都淡而无味,又怕肃王看出她有心事,仍是吃得卖力。
一顿饱食,胃里顶得难受。
饭毕闲话一阵,罗昭锦称想沐浴,扭头躲去净房就是小半个时辰,浑浑噩噩,心乱如麻。
想自己的事,又想宋钰的事。
“娘娘,水都冷了,再不起还要病的。”小满一再催促。
罗昭锦只好穿了衣裳,拖拖拉拉地回去。慢悠悠走在廊下,她抬头,见明月高悬,清辉四野。
夜色真好啊。
可她的心情一点儿都不好。
“怎的洗这么久?”
回去寝殿,肃王正点熏香,如是问。他点的是鹅梨帐中香,不腻不冲,清甜淡雅,是让人身心放松的香。
外衫已去,他只穿了白色中衣,但人还是板正模样。
罗昭锦错开目光,抱起雪奴揉了揉:“好几日没洗,身上都有泥了。”
想抱会儿猫的,樱桃却照例拿来两根儿鱼干,把雪奴哄走了。
屋中只剩他二人,孟成煊瞥了眼晃动的珠帘,笑说道:“你的猫,不如另挑个地方摆窝,省得它总与我搞你进我退的。”
罗昭锦:“殿下又不常来。”
他笑笑:“我说真的。”
罗昭锦心不在焉:“麻烦。”
孟成煊笑而不语,打开花露瓶子,倒几滴在手上润开,帮她敷脸。
她睡前喜欢这样。
高烧一场,她的肌肤似乎更细腻些,摸着好生滑嫩。
灯下看佳人,佳人似芙蓉,孟成煊注视着这张美丽的脸,看不够。这是他的妻子,或许当花颜衰败,生出皱纹,他还是看不够。
于是抹完花露并没收手,孟成煊捧住她的脸,低头亲吻。
罗昭锦本来就不清楚的脑袋,被他亲得迷糊,几时被他抱到床上的,也未察觉。
这种事,他已驾轻就熟,很快伸手探进她衣里。
罗昭锦回神,赶紧按住男人的手:“七郎……”
“嗯?”
“……七郎准备东西了么?”
“没有。”他答。
罗昭锦听得这般回答,心头一时晦暗。他竟又未备那东西,明明上次提醒过的。
正值壮年的男人,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多睡几次女人,他却一再“忘了”。
这不正常。
她心中不免对他多了一丝疑心——肃王是为保持清醒,谨防自己深陷情欲,才拒绝行房的吧。
根本不是怕有了孩子牵扯。
不像她,是毫无保留的,真心诚意地与他“试一试”,哪怕身心皆付,换得个糟糕结局,她也坦然接受。
“那今晚还是不要了。”她说,“我不想这样弄,不正常。”
男人却并不停,吻住她拒绝的嘴。
——不需要那东西。
他愿与她生儿育女,相守一生,再不提离府之事。
罗昭锦觉得难过、烦躁,没有半分亲热的心情,肃王却并未察觉她的抗拒,反倒更加热情,动手脱她衣裳。
“不要。”
孟成煊并不欲以言语诉说,他更愿以行动证明,夜色曼妙,夫妻结合,正是时候。
他不提,只当作惊喜与情趣。
料她定会很高兴。
双腿忽而一凉,罗昭锦下意识蜷起身子,心头万般抵触。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反感极了男人手指的触碰。
“怎的了?”男人终于察觉她不愿意。
“我说了,我不想这样了,一点都不正常。”
他只是敛眉一笑:“你会喜欢的。”便又低头吻她。
罗昭锦慌忙偏开脑袋。他的吻落了空。
孟成煊略有不解,细细看了看她的神色,才见她眼中泛着一股子冷淡。
于是支起身子:“身体还有不适?”
罗昭锦:“嗯。”
他狠狠咬了咬牙关,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拉了被子盖住她:“我只当你大好了,还是急了些。”
改日吧,身体要紧。
罗昭锦连忙抓住被子,把自己捂个严实,心里头好像有一大群人在吵架,乱糟糟的。
他说收手就收手,是当真在乎她的健康,还是他的欲望其实只是一种表演,所以才能收放自如。
疑惑在心头打转,怎么样都沉不了底。
她看见男人下床,吸气吹灯准备就寝,一时脱口而出:“我于殿下而言,算不算一劫?”
她还是没有办法伴着这样的疑问入眠,着急忙慌地问出了口。
罗昭锦不想日子过得复杂,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谎言,不要敷衍。她可以接受“试一试”,却不能接受从一开始就把她当做一块磨刀石,那是欺骗。
孟成煊被问得一怔,看她竟是一脸认真,失笑:“是啊,是一劫,好大一劫。”
罗昭锦一听这话,猛得坐起。
如此回答,叫她感觉胸口被一把长刀贯穿,剧痛难忍。
他怎么敢,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
“眼睛怎就红了?”孟成煊见她变了神色,疑惑不解。
“原来,呵,我不过是你一劫。”
孟成煊:“?”
是啊,这辈子迈不过去的一劫,他心甘情愿被绊住脚步的一劫,不打算强渡的一劫。
霎时间,愤怒充斥了罗昭锦的心,她掀开被子冲下床,愤怒地推开他:“你混蛋!”
孟成煊不防,手中灯盏落地,砸灭了去,屋中顷刻伸手不见五指,只从颤抖的声音可以判断,她站立在对面。
“我混蛋?”
“你修的什么道,难道不先修德吗!孟成煊,你要堪破情执,就拿我做磨刀石,你是不是人!”
孟成煊被骂得满头雾水:“宝珠?”
“不过也巧了,”冲动之下,她理智全无,“我也不是好人,我和殿下在一起,不过是想有个孩子傍身。”
罗昭锦如是回击,十分痛快。
她怎会允许别人高高在上地伤害她,倘若对方捅来一刀,她一定要捅两刀回去才对。
黑暗中,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再开口时,口吻变得僵硬:“你大病初愈,心神失守,无法安居其位,容易胡思乱想。先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我没病,我好了!我就是看穿你了,孟成煊。”
“听话,先睡。”
他伸手过来,罗昭锦匆忙打掉,气急败坏:“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睡吗,我觉得恶心!”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脸,她的愤怒便失去了一切束缚,不管不顾,只想要个痛快。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被邪气侵扰了,或者又被妖邪缠身?告诉你,没有,从来都没有!你师父知道的,我是装的。我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我只是勾引你,想要有个孩子傍身。”
“宝珠,不要再说了。”
“我就要说!都怪你要走,还想给我塞个养子……我不要,我只想要个亲生的,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你拿我当了磨刀石,别得意,我也不过拿你当个下种的。”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痛快好多,虽然脸上糊满了泪,可她觉得赢了脸面,倒把下巴抬得高高。
“你,”对面的男人声音颤抖,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问出三字,“你骗我?”
“对,骗你的。”
“你只是,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
“对,说得没错。”罗昭锦咧开嘴笑,嘴角咸咸的,“还有一件事,也要跟你坦白——殿下不是在查吗,查宋钰和赵孤山——没错,他们也是骗你的。”
对面沉默下去。
“大家互相骗呗,没有谁比谁高尚,殿下可不要恼羞成怒。”
这嘴仗,显然是她大胜,对面的男人很久都没发出一个音,久到罗昭锦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开始想象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震惊、挫败的吧。
终于,伫立在她对面的黑影突然走开,从她眼前消失,从这屋里消失,撞得珠帘乱响,如她、此时此刻她的心一般乱。
他走掉了。
本就流淌不止的眼泪,霎时有如决堤。
她赢了。
又怎样呢。
罗昭锦捂住嘴,不敢哭得太大声,渐渐无力地蹲下,坐倒在地上。
她付出了勇气和好多的爱,他怎么可以,这样来伤害她,把她当做修道路上需要克服的业障。
她就这样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抽泣着,把摔在地上的灯盏拾起,重新点亮。
妆台镜子里映出一张红透的脸,脸上沾满泪水,可怜兮兮。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算赢。
罗昭锦撇开目光,不敢再看镜子里失魂落魄的那张脸,视线下移,恰落在花露瓶子上。
上床之前,孟成煊倒了这瓶花露给她敷脸,手掌温柔,宝贝似的爱护着她的脸。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对,这不对,他给予的疼爱明明很细很真,岂是随便装得出来的。
当她提问,问他自己是否是劫,他答得很干脆,半点遮掩也没有。可是,心里有鬼的人,怎会轻易承认呢,必是要遮遮掩掩才对。
这并不合常理呀。
“啪”!罗昭锦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把自己从偏执中扇了清醒。
她突然醒悟过来。这中间定有误会,是她认了死理,竟不给他说清楚的机会。
七郎说的很对,她刚刚病愈,心神失守,无法安居其位,被苗春华一挑拨就胡思乱想,再又焦虑宋钰的事,才一时崩溃了心防。
都是因为太在乎他了,才会……
想到这里,罗昭锦再冷静不下,冲出去大声吩咐:“备辇!”
她要去静庐,去找他说清楚。不是那样的,她不是为要孩子才亲近他,她是真的喜欢他。
迅速将衣裳穿戴整齐,步辇也很快备好,可当走到步辇前,她却顿住了脚步,好半天没上去。
“娘娘?”小满见她久未动静,提醒了声。
“不,不必,明日再去。”她摇头后退,转身,又回寝殿。
她不能这时候去。
夜阑人静,待赶到静庐必已过子时,她这样冒冒失失过去,一来显得自己多么卑微,二来他定也还在气头上。
不如先过了今晚,各自冷静,等天亮了,她定好好与他认个错。
作者有话说:
弱弱问一句,大家看到文案标签“破镜重圆”了吗?现在,咔,镜子破了。会圆的,相信我,第二阶段会比第一阶段还要甜,没有经过考验的感情,怎么都谈不上深刻。
第63章
罗昭锦打算明日再去找孟成煊。
反正他一向好脾气, 每每与她有不对付,都是回他静庐做只缩头龟,她明儿再去把他揪出来就是,不必着急。
她觉得自己今日有些肆无忌惮了, 都怪他惯的, 以后还当收敛着点儿, 任性多了, 也会伤人心的。
罗昭锦倒在床上, 想着明日要如何与他道歉,拟了一些话揣在肚子里。
末了,又去想宋钰的事。
看过赵孤山那封信,她觉得,肃王大概已什么都知道。
她拿这件事情刺激孟成煊, 不全因为嘴快,也不全为出气。
趁着他尚未提出,她若将之全盘吐露, 那这件事便不单只是宋钰和赵孤山的事了,她知情不报也有责任, 好歹能替这对苦命鸳鸯担下一些。
明日去静庐之前,还得知会宋钰一声, 让宋钰心头有点儿底, 别太老实了什么都交代,到时候自有她去担这纵容之罪。
罗昭锦病愈不久,浑身疲倦,本来心事重重,可想着想着却就睡着。
蜷缩床上,一直到天微微亮, 被外头说话声吵醒。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正奇怪外头怎么了,就见守夜的小满冲进来:“不好了,娘娘!”
她哈欠打到一半,猛收:“什么不好了?”
陆小满满脸惊慌,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的样子,犹豫着只是说道:“金嬷嬷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这个时候?”罗昭锦清醒,下床塞上鞋子。天还未亮金嬷嬷就来,必是为了什么天大的事。
出去见嬷嬷坐在外头椅子上,孤灯一盏,映照着她煞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睛,以及浑身的颓废。
“嬷嬷?”这一声喊出去,罗昭锦听见自己的声音略略发颤。她望着失态的金嬷嬷,心中那团疑云飞快凝成一个答案,隐约猜到什么。
“殿下留了两封信,天不亮就走了。这封是给王妃的,快看看。”金嬷嬷扶着椅子站起来,把信递给她,手是哆嗦的。
罗昭锦屏息接过,看着上头肃王的字迹,心头猛地一颤。
“嚓!”
她一把将这信揉了,很是想冲到那盏孤灯前,烧了了事。
一个字,她都不想看。
金嬷嬷:“王妃?!”
罗昭锦闭上眼,眼中发热,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她猜得到,昨晚从她嘴里听到绝情的话后,孟成煊,一个本来就在犹豫是否要走的人,会在信里说什么。
她想着彼此先冷静冷静,可他这个明明只会缩壳的人,却连一晚的时间都不给她,便有了行动。
“不论如何,王妃还是看看信吧。”金嬷嬷劝道。
罗昭锦到底将信展开,逐句读来。
这封信,字里行间透着可怕的平静,没有愤怒与期望,更没有商量的余地。
外头天亮了,她的天却突然黑了。
这个男人如同上一世,踏上了那条修行之路,临走,留下书信将王府事务作了安排——
他自请削去亲王位,入山修道。自离府之日起,妻妾自由,可另行婚嫁,特请圣上宽大以待。
王府田产尽充作公田,王府名下金银财物,一半援修养济院,余下一半则由王妃、金嬷嬷各分四成,次妃分二成,以养余生。
这信是一式两份,加盖亲王金印与他的私印,罗昭锦这里一份,长史司也收到一封。
上一世他只是走了,这一世却还自请削藩,遣散妻妾,与前半生的一切作了彻底的切割。
罗昭锦这厢刚看完信,什么话也还不及说,便有长史司遣了太监求见,言辞慌张地请肃王妃想想办法。
于是她又听说,今日清晨,王府属官皆去阻拦肃王,无奈肃王有拳脚功夫在身,却阻拦不下。
金嬷嬷闻言急道:“长史司拦了很久,殿下必定尚未走远,王妃!”
