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锦两天两夜没睡觉。
旁人都劝她睡, 她也觉得自己是该睡,可虽困得不行,一躺下却就头痛,要么一合眼就做噩梦。
直到小满端来一碗药, 跟下了蒙汗药似的, 她喝下没多久就“不省人事”了。
她竟在梦里见到了樱桃。
樱桃还是初来伺候她时的模样, 怯生生的, 处熟了, 笑起来又甜丝丝的。
梦里与樱桃说笑着,转瞬樱桃就却不见,她也不知为何竟突然站在湖边。
她到处找樱桃,樱桃没找到,怀里的雪奴倒不慎掉进湖中, 她忙跳下去捞,忽然被水鬼抓住了脚。
她吓得拼命往上游,却根本游不动, 水鬼的长指甲还扎得她有些疼。
惊吓中,她醒了。
脚还真被抓住了, 不过不是水鬼,是孟成煊。
罗昭锦双眼忽瞪, 被惊得无比清醒, 因为她看到了比噩梦还噩梦的画面——孟成煊正捧着她的脚,放到嘴边亲。
“你干什么!”
她尖叫着把脚缩回,惊慌失措地坐起来缩成一团,“你、你、你……”
竟然趁她睡着,抱着她的脚亲!天菩萨,她纵然再糊涂, 偷亲了他,可也亲的是嘴啊。
孟成煊被她这串突然的尖叫惊得愣了神,扭头,发现罗昭锦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个采花大盗。
他心房“咚”的一下,发出巨响。
不,不是的,他没有……
“我,”他清清嗓,脸上保持镇定,“你的脚扎了东西,丫鬟弄不出来,请我来弄。”
罗昭锦:“啊?”
孟成煊继续镇定着:“我用针挑了,实在挑不出,只好用嘴吸。”
呃……这样啊。
罗昭锦松了肩膀,她就觉得奇怪嘛,道长怎么能跟她似的色,尴尬地拨了拨耳发:“哦。我自己来。”
小满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他来弄,她与这个男人虽曾亲密无间,没有哪块皮肉他没碰过,可如今怎比得。
睡一觉醒来,精神放松许多,先前不觉得脚痛,这会儿才发觉伤得不轻,还真痛得不怎舒服。
罗昭锦试着挤了挤埋在皮肉里的木头渣滓,没想却更往里挤了,想用嘴吸试试,脚和嘴却配合不到一块儿。
她放弃了,把脚伸进被子:“我还是等小满来给我弄吧。”
“她哭太多了,眼睛看不清。”
“我还有俩太监伺候。”
“贫道来这么一会儿,他俩不知去那儿了。”
“我侄儿也行。”
孟成煊挑了个眉。
好吧,她侄儿不行,就不是个干细活的人,保不齐为了对付这一根儿刺,脾气上来,把她脚掰断。
孟成煊朝她伸出手:“还是贫道来吧,我是医者,不必忌讳太多。”
这话说的,好像她不同意就是心里有鬼。她当然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心里真有鬼,依言又把脚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到他手心里。
脸不烫是不可能的。
那跟刺又被她弄进去了些,孟成煊先前的努力全白费,他用指甲拨了几番,发现不行。
还是得用嘴吸。
脚上又传来湿热的感觉,伴着酥酥痒痒,惹得她浑身忍不住地发麻。罗昭锦崩溃地发现,身体居然有一些……天啊……难以启齿……的反应。
她撇开头,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涨红的脸颊。
她实在是太不纯洁了,怎么可以动不动就发情,现在是发情的时候吗?
樱桃找到了吗?
雪奴找到了吗?
仿佛过了一百年,他吐了什么东西出来,终于放开她的脚。
“好了,再上点儿药,养个两日就没事了。”
“我自己来!”见他拿起药瓶,罗昭锦连忙说道。
孟成煊也没跟她多说,把药瓶给她,坐在床沿指点她上药。
他看起来很镇定,亲了她的脚却全然没有半点尴尬,让罗昭锦好生佩服,不愧是修心的人,如此稳得住。
他越这样镇定,就越显得她的尴尬不值钱,大概是对面子的执着又死灰复燃了,罗昭锦突然问起来:“真是为难道长了,要你用嘴吸脚,要是换了旁的病人,道长也会如此吗?”
“医者仁心,自然。”他回答。
“要是换了个脚臭的呢?”
孟成煊一愣,没料她刨根问底,不想回答,但还是答了这离谱的问题:“那就先洗洗。”
“那要是一个男人的臭脚呢?”
“病人不分男女。”
“哦。”
正说到这里,窗边传来说话声。
小满:“你脚怎么了?一蹦一跳的。”
小太监:“嗨,这不你让去伙房帮着劈柴嘛,被根儿又长又尖的木头渣滓扎了脚,碎渣弄半天弄不出来。”
孟成煊抖抖袖子,起了身:“贫道乏了,就先回了。”
“不再坐坐?”
“不坐了。”
罗昭锦目送他出了房间:“道长慢走。”
人一走,哈哈哈哈……她捂嘴不敢笑得太大声。急什么呀,不是说病人不分男女,一视同仁?这儿不还有个扎了脚的。
人性啊,啧,道长也不能幸免,她看他修这个道哟,怕是还有很长路要走。
被这样一桩趣事搅和,罗昭锦原本紧绷的心情又放松一点,午后再喝了一碗汤药,再度昏昏沉沉睡了一场,醒来心头终于不再那么沉。
她还是担心樱桃,但勉强也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了。这已是第三天,倘若搜救有结果,差不多只有那个坏结果,她心头已经有数,焦躁无用。
到了第四天,忽有当地官吏匆忙登门,说找到那艘被劫的船了。
那天晚上,他们跳江之后,那伙水贼怕惹出大祸,便匆忙逃离了,连抢来的货物都只来得及搬走一小部分。
罗昭锦的翟冠和霞帔都找到了,大家的行礼也没丢多少,最重要的是,在船舱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雪奴。
“可算找回你了,担心死我了!”罗昭锦抱住雪奴就大哭一场。
雪奴用爪子死死勾住她衣裳,要是它能哭,估计比罗昭锦哭得还大声——太恐怖了,船上都是耗子!
阴霾笼罩这许多天来,终于稍微放晴,雪奴都回来了,樱桃要是也能平安,她就什么都不求了。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众人,又都暗暗揣上一丝奢望,万一呢,万一樱桃就是大难不死,活下来了呢。
罗昭锦这天难得的吃了两碗饭,盼望着第二天睁开眼睛,就听到好消息。
可惜并没能如愿。
如是过得好些天,依然没有好消息传来,倒是衙门的鸽房收到辗转传来的书信,说德安那边儿已经派了官员过来,要亲自接肃国夫人回去。
这肃国夫人,乃是圣上特别关照的,谁又敢怠慢呢。
当地官员才听说这位竟是特殊,赶紧增添了人手伺候,又从府里下了指令,要求沿岸多地联合,剿灭水贼,定要在德安那边人到之前,给出一个交代。
如是过去两日,罗昭锦又瘦二两肉,把这驿馆的官员愁得都长白头发了,变着花样送好吃的来。
罗昭锦情志不舒,却哪里长得起肉。这日中午,她又是草草填了肚子,拿了鱼干逗雪奴,倒把雪奴又喂得圆滚滚的。
最后一根儿鱼干正要喂,忽听外头响起匆匆脚步,有人满脸是笑跑进来:“找着啦,找着啦!”
“找着什么啦?”
“樱桃!找着啦,活的!”
罗昭锦手上的鱼干儿惊落下地。
雪奴扑了个空:“?”
她丢下一句“自己吃吧”,就跟着冲了出去,在二门处,与一身狼狈的樱桃打了个照面。
“夫人——”樱桃扑过来,嚎啕大哭。
罗昭锦紧紧搂着她,泪水瞬间就决了堤:“你跑哪儿去了,可吓死我了!”
是活的,身上温温热热,能摸到脉。
樱桃活着回来,她心里头压了好多天的大石头,自个儿蹦开了去——原来她并不是借命的小鬼,不会带来厄运,她此身分明了,也就不必把身边人都赶走。
太好了,太好了!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头到底经历了怎样复杂的转变。
樱桃确实是会水的,只是小满不会水,她便与小满说自己也不会。那天晚上掉进江里,她没摸到木箱子,只好一路跟着众人费劲儿地往岸边游。
可渐渐没了力气,就落了单。
好在老天为她飘来了一块木板子,勉强能省些力,她就抱住这块板子,一路往下游飘去。
直到次日清晨,被下游一对捕鱼的夫妻撞见,救了起来。
她泡了一夜,早已精疲力尽,被捞起来就晕倒过去,紧接着就发起烧,昏睡整两日。
那对夫妻当天就报了官,无奈樱桃晕着,核对不了她身份。
樱桃被救的地方,是下游某个县城,与罗昭锦所在之处相隔甚远,她人生地不熟,也不晓得该去哪里找伙伴,醒来后只得求到官府,说自己是肃国夫人身边的丫鬟,想借点银子赶回德安。
这却巧了,罗昭锦正请了官府帮她寻人,两边消息虽传递不快,却到底对上了。
那边连忙便派人手,把樱桃送回来。
“大难不死,我们樱桃必有后福!”罗昭锦高兴得合不拢嘴,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叮嘱来人送予那对夫妻,作为报答。
罗昭锦的兴奋没有人能懂,她比喝了鹿血还亢奋,一直说个不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等樱桃梳洗更衣后,她又说要去酒楼包个间,好生庆祝一场。
还亲自去请孟成煊一道。
“我不喜热闹,就不去了。”道长自也为樱桃的平安高兴,却并未应邀。
罗昭锦劝说:“这几日来都辛苦了,道长也为此操心许多,瘦了一圈,得好生补补才是。”
她一改多日颓废,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整个人竟像晨起初升的太阳,往外散发着光。
孟成煊仍是摇头,与她一笑:“贫道饮食清淡,不喜醲肥,莫叫我扫了你们的兴。”
罗昭锦想了想:“那,好吧。”
或许,道长并未把自己当做他们中一员,便也不好强求,反正眼下她心里都装的是樱桃,道长不去就不去,樱桃在就好。
孟成煊望她远去,直到不见她的身影,才想起将嘴角放下。
无奈摇摇头,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哭得大声,笑也大声,她可真是率性。
罗昭锦挽着樱桃,听她说着这几日见闻,一道出门找好吃的去。
她两人在前头走着,后头罗振平趁机朝小满靠过去。
“喂,樱桃回来了,不生我气了吧。”
陆小满懒得理他,此刻眼里心里只有樱桃,被他打搅,自是没有好脸色。
“你看你,还摆臭脸,故意气我的不是。”
小满还是不理他。
他索性一把抓住小满的手。
“你干嘛!”小满终于看他一眼。
罗振平牢牢抓住那只手儿不松:“反正我怎么说你也不理我,我自个儿抢来好了。”
“你放手!”
“不放。”他死皮赖脸。
“有人看着呢!”
“那没人看着的时候,你给我牵?”
“……”
“说话呀,不应就是唬我的。”
“行行行,你快放手!”
随着觅食的几人离去,驿馆安静下去。
时光慢慢流走,孟成煊独自在驿馆看书,他坐在窗边,时而听得响动,便抬起眼皮朝外看去,还当那几人回来了。
却不过是杂役走动,雪奴扑蝶,又或是和鸟打起来了。
次数多了,他心中不免烦躁,索性将窗户关上,点了烛台接着看书。
可却也不行,孟成煊盯着书本,脑中竟反复浮现起女人说话时的眉飞色舞——她笑起来格外好看,还是多笑笑好。
孟成煊遗憾地发现,自己的喜怒哀乐,竟再一次被她牵动。
放下书本,他将静功做了一遍,又将动功也做一遍,女人的笑容还是停留脑海,遂又持诵三百遍十字天经,心头才勉强平了波澜。
终于心静了,他重新拿起书本,正待要看,房门却被敲响。
“道长,开门。”是罗昭锦的声音。
孟成煊深吸口气,坐着没动。好烦,想把她嘴缝起来。
“道长?快开门,我提不动了。”
他只好起身将门打开,见罗昭锦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
她一看到他,就笑眯眯地叨叨起来:“道长不去是对的,那酒楼堂子小,吵闹得很,不过酒菜是不错的,我就让后厨单独炒了一份,与你送来。”
她自说着走进来,把食盒放在他桌上,眉梢飞扬,依然兴奋得很。
“这些时日,多亏了道长照拂,今日欢聚,又怎能落了道长。”
所以,她亲自点了菜,亲自送过来。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孟成煊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看见她笑得好看。
于是,又想拿块帕子,把她脸捂了。
他皱眉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屋,只是说道:“贫道过午不食。”
“尝尝嘛,味道不错,偶尔破个例也无妨的。”罗昭锦把食盒打开,一碟子一碟子摆出来,嘴里说着今日有趣的事。
孟成煊还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道长慢用,我就不打扰了,你可不许一口不尝,我好容易拎回来的。道长?”
“嗯,好。”他回神。
她又叮嘱:“那豆腐做得不错,味道和从前王府……和从前你爱用的厨子做的差不多——雪奴又跟我耍脾气,我还得赶紧哄它去,先走了。”
女人与他摆了摆手,又风一样回自己房间去了,脚步轻快,每一步挠在人心上。
孟成煊把门关上,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勉强放松出来——
他看了眼桌上那桌菜,青菜豆腐,清炒竹笋,醋溜白菜,清蒸鲈鱼……还真都是他喜欢的菜。
既是过午不食,他便只是看了一眼,又坐到床边去了。
饭菜的清香溢散屋内,不断引诱着他,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夹了块豆腐尝尝。
既答应了人,怎好食言。还是尝一口吧,只一口。
嗯,味道不错,恰如昔日。
作者有话说:
道长:毁灭吧,累了
第82章
罗昭锦没想到, 自己今年的生日要在异乡过,一直担心着樱桃,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樱桃回来的第二天,小满翻看黄历才想起, 今儿是夫人二十四的生日。
本命年果然易倒霉, 连水贼都能遇上。
众人赶紧筹备起晚上生日宴。
忙得正是热火朝天, 当地县官忽然来了驿馆, 与她上报, 说那伙水贼抓到了,上千官兵与之好一场搏斗呢,杀了许多,又活捉许多。
还顺道揪出官府里头,与水贼打掩护的蛀虫。
那些水贼, 不论死伤都已抓捕回来,就是不知罗昭锦点名要抓的“郭庆”,是否在其中。
罗振平自告奋勇去认。
去了竟有两个多时辰才回来, 说,郭庆被那大当家的当场砍死了, 恨他乱出主意惹来祸事。
人被砍了二十多刀,肢体不全, 面目全非, 罗振平差点儿没认出来。
这些细节只与罗昭锦说了,并敢未让小满晓得,只怕她听了难受。
郭庆这是自作自受,他薄恩寡义,少廉鲜耻,原不至于有这等下场, 可他心思歹毒,非要伤人性命,便死得活该。
罗昭锦只觉解气,特让人送消息回漳州裘老员外家,告知郭庆的死讯,料想裘老员外知他如此狼心狗肺,必也后怕。
当天再不想那些倒霉事,只管欢欢喜喜过她新一岁的生日。
是日晚,驿馆正厅的大圆桌摆满酒菜,男男女女坐满一桌,只孟成煊没来。
罗昭锦问起:“没人请道长吗?”
小满:“请了,道长说有些不舒服,今儿就不来了。”
“怎会不舒服,我去看看。”
罗振平忙起身:“我去我去,姑姑坐下,怎好劳动寿星。”便自告奋勇去请人。
敲开道长的门,哪见道长病容,他笑道:“姑父哪儿不舒服了,竟连姑姑生日宴也来不得。我看也没倒了床啊。”
孟成煊自是没有不舒服。他不去,无他,想要静心。
“贫道不是你姑父。”他答非所问。
罗振平嬉皮笑脸:“可姑父若不去,我姑姑必定亲自来嘘寒问暖,姑父又当如何招架?”
孟成煊瞄之一眼,见这小子鬼精鬼精地盯着自己,肚子里不知揣着什么坏水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振平:“我请姑父去生日宴啊,还能说什么。”
孟成煊深吸口气,面上冷淡:“再说一遍,贫道并非你姑父。”
“好好好,不是。可就算不是姑父,可连生日宴都不去,多少不近人情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您在躲什么呢。”
孟成煊:“呵,我能躲什么。”
罗振平:“您没躲什么,可别人会怎么想就不晓得了。我看您也不是病得下不来床,不如就去赴了宴,让人看看您的坦坦荡荡。”
孟成煊好一会儿没吭声,在罗振平狗皮膏药似的目光下,到底抖抖袖子,站起身:“罢,既来人请了两遭,不去也是不妥。”
便与这小子一道去了正厅,解释说自己略感风寒,不欲过了病气与人。
罗昭锦倒没多想,她今儿是好日子,请道长与她一道坐了上位,便开宴动筷,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孟成煊并无多言,只闷声夹菜吃饭。面前几道好菜都属清淡,可见一早就定了他的位置,备了他的饮食。
他今若不来,确是不妥。
因不与人闲聊,也未饮酒,他早早用罢了饭,搁下筷子。
罗昭锦就坐在他旁边,却与他的安静截然相反,她一直在说笑,菜没动几口,酒倒喝得多,谁来敬酒都干脆饮了。
于是脸蛋愈发显红,额角的胎发汗湿,看起来有些热。
这一带的天气总是如此,闷闷的,今日似乎正闷着一场雨。孟成煊甩开折扇,微风拂过脸颊,继而掠过女人的,卷走些许热气。
罗昭锦今儿很开心,原是打算不醉不归的,可不知怎的,这酒越喝,桌上人越少。
先是罗振平说屋里热,去外头吹吹风,顺便把小满拐走了。
又是樱桃说,小满他们半天不回,她去看看。
过没多久,两个太监则说肚子痛,要出恭去,居然结伴去了茅厕,半天也没回来,不知是不是一个掉进去了,一个正在捞。
正厅圆桌旁,转眼竟只剩下两人,她,和一直扇着扇子的道长。
罗昭锦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帮家伙,故意让他俩独处吧。真是贼心不死,她与道长早无可能,何必一再撮合。
“说是给我过生日,一个个的开溜,还是道长仗义。”她无奈笑笑,“我敬道长一杯。”
孟成煊端起酒杯,回她一笑:“夫人今日生辰,我倒还没敬贺你。”
酒杯一碰,双双饮了。
“这一方之事如今都了了,我只等德安来人接我回去,道长呢?是要一起走,还是另有去处?”
孟成煊:“还没想好往何处去。”
罗昭锦点点头:“既如此,多留几日也无妨。对了,那日道长说,有个困惑要我为你解,不巧被劫船的打断。眼下只我二人了,道长可要现在问?”
孟成煊没有回答,他为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道长?”
“今日是你生日,不谈这个。”
罗昭锦噗嗤一笑:“那我猜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好说来坏我心情。”
他摇头:“倒也不是,只是那问题并不应今日之景,今日还是你过生日要紧。”
“那好,旁的不说,咱们只管好好喝酒。”罗昭锦又满一杯,端起来与他杯子轻轻一碰,“相逢是缘,敬你我余生安好,心想事成。”
孟成煊看着她迷离的眼睛,伸手去拦:“贪杯伤身,夫人今日已饮不少。”
“道长别总操心。生日就该胡作非为,高兴要紧。”
正说着,只听外头哗啦一声,雨幕骤然垂落下来,闷了大半日的天,终于降下一场好雨。
便有凉风灌进屋内,吹在人脸上吹得人清醒。
罗昭锦饮了这杯,又抓起一瓶子酒,扶着门框走出去,享受这突然到来的清凉。
她步子已有些摇晃,再被风这么一吹,衣袂飘飞,像要站不稳。
孟成煊忙收了扇子,跟出去。
可她晃了几步,却并没有倒,他多余担心。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中牵线的雨,许是这风吹人清醒,浮躁的心情双双沉静。
就这样站在一处,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道长。”
“嗯?”