倘若这时候追过去,兴许还能把他劝回来。
罗昭锦捏着信,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太阳初升,晨光落于她脸,她冰凉的脸颊感受到微微暖意,恰似昨晚他手掌的温度。
“衣裳,给我。”她说。
那个男人要走,便走他的。毕竟只是“试一试”,她早就设想过这终究两散的结果。
可是她不甘心,虽她实在错得离谱,孟成煊却怎能用这样一封信,就把结局定了,一个照面都不与她,一句话也不听她讲,她本来是想好好道歉的。
于是草草披了件衣裳,头发也不及挽,她便追了出去。
罗昭锦向来是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爬个偶遇峰都上不去,今日倒撒开了腿追,从凤翔宫经卿云宫,过卿云门、承运门、端礼门、重明门……一直跑上大街,往东门方向,脚步不住。
她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间铁锈味漫上来,日头渐高,火辣辣的焦阳铺开,便如雪上加霜,要累死她去。
可她没敢停,就怕慢了那么一点,就再也追不上他。
清晨的大街人还少,她远远盯着东门方向,望啊望,终于望见那道熟悉的背影。
一袭深蓝得罗,一个小小包袱,金光落在他身,将他身躯半掩,朦朦胧胧的,他渐行渐远。
“七郎——”她高喊着追过去,声音在空旷的大街回荡。
男人的脚步应声停顿,可只是片刻,复又往前迈去。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几乎就要完全地走进光中。
那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罗昭锦心急火燎,双腿却灌了铅似的沉,没办法再快一点。
“七郎,七……别走,你、你听我说……我……”
她想要大喊自己错了,求他停下脚步听她说句话,可是跑了这么远,紊乱的气息却不允许她多说一个字。
她真是糊涂。老师当日说得对极,她这个人太好面子,早晚要吃大亏。
倘若昨晚她及时赶去静庐,哪怕他不肯相见,她拍他的门,爬他的窗,拉下面子承认自己发疯了才说那样一番话,他不原谅就吵他一夜。
他心那么软,一定还能挽回。
罗昭锦以为他会包容地等她找去,却没想到,孟成煊竟已堪破,脚步不再为她停留片刻。
魏明时是陪着一道离去的,他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眉心便皱起来——那个平素娇气的王妃,跑得头发都乱了。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正于心不忍,忽听肃王悠悠道,“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魏明时收回目光,默默跟着往前去了。东门已在眼前,度过它,便是度过心坎,从此以后,天地为家。
清晨的金光落在孟成煊的脸上,他眼下乌青,脸色泛白,但眉心舒展,双眼澄澈,从头到脚带着一股自在之风。
他听见了,他的妻子在呼喊他,挽留他,然他心中无有波澜,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冲动。
他的道路早已决定,不过短暂误入歧途,终究是要回归正道。
思索一晚,孟成煊想通了。
他这一生,背离故土,父亲早亡,母亲分离,又有乳娘利用,妻子虚情,友人假意,妾室避他如毒虫。
如今,再无法自欺欺人。
不如放手。
这尘俗一生,无一是真,于是脚步从容,一步步走向他的正道。
罗昭锦追不动了,尽管肃王的脚步并不快。
“啊——”她绊倒,摔得浑身都痛,爬不起来,“孟成煊……你、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眼泪夺眶而出。
没有回应。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东城门口,金光之下,仿佛从这个世界消息了。
罗昭锦耳边霎时死寂,结束了,这就是他们试出来的结果。
一瞬间,她忘了这里是大街,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来不及束起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掩住她糊满泪的脸。
“娘娘!”陆小满脚程快,头一个冲上来,不知所措地蹲在旁边。
随后宋钰并凤翔宫一大群太监也赶到了,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宝珠!宝珠……”宋钰蹲下扶她,没能扶动,只好劝起来。
“咱们先回吧,离府只是殿下一厢情愿,圣上不会同意的,且冷静冷静,再商量看怎么办。”
街上人就要多起来,肃王妃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哭,岂不是要在外搭了戏台子,给人看热闹。
别离千般痛苦,万般揪心,足叫人失去理智,宋钰感同身受,可事儿还有回旋余地,得抓紧想办法才是。
她心正焦急,哭声却突然住了。
“谁稀罕他!”罗昭锦坐起来,一双眼睛胀满血丝,可里头的精光实在闪烁得耀眼。
她一把抓住宋钰,竟笑起来,“他走了好呀,你没听说吗,他自请削藩,放归妻妾,咱们自由了,还有大把的钱财花不完!”
宋钰盯着她欢喜的脸,呆愣住。
罗昭锦爬起来,兴奋地笑着:“我得恭喜你才是,阿钰,你的月亮就要圆了。”
突生这样的变故,宋钰哪里喜得起来,只觉得鼻尖发酸:“我……”
“咱们不是没听成戏吗,以后想去就去,再也没人拦。”
“……”
“还有,我上次吃的那个包子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宝珠!”宋钰只想求她不要说了。
罗昭锦却拉着她的手:“走,咱们回去分钱!先斩后奏的可不是咱们,趁圣上尚未驳回,咱们把该吃下的吃下,做成定局。”
宋钰舌头打结,已然不知该如何劝说,被她拉着往回走。
在场一大帮人,除罗昭锦笑着,无一不是垮着脸。肃王府遭遇巨变,肃王走了,肃王妃……这是气疯了吧。
罗昭锦才没有疯,她擦干净脸上残余的泪,不提一句伤心,边走边吩咐跟出来的鲁有德。
“你先是管库房的,王府私账最是清楚,一日之内可能清点完毕?”
鲁有德才不在乎什么肃王,他只听肃王妃的吩咐,肃王妃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干脆应下:“奴婢尽力。”
“何川机灵,让他跑个腿儿,三日之内在城中赁个大些的宅子,我要搬出去住。”
鲁有德:“是。”
“还有……”
回去这一路,罗昭锦将王府事务尽数作了安排,眼泪?委屈?统统抛开,什么都比不得她的自在余生。
她其实早就想要自由了,不是吗。
回到王府,长史司左右长史一同求见,望与她商量请回肃王一事,她却避而不见,推说内廷无权干涉王府要事。
只去了松鹤轩,告知金嬷嬷计划。
金嬷嬷已然哭过一场,因早便能接受肃王离府,故而王妃什么安排她都听从。
罗昭锦没打算撇下金嬷嬷,金嬷嬷好相处,捎带着也无不可,也算她仁义一回。冷静地说完事儿,她走出松鹤轩,在门口撞见个人。
正是不好相处的那个,苗春华。
苗春华显是哭了一场,泪还挂在脸上,可怜兮兮,好像那个被抛弃的不是罗昭锦这个做妻子的,而是她。
罗昭锦看到她就来气,一句“现在你满意了吗”几乎要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却又忍住。
她又不是怨妇,何必还为此事争执。今日是她新生,应该挺胸抬头,高歌猛进才对。
深吸口气,她只是扯了下嘴角,不屑:“哭什么,少个男人不能活了?”
苗春华本打算今日向王妃负荆请罪,怎料府中突生变故,她的道歉却没有机会好好说了:“我……”
“你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改明儿搬出去。”罗昭锦说罢便走,径直回她凤翔宫去了。
苗春华望着肃王妃远去,眼泪止不住落,一时气上不来,眼前阵阵发黑。
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若不胡说八道,怎会酿成这样的结果,骂她打她也好啊,不要这样轻飘飘的。
“娘,我……”她撑着回到屋内。
金嬷嬷瞄她一眼,眼神苍老了几岁:“不说了,收拾东西吧,唉……”
殿下走了,不会回来了,王妃也非要走,这王府注定要散。
罗昭锦从大街上回来,脚不住嘴不停,安排完这个,料理那个,终于坐下喝口茶,也是询问下人去留。
凤翔宫这么多太监婢女,愿意跟她的,她接着用,若不愿意留,领了二两遣散银就可以出府了。
鲁有德与何川自不必说,小满、樱桃也都愿意继续陪伴她。最终婢女走了几个,阉人因无甚去处,无一离去,算下来,还有二十来人围着她转。
傍晚时分,账本就盘点出来与她过目,罗昭锦喊了金嬷嬷、宋钰一同坐下,照肃王信中吩咐,将金银作四四二的分配。
就这般的,她雷厉风行,把一切定了,只待何川那头赁下宅院,就搬出府去。
忙碌结束,转眼竟已天黑,又该歇下了。
宋钰不放心:“今日突发变故,叫人心头惶惶,宝珠,今夜我和你一起睡吧。”
罗昭锦满不在乎,抱起雪奴,竟是笑嘻嘻的:“心头惶惶?不是该高兴么,你呀,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去吧,别担心我。”
捏起雪奴的小爪子,“来,跟阿钰拜拜,明儿见。”
宋钰还想说点什么,却看罗昭锦是油盐不进,只好叹着气回她幽梅轩去。
陆小满和陈樱桃见贞静夫人都劝不动,也都不说什么,这么大的事,岂又轮得到她们多嘴,便只埋头做事,服侍了王妃上床,默默下去。
罗昭锦耳朵边吵闹了一整日,终于安静。她有些累了,抱着猫儿坐在床上,这一坐,再回神来,蜡烛已快烧了一半。
她看了眼自己空旷的床,挠挠猫下巴,笑道:“这下好了,没人跟你争床睡。”
雪奴蜷在她怀里,眯着眼睛打盹儿。
“你不高兴吗?我很高兴呢,从今以后我就是自由身。”
雪奴抬起小脑袋,懵懂地看着她。
“不相信?等着瞧吧,没有他,我会过得更好。”
打盹儿的猫儿忽然伸爪,爪子按在她颤抖的下巴上,精准地按住一滴滑落的东西。
舔一舔,咸的。
罗昭锦吸吸鼻子。
真的,她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道德经,第二十三章 。——周末双更哈
第64章
夜里做了许多梦, 罗昭锦没睡好,懒懒直到很晚才起。樱桃进来伺候时,说贞静夫人天刚亮就等在外头了,这都等了一个时辰。
罗昭锦赶紧把宋钰喊进来。
“难得这么早看见你, 怎的, 想到能出府去, 兴奋得睡不着?”
宋钰确是睡不着, 但和兴奋不沾边儿, 她是愁得睡不着,看着罗昭锦那核桃似的双眼,她实在无奈:“你要不先照照镜子,再跟我说什么高兴不高兴。”
不用照镜子罗昭锦也感觉得到,自己眼睛肿胀, 梦里应是哭过,纵是她嘴上再豁达,这双眼也出卖了她。
她摆摆手, 让樱桃先出去,自在妆台坐下, 拿起梳子刮头发。
不再嘴硬。
“事到如今,我也跟你坦白好了——是啊, 我在强撑, 明明难过死了。可不这样又该如何,难道抱着枕头哭去,等着老天爷把他给我送回来?”
宋钰:“他必是去了半闲观,咱们即刻套车,去把他请回来,哪里用得着老天爷。”
“我不去。”
“宝珠……何苦这么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走得决绝, 我请不回来他。”罗昭锦重复地疏着同一撮头发,“他有他的路走,我也有我的路走,他不回头,我也不回头。”
“可你们明明……”明明还有误会没说清呀。
“阿钰,”罗昭锦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像我的女傅,像璇玑手江娘子,像徐夫人那样……自在地活一回。”
宋钰哑口。
“她们都不是谁的谁,我也可以不做肃王妃,不做谁的妻子,我就是我,我不信她们都做得到,我却只能守着一个男人,一个宅子过一生。”
还要承担朝廷给的生死重压。
宋钰连连摇头:“疯了,你们都疯了吧……”
罗昭锦:“你当初和赵孤山私奔生孩子,不比我还疯。”
宋钰语塞。
罗昭锦慢悠悠换了一搓头发梳:“我想,我也没有那么爱他,我只是孤单久了,想要有人疼。现在我想通了,没有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自己疼自己。”
这,大概就是她再活一次的意义。
什么换个孩子养老,什么夫妻破冰,都不过是把这牢笼装扮得好看一点,自欺欺人地继续坐牢罢了。
所以,一别两宽,是最好的结果,今时虽然难过,但时光无敌,定会淡化对他的想念。
她祝孟成煊修得大道,也祝自己前程似锦。
宋钰沉甸甸叹气:“没人疼你……你这么说,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罗昭锦:“不一样,阿钰,你自有家人去疼,我如何排得到前头。所以,你也不必看孩子似的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包袱。”
宋钰沉默,再找不到话劝。
罗昭锦刮了好一会儿头发,指尖终于也不再颤抖。其实刚才说的这些话,对她自己而言,何尝不震撼。
她放下梳子,从妆奁的最里层取出那块雷击枣木法印。法印捏在手里,光滑细腻,她还能想起来,自己最初得到它时,心情是怎样的复杂。
她郑重地把这东西挂在腰间,放下衣裳遮掩住。
宋钰看傻了:“贴身佩戴?你这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罗昭锦:“人活一辈子是要吃教训的,不然就白活了。”
人活两辈子,更要吃教训。
“放过彼此,不代表我心里就没有了他。往后余生,我该时常想起他才是。”
“为何?”