“你的问题没有问,我有些话却想先说。”
“夫人请讲。”
罗昭锦却没有马上说,她先缓了呼吸三次,又在心底积攒下许多勇气,方才开了口。
“我那天……我那天说了伤你的话,其实当时就后悔了,想去找你认错……可我老师说得对,我这人太好面子,觉得刚吵一架就去认错,会狠狠折了面子,也就作罢。”
孟成煊没料她会提这个,略有一怔:“昔日之事,无需再言。”
“不,”她扭头看着他,认真又真诚,“咱们也许就快分别了,不说的话,我怕永远没机会说。事情虽已过去,但我欠你的道歉,一定要补上。”
孟成煊望着雨幕,没再出言打断。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好像生来没脾气,于是我就忘了在乎你的感受。谁晓得,你脾气其实不小,一发就是个雷霆大小的。”
她咕噜咕噜饮了大半瓶酒,满脸的无奈。
“刚开始啊,我的确是为了要个亲生的孩子,故意去引诱你,可后来一切都变味了,谁让你那么好,我很难不爱上你。”
孟成煊望着雨,脖子僵硬得转不动。她的声音,伴着雨声,一股脑灌进他的耳朵,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这两种声音,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听她把话说完。
罗昭锦:“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你,愿意为你承担不确定,把我的一切交给你。我那天,是受了刺激才会……”
她痛饮一大口,打住没往下说。算了,斯人已逝,何必还将春华卷进来。
“甭管是否受了刺激,我都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对你不住,孟成煊……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挽回你,我们已各自走得够远,无法回头了,我只想问——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期待地望着他。
而他一直没有扭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这件事情很难说原谅。”他的声音很轻,又很平静,“因为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透过你,想通了道理。”
罗昭锦抿了抿唇,鼻尖忽而冒起一股酸意。
她揣着这份儿歉意过了这么久,对方却说从来没有怨过她,她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他并没有把她当做磨刀石,但最后的结果,她却是主动去做了磨刀石。
“所以,你我的羁绊其实早就断了,是吗?当天晚上就断得彻彻底底。”
他没有回答,何尝不是默认。
罗昭锦有一些难过。
她何止曾经爱过,一直到现在,她依然爱着,却只能够把对他的喜欢藏起来,假装清醒地往前走。
因为还爱着,所以这样的话听来,就是一把刀子扎在心上。
“哈!”她笑了声,“那我可算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把送赵孤山那句,原样送我呢。”
——和大怨,必有余怨。
他根本就没有怨过她,又哪里来的余怨。
“即是如此,我们还可以是朋友,一起喝茶聊天,相互拜会,对不对?”她如是问,看起来很开心。
朋友?
孟成煊终于扭过头,对上罗昭锦期待的目光。他浅浅一笑,点了下头。
“那为朋友干杯!”罗昭锦举起酒瓶子大灌了一口,酒水苦涩,但她笑得开朗,又将瓶子递给他,“该你了。”
孟成煊倒也干脆,仰头将余酒喝尽,晃晃空瓶,与她一笑:“干杯,朋友。”
彼此间那根无形的弦,就这么松开。
还可以做朋友,这样已经很好。
罗昭锦暗自安慰自己,起码今后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值得高兴的。她伸出手,接住房檐牵线般落下的雨水,突然坏心思起,往他脸上弹。
孟成煊躲避不及,被她弹了一脸水,满脸是懵。
“哈哈哈……送给朋友的见面礼。道长,你的反应未免太慢。”她捧腹大笑。
恍惚间,仿佛回到从前,她总这样与他撒泼卖乖。孟成煊抹了把脸,脸上是淡淡笑意:“寿星最大,我就不还手了。”
“那你可不要后悔哟。”
罗昭锦便又接了雨水,接二连三往他脸上弹,调皮似个孩童。
“好了好了!”他抬手躲闪,明明有宽袍大袖,又有敏捷身手,却总躲不过去,被弹了一脸的雨水。
罗昭锦也是见好就收,不好一直欺负他。
“闹够了,不闹你了。”她说,忽而心生了感慨,叹一声道,“去年这天,我问你,明年这个时候你是否在我身边,陪我过生日。今天你在,以朋友的身份,我很开心。”
“也许,明年还能陪你。”以朋友的身份,他脱口说道。
“那我会很期待过生日,一年一年老下去。”
两人并肩檐下,又看了会儿雨,夜色渐深,灯笼燃尽一盏,本就昏暗的夜变得更加暗了,再无什么好看的。
“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嗯,明儿再见。”
于是便就别过,各自洒脱回了房间。
罗昭锦一转身,眼睛却就红了,虽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和他早就结束,可当真确定与他此生最多为友,她还是有些难过。
可也不敢奢求更多,说不清到底高兴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罗昭锦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得里头有人说话,竟是个男人声音,推门的手即刻顿住。
她乍然回神,错愕地打门缝里瞧进去。
那说话的男子,却是她侄儿罗振平。
这个狗东西,正将小满抵在墙上,嘴里说着不要脸的话。
“就亲一口。”
小满推他不开,满脸气恼:“说好了只给你牵个手,牵过了你就走,怎还得寸进尺。”
“姐姐,你就当我混蛋嘛,真的就一口。”
“你这人!我许你牵一回手,只当还你救命的恩情,没别的意思。”
罗振平只当这话耳旁风,竟真的混蛋了,一口亲了下去,何曾管小满愿不愿。
罗昭锦看得拳头硬了,抬脚就要踹门进去,可下一瞬,这一脚却又急忙收住。
因她听罗振平说了句:“你要是喜欢混蛋,只准喜欢我这个混蛋,我可是大混蛋,比郭庆那种小混蛋厉害好多来着。”
今儿听说郭庆已死,小满就有些心不在焉,到底是喜欢了许多年的人,他死了,心头还是会有阴霾。
罗振平挑了这时候纠缠小满,谁晓得是真发了骚,还是在帮小满走出来。
罗昭锦犹豫了下,怕错怪了他,便只趴在门缝看。
她这个房间分里外两间,外头支了小床,给守夜的婢女睡。因是樱桃身体尚虚,需要多加休养,这接连多日便都安排的小满值夜。
趁她不在,罗振平就钻了进来。
“你!”小满被突然亲了一口,捂嘴惊瞪两眼,“你怎能这样!”
罗振平:“你没拒绝啊。”
“我来得及吗!”
“姐姐嘴巴好软,许我再亲一口可好。”
“滚!”
这回小满清晰有力地拒绝了,可罗振平的嘴还是封了上去,小满唔了几声,没能推开。
这竟是个很长的吻,亲了多久,小满就挣扎了多久,两个人推来挤去,打架似的,看得罗昭锦脸都红了。
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好一会儿,小满终于挣脱开,怒喝:“我拒绝了!”
“抱歉,我没听清。”
“你!你!你无赖啊!”
她说对了,罗振平是个无赖,只笑嘻嘻地问:“那我亲得姐姐舒不舒服?”
陆小满哪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两边脸颊绯红,气得是舌头打结,竟说不出句话来。
倒被罗振平得寸进尺,一把搂了腰。
“好姐姐,我喜欢你许久了,被我爹打断棍子也要回德安找你,我这辈子要是没有你,就不能活了。”
“你就说吧,我一句也不信!”
“我为你留在德安,你高不高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发誓绝不跟姓郭那混蛋一样,让你空守一天。”
陆小满忽而语塞,她为那段感情等了太久,最最想要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承诺。
因此晃了个神儿,嘴唇又被少年亲了一口。
“姐姐,我爱你爱得要死,你疼一疼我又如何。”
而后便是绵长又炙热的亲吻,小满半推半就,时刻提防着他胡作非为的手。这画面实在太好看,罗昭锦不好意思再瞄了,捂着眼睛,往后退开。
——确定了,罗振平不是想为小满打开心结,他就是纯发骚。
这天杀的,要发骚自发去就是,何苦占她的房间,害她大晚上竟无家可归。
小满要是反抗到底,她定冲进去解救,可是小满一面拒绝,一面又为罗振平开了一道口子。
人家未必需要她的解救。
这太荒唐了。
更糟的是,她撞见了这调情一幕,不过看这几眼,心头竟也骚动起来,好似受到了什么启发。
今晚喝了太多酒,连走路都飘着,哪里控制得住这心猿意马,罗昭锦忽觉得身心空落,迫切想要一份慰藉。
却说孟成煊,自檐下别过,自回了住处,草草擦个身,末了,手撑着洗脸架子上,陷入沉思。
——罗昭锦说得那么煽情,他几乎就要信了。
做朋友?呵。
若为他山上杀虎只是出于歉意,想要赎罪,那她亲口说漏嘴的,偷亲了他,又如何解释。
只是曾经爱过吗?他看未必。
这“朋友”二字,要多虚有多虚。
他笑了一声,不是嘲笑罗昭锦,是嘲笑自己——说了几百次缘分尽了,却还在这里琢磨她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
早该走,却又拖到如今不走。
那个问题他其实不想问,因为已经有了答案。既知答案,他心中便通明了,却又给不出回应。
不如收拾了包袱,明日与她告辞。
孟成煊这般想着,欲栓门就寝,可手还没摸到门,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罗昭锦又出现在他面前,匆匆忙忙,几乎就要撞进他的怀里。
孟成煊急忙后腿:“你怎?”
女人没有回答他,反手关了门,拴上。
看她栓门栓得那么干脆,孟成煊下意识地又后退两步。
女人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嘴巴微张着像是喘息不过来。
许久也没说话。
“夫人?”
“我的房间被占了。”
“谁?”
“我要在你这里睡。”
作者有话说:
道长:救命!
第83章
大晚上的, 突然闯进来一个女人,说她有家难回,要跟你睡。
像极了女鬼采精。
孟成煊当场想拔桃木剑。
但那不是陌生女人,是罗昭锦, 他便只是再后退一步, 想了想, 反又大步往前去:“我帮你看看去。”
“不要。”罗昭锦顺势抓住他手腕, “让他占吧, 他俩有大用。”
“谁?”
罗昭锦没有回答,倒趁他不备,将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孟成煊惊得再次开躲,可女人却像挂在他身上,他退一步, 她就进两步,紧紧地和他贴在一起。
他刚擦过身,夜里热, 索性精着上身,女人这样贴过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细微的接触。
不免惹得心乱,连忙用手推开。
可女人却一把抓住他胡须, 扯住, 将嘴唇贴上他的。
“罗昭锦!”他顾不得胡子痛,猛力将她推开。
女人险些跌坐到地上,她摇晃着站稳,撇了撇嘴,满眼委屈地望着他,竟是一副欲哭模样:“今儿是我生日, 你不许拒绝。”
这样一句话,瞬时挖出回忆,击在他心上——去年生日,他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哄了好久才哄好她。
孟成煊忽有些恍惚,明明遭了她非礼,却反觉对她不住。他赶紧拿了上衣穿上,后退躲开,竟不好说赶她的话。
“天儿这么热,何苦穿这东西。”不依不饶地又贴上来。
孟成煊被她这热情吓得有些懵——刚刚不是还说开了话,从今以后以朋友相处。
虽他并不十分信,但她自己说得那样煽情,哪有转眼就不认的道理。
怪了,这回真叫狐狸精附身了不成。
他细瞅了瞅女人,见她双颊潮红,一双美眸泛着春波,微眯着,带着些许醉意。
倒也不是狐狸精附体,这怕是酒劲儿上来,醉了。亲眼见她喝了不少的,孟成煊好生无奈。
“夫人渴不渴,喝口水吧。”他仰头不给亲嘴,只想哄她先醒酒。
罗昭锦却不放他,用力一拽,大力神仙附体一般,猛地将他推倒在床。
“夫人?”指腹轻抚过男的的双唇,她笑着问,“你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肃国夫人’,还是你的夫人?”
孟成煊只防着被她突袭嘴唇,哪里料她竟会如此猴急,不及防备,就被压了。
他一贯清冷的脸,转瞬涨红:“你、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罗昭锦笑了一笑,竟是妩媚:“我不知道……要不道长来告诉我,我想干什么。”
孟成煊:“……”作孽,他说不出口。
女人又来吻他,呼吸间带着甜腻的酒味,她很陶醉,嗓子里时而溢出嗯哼,仿佛他也成了一坛美酒,让她品得十分舒心。
孟成煊抓住女人肩膀,想不留情地推开,却迟迟没下力气。
他也饮了酒的。
他也动了心的。
他又不是得道神仙,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可以岿然不动,否则他这些日何须再念十字天经。
明知允许她这样是大错特错,可就是千不该万不该,有了迟疑。
罗昭锦哪里醉着,她只是有些不清醒,却分外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要这个男人,即便知道相守无望,她也想给自己的“不甘心”一个交代。
道长拒绝不彻底,就是彻底不拒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便如受了鼓励,一面吻他,一面脱衣。
夏衫轻薄,三两下便能解个干净。
孟成煊心防失守,也不过迷失了片刻,再清醒回神,见她竟已……他匆忙撇开头,闭眼,咬牙:“夫人,你先起来。”
“你想骗我。”趁他闭眼,罗昭锦的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嘴上拒绝。
身体没有。
“不可!”
男人猛惊睁眼,雪肌与丰腴却撞入眼帘,近如雪日嗅红梅,震撼得他又赶紧闭眼。
因是曾经有过,故不敢多看一眼,怕勾起回忆,把持不住。
孟成煊对自己很失望,修心数年,居然还能因美色忘乎所以,只是迷情一小会儿,竟至眼下进退两难。
他闭眼坐起,想推开她,可女人牢牢抓着他,他很难有大动,而这个女人早有经验,知道怎么做会令他崩溃。
“这样不妥。”孟成煊岂敢放任她如此下去,只得哄骗起来,“你我已非夫妻,若是结了胎,岂非麻烦,我去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羊肠子,你不是要我备着吗?”
“哦。”信他才怪,真当她醉鬼来骗。罗昭锦应了声好,“你说什么都好,那我先帮道长解脱干净。”
他不好多言,只得顺着她,于是衣裤落地。正当以为就要脱身,女人突然坐了下去。
“罗昭锦!”脑海惊雷乍响,他猛然睁眼,终于下了力气推她。
“别!疼!”罗昭锦却倒抽口气,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绷紧了。
她怕他跑了,着急,没想要被撑死了去。
“求求道长别动。”
见她额上水光一片,额角疼得抽动,他牙都要咬碎了也不敢动。
罗昭锦俯身吻他,见他闭眼没有动作,忽而有些想哭:“道长生气了吗?不气好不好,已经这样了。”
他闭眼皱眉,没有回答。
认栽了。
还能如何。
罗昭锦一向想要水到渠成,与心爱之人共赴仙境,如今用了这等手段,到底不光彩。
所以难过。
可难过归难过,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能退出来,迫切想要他的心情,还是压住了一切心思。
缓过那劲儿,她摸索着起伏,渐觉疼痛减退,不适退去,只剩下做女人的快乐。
但这份儿快乐得来真的很累。
“道长……帮帮我……我……我累死了。”她香汗淋漓,一句话喘了三次
可他只是认栽,又岂会配合她一星半点,他闭着眼,逃避一切。
罗昭锦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前一刻还说着要做朋友,转瞬就夺了朋友贞操。可是她顾不得,她深藏的情愫再不发泄出来,她就要憋死了。
罗昭锦放纵着,天地也仿佛随着她摇晃,彼此再没有了言语,屋中只时不时响起黏腻的声音。
终于在她快要累死的时候,彼此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崩溃了。
罗昭锦再没力气,趴在男人身上想要休息一会儿,可男人即刻坐了起来:“夫人满意了吧,请回。”
半点温存也不予她。
罗昭锦累得爬不起,可听得这冷淡言语,只得撑坐起来,鼻子略略发酸:“道长不喜欢吗?”
都这样亲密了,他也被拽上顶峰,还是……
他依然沉默。
罗昭锦仅有一点点勇气问出这样一句。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不喜欢。
那她只能落荒而逃。
“好好好,我回去。”她穿了衣裳,也顾不得裤子里湿漉漉的,就下了床去。
回头看他,只见男人已然背对着自己,再无一字与她可说。她抿了抿嘴,默然转身,开门关门。
听得一声关门响,孟成煊就泄了气,拳头拽紧起来。他怎么能够,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她身上栽的跟头难道还不够多,她那张嘴几时输过,他却不吃教训,一步步错。
罗昭锦根本没醉,他确定。
这个女人,素日就是个懒得动弹的,若当真醉酒,该是软如烂泥,如何还有力气在他身上如龙似虎。
可他最终给了她想要的,又在溃败中享受她拥挤的温暖,控制不住地与她攀上天境。
罗昭锦装醉、说谎,是欺人的错,他半推半就,是自欺的错。
何去何从,他竟不知了。
罗昭锦简直是逃走的。
逃到自己门口,却见房间门关着,她用力敲了好久,小满才出来开门。
面对面,两张惊慌的脸。
小满支吾:“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罗昭锦只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好困,帮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漱睡了。”
说完一头钻进里间。
小满慌慌张张去打水,罗振平紧跟小满一闪身溜出去,还打量着罗昭锦没发现他就藏在门后。
呵。
小满头发松了,衣裳皱了,连裙门都歪了,可想而知,刚都干了什么。
已经很晚,罗昭锦仓促洗了,把裤子换下藏起来,打算找个时候拿去丢了,那上面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可不敢让人看见。
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孟成煊皱眉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一闪而过的神醉。
他既然也有一瞬间的享受,那会更讨厌她吗?再见面会躲她吗?
她现在酒意褪了不少,又知道后怕了。
罗昭锦迟迟睡不着,大半夜的,听到小满偷偷起来洗床单。
唉,他们姑侄俩真乃采花大盗来的,诱骗良家子贞操好有一手。
谁想得到,从牵下小手,得寸进尺到裙门歪了,罗振平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
而她从为朋友干杯,到把朋友睡了,也只用了一炷香。
只是相比之下,她更不要脸一些。
罗振平起码是真想娶小满,而她明天就翻脸不记得。
次日,天已大亮,人却还都不起。
两个太监在院子里扫地,都觉得很不寻常。
“樱桃养病,多睡会儿也在情理之中。怎的其他人也都懒起,夜里偷牛去啦?”
连最勤快的小满姐都没起呢。
“公子起了吗?”
“没起呢。他半夜里不晓得在鬼吼什么,兴奋得睡不着,四更天我起夜,还看他在院儿里跑圈儿呢。”
直到临到中午,人才都起床,先后吃了早午饭。
罗昭锦刚端起碗,就见孟成煊的门推开,她连忙朝他招手:“道长,快来吃饭。”
对方的脚步迟疑了下,还是朝她过来。道长慢慢坐下,看起来有些心事,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昨夜并没睡好。
罗昭锦笑得热情:“今儿早午饭一起吃,有道长爱的小青菜。”
孟成煊拿起筷子,与她一笑:“嗯,早上吃这个爽口。”
罗昭锦见他竟有笑容,也没提昨夜之事,料想是蒙混过去了——他还是想与她做个朋友的吧,那事一旦提了,见面岂不尴尬。
罗昭锦心虚得筷子都要拿掉,心脏咚咚狂跳。她的热情是掩盖,于是越想掩盖,越热情。
孟成煊看她那热情样儿,心头只是呵笑——装得挺像。
他就不戳穿了。
毕竟他不敢再呆下去,打算吃完这顿,就与她告辞。此事就当它不曾发生,做个平淡朋友也行,他不想再犯错。
正吃着,罗振平从外头跑回来,一脸兴奋:“你们快吃,吃完出去看热闹!”