“因为,要常记‘珍惜’呀。”
宋钰抿唇,噗嗤笑了:“论勇敢,我还是逊你一头,竟连这都不避讳。”
罗昭锦嘿嘿笑:“哪里哪里,我这小天印戴身上,也只敢藏在衣裳下头,你可不许与别人说。”
“好好,我不跟别人说。”你心里还有他。
两人聊罢了,同出去用早。今日的早膳照常是丰盛精致,有罗昭锦爱吃的蒸酥酪。
她胃口不错,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与鲁有德吩咐:“有个事你安排一下。”
鲁有德上前听差。
“咱们就要走了,大家也都放肆一场吧,你让典膳所把存放的食材都用了,这两日咱们阖府办个大宴,不论什么身份,都上桌吃饭。”
当是散伙饭,也当是庆祝,更是要把离府的事情做实。
肃王府因此热闹了整两日,到第三日,罗昭锦极果断地搬出王府,离开了这个居住两辈子,几十年的地方。
说舍得,也不舍得。
离开凤翔宫之前,她抚摸着玉座后悬挂的大幅帛,那上头是金线织就的云霞与凤凰,代表着她肃王妃尊贵的身份。
今后,都没有了。
连许多她喜欢的衣裙,因绣了凤纹,也再不属于她。
她一旦决定离开,就会做回一介平头百姓,光是想想,心头都是惶恐。
但她还是这样选择了。
罗昭锦很有些不舍这锦绣繁华,但也不曾留恋多久,她很快上了马车,回头最后看了眼亲王府的绿瓦高墙。
丢出决绝二字:“走吧。”
翟冠、大衫霞帔、玉革带、金册……都放在凤翔宫的玉座之上,通知了长史司去取,归还朝廷。
肃王离开得决绝,她不遑多让。
离开肃王府后,罗昭锦如期般到了城西一处大宅子,忙碌半日,安顿下来。
这处宅子又大又新,何川找得不错。
罗昭锦看了一圈,见不论房间还是院子,摆置都颇有品位,地板、砖块一概九成新,十分满意。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比不得王府气派,可一砖一瓦都是她自己的,今儿要嫌哪堵墙碍了眼,明儿就能做主拆了。
按说这样一等一的宅院并不好找,可何川这小子毕竟脑子活,竟去找福顺斋的徐夫人帮忙。
徐夫人生意场上结交了不少友人,恰晓得有个资金周转不开的,手上正缺钱,想变卖房产,索性将这宅子低价购了来。
转手赠给了罗昭锦。
罗昭锦原只想赁个宅子,先安顿了再谋以后,没想一分钱没花便得了处房产,倒也没与徐夫人客气。
徐夫人从她这儿得了多少好处,她心里有数的。今肃王府没落,徐夫人不曾疏远,反倒帮衬起来,也算她种瓜得瓜,应得的。
徐夫人临走,还把郑巧云还给了罗昭锦,嘴里仍是恭维不住,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精,格外会经营人脉。
“这宅子好大,我还以为咱们搬出来得挤挤才能住呢。”宋钰在新家里转悠半天,不住感慨。
不曾想,这宅子恰有三个独院儿,她可以和先前一样独住一院,金嬷嬷和苗春华住一院儿。
至于罗昭锦,她和郑巧云住正院儿,方便商量日后做个什么营生,毕竟坐吃山空,总得有进项才是,也不枉郑巧云学一场生意经。
罗昭锦摸着墙上悬挂的山水画——不同王府的富丽堂皇,这里好生清幽,若再减少些东西,就与静庐很像了。
她应宋钰的话:“估摸着,肃王离府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过不得几日,京里就会派人下来。咱们也累了两日,得养好了精神才好应付啊。”
便指了两个丫鬟给宋钰,叮嘱她尽早将自己的事情理顺。
宋钰原先那个婢女,叫星月的,一向都不安分,已领了二两遣散银子,另谋出路去。幽梅轩的丫鬟因见连星月这个贴身婢女都走了,便都怕宋钰不好伺候,也都不留。
这反倒好了,宋钰身边无人,真是自由了。
这日傍晚已是收拾得差不多,厨房开火做了大几桌菜,众人不论身份围坐院中,好生痛饮一场。
夏日炎炎,人人干劲儿。
饭毕,因都累了,各回各院歇息去。
罗昭锦的房间不比从前宽敞,拔步床换了架子床,五屏妆台换了黄花梨三屉折叠镜台,一切普普通通的。
不过,清幽雅致,窗户口对着一株凤尾竹,风一吹来,沙沙轻响,反倒添了幽静,叫人摒弃烦心。
“巧云啊,”虽早疲乏了,她却舍不得睡,靠在软榻上与郑巧云说话,“你跟着徐夫人学了大半年,可有心得?”
手伸进衣裳底下,慢悠悠地盘着小天印。
窗外虫鸣,夜色颇好。
郑巧云已然今非昔比,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戏子了,如今是一身绫罗,言行举止大方有度,不晓得的,还当她是哪家精心教养的女儿。
徐夫人算是尽心尽力了的,罗昭锦没看走眼。
此时,郑巧云坐在茶桌前,为罗昭锦烹茶,烹茶的技艺非是一般,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功夫。
“回娘娘的话……”
罗昭锦笑:“哪来什么‘娘娘’,还改不了口么。”
郑巧云:“夫人……干娘把我送回来前,给我指了两条生意路。”
“哪两条?”
“一条是砸钱多回报也多的船运,一条是容易起步的胭脂水粉,香料之类。她说,船运利大,十分推荐。不过,我看今情况不同了,船运怕难经营起来。”
毕竟没有了肃王府,就没有了坚实的靠山。
罗昭锦点头:“你是初试手,我也是没经验,投钱多的咱就先不干了。你说香料、胭脂……我也不十分懂,明儿请了宋钰过来,她懂,咱们再商量是好。”
话料到尾声,紧接樱桃捧了拜匣进屋,说外头有人来见。罗昭锦看那拜匣中放着一方手帕,上头绣的是一团琼花,心中立时了然。
还能是谁来,赵孤山呗。
罗昭锦赶紧与郑巧云打住,看着那帕子上的琼花,为难地皱了眉。
肃王府生变的消息,只怕头一天就流传出去了。赵孤山必定一早等着,等到她们搬出王府,便趁夜色掩盖,前来见宋钰。
可肃王府的事尚未有朝廷最终的旨意,宋钰名义上还是肃王的次妃,规矩仍在,如何能够轻易见外男。
他来得这么快,好不急躁,若叫旁人看到是要传出闲话的,若再追究出前事,落了皇家脸面,哪还有什么以后。
罗昭锦并不感动,只觉这人真是荒唐,先拐带了宋钰私奔生子,如今又来惹麻烦。
可宋钰思念日久,不见却也不妥,便只好在前厅摆置纱帐,喊了宋钰一起,坐在后头见客。
坐下不多时,罗昭锦捏了捏宋钰的手,果摸得她手心里头薄薄是汗。
“紧张?”
宋钰点头,还没见着人,脸就紧张得烫,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似的。
罗昭锦为她高兴,可还是要提醒一句:“如今尚不到时候,莫叫人瞧出什么来,若传出闲话,好事也成坏事。”
宋钰:“我省的,你放心吧。”
两人在此坐了片刻,赵孤山经由何川领了进来。他带了琼华。
万幸他还记得规矩,与琼华先跪下磕头:“拜见王妃娘娘。”
并不曾上来就喊宋钰。
宋钰听得那久违的声音,当即是浑身紧绷,隔着那纱帐,望眼欲穿,纱帐却隔得人影模糊,根本连五官都看不清。
“免礼,”罗昭锦请他上座吃茶,冷淡问起来,“这天儿也不早了,阁下此时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赵孤山起身回话:“听闻肃王殿下堪破红尘,前儿上了偶遇峰。”
“是啊,整个德安府应该都知道了。”
“在下与肃王殿下交友数年,也曾一道吟诗作画,论道品茗,自问也算得知己,今突闻他离府,倍感震惊,亦感遗憾。”
罗昭锦还担心着他提宋钰的事,没料他却说的是肃王,不禁错愕:“他是突然的决定,无人不感意外。”
“在下以殿下友人自居,竟不能早日察觉殿下去意,心中有愧,欲往偶遇峰上询问清楚。”
罗昭锦诧异了,她只当这赵孤山是为了宋钰,才刻意接近肃王,从未真心结交,没料这赵孤山也是性情中人,倒与肃王真做了朋友。
不过也不奇怪,肃王和善可亲,便是一开始揣着目的接近,也很难不喜欢上他这个人。
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
如今肃王突然离府,原因为何,赵孤山估摸着也能猜到一二,必是心中有愧。今提起要上山去见肃王,不逃不避,也算得君子一个。
可那又如何,那个男人难道会因为赵孤山的坦白,就想通了回来吗。
罗昭锦不认为会有结果,当下只是笑笑:“阁下要去求见肃王,自去就是,何必还来问过我。”
赵孤山拱手:“在下不才,但跑腿书写之事还算拿得出手,娘娘若有用得着之处,只管吩咐。今日来,特为表此心意。”
罗昭锦看他这一鞠躬十分诚意,终于勾勾了勾嘴角:“好,我记下了,多谢阁下好意。”
他进来不提宋钰,先提了肃王,又欲帮衬友人之妻,罗昭锦看他终于顺眼些许。
赵孤山:“只是,今倒有一事先拜托娘娘。”
“你说。”
“在下明日便上山求见肃王,想必殿下不会轻易允见,少不得耽搁些时日。我这女儿……”
“知道,你留她在我这儿吧。”
罗昭锦抬抬手,将琼华招了过来,小姑娘绕过纱帐,一见了宋钰就扑上来,好不欢喜。
宋钰抱着女儿,喜得眼中泛泪。
罗昭锦见那母女俩搂在一处,也跟着笑起来。
真好呀,一家子眼看就能在一起了。
她突然想喝银耳莲子羹,上辈子宋钰死后,再也没有喝过。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赵孤山有没有能耐把肃王劝回来
第65章
“善人请回吧, 师父还是不愿见你。”魏明时如是回话。
赵孤山已在半闲观等候两日,始终未得肃王面见,今日再来求见,仍是被拒。
他心中实在难安。
他与肃王的结交, 的确始于欺骗, 非君子所为, 可撇开这背后的原因, 孟兄与他当真是志趣相投, 可为一生之友。
是他实在对不住。
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交与魏明时。
“那就烦请中贵人,将此信送到殿下手里。”想说的话,只能写在纸上了。
魏明示接了信,转身回屋。
赵孤山在外等候, 片刻后,闻得房中传出焦味。
不禁皱眉。
不过半盏茶,魏明时便又出来, 他急忙问起:“如何?”
魏明时神色淡淡:“善人不曾闻到么,何苦再问。”
肃王并未看信, 将它烧了。
赵孤山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他来的不是时候, 应当冷静冷静, 过阵子再来为妥。
魏明时:“不过,师父有两、两句回给赵善人。”
“请讲。”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赵孤山心中一凉。
这是说,不怨,也不和, 彼此缘尽,当各走各路,不必再见。
这便是肃王的态度,就是满天神佛来,也请他不回。
“还有一句呢?”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赵孤山原不修道,后来为与肃王结交,是废寝忘食啃道藏,这句何意岂会不明白,一时眼眶发热。
这是告诉他,他从肃王那里拿走的,不必还,肃王自愿予他,并无损失,反而得到。
“我知道了,多谢中贵人。”
赵孤山对着房门作了一揖:“赵柟在此,诚祝肃王殿下,早日得道。”
缘尽于此,不复再见。
魏明时目送赵孤山远走,回去房间,见殿下仍在一刀一刀刻着木头,不疾不徐,就要成了。
前儿得了一块雷击枣木,殿下亲手将之雕刻成一块法印,与先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了。”
殿下吹去木屑,没有抬头。
魏明时拿来扫帚,默不作声地打扫起地上的木屑渣滓。
那日来到山上,殿下又问他一遍,是否要自由身。他不要自由,他只愿守着殿下度日。
可他是个阉人,又是个结巴,资质不足修道,拜不了忘机子为师,留在这山上也是为难人。
索性与殿下叩头,求殿下收他为徒,殿下拒绝不得,终究默认。
他便改口称殿下“师父”,“师父”却未给他更名,想必还为他留着离开的路吧。
可殿下低估了他,他陪伴殿下的决心,正如殿下抛却王位的决心。
刻刀“咔擦”,扫帚“哗啦”,一声声都是山中岁月。
罗昭锦就知道,赵孤山不可能请得动肃王下山。
他前脚回来领了琼华归家,后脚京中特派的天使便到了。那一帮人同样上了偶遇峰,同样是肃王的面儿也没见到,只得了肃王八个字的手书——
“缘尽则散,事理之常”。
天使没法子,回来请问肃王妃,肃王妃亦是决绝,当着天使的面儿咬破手指,写下七字血书——“愿为天公度外人”。
天使捧着那血书,人都懵了。
不知道啊,从未没处理过这等事——亲王离家出走,亲王妃也不回家,偌大个肃王府,给耗子住。
好在来前圣上给过指点,说实在劝不回肃王,就宣读圣旨,遂了肃王的意就是。
天使也算尽力劝过,遂当众宣读了圣旨,削去肃王王位,肃王府贴条封禁,王府属官与仪仗器皿尽数返京,王府财物按肃王留书处置。
因是情况特殊,许多细节并无明旨,肃王妃不肯返京也不肯回原籍,肃王的留书又请求宽待妻妾,天使拿她没办法。
只好带着她那七个字的血书,先回京去,看圣上是否再有旨意。
如此折腾了三四日,罗昭锦出宅门,亲送了天使返京。
今恰入七月,正是最热时节,天使的车队驶离,车轮刮起的风却清爽至极。
“阿钰,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自在的风。”
恭喜她自己,恭喜宋钰,还有……恭喜孟成煊,偶遇峰上的风,吹着应该也很舒服吧。
她真想痛饮一回。
“宝珠?”宋钰连喊几声,才把罗昭锦喊回神,“想什么呢,车队早走远,咱也该回了。”
车道上已不见了车队影子,她还愣在门口。
罗昭锦转身:“我在想……”
“想什么?”