“什么热闹?”罗昭锦端着碗问。
“今儿有大户人家接亲,见人就发喜饼,外头全是人呢。”边说着,边来拉小满一起去,“走走走,我们先去。”
“我不去,我还服侍夫人呢!”小满哪里肯,往樱桃身后躲。
罗振平:“好好好,那等姑姑吃完了一起去。”
罗昭锦:“我可没说去,又不缺一口吃的,何苦去挨挤。”她是喜欢热闹,可人太多的热闹尽是汗味儿,受不了。
罗振平为她添汤,卖起乖:“姑姑,你不去小满她不去呀。”
小满恼得跺脚:“你爱去自去你的,非拉我做甚,我又跟你没关系。”
罗昭锦眉梢一挑,没关系吗?
那床单干干净净的,半夜洗它干嘛。
她懂了,八成儿是小满被他哄着做尽了事儿,等冷静下来,又后悔得要死吧。
“好,行,去,等我吃完。”罗昭锦突然应了。就当做一回月老好了,事儿都这样了,总得有个结果不是。
小满没料夫人居然应了,赶紧开口拉人一起:“都去吧,人多热闹。”
不知是否心头发慌,一时弄丢了脑子,竟问起闷声吃饭的道长,“道长也凑个热闹吧。”
孟成煊咽下一口菜,正要说“不喜吵闹,就不去了”,却先听罗昭锦笑起来。
“你也是傻,道长喜欢清静,你问他作甚。”
孟成煊掀起眼皮看她,只觉她那股装劲儿冲脑子,当下搁了筷子:“去吧,闲着也是闲着。”
作者有话说:
道长:怎么会有这么装的人
第84章
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罗昭锦有点后悔。
天儿热,汗臭味就不说了,也不晓得哪个懒汉,怕不是三年没洗脚, 酸臭味直冲她天灵盖。
若不是为了做月老, 她扭头就回去。
罗昭锦万分后悔, 也不晓得道长可曾后悔, 这人挤人的, 鞋都被踩脱一只,弄得人好生狼狈。
今日这县里大户娶媳妇,办得整个县都热闹一场,听说本地的喜饼订不够,又去隔壁两个县买了许多。
好多人来领不要钱的喜饼, 只需说句吉祥话,祝福新人长长久久即可。若是成对的男女去领,还能多领一个, 寓意早生贵子。
怪不得罗振平非要小满一起来,敢情是想一起领喜饼, 把他俩不一般的关系,推到门面上来。
一眨眼的功夫, 小满就被连哄带骗地与他拿了三个喜饼回来。小满拿着喜饼, 人还是懵的,不明白怎么又着了他的道。
“姑姑,你和姑父也去领吧,你俩一起能多领一个呢。”罗振平笑嘻嘻地说。
罗昭锦还没说话,孟成煊先纠正一句:“贫道不是你姑父。”
同样一句话,就是猪, 都该教会了,亏得他涵养好,忍住没撕了这小子的嘴。
此刻他很懊悔,仅仅因为看不惯罗昭锦装样,就点头应了出来,这大街吵闹拥挤不堪,着实令他难受。
真是什么事情到了她身上,都得破个例。
还是早早远离的好。
哪知罗振平嘴上那么说着,竟就动起手来,将他二人往领喜饼的摊子上推。
“去嘛去嘛,多一个饼吃,又不要钱。”
两人双双撞到饼摊前。
发饼的大爷发饼发得已是两眼发直,他麻木地拿起两个饼,只等二人说完吉祥话就递过来。
罗昭锦:“呃……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孟成煊拱手:“恭祝新人一阳初动,二姓和谐,庆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
发饼大爷耳朵一亮,哈哈笑:“好句好句。”听了太多“百年好合”,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忙把喜饼递上。
罗昭锦暗暗翻他白眼,嘁,有学问不得了,衬得她不学无术似的。
大爷拿起第三个饼,递过来——这是成对的男女来领,才能多领的一个。
却没有人接。
大爷催促:“拿着拿着,后头还排着队呢。”
罗昭锦刚翻完白眼,对身边这个臭道士颇有不满,顺嘴一句:“不必不必,他是我爹。”
孟成煊:“?”
大爷眼睛一瞪:“爹?”仔细看看两人,不信,“如此年轻……”
罗昭锦一脸认真:“我爹不显岁数,你看他胡子那么长,说话也老里老气的不是。”
孟成煊:“??”
大爷收回饼,予以了肯定:“哦——鼻子还挺挂相,都小山似的挺。”
孟成煊:“???”
这俩人一脸认真是认真的吗?
罗昭锦拿好她的饼,笑眯眯:“走啦,爹。”
他现在不单想撕罗振平的嘴,想把罗昭锦的一起撕了。
街上太挤,一行人拿了饼就回去了。高兴的只有罗振平,这三个喜饼一拿,小满就是不承认,谁又还看不出来呢。
嘿,他俩是一对儿。
罗昭锦打趣起小满,问他俩几时看对眼儿的,小满还是懵的。
“没有……哎呀……不、不知道啊。”
却说孟成煊,打街上回来就关自个儿屋里去了。
对镜自照。
“不老吧。”捋着续了一年的须,自顾自言语着。他还想再留长些许,更添几分仙风道骨。
可是罗昭锦喊他“爹”,居然有人信。
孟成煊坐在镜前发了呆,直到窗户被敲响,罗振平探进来个脑袋:“姑父,您前儿教我的招式,我练着不对,您看看是不是我练错了。”
“你先练着,我一会儿过来看看。”他心不在焉应了一句。
“哦。”
罗振平便自出去了,在院儿中练着那几个招式。小满又生气了,不理他,他浑身是劲儿,不发泄发泄憋得实在难受。
一边重复着招式,又一边儿想起小满那些骂他的话,真带劲儿,今儿晚上还想听她骂那么狠。
“练功之时心不静,如何练得好。”
正是心猿意马,忽听道长一句冷水泼下来。
他赶紧收了心思,把劲儿用到手脚上。
“这样对不对?姑父。”
“嗯。”
罗振平回头瞧了眼,差点儿闪了腰。
胡子呢?!
刚刚还有那么长一节儿,一会儿工夫,姑父这下巴咋就光得跟太监似的。
“看什么看,练你的。”
“呃……姑父,那个……您这下巴真好看。”
“好生练功,少管别的。”孟成煊一脚踢他小腿上,“底盘欠稳,多练。”
“哦。”
两人就这般在院中练功,不多时,罗昭锦午觉醒来,开窗透气,见道长和侄子正在院中用着功,便托腮看了一阵。
本觉得一派休闲,可待仔细一看,她眼珠子险些掉落。胡子呢?她胡子呢?不对,道长胡子呢!
立时到抽口气。
呀,不会是自己那句“爹”,伤了他的心吧。
罗昭锦倍感罪孽深重。
她赶紧走到院子里,笑盈盈一句:“道长把胡子剃了,我险些没认出来,有胡子时仙风道骨,没胡子时又隽秀无双,怎样都好看。”
她真是这么觉得的,这个男人生得好,有胡子没胡子不一样的味道,有时候她真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的长须。
好几次心头痒痒,却都只能去摸雪奴的毛解痒。
可她这样一句话,孟成煊听来是马后炮,心头更不爽利,当下歇了罗振平这头,与她说道:“夫人来得正好,我有话与你说。”
罗昭锦盯着他的脸,却有些发呆,心不在焉。
这一眼看过去,仿若昨日。自与他重逢,他就有着长须,她虽认得这个人,却晓得彼此间隔了长须那么长的时光。
现在他把胡子剃了,浑似当初的肃王,她的夫君,站在自己面前,勾起她无限回忆。
“夫人?夫人?”
罗昭锦回神:“哦,什么事?”
“咱们正厅说去。”
两人便到正厅去坐,罗昭锦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瞟,好几次险些被他发现。
孟成煊其实发现了。
罗昭锦在瞄他,脸颊微微发着红。呵,说什么有没有胡须都好看,但显然她更喜欢没胡子。
其实他本不想剃掉,可发了一会儿呆,再回神,手上就多了一把刀,也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
罢了,顺从本心也无妨,便就剃了。当下,他是来找罗昭锦辞行的。
但罗昭锦这么瞄他,对他偷偷藏了一腔喜爱,他却又不好一盆冷水泼下去,怪伤人心的。
“道长到底要说什么?”
“不知夫人还要在此地停留多久?”还是作两句铺垫的好。
罗昭锦一听这话,心头那点热火便熄下去——他突然问这个,是想告辞了吧。
只一句,她就听懂了。
“顺利的话,德安那边还要十日左右才来得了人。”
“还要十日左右啊。”他重复了一句,“贫道下山前,师父叮嘱多走些地方。”
“道长觉得,在此地呆太久了?其实也没多久,更何况大多时候都在驿馆呆着,当地风土人情却未见多少。”
“嗯,说的是。”
告辞的话就差一句说出口,罗昭锦不想他走,却装起不懂:“不过最近天热,想出门却也得掂量天气肯不肯,其实我也想走动走动的。等哪日不热,寻个好地方,咱们同去游玩如何。”
话递到这份儿上,孟成煊却并不接:“心静自然凉,贫道倒不觉热。”
罗昭锦端起茶碗:“道长喝茶。”怕他下一句就告了辞。
孟成煊依言端了茶碗,与她同喝了一口,放下正要说“此地贫道就不多留了”,一个字都还没出口,忽见樱桃跑进来。
“夫人,雪奴不见了!”
罗昭锦茶碗打翻:“不见了?几时不见的!”
“早上在房顶趴着呢,咱们出门领喜饼,回来就不见它,我到处找过了,找不到!”