“咬破手指那点血根本写不了血书!还好只是七个字,我咬了三根手指才够,太他奶奶疼了,再也不干这种蠢事。”
“……”
事已成定局,罗昭锦高兴得喝了好几杯,醉在弥勒榻上。
醒来听说因肃王府的事尘埃落定,便有好几波人登门拜访,她醉着,都是宋钰代为接待的。
头一个来的是莲心,掉了好一会儿泪,临走说过两日再登门,留下一些礼物。
第二个来的是江晚棠,见她醉着,也没多留,只留下话来,说但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尽管开口。
第三个来的是吴桂英。她不信肃王府就这么没了,也是哭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临走还问起来,是否有回旋余地。”宋钰说。
“呵。”罗昭锦只应了一声冷笑。
吴桂英的眼泪是流给自己的,肃王府没了,她的靠山就没了,在马家作威作福的日子结束了,以后想必不会再好过。
隔天,谭卖婆也登门了。肃王府的生意没了,她的生计大受影响,过来问问罗昭锦日后可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罗昭锦正与郑巧云商量着做生意,拟定先开个香铺,昨儿已经相看中了一处铺子。
届时生意铺开,需要人广而告之,哪里能少得了谭大嘴这张大嘴。
谭大嘴欢欢喜喜,拍了胸脯保证出力。
晌午,罗昭锦留她用饭,饭桌上,听她说起马家后宅的事儿。
“嗨哟,那个吴桂英刚嫁过去就跟哥嫂吵得昏天暗地,要分家,要多少多少才满意,马家碍着肃王府的面子,不好开罪了她,僵持好些日。抗不过,正说要遂了她的意,结果……”
谭大嘴一拍桌子,“王府没了!”
“哈哈哈……”罗昭锦笑得拿不住筷子。好笑好笑,真好笑!
谭大嘴:“她原先多跳啊,突然叫嚷不起来了,哥嫂先没把她怎样,她夫君马源倒把她打了一顿,我那天去她家卖东西,看她眼睛边上青了一块。”
啧,这人啊,得势之是莫猖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算得准几时要遭报应。
吴桂英才嫁过去多久啊,一个月都不到,日子就过成这样了。
马源是被肃王府压着娶她的,心里别提憋了多少气,现在好了,全撒她身上。
“嗐,不提她了,今儿天不热,咱们吃完饭去看看铺子。谭婶儿也一道去吧,等开张了,你跑腿推销,我算你分红。”罗昭锦说。
谭大嘴听得这声亲切称呼,怔了一怔:“哎!”喜不自胜。
做生意的事,罗昭锦不太懂,但她有郑巧云主理,鲁有德看账,宋钰调配,何川跑腿,谭大嘴推销。
她自个儿出钱做大东家,因是鼻子灵,还能把把原料关,这生意做起来想必不难。
饭后众人去看铺子,见地段好,铺子也好,果断付了定金敲定。而后,便在空荡荡,只摆了两把椅子的铺面里头,商量起如何布置,起个什么铺名儿好。
几人正聊得起劲,门口突然蹿进来个女子,茫然地看了眼几人,“呀”了声。
“这儿不做胭脂生意了?”
众人被打断,郑巧云近前笑说道:“胭脂铺关张了,过不得几日,改我们香铺开张,初起三日半价,可别忘了来光顾呀。”
女子“哦”了声,退出去,与外头马车里的人回话:“夫人,胭脂铺关张了,这儿以后改卖香了。”
车中人恼道:“我如今嗅不得异味,只他们家胭脂用得惯,怎说关门就关门了。”
不信,探出头来瞧,果见那胭脂铺的招牌都下了,空空敞着个门。
张英心头窝火。
因见今日天气凉爽,她特去庙里求平安,谁想抽到一支中下签,花了好些银子改运,回来又撞见喜欢的胭脂铺关张,竟整日都不顺。
心火因便腾起来,她这就下了车,往那空店里去,嘴里骂着:“好好的胭脂铺怎就关张,莫不是谁被人盯上铺面,使了手段。”
走进店中。
这一进不得了,撞见肃王妃坐在对面,给她吓得猛然一退,险些倒栽在门槛上。
罗昭锦眼睛眯了眯,觉得气呼呼冲进来这人真眼熟。
“张英!”还是郑巧云认了出来,急忙地伸手来扶——哪怕张英改头换面,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张英乍见旧识,心头突突乱跳,她扶住丫鬟的手,手指颤抖。
丫鬟察觉夫人害怕,连忙护到身前:“知府夫人在此,不得无礼!”
知府夫人?郑巧云好生一惊。早从徐夫人那里听说,陈知府与原配和离,扶正了小妾张氏,她没想到,那个张氏竟就是张英。
当初挚友闹掰,分道扬镳,只当是这一生都再难碰面,怎晓得还有再见之时,各自也都有一番境遇。
郑巧云激动不已:“是我呀!”
旧友热情,张英却收敛起眼底的惊讶:“犯不着提醒,我记得你。”
下巴高抬。
郑巧云不料她冷淡,一时又想起当初张英嘴上决绝的话,心中失落,很快就沉默下去。
店里只两把椅子,一把罗昭锦坐着,另一把,张英坐了上去。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事就莫提了。”她说着瞥了眼肃王妃。
不,哪里还有什么肃王妃,肃王王位都削了,肃王府也封禁了,眼前这个只是个平民女子。
今日与郑巧云重逢,让她好生吃了一惊,可再吃惊也比得遇到沦落平民的“肃王妃”。
呵,她可是有一段恩怨,要与这位算一算呢。
就因为这个“肃王妃”,婆母被送去乡下,如今身边没有个贴心的照顾,身子骨每况愈下,实在叫她揪心。
想趁肃王府垮台,将人接回来住,婆母身子羸弱,却受不得颠簸,竟无法动身。
“这胭脂铺怎就突然关门,换了你们开香铺?”
郑巧云应话:“原先那老板……”
张英:“我没问你,我问的是,‘肃王妃’。”
罗昭锦原还等着看,看昔日的姐妹相见,会擦出怎样奇怪的火花,没想对方竟不理郑巧云,倒向她亮了兵器。
她眉梢一挑,对上张英挑衅的眼神,笑笑:“挖苦我?”
张英:“不可以么。”
“可以啊,嘴长你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不过嘛,还是那句话,得势之时莫猖狂,不然几时遭报应也未可知。”
“是啊,这话不正好应在‘娘娘’身上。”
罗昭锦倚着扶手,懒懒模样:“那不一样。当初你栽赃陷害在先,活该挨罚,只怨得你自己,可轮不到我们遭报应。”
张英笑:“可‘娘娘’看看,如今却是怎样光景。”
如今嘛,颠倒了。她张英高高在上,罗昭锦若想在德安混得好,还得看她脸色。
张英得意:“我若要你给我跪下,你敢不跪?”
罗昭锦挑眉:“我凭何跪你。”
“就凭,我如今是四品官夫人。”
罗昭锦噗嗤笑得大声:“原先封夫人在时,风风光光,人见了都要施礼,你便觉得,你也该有这般待遇?哈哈……你这话唬唬别人也就罢了,竟有胆舞到我的面前。”
她斜晲着张英,“人家跪的是诰命夫人,你一个小妾扶正,莫说诰命,就是体面都未必有的,倒有脸吆五喝六。”
“你!”张英大怒,可却无话反驳。
罗昭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道理,你竟蠢到不懂?我虽已不是皇家妇,可皇家难道能坐视我挨你一个不入流的,所谓知府夫人的欺负,体面还要不要了,嗯?”
张英咬牙切齿:“我看未必!”
“好好好,就当是皇家翻脸不认,全不顾昔日情分。我今儿就告诉你吧,我家哥哥也做官的,不巧,也是四品,刚升迁进京,做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知道什么官儿么,嗯?”
罗昭锦笑嘻嘻,指点她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今天看谁不顺眼,弹劾一下;明儿怀疑哪个有问题,监察监察。哎呀呀,不晓得你家知府大人禁不禁查。”
张英脸色铁青。
罗昭锦:“不过,我想,最不禁查的还是你张英。陈松若要知道,你不过是昔日肃王府犯了事撵出来的东西,不晓得还能不能容你。”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张英心头乱跳,她摸了摸肚子,给自己壮胆。她而今怀着孩子,陈松又是多年无子,光凭这一点,必也包容她。
“少吓唬我。你要真有人护,这么多天了,怎不见人接你回去,倒孤零零地,在我德安做了丧家之犬。”
罗昭锦:“……”她不回去,是她自己不想啊,前儿天使回京前,还求爹爹告奶奶地求她一起走。
嘁,真是愚蠢。她替张英肚子里的孩子感到悲哀。
和这种蠢货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罗昭锦还有铺子的事赶着定,无暇与她在这里浪费光阴。
她摆摆手:“好好好,你要这么想,我也懒得纠正你。我怕说多,气了你的胎,又成我的不是。这儿是我的铺子,请知府夫人出去。”
张英正是进退两难,闻听对方先露了怯,自觉也有台阶下,忙起了身:“也是,我是要生孩子的人,不像有的人,成亲许多年,不仅丈夫没留住,连个孩子也没有。”
罗昭锦一把扣住扶手,差点没忍住站起来骂——去你娘的乌龟王八蛋,尽戳人痛处!
她要写信给二哥,剿了这对公婆!有靠山不用是傻子,气死她了,气死她了,气得她肝疼!
尽管很气,罗昭锦还是艰难忍住,并未失态,脸上保持着浑不在意的微笑:“你我以后江湖不见,不过在此之前,我有番话得提醒夫人——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夜里烧纸焚香的人不在少数,夫人记得提醒陈知府,可要防街道走水。”
张英怔了,没料对方还有闲心提醒这个,她的言语竟丝毫未能刺激到对方,如同废话。
她很恼火,却又怕自己再骂也是骂不赢,终究转身,愤愤而去。
罗昭锦目送走这个瘟神,深吸一口气,心中怒火难静,再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
“来,咱们接着说。”
且说张英走出铺子,径直上了车去,心里头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方才‘肃王妃’吓到她了,她本想为自己,也为婆母出口气,却没料遭了这样的威胁。
这可怎生是好,她自己的事有了败露风险,夫君的仕途也可能遭遇挫折,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哪里能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她六神无主啊。
马车起步回府,竟突地一闪,险些闪了她的胎,张英正要怒骂,听得车边丫鬟说:“夫人,有人拦车。”
哪个不长眼的!张英紧皱着眉头,掀开车帘子,目光落在前头挡车人的脸上,略略一愣,觉得好生熟悉。
对方冲她低头见礼。
吴女史?竟是王妃原先那个贴身婢女。
吴桂英前些日耀武扬威,要分家产,没料靠山突然没有,她先前怎样为难马家哥嫂,人家原样为难回来。
这还不算完,马源竟然抢她的陪嫁,把她的玉镯子硬拔下来,拿去换了钱,说要做生意。
她什么都没了,还挨了打,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腆着脸去求昔日的主子帮帮她。到了罗府,却听说人不在,看什么铺子去了,她不想等,直接追了过来。
没想,倒是撞见知府夫人先进了去,她索性贴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墙角。
吴桂英越听越觉得峰回路转,老天待她还是不薄的。
‘肃王妃’那么不喜欢她,顶多施舍几个碎银打发她,倒是这位知府夫人,明显能够成为她新的靠山。
“见过知府夫人。”
张英阴着脸:“拦车作甚!”
吴桂英:“妾有一句话,想送给夫人。”
“?”
“先下手为强。”
作者有话说: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道德经,七十九章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道德经,八十一章
第66章
罗昭锦的香铺筹备得顺利, 眼看着月底就能开张了,这日众人商量起来,再在店里添些什么布置,更吸引客人。
一致决定, 挂些字画。郑巧云提议, 用自家香料与造纸局定做一批香皮纸, 用香皮纸作书画。
字的事好解决, 罗昭锦就能写, 可这画儿……
“赵孤山的画如何?”她问。
宋钰摇摇头。平平无奇,不如诗文好。
而且,为图长远,他最近都未再登门,想是要等肃王府的变故不再是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才会提再续前缘。
这一避嫌,一年半载的也未可知。
“那去问问江娘子,有谁字画好, 咱们请他来画。”罗昭锦说。
话刚落,听得门口有人接话:“我可以, 何须另请。”
扭头看,竟是苗春华。
她站在月洞门处, 远远地望着罗昭锦, 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索性一只背在后头,一只扶着门。
眼里是忐忑的。
此时刻,大家围坐在罗昭锦院中的树荫下,一面品尝骞林茶,一面闲聊, 是悠悠闲闲的。
苗春华乍一来,这份儿闲适霎时没了。
罗昭锦搁下茶盏,有些不高兴,不晓得这苗春华已在门头偷听了多久。
这是第二次偷听了。
搬出王府这些时日,金氏母女一直很安静。因这房子在罗昭锦名下,金嬷嬷提出交家用,不少,一月十两银子。
罗昭锦没要她的,想来母女俩住着不踏实吧,想做点什么。
“好啊。”罗昭锦冷着脸,“不过香皮纸做得不多,你要是画废了纸,我可再不用你。”
苗春华重重点头:“好,我必一万分用心!”
罗昭锦看她面露欣喜,开心得踮脚,到底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
恩恩怨怨再多,肃王已经走了,还提起作甚,非是她宽宏大量,是觉得实在没必要去计较了,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苗春华要画,就给她画呗,大不了坑她几张纸。
此后,苗春华便关在房中练画,一连多日都是如此。
眨眼便至七月半,中元节。
一到这个节,罗昭锦心头就不踏实,因是上辈子时,有一场火在这个节烧起来,烧死了赵家父女在内许多人,宋钰也因此自缢。
如今宋钰和赵孤山的困局已然半解,可她还是担心这把火,毕竟它还烧死无辜许多。那天和张英斗嘴,因是脑中一直记着这事儿,便提了一嘴。
也不知张英是否记在心头,回去叮嘱陈松严防走水。
算算时间,这把火还有几年才烧得起来,可她一整日都不踏实,索性吩咐了家中奴仆,将所有太平缸灌满水,又增添了人手值夜。
宋钰笑她,说她魔怔了。
可偏就这么巧,大半夜的,这火还真烧了起来,竟是怪了,凶狠如有火龙,太平缸里的水舀完了都泼不灭。
大火冲天,照亮一方夜空——
偶遇峰上,忘机子眺望远方的熊熊火焰,叹息一声:“散木,你看看,这烧的是哪里?”
这一把火,把半闲观烧醒了,全都上了观星台围观。
孟成煊细瞧了瞧:“城西一带,具体就不知了。”
“许是哪家香烛纸钱不注意,引燃火了。唉,年年提醒,年年有不上心的。”忘机子叹气。
“火势如此凶猛,必有伤亡。你们速去准备烧伤药等,明日天明,进城看看去。”
是日天未亮,师兄弟几个就动了身,一路疾行,到城门口已是晌午,问起何处失火,果是城西那头。
孟成煊是熟悉道路的,带着师兄几人一直到城西起火那条街,见火刚刚扑灭,遍地是焦土浓烟,快半条街烧没了。
“这位善人,敢问昨夜的火怎么起的,可有伤亡?”见墙角有一瘫坐休息的壮汉,他上前询问。
壮汉浑身脏污,一看就知是昨夜灭火出了力气的。
那人闻言,摆摆手,已是累得声音沙哑:“谁晓得咋怎么起的,”指指前头烧了一半的宅院,“只晓得从这家烧起的。”
孟成煊往那方向瞧去,见偌大了宅门烧了一半,匾额斜落下来,上头俩字——“罗府”。
疑惑地皱了眉头。
他记得,这座宅子主人姓“廖”,是个老头,虽历代从商,心思却多放在学问上,因是喜欢赵孤山的诗文,时常请赵孤山吃酒。
有次凑巧,他也跟着来过,见其家中布置得颇为雅致,便记住了这不好赚钱好学问的廖老头。
“罗府?”他喃喃。
“是啊,罗府。”壮汉原本累得一个字懒得说,可提起罗府竟起了兴致,“这罗府可有来头勒,肃王妃晓得不,肃王府没了之后,她就搬这儿来住了。你说说,这人一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缝。”
肃王妃?
孟成煊忽地怔住,抬眼望那烧成焦土的半个宅院,默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良久无话。
“福生无量天尊。”见他久无言语,青空师兄上了前,接着问道,“不知可有伤亡?”
壮汉:“我忙着救火,不晓得嘞。道长若有意济世度人,喏,前边儿右拐有家医馆,若有烧伤,约莫送那里去了。”
青空:“多谢善人。”
看眼散木师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当下急于救人,却哪有闲心聊什么‘肃王妃’,便领了众师弟往医馆去。
众人赶到医馆,见是人满为患,里头传来出几声女子的惨叫。
青空又回头看了眼散木师弟,见师弟眉心紧绷,到底叹口气道:“师父说过,她是有福之人。”
孟成煊没接这话,只是拦住路过一个医馆学徒问起来:“小哥留步,敢问昨儿的伤者都在这里了吗?”
学徒忙得很,潦草答道:“我赶着上药,道长若要问明情况,到对面茶肆去吧,罗夫人坐镇,安排救治事务。”
且说罗昭锦,昨夜心里头忒不踏实,一直担心有火烧起来。好容易熬到半夜,终于来了点儿瞌睡,这火还真起来了。
火起得极快,虽她加派了人手值夜,还备了许多灭火的水,刚起火就一桶接一桶的浇上去,仍是差点儿没把这火按住。
鲁有德验过起火点,说有桐油。
她不敢信,亲自去看,还真是桐油,吓得后背直发凉——这不是什么中元节失火,是有人纵火。
难怪提前几年烧了起来。
多半是有人想弄死她,多大仇多大怨啊,就至于吗!
她平日里张扬,的确得罪过一些人,尚得势时他们不敢有怨言,而今她成了普通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罗昭锦又气又怕,想拿把大砍刀乱砍一气。
贼子没烧死她,只烧毁她半数房屋,财物损失也并不严重,但火星子窜开,仍是烧了快半条街,连累许多无辜。
好在她这边值夜的人多,早早地敲锣警醒,虽累及十几人烧烫伤,好在都伤得不十分严重。
她心中过意不去,赶紧安抚伤者,出钱出人救助,除了不能替他们疼,别的都替他们做了。
罗昭锦心里头气狠了,下了决心要把那放火贼人揪出来,好好杀个猴给鸡看。
一大早,何川就去衙门提了桐油的事,衙门的人来看过起火点,说会好好查。
大火过后,官府调度物资,打扫焦土,安抚民众,她则在茶肆坐着,将官府管不到的细节揽下。
一夜未眠,忙完早上这一阵,罗昭锦终于困得受不了,趴在桌上打起瞌睡。
没睡多久,迷迷糊糊的,宋钰将她摇醒。
“快醒醒,半闲观来了一群道士,在外头候着,说带了许多烧伤药,要问你如何安排。”
“啊?”她没睡醒。
“我说,半闲观的道士来送药啦,不晓得有没有个叫‘散木’的!”
罗昭锦清醒了,打个哈欠,摆摆手:“瞎扯,怎么可能。”
理理衣裳,坐正。想了想,又再仔细理了理。
不多时,人都进了来,青空师兄领头,后头跟着三个师弟。
果然,并没见那个爱缩头的跟着。
事情紧迫,双方就不废话了,只简单寒暄两句便提起正事。罗昭锦与他们说明情况,哪处医馆收治的是小孩,哪处医馆收治的女子,哪处的伤重,哪处的伤轻……现都缺什么药,可少人手。
师兄弟几个一一记下,这就带着药分散着帮忙去了。
罗昭锦目送他们离去,把手一摊,与宋钰呵呵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宋钰白她一眼:“行行行,你赢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青空领着师弟们跨出茶肆大门,瞄了眼等候在外的散木师弟,忍着没叹气,只与他说了伤者情况。
孟成煊神色淡淡,背好自己那份药材:“我去石羊街那处医馆,那边稍远,诸位师兄怕不好找地方。”
无人说话,目送他就这么背着药材远远去了。
青空终于叹出一声,回头与师弟们道:“师弟们啊,师兄提醒你们一句——等回去了,都别跟那小子切磋。”
“为何?”
“因为师兄不想再黑一次眼圈,也不想你们黑。”
罗昭锦眼皮直打架,困得很,可见过那几位半闲观来的师兄后,已然没了心情打盹儿。
她打开窗户透透气,外头却好热,根本没风,闷闷地叫她心里不痛快。
她揉揉额角,目光落到街道上,见下头路过一深蓝得罗的道长,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往石羊街方向去。
那背影熟悉,她眼睛突然闪了一下,正待细看,楼梯传来咚咚疾跑的声音,竟是樱桃冲了上来。
“不好了夫人,苗姑娘快不行了!”
“谁?什么不行?”罗昭锦收回眼神,反应迟钝。
樱桃:“苗姑娘呛了烟灰,肺病加重,听说昨儿晚上就时醒时不醒的了,这会儿怕是……”
“怎的现在才说!”
“嬷嬷说,她、她怕人怪她装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好好一座宅院, 烧得只剩金氏母女那院儿,罗昭锦心想不曾波及到她们,便没上心二人。
谁想,苗春华这肺病日常要靠汤药养着, 怎经得起烟灰呛, 当晚就不行了, 却非拽着金嬷嬷的手, 不让告诉旁人, 怕添了麻烦。
直到今早,服用的药丸半点效用不起,人只剩下半口气,才来与罗昭锦说。
罗昭锦赶去床前,见昔日总是脸色苍白的苗春华, 脸色变得更白,那白里泛着灰,乃是濒死之相。
她吓愣了, 好一会儿才坐到床边,问起来:“可请过大夫?”
丫鬟回答:“请过, 但都忙着救烧伤,哪里顾得上咱这头, 就只是把殿下先前遗留的药都喂下去, 却不顶用。”
自然是不顶用,这是呛了烟灰,便是健康的人也可能从此落下肺病。昨儿大火,她都忘了这茬,还是小满想起来,与她拿了湿帕子捂口鼻。
大家忙乱起来, 竟都忘了最呛不得的苗春华。
罗昭锦觉得很抱歉,昨夜的大火,不说一定,但也多半是有人为报复她点的。苗春华这是因为她受了无妄之灾。
她握住苗春华的手,紧紧地握着。许是这份儿力道被感觉到了,床上的人虚虚地睁开眼睛。
“我、我很抱歉。”开口竟是这样一句,气若游丝的。
罗昭锦忙接话:“不必,你无需抱歉。”
“答应画画的,还没……”她想喘气,抑或想要咳嗽,但都没力气,只是起伏了一下胸口。
“等你养好身子再画,这个不着急。”
“画、画不了了……”
苗春华盯着她,眼神用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这双眼睛上,“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没有,你不用说抱歉,不论是画,还是殿下的事。”
苗春华摇了摇头,没力气说什么话。
罗昭锦急忙道:“殿下本就不属于我,我倒要谢谢你,让我看清这个事实。那件事,更多是我自己的错,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把他气走。”
苗春华还是摇头。
没人知道,她摇头是什么意思,大概,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吧。
当日之事,罗昭锦是有些恨的,倘若不是苗春华挑拨离间,她不会崩溃得昏了头,与肃王说那番捅心窝子的话。
可事情都过去,真的,都过去了,她不想回头看,她找到了新的道路,只想往前走。
她同样希望,苗春华也能向前走。
可是,充满希望的起点,突然就这么被火烧成了焦土。
罗昭锦捏紧着苗春华发凉的手,觉得一只手握得不够紧,索性两只手都用力地握住。可不论她用多大的力气,终究只是徒劳。
摇头大约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床上的人一口气上不来,胸口再没有起伏。
“春华,春华?”
并无反应。
人,没了。
最不懂事的苗春华,最懂事地去了。
“儿啊——”金嬷嬷一声悲号,扑了上来。
罗昭锦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也落下来。该说对不住的,是她呀。
屋中一时哭声叠起,无人不悲。
宋钰扶金嬷嬷起来:“嬷嬷节哀,要保重身子啊。”
“我就哭这阵儿……只这阵儿……”金嬷嬷颤抖着手,抚摸女儿尚是温热的脸,“我晓得的,春华身子不好,也许有天要走在我前头……我早就有过准备。”
罗昭锦听着这样的话,更觉难过,这是一个母亲长久的煎熬。
金嬷嬷是这么说的,说她看得开,让人别担心她,可说出这话的当晚,她就投了井。
残破不堪的院子里头,刚歇下的哭声又凄凄响起。
今夜的风透凉,罗昭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盖着布的遗体,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想要仰起头,冲着上天大吼一声,因为她想不通,怎么自己重活一辈子,她母女俩却还比上辈子死得早。
因为她重新活一回,因为她惹了小人,她改了母女俩的命数。
她害了人,要为此背负沉重的责任。
“阿钰,我是不是错了?”
宋钰摇头。
罗昭锦擦去眼泪,可止不住,又流了一脸:“是我执意出府,一心想着帮他照顾乳娘母女,可我却弄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大火无情。”宋钰轻抚她背,眼睛也是血丝未退,“一切,都是纵火之人的错!”
罗昭锦抱着宋钰哭,无法释怀。
宋钰不懂,没有人能懂,她究竟多么自责。
她以为出了府,获了自由身,就可以大干一场,从此逍遥自在。可一场大火便如当头一棒,将她多少雄心,打落沉底。
这一哭,哭到在宋钰肩上昏睡过去。
连日未合眼,实在太累,罗昭锦就这般长长昏睡一觉,将近十二个时辰,醒来时候,母女俩都已入殓。宅里安安静静,死气沉沉,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茫然。
她没再流泪,冷静地去灵前上过香,回房把纸一铺,开始写信——当每个人都不知所措,她更加不可落了心气,质疑自己。
这么多人,她既然带出来了,就要担得起,哪有时间给她消沉。
刚才敬香的时候,鲁有德慌慌张张来与她说,说沾了桐油的焦物被悄无声息地清了干净。
纵火证据没了,衙门那边反口不认。
市井间突然有传言飞起,说她罗府大量烧纸点香,这才引燃的火,要不然,她怎会好心揽下救治伤者的事。
于是,罗昭锦晓得了,究竟是哪个不怕天雷劈的要弄死她——除了张英,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又与她有那么大仇呢。
她那天提醒张英警惕中元节火灾,反倒给张英害她提供了思路,叫人气得想笑。
罗昭锦果断给二哥写信,请二哥帮帮忙。这件事,她一定追查到底,一个都不放过。
却说半闲观师兄弟一行人,在城中照顾伤员足三日,见混乱已平,伤者并无大碍,方返回偶遇峰去。
回得半闲观,去见师父,师父酒醉未醒,众人索性将行囊一扔,自耍去了。
路过演武场,孟成煊扭扭手腕子:“多日不曾活动筋骨,来,切磋。”
众师兄弟齐刷刷摇头,不来!