坏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它要是跑丢,上哪儿找去呀。罗昭锦哪里顾得着别的,忙喊人一起找去。
告辞的话断在这里,还是没说出口。她当那猫宝贝疙瘩,如此着急,孟成煊少不得要帮着找。
一时所有人放下手上的事,全都出动找猫去了。
孟成煊找了半晌,想起回屋看看。可巧,在床角落里,发现了只雪白的猫儿,蜷在这里睡着了。
他无奈笑笑,动手摇这懒东西:“醒醒,你主子找你都快找疯了。”
雪奴懒洋洋睁开眼,打个哈欠,就来嗅他的手。
孟成煊把它抱起来,这一抱,猫毛飞满天,宛如当日在静庐对峙。只是雪奴已不再哈他气,倒有些喜欢他身上的沉静,爱往他跟前凑。
“小东西,以后可别乱跑。”他抚摸着猫儿,“你主子疼你千万分,你怎舍得让她难过。”
猫儿仰着头,琉璃般晶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孟成煊的脸。小猫望着他,歪着头,像是在反问:“那你怎舍得她难过”。
孟成煊叹息一声:“我再不走,又要陷进去了。”
“她就是有那样的本事,让我反复去爱她……可我已出红尘,不能爱她。”
“她如今过得好,我,只会带给她烦恼,倒是应了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轻抚猫儿的手略略发颤,取舍从来没有容易的。当初离府,他自以为想通透了,其实,却不过是换一种方式逃避罢了。
这一逃,就得逃一辈子。
良久,他与猫儿说道:“不想看她难过,告辞的话,就拜托你来替我说吧。”
他起身,找了笔墨写下辞别信,仔细叠成小小的豆腐块,取下一个装平安符的小锦囊,把信装进去,挂在猫儿脖子上。
“去”
雪奴懒得动弹,被推了几下也不肯动,最后被推得不耐烦,冲他不满地喵了声,才迈出步子往屋外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孟成煊注视着雪奴, 见这猫儿慢悠悠朝罗昭锦房间走去,脖子上挂的锦囊一摇一晃。
等目送猫儿进屋,他就走。
快了,雪奴跳上了踏跺, 就要跳过门槛。下一瞬——突然伸出一双手, 把猫儿抱起。
“逮到了, 小混蛋!”
是罗振平, 刚好从屋里出来。他抱起猫儿, 发现了锦囊,扭头便朝他这边看过来。
——装平安符的小锦囊,除了道长,不会有人用。
罗振平把锦囊取下来,冲他晃了晃, 与他眯眼一笑,转身高喊:“姑姑,找着啦!”
信被收了。
人无奈到了极点是会笑的, 孟成煊“呵”了声,这小子可谓是他的克星。
不, 他们姑侄俩都是他的克星,他总栽在他们身上。
罢, 其实也可以不辞而别。
孟成煊背起书笈, 趁人都关心猫儿,往外去了,可没到门口却又驻了足——又没深仇大恨,何苦如此寡情。
他到底心肠太软,丢了包袱,暂且作罢。
是日, 夜深人静时,房门被敲响,他去开门,见罗振平吊儿郎当倚在门口,手指头上挂着个小锦囊。
“走都不敢明说,是爷们儿吗,嗯?”开门见山,与他挑眉。
锦囊显然被打开过,孟成煊早知必然如此,他神色如常:“进来说话。”
罗振平走进来,把那锦囊随手丢到桌上,语气竟不见平日的恭敬:“信我撕了,我不希望还有这么一封,送到我姑姑面前。”
孟成煊与他满了茶:“贫道若真要走,你还能绑我不成。”
罗振平听他这么一句,气上心头:“就非走不可吗,我姑姑哪里不好,你要抛弃她。”
“不是抛弃她。”
“有区别?!”罗振平拍桌子,茶碗里的水震得乱颤。
“我告诉你,你当我真稀罕你那什么功法,还不是因为我姑姑,我才追你屁股后头喊‘姑父’。”
这小子是个炮仗,孟成煊饮了口茶,并不与他一样动怒。
“结果你欺负她!”罗振平很气。
“贫道没有。”
“有没有欺负,我自家人分得清,岂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我姑姑跟我长小不大,我俩是一块儿长大的,姐弟一般……打小她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挨了八百回打也都不怕,却从不敢惹她……但凡她皱我一个眉,我爷递鞭子,我爹亲自抽,我奶在旁边叫好,能把我屁股抽开花。”
“我就没见过她哭!”罗振平愤愤说着。
“可自打我跟着她,不止一回发现她哭。她嘴里都是你多好,可我只看到你不好,她过年哭,元宵哭,看见别人成双成对,又哭……还都是偷偷的。我没发现的次数,又不知多少……你说你没欺负她,那她哭什么,她的眼泪还不都是因为你。”
孟成煊垂下眼帘:“贫道无意伤害她。”
“你明明可以不走,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我姑姑……你放不下她,是豁出去命也要救她的。干嘛就非要走呢,我搞不懂!”
他说得这样激动,对面的道长却依然平静的样子,缓缓一句:“你年纪尚轻,没经过复杂的事,以后会懂的。”
“别欺我年纪小,我在外混的日子不比你短,我就知道一个——喜欢就上,管他娘那么多!”
罗振平觉得这臭道士简直是个榆木脑袋,不,棉花疙瘩,拳打不烂的。
他抓起茶水,一口闷掉半碗,“大不了把命舍出去,至少爷爽过!”
孟成煊饮着茶,没有接话。
“喝什么茶,说话呀!”罗振平气得一把啦了他的茶碗。
孟成煊皱眉,在罗振平夹着火的目光中,到底开了口:“我曾为亲王,所受之重压,终你一生也不会懂。”
“亲王了不起啊,不还是一条命的事儿。”
“你不能懂我,但起码得在乎你姑姑不是?”
“我姑姑没所谓啊,你现在去找她,告诉她,要跟她重修旧好,你看她在不在乎身家性命。”
孟成煊听笑:“枉你是她家人,竟不为她着想。”
“稀里糊涂活了也白活,反正我姑姑什么人,我晓得,她不怕事儿。”罗振平信誓旦旦道。
孟成煊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神色依然如初。
罗振平看他油盐不进,到底说得没劲儿:“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再多一句,我就成老妈子了。”
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却又站住,忍不住还有一句交代:“姑父。我叫你一声‘姑父’,是我还认可你。你要是敢偷偷走人,赶明儿我姑姑又哭一场,天涯海角,老子都不放过你。”
摔门而去。
孟成煊看着桌上撒出的茶水,默默拿来抹布擦拭——她有这么个侄子护着,很好。
擦着桌子,目光无意间落在茶碗里,他看见水面映着的自己的脸,忽而想起当日在观星台,师父也曾苦口婆心与他说了一番话。
那时候,他确定了,罗昭锦是他的酒,是他要一路携手的人。
可说分离就分离了,如今她虽一再靠近,却至今没有明说过,想与他再续前缘。
也许,他只是一个她借以慰藉的男人罢了,怀着一丝的冲动与他亲近,等不见面了,又会淡忘。
毕竟,没有他的日子里,罗昭锦明明过得很好。
而他,永远不配拥有,也什么都守不住,他早慧,幼年多舛,最先学会的是一个道理——放手,才能得到。
因此从来不敢强求。
他只得将他的道牢牢抱紧,起码这个东西,任何人也夺不走。
另一头,罗昭锦可算找到雪奴,抱着这小家伙狠狠数落一顿,就躲回房间去了。
她怕孟成煊又来找她辞行,但好在直到天黑他都没有找来。
是夜雪奴又调皮跑了,樱桃在铺床,她骂骂咧咧追出去,眼疾手快地在雪奴溜掉之前,把这小东西逮住。
正想威胁“再乱跑就关笼子”,忽听拐角处传来说话声。罗昭锦立时听出来了,是她侄儿的声音。
想着侄儿成天惹事儿,她忍不住贴过去,听一耳朵。
“他给雪奴脖子挂了封辞别信,一声不吭就要走,亏得我把信截下。你说,姑姑知道了,那得多难过。”
罗昭锦眉心一皱,心里头霎时就凉飕飕的。这说的是道长吧,他辞行不成,又写了辞别信。
她确实会很难过。
“我找过去骂他一顿,他听了就听了,居然也没放出什么屁。”罗振平气呼呼地说。
女声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过天儿都这么晚了,道长一时也走不了,咱们明儿见机行事。”
是小满的声音。
罗振平:“我心头不舒服。”
“那也明儿再说,我不跟你耽搁了,夫人还等我服侍呢。”
罗振平只当她这话耳边风,拉住小满的手:“别走嘛,你说他俩算不算苦命鸳鸯?”
“算吧。”小满回答。
算吗?罗昭锦扯出一丝苦笑,比骞林茶还苦吧。
罗振平:“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咱俩可不能学他们,要一直好好的。”
小满一下急了:“谁跟你好了!”
罗振平也急了:“哪儿没好呀,昨儿晚上睡也睡了,今儿喜饼也领了,你怎的还不认我。”
“我、我是被你骗的!”
“你这话就伤人了,我那么卖力,没顶到你心里去吗?”
好端端的,他突然扯起床事,小满听到这话简直要疯。
罗昭锦听着墙角,也突然呆若木鸡,啊——罪过罪过,她一会儿就去洗耳朵。她想即刻就走,可又好奇心起,想知道个结果,竟实在挪不动腿。
“你、你不许再提这个事儿!”
“可我这人讲担当的,我得对你负责,你也得对我负责,我也头一遭的。”
罗振平说得认真,“赶明儿索性与姑姑挑明了吧,她先前说过的,我要喜欢哪家的姑娘,就帮我提亲。”
小满一时没说话,好会儿,低声呜咽起来:“我、我就是服侍人的,如何配得公子。”
罗振平一愣,无语笑了:“嗐,我就是个混混儿,要不是有这么个姑姑,我还成天在街头逛,挨我爹打呢,不比你强……但你也别小瞧我,咱俩成了亲,我一定把心都放在你和孩子身上,让你们过好日子。”
一句话,孩子都有了。
罗昭锦好生佩服他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小满更羞了:“你、你别说了,怎么孩子都出来了,我又没答应!”
“好姐姐,你就成全我吧。”罗振平不与她废话,径直将小满打横抱起。
“干什么,放我下来!”小满尖叫,可这夜深人静的,又不敢大声。
“我还有好多心里话,想跟姐姐说,这里不方便,咱们屋里去。”
“我不去!你放我下来!”
声音渐近,罗昭锦连忙躲入阴影,把雪奴的嘴也一并捂上。
雪奴:“?”
随后便见罗振平抱着挣扎不住的小满,往自个儿房间去。
“我还要服侍夫人的!”
“嗐,姑姑心头有数,不必管她。”
房门转瞬关上,小满又栽他手上了。
呵哟,合着她成帮凶了?!罗昭锦哭笑不得。
她很好奇那屋子里头,罗振平又有哪些鬼话,把小满哄骗得稀里糊涂,可又不好再去听那样的墙角。
她又不是真色魔。
罗昭锦抱着雪奴回屋,时候也不早了,回去便上床睡觉。
可心里头静不下来。
亲眼见侄儿和小满进了屋,她忍不住去想情爱之事,想起昨儿晚上,与道长床笫间的放纵。
其实今儿白日里,身体还残留着些不舒服,怪她自己太急,弄伤了些许。可纵然不适,却又忍不住回味。
道长他有剑不用,真乃憾事一桩。
那还是把极好的剑呢。
可恶!
她坐起来,咽了口口水。
罗昭锦啊罗昭锦,你怎就生得一颗好色之心。她好怕死了之后,被地府判官翻着生平账本,指着笑话。
心怎么都静不了,她渐觉得屋里热得要闷死她,索性下床,开窗透气。
这窗户一开,可是不巧,有人正坐在院中对影自酌。
道长?
罗昭锦眼睛一瞪,看清楚了,的确是他,他坐在角落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酒杯。
印象中,他并不怎喝酒,只两种情况会主动找酒喝,一是心安舒适,而是心怀愁苦。
如今客居在此,他显然心安不了,只能是愁苦了。
罗昭锦赶紧关了窗。
她不能看这个男人,她□□附身,这会儿一看到他就想到他那把剑。
可就算不看到他,这心里头也突然满满被他占据了——为何要喝酒,他在愁什么?
一时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又都退去,只担心起他来。
罗昭锦干坐一阵,心烦不已,到底是坐不住了,索性蹑手蹑脚出了里间。
樱桃在外面已经睡熟了,她轻轻开门关门,往院中石桌走去。
今晚夜色正好,清风徐来,其实不算闷热。月光和着灯笼的光,落在男人剃去长须,回归清俊的脸上,他脸颊微红,不知是被酒熏红的,还是映的灯笼的光。
罗昭锦看眼桌上,见只一坛酒,连个菜都没,干喝的,一时心揪起来,在他对面坐下。
“道长夜半饮酒,莫不是有心事?”
孟成煊正发呆,被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吓得一激灵,抬眸,见罗昭锦居然坐在对面。
他今夜无眠,在此饮酒,发呆时候居多,酒水倒没多少下肚。罗昭锦冷不丁坐到面前,比昨晚女鬼采精还要吓人,他差点儿跳起来。
可他到底还算稳重,没有蹦,只是被这么一吓,脸色先是一白,再又泛了红。
造了孽了,大晚上的,何苦又来惹他。他即刻便想起身走掉,脚却迟迟动不了,正如昨晚,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孟成煊暗自叹息,摇摇头:“没什么。这么晚了,夫人还没睡?”
罗昭锦看他脸色不对,只当他心事太重,或是喝酒喝的,心头更添一分怜惜:“道长不也没睡,算是老天爷让我俩说会儿话吧——咱们朋友一场,我可否听听道长的心事?”
孟成煊与她没什么好说的。他晓得自己心软,她那张嘴又能说,说来说去,最后都被她牵着走。
索性一句多的都不跟她聊。
“话就不多说了,夫人若有心作伴,陪贫道喝几杯就是。”
“好啊。”罗昭锦连连点头。
孟成煊便起身来:“夫人稍坐,我去取只酒杯。”
因是心不在焉,他走得两步,身体突然一个踉跄,竟不仔细被块破砖绊了下。
罗昭锦一个健步冲上来,一把扶住他,只当他贪杯,喝得连路都站不稳。
“算了,别喝了,我扶你回去歇着吧。”她担心地说。
孟成煊一扭头,就对上罗昭锦的脸,她贴近过来,眼里满是对他的担忧,于是他心房之中忽有一股热流涌过。
对她这女鬼似的突然出现,少了几分怨念,但还是希望下次别再这样。
“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喝得站不稳了。”罗昭锦生怕扶他不住,两腿叉开,几乎要扎起马步。
孟成煊看她严阵以待,眉梢暗暗一挑。
这个时候说自己才刚喝了两杯,清醒得还能开坛做法,是不是有点儿不给她这马步面子?
犹豫了下,什么也没说,让她扶着了。
罗昭锦可不想他再喝酒,扶他回房去床边坐下,替他脱了鞋,又垫好引枕,倒来一杯温水与他。
“喝点水吧,若实在不舒服,还是催个吐的好。”
孟成煊半躺在床,摆摆手:“我休息会儿就好。不早了,夫人回吧。”
罗昭锦起身走开。
却是去关门。
她不放心,怕道长不舒服,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我陪你一会儿。”
孟成煊:“……”
快走吧,他可不如她会装醉,一会儿露了馅儿,两相尴尬。
罗昭锦坐着不动,等着孟成煊睡过去。
孟成煊睡不过去,他郁闷。
好一会儿,昭锦看他还睁着眼睛,坐着在发呆,眼睛里头空空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还没见过道长喝醉的样子,只道原来他喝醉之后这么“乖”,看着他的乖模样,竟是看呆。
一时屋中安静。
孟成煊心头的郁闷,因此悄然淡去。
她安静些好,只要不说话,他很愿意与她就这样坐着,就是坐一夜也使得。
可安静没多久,罗昭锦朝他伸出一根手指:“道长,你看这是几?”
“?”孟成煊看她竖着一根手指头,如实应她,“一。”
“那这个呢?”
“二。”
罗昭锦悻悻收回她两根手指头,咬了咬唇。哦,没醉彻底啊。
孟成煊看她眼中隐露失望,眉心不由一跳,明白过来。
这是趁他醉,想偷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罗昭锦有前科, 孟成煊知道的。
乃是她亲口说漏的嘴,趁他采药摔晕,把嘴凑上来了。
现在又想故技重施。
孟成煊看不懂她心里头到底怎样想的,贪心他这个人, 嘴上却只说曾经爱过, 自以为克制地往他的人生硬闯。
他霎时戒备, 眯着“醉眼”打量女人。
罗昭锦安静不住, 又去拧了帕子来与他擦脸醒酒, 帕子在他脸上轻轻带过,略带凉意,倒也舒服。
她没有趁机把手往他脸上贴的话,就更好了。
罗昭锦的指尖比他的脸要烫一些,令他无法忽视。如此三番, 摸他的脸摸不够,与他越凑越近,近得孟成煊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
她用香很少, 他却能闻到,可说已是近到极限。
罗昭锦确实忍得辛苦, 她今晚要是没出去逮雪奴就好了,没有撞见侄儿哄骗小满就好了, 没有推窗看到道长就好。
那样就不会心痒难耐, 想犯错。
可是道长没醉彻底,她怕自己这一口下去,第二天道长还记得,必定会告辞得飞快。
朋友没得做,她也没脸见人。
罗昭锦啊罗昭锦,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当年你打娘胎里干干净净地来,自小念书明理,怎长得出如今这样一颗龌龊心。
她忽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心生沮丧。
明知道长避着自己,眼下竟忍不住要去做他不喜欢的事,这不应该。
喜爱他,就应该尊重他呀。
昨儿晚上已经过分了一回,着实对不住他,那错可以推到酒身上,她若没喝酒,确实也干不出来这种混账事。
今日滴酒未沾,便更不能清醒地犯错。
思来想去,罗昭锦忍下冲动。
第四次拧了帕子,这次只专心帮他擦手,垂着眼皮不去看他,只待一会儿帮他把脚一起擦了,盖了薄被便走。
孟成煊见她离自己远了些,心中默默松口气。可静默中,又觉脸上还脏,她该再来擦擦。
她再次去拧了帕子来,脱了他的袜子,帮他擦脚。
孟成煊忍不住想缩脚。
当初尚是夫妻,她也不曾这般细致地照顾他,如今虚虚一层“朋友”关系,却如此无微不至。
哪怕他“醉”了,明儿就记不得她曾贴心照顾,她还是这么做了,对他的关心便半点也没掺假。
但是他想说,这张帕子他只用来洗脸的,可惜了。
孟成煊心绪杂乱。
其实从罗昭锦冲过来扶的那一瞬,他心里头便生了一股暖意,而她一次次拧帕子,则将那股暖意越拧越多。
孟成煊不懂她的心思,更不懂自己——为何明明松了口气,却又忽而想要给她机会。
罗昭锦帮他把两只脚擦干净,轻拍拍他肩:“道长,咱把衣裳脱了,我替你盖上被子,快歇息吧。”
他嗯了声,却不动,罗昭锦只好动手帮他脱。他却懒于动弹,身子又沉,她只好卯足了劲儿,将他拉起来,把外衫脱下来。
彼此贴得近,机会绝佳,可她依然没有把嘴凑上去,只是为他脱了衣裳,拿去衣桁放着。
接着,又过来为他盖被子。
罗昭锦做完这一切,心中不舍他,可又明白实在没有理由再呆下去,开口与他说道:“道长早些睡,我就回了。”
“嗯。”他闭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
罗昭锦转了身,却忽听身后道长喊了声她的名字。
“罗昭锦。”
“嗯?”
“你怎长了三只眼睛?”