“倒是多日不曾洗澡,身上都臭了。”青空师兄笑嘻嘻脱了衣裳,“要切磋也行,来啊,跟我比憋气。”
一头扎进旁边儿的清池水里。
众师兄弟接二连三脱了衣裳,几个猛子扎下去,瞬间水光飞溅,谈笑间,洗去连日疲乏。
孟成煊站在池边上,被水溅得皱眉头。
“来啊,师弟,怕输啊。”青空钻出水面,与他招手。
云华也从水里探出头,抹了把脸:“别为难他,散木师弟是旱鸭子,哈哈哈……”
青空:“来来来,正好师兄教你凫水。”
孟成煊心里头正有一团雾蒙着,连日散不开,见众师兄弟水玩得痛快,心中忽也明亮些许,当真解了腰带。
“等着!”
正欲跳下水去,忽见玄同小师弟小跑着上来:“师兄!师兄别急跳,山下刚有跑腿的送信来,喏,你的。”
孟成煊接过信,见是熟悉的字迹,眉心不觉一皱。
水里的师兄弟几个相视一眼,青空朗声:“边儿看去,看完记得过来,师兄教你凫水。”
云华小声:“别吧,万一心不在焉,憋死咋整。”
孟成煊并不想看这信,那日赵孤山的信他直接烧了灰,前尘已断,罗昭锦的就更不适合看了。
可有师兄如此一喊,无异于催他看信,孟成煊略一犹豫,到底退到树下,将信展开。
漂亮的字迹映入眼帘——
“散木道长台鉴:中元节晚,突起大火,春华不幸焦烟呛肺,于七月十六日未时,受难仙去。同日晚,嬷嬷悲不欲生,投井追女而去。一切后事,有我操持,今书信告与你知,望尔珍重,不必回信。罗昭锦顿首。”
孟成煊捏着这封信,扶着树干,久未有动作。不远处,戏水欢笑声此起彼伏,衬得他宛如雕塑。
于此同时,城中某戏院,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曲儿,却是热闹。
张英坐在二楼女宾坐,悠哉饮着茶水。今日,她可总算得了闲心来看看戏。
吴桂英坐在她旁边,心中担忧,却哪里看得进戏:“当真不会出纰漏么?”她听说,对方发现了桐油。
先她拦住知府夫人,与夫人支了一招——罗昭锦既提起谨防中元节大火,那就干脆让她死在这大火里头好了,现成的办法不是。
放火的人她来找,知府夫人只需善后就是。只要替知府夫人解了难,往后知府夫人就成她的靠山,她就又有好日子过了。
原想着,多多地泼桐油,狠狠放一把火,把整个罗宅都烧了,自然不会有人质疑这火起得怪。
可谁晓得,对方的准备竟那么充分,没被一把火烧死,倒很快发现了桐油。
如今桐油的事情知府夫人压着,若要压不住,只需把她往外头一推,什么脏水都泼她身上,完蛋的只有她。
事情进展不顺,但张英并不十分担忧。
那日和罗昭锦斗过嘴,回去她就主动与陈松坦白,说自己其实是被肃王府撵出来的,当初骗了婆母。
陈松自是惊愕不已,与她大吵一架,恨不得一纸休书丢她脸上,可转念又疼惜起她腹中孩子,被她温柔小意乞求一晚,不怕压了肚子地又一起滚上床。
陈松舍不得美娇娘,想到自己老母与肃王府结怨,他被逼在承运殿尿了裤子,那么的屈辱,哪里不想也出口气。
于是,纵火之事,其实是陈松配合了善后,张英一个刚扶正的知府夫人,哪来那么大能耐。
张英:“她什么也不会查到,反倒这街头巷尾的口水,能淹死她。”
“可她家哥哥不是升了什么都察院么。”
“是又怎样,她都不是亲王妃了,就是门穷亲戚,谁稀的搭理。这么多天了,朝廷、娘家都把她丢在德安,哪个管她了,她到底不过虚张声势……再说了,她上头有人,难道我们就没,这年头,哪个当官的不往上头孝敬,找一两个护身符。”
吴桂英点点头。
张英不屑:“肃王府啊,是树倒猢狲散,她现在就是条落水狗,咱们打她一棒子,谁会在意呢。”
吴桂英终于笑了:“没人会管,怕是反倒跟着打几棍子。”拎起茶壶,为知府夫人满上。
“夫人好谋算,我的好日子呀,可全仰仗夫人了。”
“你办事妥帖,自少不了你的好处。不过,这坊间流言的散布,你可得加把劲儿,别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吴桂英连连保证,一定会叫罗昭锦臭名昭著,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两人说说笑笑,终于认真看起戏来,宛如一对多年老友。
停灵七日后,罗昭锦将金氏母女送出城葬,请了道士在坟前做了超生道场。
因是母女俩都不喜欢麻烦人,便无其他繁琐丧礼,道场满散之后,各人敛去伤感,回去好生度日。
回来路上,路过一家茶肆,罗昭锦起心进去喝口茶,放松放松。
自宅院被烧,新的住处还没找到,大家挤在一个院子将就,吃住都十分不便,也都休息不好。徐夫人和江晚棠都曾提出,接他们到家去住,可因身边刚死了人,她婉拒了。
罗昭锦肩上担子重,一面要应对歹人,一面要料理后事,一面又不肯耽搁了生意那边,连日操劳,情志不舒,已然疲惫到了极点。
眼下,她想去茶肆要个雅间略作休息,回去时再给大家外带些茶点,这些日都辛苦了,快快打起精神。
可刚下得车,正要往里去,“嗖——”竟突有一块石头朝她飞砸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为了照顾大家受不了虐的小心脏,今明两天继续双更,早点迈过这坎儿。快夸我,认真的!
第68章
“小心!”
突然飞来的石头, 直朝罗昭锦脑袋砸了过去。小满赶紧抬手去挡,石头手臂上,疼得小满龇牙咧嘴。
乍见有人偷袭,随行众人连忙护住罗昭锦。
罗昭锦被吓得一激灵, 忙拉了小满的手臂看, 见都给砸红了, 一会儿必要青紫的, 顿时怒从心来。
瞪眼瞧去, 见扔石头的是个憔悴的妇人,那天在医馆曾见过的,抱着烧伤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个可怜人,于是她刚要骂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妇人见没砸到她, 恨得大骂:“都怪你!说了多少遍烧香不离人……我宝儿被火烧得手上没有一块好皮,每天痛得睡不着……你倒有闲心,来这里喝茶!”
是位崩溃的母亲。
何川连忙挺身解释:“大姐何出此言, 我们那晚早早烧完,守着灰冷才去睡的。那晚是有人纵火, 我们早早警醒诸位,这才没烧死人……我们已经报官了, 你怎的乱说一气, 怪到我们身上。”
妇人:“呸!什么有人纵火,证据呢,抓到人了吗!他们都说是你们烧香烧的……我不管,赔钱,赔我家房子,赔我宝儿的手!没有一百两银子, 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说着,当真一屁股坐到罗昭锦跟前。
罗昭锦低下头,看着眼前耍起无赖的妇人,心中暗叹。一百两银子而已,就是把这半条街都赔一遍,她也赔得起。
可是,不该出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否则真相如何就不重要了,以后便都只认是她的错。
钱,她是不会给的,可如今坊间流传起来,说是她家烧香不注意,才害了大家,一旦这民怨沸腾,管你事实如何,她还是得赔钱,还是得背这口黑锅。
对手歹毒,着实可恨。
这妇人当街一闹,便有许多民众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指她有错,该赔钱。
当中不少路人,听得许多人都这么说,自是轻易相信,那大火乃是她罗府犯的错。
罗昭锦张张嘴,却不知挑哪一句最有力的来说。
她与人斗嘴是不怕的,却不曾遭遇这样野蛮的不讲理,众口铄金,唾沫星子要淹死她去。
加之连日劳累,脑子有些生锈,竟一时不知所措。
“吵什么吵!”只听宋钰大喝一声,一改平素温和,“去官府告啊,官府让赔我们就赔。哪个叫的最凶,快去敲鼓,我们等着应诉!”
这一吼,把人群吼哑了。
宋钰早年常在外跑路,见过许多世面,与人吵架积攒了不少经验,平日不声不响的,此时此刻,竟与人比起声音大。
宋钰:“怎的没人动?我看要不苦主一起联名去告吧,当个事儿办。嘁,真是笑话,谁大声谁有理不成。
真要是我们的错,赔了就是,又不是赔不起。这么些年,肃王府没少散财救济,钱都不打紧,冤枉岂能白受!”
“这位夫人说得极是。”宋钰话音刚落,听得一道男声起,众人循声瞧去,见一月白道袍的男子走近前来。
正是赵柟,赵孤山。
他信步上前,往中间一站,与诸位拱手:“起火原因尚未明了,罗府也因此死难二人,要论气愤,诸位怕都在罗夫人之后。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相逼。”
人群交头接耳,见他是个文士,倒也愿意听他说几句。
赵孤山又道:“诸位,若最后证明这火不是从罗家起的,今日在此为难施救者的你们,会有几人致歉?是否敢作敢当?”
有人愤愤回道:“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如今家业全毁,人也伤着,官府又不能管咱们一辈子,过了这阵儿,谁理咱们死活!”
换言之,能讹就讹。
赵孤山听得诸多附和之声,无奈摇头:“诸位可知,假设当真是意外失火,按律,主人家是不必赔偿的,笞五十则矣,反倒还能领官府的赈恤钱。只不过,罗府死了人,需要留人处理后事,笞刑延后。”
略顿,“当然,前肃王殿下离开之前曾留下书信,请朝廷宽待其妻妾,前阵子天使来时,也叮嘱过官府此事,想必诸位或多或少也都听说了。因此官府法外开恩,不曾将罗夫人收监。”
在场多人,并无几个晓得律法,听得他如此说,不知真假,便也不敢多嘴。
赵孤山:“但假如真如罗府所说,此乃纵火,律法却规定了,要计所烧之物,以纵火者全部家产,折价赔偿。诸位,你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意外,还是纵火呢?”
傻子都希望是纵火呀,有人赔钱的!
方才扔石头的妇人立即从地上弹起来,远远地退开了。
罗昭锦大受震撼,看着赵孤山,心中感激,想他是个舞文弄墨的,并不熟悉律法,想必这几日为此做了研究。
此时,赵孤山与宋钰站得近。
上次隔着纱帐没能看清的脸,今日瞧得是清清楚楚,一眼回到初见。
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看对方。
罗昭锦几乎要忘了自己正身处窘境,只感觉——天啊天啊,好配的俩人。
赵孤山:“再者,冤枉他人可是造了口业、意业,就算没有阳罚,也必有阴谴,祸及后代也未可知。诸位,慎言啊。”
他先是分析利弊,再是巧妙攻心,话落后在场鸦雀无声。
可也仅仅片刻而已,忽有一人站出来,指着赵孤山阴阳怪气:“我认得你,也见过肃王,你们两个常有往来。你昔日承他好处,今日自然要来帮腔——诸位,他们这些读书的,嘴皮子利索,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千万莫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番挑拨,人群又摇摆起来。
罗昭锦盯着那人,见那人拱火拱得好生卖力,精神头十足,看起来半点不像火灾受难之人。
刚想张嘴驳斥,忽听一女声朗声骂了一句:“蠢才!”
不是宋钰,也不是郑巧云,循声瞧去,竟是——
“老师!”罗昭锦惊喜。
肖枕霞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只与那拱火地厉声道:“你这话,该往黉门去说,往国子监去说……你该告个御状,苦口婆心劝圣上莫听读书人言。”
那人憋红脸:“你、你强词夺理,我哪是那个意思。”
肖枕霞:“那你是何意?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煽风点火,怕与纵火的是一伙的,妄图撇开关系,省得赔钱吧。”
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那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
见势不对便想逃了,可讨要真相的民众将他团团围住,不许他走。
矛盾转移,肖枕霞这才回身,皱着眉头与罗昭锦道:“我恰在附近游历,听闻肃王府生变,回来看看你。”
罗昭锦看着老师,如鲠在喉,又觉分外温暖,鼻尖不觉发酸,只恨此刻是在大街上,不然要扑到老师肩头哭一场。
肖枕霞见她两眼之中血丝遍布,好不憔悴,整个人不见当初的光彩,岂能不心疼,暗怪明明是恩爱夫妻,怎就一拍两散了。
当下却不好提,只是拍拍学生的肩,“有什么难处,可与老师吐露。”
“嗯嗯,老师来了,我突然就很安心。”
罗昭锦说的心里话,她这几日实在是难,晓得宋钰也很累,便又不想和宋钰倒苦水。
不远处角落里,吴桂英偷偷看了许久,越看越皱眉头。事情走向,和她设想的全然不一样。
凭什么,她罗昭锦先就是众星捧月,如今沦落平民,还有这许多人一个一个冒出来替她说话。
刚才那石头可惜了,没砸到罗昭锦头上,若是砸到,够她养一段时日的。自己和张英就能趁对方自顾不暇,把这场火彻底定了性。
不过,她还有招,今儿是一定要在舆情上,把罗昭锦打趴下的。她吴桂英在知府夫人面前,拍过胸口保证的,不容有差。
“去,该你了。”
王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挺起腰杆,这就往人群钻去了。
这王东正是周朴安先前收的干儿子,因与周扑安做局,先是陷害陆小满,后又陷害鲁有德,被狠狠打了几十个板子,差点儿打废了去。
如今周朴安已伏诛,虽没牵连到王东,但他一个阉人,本就干不了力气活,休养一段时日起来,走路都费劲儿了。
没办法,就此沦落象姑馆,做了个相公,靠侍奉男人赚几个脏钱。
直到前天,吴桂英把他捞出来。
非要论起来,吴桂英也算他干娘了,王东再不想给男人脱裤子,赶紧抱紧了干娘大腿,铁了心要跟着干娘干。
干娘就是叫他跳粪坑,他也跳进去游一圈。
当下昂首挺胸,往人群中去。
他作为肃王府凤翔宫昔日的奴仆,若他要揭肃王妃的短,甭管是真是假,路人也难不信。
今日这水已经够浑,让他再搅一搅,定能搅得干娘满意。
王东冲进入群,朗声大喊一声“没活路啦”——
先前围着挑事者的百姓,被齐刷刷震得浑身一抖。不过,并非因为他这一声喊得够响亮,而是有锣响震天,把王东的声音也一并盖过去了。
但见城门口方向过来一队人马,乃有鼓乐旌旗,金瓜斧钺,好不庄严。
先前吵闹不已的众人见得此阵仗,连忙肃立两旁,不敢直视,鸦雀无声的。
罗昭锦却是第二次见这情形了,倒是镇定,前些日京中来的天使,正是这么个阵仗。
彼时陈知府也是出城相迎的,只是上次神色自然,这次伴着车队过来,却阴着张脸。
天使是来向前肃王妃宣读圣旨的。
车队往前行进,直到抵达罗昭锦跟前,天使下得车,笑眯眯地与她拱手见礼。
“辛苦夫人等候这些时日,圣上与夫人有特旨下达。”
还是上次来的那位天使,这般恭敬语气,一听就是好事儿。罗昭锦身心都放松了,笑说道:“劳烦天使连轴赶路,辛苦辛苦。”
于是摆置香案,天使俸持五色织锦圣旨于龙亭宣旨,众人跪听。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特封罗昭锦为一品肃国夫人。
另,肃王府府邸解除部分封条,只前朝贴条保留,将内廷赐予肃国夫人作为国夫人府,有生之年可居于内。
圣上能下这样的旨意,说到底,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
肃王体面退了场,让这场皇位之争彻彻底底地成为过去,圣上如何不给面子呢,随手封个一品夫人,照抚其妻,谁不说圣上一句宽容慈悲。
罗昭锦跪接圣旨,心里头舒了长长一口气。她就知道,只有留在德安,才能享有圣上这份特殊的照顾。
要是去了京城,大不了赐下宅子金银管她余生,又或者干脆帮她改嫁,她才不要呢。
如今她是一品国夫人了,有时候,讲道理讲不通,她也不介意拿身份压压人,当场便与众人笑说起来。
“天使在此,凡有想告我罪的,还不抓紧。与天使告状,可是直达圣听的,错过这村儿可没这店。”
周遭鸦雀无声,先前拱火的那个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王东更是悄无声息地爬着回去。
算了算了,他还是回去做他的相公吧,突然不介意帮男人脱裤子,或者男人帮他脱裤子。
先前指着罗昭锦鼻子骂的一些人,这会儿怕得发抖,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磕头,说什么急昏了头,求肃国夫人慈悲。
罗昭锦仰首挺胸,因众人都跪下,不免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狼狈的背影往拐角躲去。
她觉得有些熟悉,细看了两眼,没将那背影认出来,倒因此瞥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吴桂英。
吴桂英呆愣愣的,一被“肃国夫人”四个字砸懵了。怎么会呢?别人封国夫人都是从夫的,她都没丈夫了,还能单独封个一品诰命。
吴桂英想不通,自己这条路怎么就走到了死胡同,傻在原地,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盯上了。
罗昭锦收回眼神,暗自冷笑。
看来这件事不单有张英出手,吴桂英也不干净,哎呀呀……这么两个讨厌的,居然搅一块儿了。
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倒是给她省了事儿,看她撒张网下去,把这乌龟和王八一起抓了,炖得香喷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罗昭锦搬回了她的肃国夫人府。
在外呆了不足一月, 府内并无变化,放眼却是满目萧条,仿佛一来一去间隔了半辈子。
卿云宫彻底清静下去,昔日就算肃王不在, 这里松鹤轩还住着人, 而今若大个府邸, 却只有她和宋钰两个相伴。
来日, 若宋钰和赵孤山再续前缘, 就只剩她一个了。
罗昭锦心头有数,告诉自己慢慢来,这不还有老师陪着么,以后多交些朋友,也并不孤单。
圣旨上说, 肃王府原有之物,肃国夫人可如常使用,不按逾制计较, 但她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改一改为好。
先让人将中门封上, 隔绝前朝,在侧墙重新开门, 更换匾额为“肃国夫人府”。
又将各宫匾额撤下, 将“凤翔宫”改作“松筠居”,将“卿云宫”改作“鹤归馆”,上了锁。
许多宫殿名字也都作出更改,一并改去原有王府味道。
至于静庐,派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过去,日日洒扫着, 并未作出改动。
老师回来陪她,这次不住东三所,她这肃国夫人府没那么多狗屁规矩了,便请老师入住在她的松筠居,一早起来就能见上面的。
匾额重制还要些时候,罗昭锦打算等都换好了,再请她那二三友人到府小坐。
天气日渐清爽,这日,她与老师在后花园石舫摆了酒菜,边吃边聊,湖风缓缓而来,悠然自得。
举杯饮酒,肖枕霞想起上次来时还有肃王同桌,不免感慨:“没想到啊,你们多年无子,最后一别两宽,属实是有缘无分……我还记得上次,他送我回东三所歇息,拜托我多住几日,说你世间已无长辈……我这次回来看你,也多是因想着他这句话。”
罗昭锦为老师斟酒,笑说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就算不在我身边,竟还是处处照拂到我。他很好,我不怨他,只祝他早闻大道。”
肖枕霞:“你看得这样开,我就放心了。其实,人生嘛,总是一个变故接一个变故的,咱们做好自己,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本事。”
罗昭锦也为自己满上,笑着举杯:“那,咱们为‘不变’干杯!”
“来!”
师生二人就在石舫之中谈笑起来,不再聊昔日的肃王,转又说起游历的见闻。什么“树亭”,什么“峨眉佛光……”
罗昭锦听得津津有味。
正说到一桩山里见鬼了的轶事,忽有婢女上来通禀,说外头有人求见。
“谁?”故事被打断,罗昭锦暗暗恼火。
“是位年轻公子,说是夫人娘家人,唤您一声‘姑姑’。”
娘家人?!她刷一下站起来,酒杯都打翻了:“快!快请进来!”又看看老师,有些为难。
肖枕霞摆摆手,与她笑道:“去去,我自在这里喝酒,不必管我。”
罗昭锦这才与老师别过,急匆匆往前头见客去了。
留下肖枕霞自满一杯,悠悠念了一句应景的诗:“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这日子啊,真是越来越有过头了。
罗昭锦回到松筠居,跨过门槛,见厅堂里背手站着个身量颀长,肩背挺拔的年轻男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装饰。
樱桃轻咳了声,提醒:“夫人来了。”
男子回身,咧嘴憨笑,露出一口白牙冲着罗昭锦大步而来:“姑姑,可还记得侄儿!”
多年未闻的乡音,好听得罗昭锦心头一跳,她愣愣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却心生了疑惑:“你是……”
“我是振平啊!”
“哦哦哦——是振平啊!”罗昭锦想起来了,激动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怎的如此显老,你爹虐待你啦?”
“……”
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看起来已是年近二十。罗昭锦初时不敢信,还以为是哪个假冒了攀亲戚的,仔细一看,嗨呀!还真是她大哥家的小儿子。
当年她嫁出去时,这小子不到十岁,刚到她肩膀,一晃眼都是个大小伙儿了,高她一个头。
大哥信中曾有抱怨,说这个儿子已长成个混世魔王,打断棍子也管不住的。
罗振平嘿嘿笑:“我这人关不住嘛,姑姑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舞着把木剑要当游侠。我爹也管不住我,我十二三岁就往外边儿跑,是比别家小子要……要显老成些,嘿。”
可一傻笑,还是满身少年气。
罗昭锦听他这么一说,想起在家时候,还和这个侄儿斗过木剑呢,两人处得不像姑侄,倒像姐弟。
那时候多好啊,鼻尖忍不住就要发酸,她拉着侄儿一同坐下,问起来:“你怎过来看姑姑了?”
罗振平:“嗐,我爹说反正我成天往外跑,不如来德安看看姑姑。”
忽而又是皱眉又是叹气,“唉……咱们临安消息不算十分灵通,王府出了这变故,也是过了好些日才晓得的。我爹担心姑姑,让我接姑姑回家去……不过我刚进城就听说皇帝封了姑姑什么肃国夫人,好像又犯不着回了是吧……”
他挠着脑袋,有些尴尬。
罗昭锦笑眯了眼睛:“果还是我大哥疼我。姑姑不回去,在这儿什么都好,你也不如在此小住些时日,陪陪姑姑。”
“好啊!”罗振平拍手,兴奋,“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回头能跟兄弟们好生吹个牛。”
罗昭锦:“来,你快与我说说,家里人可都好着?”
罗振平:“好着呢!来前儿我娘病得都下不来床了,我大哥婚事一定,她转日就见好啦。我好奇未来嫂子,还偷去瞧过,”
猛地一拍大腿,“还别说!”
“怎么样?”
“那叫一个漂亮!我敢说,姑姑是天下第一美,嫂子就是天下第……第……”
小满端了果子进来,搁到罗振平身旁的小案上,果盘轻轻磕响。
“第什么?”
罗振平呆愣愣:“第、第……三……美。”
“怎的第三美,那第二是谁?”
少年回神:“啊?哦,第二美,侄儿方才说错了,嘿。”
小满搁下果子出去,少年又笑嘻嘻起来:“我爹还说,若顺利接了姑姑回去,还能赶上我大哥娶媳妇呢。”
罗昭锦:“我这里还许多事不曾理顺,只怕要等个两三年才能回乡看看。不过啊,我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你大哥,贺他新婚。”
罗振平拱手:“那我替大哥提前谢过姑姑。”
“将来你成亲,也记得告诉我,我一样贺你好东西。”
罗振平抠着脑袋憨笑。
“怎的,看你这样子,有中意的姑娘了?”
还是憨笑。
“一看就是有了!”罗昭锦好奇起来,笑呵呵问,“哪里人?多大了?叫什么名儿?将来提亲姑姑也好替你出把力。”
罗振平脸红起来:“就是……那个……那个……”
“哪个?”
“都、都不知道啊。”
所谓好事成双,侄儿振平来的当日,二哥的书信也到了。
说是将她求助的书信转交给了上峰,左都御史已具奏请旨,不日朝廷将有钦差监察御史出巡德安。
她被人放火加害这件事,本质是肃王自请削藩引发的后事,朝廷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不留下半点口实,以全圣上一个宽厚美名。
罗昭锦再不用操心的了。
却说陈松那头。
他年年往上孝敬,自也有人保他,只是这次事情闹得大,是圣上亲自过问的,上头能保是能保,但保不到他本人。
只回他话说,他可放心去死,管保他老母有人送终,他妻儿有人照料。
陈松从一个穷读书的,做到四品知府,这些年手上也不算干净,一旦被查出来,是死罪无疑。
他无可奈何,只得着手将张英送回老家,陪伴老母去,夜里难过地摸着张英日渐大起来的肚子,叹息着没能亲眼看到儿子出生。
唉,男人嘛,出了事总要承担的。
可过没两日,突然收到前妻封氏一封信,看完信陈松就疯癫了,竟亲手将张英掐死在床上,随后自缢屋内。
封氏那封信说了两件事,一是他老母先前苛待下人,回乡之后下人们又苛待他老母,报应不爽。老太太前儿病死了,家仆卷钱跑路,等邻里察觉不对,砸了门进去,发现老太太已经硬在床上,大热的天,都臭了。
二是,当初乃张英撺掇着老太太对肃王妃下手的,这才惹下后头这许多事。此事是她无意间听到的,碍于老太太的心全然不向着她,便一字未敢提。今老太太既已过身,当如数告知。
陈松收到这封信,怎么能不疯。他官儿做得好好的,却先是得罪肃王,后又招了朝廷来查,算来算去,竟都因为张英这个贱人。
凭什么他要揽下一切去死,明明这贱人才最该死。
一夜之间,陈知府一家死绝,引得街头巷尾好不唏嘘。郑巧云听说张英一尸两命,还痛哭了一场,整日吃不下饭。
唯有吴桂英心头暗爽。
太好了,这下死无对证,想是就查不到她身上了吧。兜兜转转,肃王妃变成肃国夫人,她靠山复起,又能昂首挺胸了。
那日打了马源一顿,马源也只敢关起门来与她吵架。
只是奇怪,她登门求见肃国夫人,门房却只回她话,说夫人无暇待客。她只好在门口磕了个头就走了。
如是过了几日,一日午后,她正在家中与马源挑刺,突然便有一群人闯进来,自称都察院的,将她押走——
八月,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罗昭锦正布置香铺,准备择期开张,忽听得有人来报,说吴桂英被抓了,大喊冤枉,吵着要见肃国夫人。
罗昭锦听笑了:“我看城墙以前后缺砖了都不用烧,直接从她脸上扒拉块皮顶上就是。”
“哈哈哈……”罗振平大笑,“我记得她原先是服侍姑姑的,人不是挺好的么,怎的二心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呗。”她懒得多说,“来,把这画挂上。”
罗振平个子高,随便一抬手就将字画都上了墙。
字是罗昭锦写的,画是挑了苗春华遗物里头两幅不错的,用香熏过,也是香香的。
不得不说,苗春华的画是不错的,只可惜她身体不好,又久居深闺,不然早晚也能扬名。
罗振平:“这画真好看,山是山水是水的,一样的墨汁儿,咋画出区别来的。”
罗昭锦望着那高山,那流水,那云雾:“墨有五色,焦、浓、重、淡、清……一幅画成不成,不单看笔触、构图,还考验画者调墨的功力。”
“姑姑懂得真多,姑姑的画想必也很厉害。”
她摇头:“我的画潦草,这是我当初那位一画之师,教过的。”
一眨眼,母女俩的四七都过了,她有时想到她们还是会恍惚。
“夫人,您还没说见不见呢?”来人催问。
罗昭锦又与郑巧云商量起墙角的布置,随口应了句:“你去告诉吴桂英,就说,是我提醒监察御史好好查她的。”
来求她有什么用呢,只会多挨她一耳光。
五日之后,罗昭锦的香铺开张了,起名“闻香阁”。
同日,案子结了,完整地还原了过程,最终判吴桂英绞刑,押回京中复审。查抄陈松家产。
此次大火因是吴桂英找人放的,她需承担大部分赔偿。因她是马家媳妇,这赔偿自然是马家倒霉担了。
马家开着个茶肆,不过小富之家,这一赔,争了这许久的家产,谁都没得一个子儿,马爹气得将马源撵出家门。
马家赔了,可却并没能覆盖无辜者全部损失,便又从陈家查抄的资财中拨出一部分作为赔偿,此事才算结束。
罗昭锦开张当日,生意火爆,又有案子结了,如何不算双喜临门。
转眼到了金氏母女的五七,她早早让人备了纸钱,亲往城外坟场,告慰亡灵。
同行有宋钰、小满,还有侄儿振平,因是人多眼杂,她特地戴上帷帽去的。
到了地方,果然遇到不远处哪家新死了人,围满孝子贤孙,正做超生道场,诵经声远远传来。
罗昭锦烧了纸,又将案子结果告知母女,请她娘俩放心投胎去吧,承诺七七之日再为娘俩做个超生道场。
纸钱烧完,站在这儿说了会儿话,便打算回去了,许是昨夜秋雨绵绵,地上略滑,罗昭锦一转身,险些滑到了去。
“小心!”振平比小满还要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有惊无险,罗昭锦拍拍胸口,笑说道:“她娘俩留我呢。”回头抱歉一句,“我这些日新店开张忙得很,下次再来看你们。”
说罢,扶住侄儿的手腕,一路出了坟地。
不远处,超生道场已然结束。
主家谢过:“有劳法师,还请一同回去,用些斋饭吧。”
青空收回远望的眼神,敷衍点个头,扭头看了眼散木师弟,师弟低头收拾着经文法器,仔细地拍去上头的香灰。
云华小声:“他看到没有?”
青空小声:“肯定看到了。”
那边两座坟正是金嬷嬷和苗春华的,他们来时注意到了,原想等这边事了,便去那边也做个道场的,没想竟撞见有人过来烧纸。
除了昔日的肃王妃,还能有谁来烧纸,虽人戴着帷帽,可那身形一眼便知。
她身边多了个年轻男子,两人举止亲密。
孟成煊背上东西,径直往偶遇峰方向回去,绝口不提再做个超生道场的事。
“喂,斋饭……”还、还没吃。
云华苦了脸,“咋办?回去不会又找咱们切磋吧。”
“我不来!谁敢挨他的铁拳头。”
青空叹气,“嗐,我敢说他当日冲动了,可惜啊,选了这条路,又没得回头。”
看看,人家新欢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第70章
身边儿再没有了乱七八糟的人, 罗昭锦的生活回归平静,只是,今年的中秋,总觉得那月亮不够圆。
除此之外, 日子十分顺心。
她忙时替铺子把把原料关, 闲时要么请了友人进府玩耍, 要么和老师、宋钰还有侄儿出府走走, 自自在在。
香铺的生意日渐红火, 郑巧云本就尽心尽责,张英之死叫她受了些刺激,她便索性将全部心力扑在生意上,还琢磨起开分店。
有时,还得罗昭锦提醒她歇歇。
香铺生意好, 离不得谭大嘴走街窜巷的推销,她便因此得了许多分红,在城东买下个小院落, 有三间瓦房呢,与儿子也算有了着落。
听说, 还请媒人给她儿子说了个媳妇,是个哑巴, 谁也不嫌弃谁的。
身边人日渐过得好, 金嬷嬷母女去世的打击也就渐渐淡化,罗昭锦觉得重活一回就该如此,老天眷顾她一场,她也眷顾旁人。
其实她作为一品国夫人,有年俸四百石,折银二百多两, 另有受封时的赏银千两,肃王府多年积攒分给她的万两,便是不做生意,也可富足余生。
一个小小的香铺,初期年利不过百两,何必折腾。可此中快乐,是尝了什么珍馐,得了什么珍宝比不得的。
她想把香铺做大,要开分店,她想要所有跟着她混的亲友,都把日子过得红火。
秋去春来,眨眼竟过半年,时光再好,总有尽时。
先是侄儿在此待了半年,不好长久离家,与她告辞回了临安,再是樱桃家中与她定了亲,樱桃再服侍一年,便要回去嫁人。
之后,老师决定趁着腿脚还利索,再次远游,这次选择入蜀,说要亲眼看看那什么“猛氏兽”。
而宋钰和赵孤山,则决定随她老师一同入蜀,从此,多半就定居那里了。
这大半年来,两人的相思之苦,全靠谭大嘴送信来解,如今街头巷尾已不再议论肃王,改又议论起哪家出的命案,朝廷有什么新政。
再续前缘时机已到,可赵孤山怕流言蜚语伤害到她母女,犹豫许久,还是决定不在德安定居。
他父母同意了他二人婚事,宋钰哥哥却还是个难缠的,去年尾,曾追到德安来,非要带宋钰走。
打的什么算盘,谁还不晓得。
宋钰二十出头,仍是青春貌美,鬼晓得有没有被他私下许了人家。
罗昭锦是软硬兼施,好容易才将这铁公鸡吓唬回去。宋钰和赵孤山若是返乡,难免还要受他的骚扰,倒不如入蜀去,去个没人认得他们的地方,一家三口好生度日。
这事儿,宋钰斟酌再三,都没好同罗昭锦开口,还是罗昭锦主动问起来的。
对于宋钰的离开,她心头早有准备。
她初起费劲去拯救宋钰,只是希望在这深深内廷,有人一直陪在身边。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谁一生的陪伴。
宋钰活着,并且过得好,时有书信与她,就够了。她没有更多的奢求。
那日天气晴好,她在江边送了老师和一家三口上船。
宋钰眼泪止不住,抱着她哭:“我走了,你一个人……”
“什么我一个人,我近日还交了许多朋友,你又不是不晓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什么朋友。真的……不再试试吗?”这话怕没机会再说,宋钰忍不住又多一句嘴。
罗昭锦一脸没所谓:“嘁,我才没那闲心。前儿巧云说了,近来的香料许多掺假,过段时日,我就要带着我这狗鼻子,亲去漳州月港采购香料,哪有闲心想别的。”
“那从漳州回来以后呢。”
“回来还要忙开分店的事啊。”
宋钰晓得多说无用,这两人多半真是有缘无分了,到底住口,转身上了船去,哭得湿了一袖子。
赵孤山扶了妻子上船,与罗昭锦深鞠一躬:“肃国夫人保重,此恩此情在下铭记于心。”
罗昭锦失笑:“我可没什么恩情,你要谢,喏——”指指偶遇峰方向,“对着肃王谢去,没他一抬手,你我都没今天。”
赵孤山认真:“殿下要谢,夫人也要谢。”又喊了女儿过来,与罗昭锦作揖。
肖枕霞爽快道:“好啦好啦,顺风起了,再不走可就辜负这相送之风——昭锦啊,看顾好自己,老师逗留个一年半载就回来。”
“嗯,你们也要保重,这水路一走,少则俩月都在船上,万分辛苦。你们到了地方,可要记得与我书信。”
就这般的,目送行船逆流而上,渐渐变成一颗模糊的黑点。
罗昭锦最后一次举起手,用力地挥,与自己上辈子的执念作了告别。
而后转身离开码头,上了马车,想着回府看看后院儿的杨梅长得如何了,下午请徐夫人喝茶钓鱼。
别离这件事,她终究是习惯了。
这日春雨绵绵,她趴在窗台看雨,盯着水坑的圈圈涟漪,眼皮打架。
虽然习惯了离别,可身边空空,还是少了些热闹啊,怪愁人的,她得找点什么事做,不然大白天的要睡着。
正想着,门房来传话,说振平公子回来了。
哎呀,这小子!罗昭锦高兴地整理仪容,觉得这雨一点儿都不无聊了,倒是润物细无声的,好雨。
片刻后,就见侄儿风风火火进了屋,嘴里兴奋喊着:“姑姑!”
“你小子,怎的又回来了?”
“姑姑不欢迎我?”
“欢迎!巴不得你在这儿住一辈子不走呢。快把身上擦干,别惹出病来……怎淋着雨来的?”
让小满快拿帕子来。
罗振平接过擦水的帕子,憨憨发笑:“多谢小满姐。”眼睛快长人家身上了。
“嗐,路遇一对母女没伞,我就把伞给她们了。”
罗昭锦:“不愧是想做游侠的人,好生有侠义之心。”
“我不想做游侠了,姑姑。”
“为何?”她诧异。
“我先前回去,是想跟家里说明白,以后就在德安府陪着姑姑。”
罗昭锦听得噗嗤一笑:“你这话我听来好生欢喜,可是,当真是为陪我?”
罗振平一脸认真:“当然了!家里有我大哥,新嫂子刚进门儿就有孕了,一切顺当得很,我在家里可有可无,尽惹我爹生气,倒是姑姑不嫌弃我。”
笑嘻嘻地来捶姑姑肩膀,“好姑姑,你就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辈子吧。”
罗昭锦心头别提多高兴,嘴上却是一冷:“我可提醒你,小满早有心上人了。”
她又不是瞎子,侄儿到底为何人回来,还能看不清。先前她不曾点破,是想着侄儿到底还要回家的,这份儿喜欢,只会是无疾而终。
没想这小子居然跑回来了,若与小满没个结果,走也不甘,留也糟心,岂不误了人生。
罗振平没所谓:“嗐,我晓得,早从樱桃姐姐那儿打听来了。可那姓郭的这么多年都没音讯,八成儿早在哪里娶了妻,我何愁没有机会。只要功夫深,铁猪磨成针!”
“铁杵……”
“对,铁杵磨成针!”
“……怪不得你爹三天两头揍你,诗仙若要知道,非掀了棺材板儿把猪塞你嘴巴里。”
“姑姑不揍我,我最喜欢姑姑。”他嬉皮笑脸。
罗昭锦看着侄儿健壮高挑的身子骨,倒是想揍,这也揍不动啊。也罢,他已是大人,该自个儿拿主意了,自己若说太多,反倒伤了感情。
“不说这个,你爱留多久就留多久,将来若反悔要走,姑姑也不生你的气。”
略顿,“你来得很是时候,要是晚来两天,我已启程去了福建漳州。你既来了,就一起走吧,替我跑跑腿儿。”
罗振平摩拳擦掌:“好嘞,跑腿儿我最擅长了!”
姑侄二人坐下聊起天儿来,罗振平这才想起老爹还有一封信与姑姑。
罗昭锦展信细读,见信中大哥除了问候她好,还表达了恨不得抡起棒槌砸这孽子一顿的无奈,对此孽子赖上她表达了深深的歉意,请她不必顾及颜面,该揍的时候尽管揍。
“怎么样,我爹说什么?”
“你爹说啊,让我就当自己是你娘,备根棍子,必要时上棍子就行了。”
“啊?”
“来,叫声‘娘’听听。”
“我不信,我要看信!”
罗昭锦把信塞进衣服里头:“你叫了我就给你看。”
“我要看信!”
“哈哈哈……叫了我就给你看呀。”
春雨绵绵,一场好闹。
与此同时,偶遇峰半闲观,亦是雨声绵绵。
“师父找我?”孟成煊进得门来,拜过师父。
“为师找你说个事儿。”忘机子皱着眉头,将一封信递与他。
“下个月,福建洪恩灵济宫,有龙虎山张天师主持黄箓普度大醮,乃是皇帝亲颁召令的斋醮,各地道观都要派人去。”
孟成煊捧着信,错愕:“师父想让弟子去?”
说到这个,忘记子将大腿狠狠一拍,十分来气:“本该是你大师兄代为师去的,偏那混账玩意儿,昨儿下山胡吃海吃,不仔细吃到牛肉,生了浊气,法不灵,如何去得斋醮。”
“不还有云华二师兄?”
“俩混蛋一起吃的。”
“……”
显然,这重担落在孟成煊身上,福建洪恩灵济宫的黄箓普渡大醮,只能他去了。
孟成煊深吸口气,感觉肩膀颇沉:“既如此,弟子谨遵师命。”
忘记子看着徒弟,一脸欣赏:“你颇有天资,如今学有所成,但尚需历练,事毕后就不必着急回来了。所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不防云游四方,访道求真,修心炼性,不枉出门一趟。”
“弟子谨记。”
孟成煊这便回去沐浴更衣,次日天明来拜别了师父,背上书笈,并不带明时,独自往福建去了。
作者有话说:
重逢倒计时……明天就不双更了,存稿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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