“啊?”
“你怎长了三只眼睛?”道长坐起来,认真地端详她。
罗昭锦惊愕,疑惑地问:“道长,你醉了吧?”
“过来,给我看看。”他神情严肃,好像面对的是一只三眼精怪。
罗昭锦想笑,努力忍住了,怕真被他当妖怪,拿桃木剑追着打。她附身凑上去,噙着笑意:“喏,道长可看看清楚,我只有两只眼,是人。”
她凑得不算远,往前一点就能亲到他,可她眼神清澈带着笑意,没有半点污浊的欲望。
呼吸缠在一起,一息,两息……
孟成煊的目光,落在她的嘴上。烛光下,饱满的嘴唇泛着光泽。
“道长可看清楚了?”她忍不住催问。
孟成煊发现罗昭锦突然“正直”了,自己给出去的机会,没有被接住。
心头竟一时恨铁不成钢。
罗昭锦看他表情愣愣,半晌没有吭声,估摸着他真是醉了,眨巴眨巴眼,再次催促:“道长看清楚了吗,难不成多看出一只,成四只眼了?”
道长盯着她的脸,还是没说话。
罗昭锦腰弯得久,累,又坚持一会儿,还是不见他开口,估摸着他是酒意上来,说的胡话而已,出口就不记得了。
她无奈摇摇头:“还是别纠结我有几只眼了,快歇吧,睡一觉就好。”
说着,按住他肩膀,将他按下去躺好。
正要直起腰,双肩却被抓住了,罗昭锦疑惑地看他,尚未看清楚,身子突然被一股大力掀翻。
她被按在了床上,男人俯视着她。
“道……”
突然地,她的唇被重重吻住。
“!”
孟成煊没能控制住自己。
相比起罗昭锦,他不知怎么了,更迫切地需要这个吻。
他再次清醒地沦陷下去。
逃得慢了,就会被她拽入这样的泥潭,无可救药。一切杂念抛却,此刻他只想与这个女人天荒地老。
这吻是奔着吃了她去的。
撬开她的唇齿,肆虐进她的口中,抢夺走她的呼吸。
罗昭锦推了几次,没能推开他,便就罢手,乖乖地许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有什么理由推开呢,是他主动亲上来的,强压下去的欲念霎时被勾起来,她克制不住,只想与他最热情的回应。
她就说这个道士是个淫道吧,当初真是没笑话错他,喝醉酒了还知道强吻人。
彼此唇齿相依,罗昭锦正亲他陶醉,与她痴缠的两片唇忽而抽离了。她唇上一空,忙睁开眼,见道长正看着自己。
于是心头一跳。
坏了,这不会是突然又酒醒了吧,会把她打出去吗?
正怕着,道长的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开始解她盘扣。
罗昭锦呆住了,死死盯着那一只手。
这盘扣套得紧,他解了几次都没解开,索性两手抓住,两边一扯,将她衣领扯坏了去。
罗昭锦吓懵,一眨眼的功夫,衣裤就都不保。
“唔……”罗昭锦被吻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嗡的长鸣。
好可怕,这才是真的酒后乱性。
“道长……道长可晓得自己在干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将自己也脱了干净。
孟成煊一字不发。
本只想给她个亲上来的机会,没想这陷下去的速度却是他不能控制。怪女人回应得过分热情,他被引诱着,不仅仅想要一个吻。
他想。
很想。
全部拥有。
罗昭锦被亲得迷糊,渐渐也不晓得去纠结他这样做,是不是太“淫道”了。
“嗯——”很突然。
他醉酒不单强吻人。
他的急切也只比昨晚的她稍好一些,不曾询问她的意思,就到底了。
罗昭锦略略不适,却求不住他,醉酒的人并不清醒,她只得勉强受着。
不愧是淫道呢,先还醉得站不稳,转眼压她在身下,却又如此要人性命。
道家拳法主练腰腹,罗昭锦被浪拍出眼泪,怎受得了,怎受得了呀。
却渐渐一句求饶也再没有的,只想着,就这样死了算了,反正,其实也喜欢这样强烈的存在,起码证明他为她疯狂过。
孟成煊放纵了,好一会儿,发现女人皱着眉,牙关绷得紧。
便才慢下来。
床榻慢摇得温柔,罗昭锦又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道长……”她忍不住喊他,想叫“七郎”,却怕惊了他的酒。
他不应,只是摆弄着她的身体,床上无君子,他此刻真的很不君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夫妻行房,好不痛快,可笑他们做了六年夫妻,不曾有过真正的鱼水之欢,如今分离了,倒在床上无媒苟合。
从开始到结束,道长一言不发,随着一阵挣扎异响,屋中骤静,停滞的时光才又开始流走。
罗昭锦放空许久,才想起把身子搁平。
怎生是好,对他的爱无以复加了,一须臾一弹指都不想与他分开。
罗昭锦缓了好一会儿,身侧一直没响动,待得她终于缓了力气转身看他,才见道长已经合了眼。
他醉了酒,又动得疲惫,竟径直睡了过去。
她伸手,轻抚摸着男人的张脸,心头默默说着爱的话,好想就这么躺在这儿,与他一起到天明。
可是她不能。
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就成了死局,道长会很讨厌她的。
末了,罗昭锦附身亲了亲他,为他盖好薄被,起身穿衣,走了。
关门声响,孟成煊睁开眼,一声叹息藏在黑暗中。
她没有留下来。
她明明可以,只肖说被他酒后用了强,就能赖上他。可他给出去的机会,依然没有被接住。
罗昭锦,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时不要亲他了,一时又在身下忘情,连一开始的痛苦都忍了,一句拒绝没有。
他看不懂她,看不懂自己,看不懂今天晚上这场疯了一样的情事,到底代表的什么。
罗昭锦草草穿了衣裳,关门回去,回房将大半壶水倒了喝光,还是觉得口渴,嗓子里干涩涩的。
这会儿已是子夜,她换下脏了的衣物,躺上床,手掌扒拉了几下身侧的床单,总觉得这里应该躺着人才对。
分明很累,就是睡不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感觉他湿热的喘息尚在耳边。
好容易撇去杂念,终于有了点儿瞌睡,罗昭锦想起什么,又猛地睁眼坐起——小天印!
刚才穿衣脱衣,都没留意到它,似乎并不曾摘取过它。
她连忙下了床去找,找来找去竟都没有找到,于是浑身一凉,坏了——该不会落他床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罗昭锦这衣裳不是自己脱的, 是孟成煊硬扯下来的,急切之下,小天印定是滑落裙带,被甩了出去。
她不曾听见东西落地的声音, 料想它就落在床榻之上。
完蛋了, 要是明儿被他捡了去, 这还了得。
罗昭锦当即又爬起来。
她得立刻去把小天印拿回来。
小心翼翼出得门, 往道长房间走了几步, 然后差点儿被吓个半死。
——小满正从罗振平房间出来。
两个做了坏事的女人,再次被对方抓了包。
小满愣着不敢动,已是傻了。
罗昭锦脸皮厚一些,转瞬挺胸抬头,一脸镇定:“你跟振平交换房间啦?”
小满连连点头:“对, 交换了。”
小满说谎的功夫实在差她许多,声音都是颤的,哪如她臭不要脸。
罗昭锦又问:“起夜?”
“嗯, 是,对, 起夜,忘、忘了备恭桶。”
罗昭锦点头:“那你去吧, 我睡不着, 随便走走。”
小满:“我、待我出了恭,一会儿就来服侍夫人。”
“不必,我想一个人。”她转过身,给小满机会溜。
小满拔腿就溜掉了,罗昭锦也紧随其后,一个闪身回了道长的屋, 扑到床边去。
手在床上又摸又找,她把道长身上该摸的不该摸的,都摸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在哪儿呢,能跑哪儿去啊!”她急得叨叨。
半晌,实在是找不到,又怀疑是不是落在路上了,只好出了门去找。
门再次关上,孟成煊睁开眼。这才感觉后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伸手掏出来看,原来是先前送她的小天印。
好容易才有点儿瞌睡的,被她摸了个清醒,险被挑逗起来。
她可真有本事,总让他乱。
罗昭锦还是没找到她的小天印,又想,会不会掉在床底下了。要是在床底下,那倒也不必着急了,道长未必发现得了,她另找时候去拿就是。
很晚了,又大动一场,罗昭锦实在熬不住,到底倒了床,一觉到天明。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孟成煊的门就被咚咚敲响了,他匆忙披衣开门,见门口站着陆小满。
“何事?”
小满一脸着急:“道长,夫人屋里闹鬼了!昨儿晚上吓得她不敢睡,在院儿里逛,求道长过去看看。”
孟成煊转身拿了桃木剑,便随小满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罗昭锦就溜进了屋,再次一通好找。
奇怪了,床下也没有呢?
她又把床缝、柜子底下全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见。
正当她掀开被褥,撅着个屁股趴在床上费力寻找,屁股后头忽而冒出一个声音。
“夫人在找什么?”
雷霆乍响。
听这雷霆声音,怎么像是孟成煊嘴里出来的呢,她僵硬着脖子转回头,见道长挑眉看着自己。
她尴尬但从容地从床上下来:“我,那个……我找猫,雪奴又跑不见了。”
“你的猫会在我床上?”
“它那个……它……呃……它喜欢钻被窝,你知道的嘛,它就喜欢和你争床。”
该死,说这陈年旧事作甚。
罗昭锦早晚要打死自己这张嘴。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数落起雪奴:“你说它一只猫,这臭毛病,也太那个了……是吧。”
“哪个?”
“讨打。”
是吗?雪奴要是听见,十条小鱼干儿都哄不回来。
孟成煊侧过身,指着窗外:“你的猫在那里。”
罗昭锦顺他手指看过去,看见雪奴正趴在房顶,舔它那一身长毛正舔得暴躁。
毛脏了可以舔,锅黑了可舔不白。
“啊,它居然在那儿,一大早就上房,我看我骂它去!”
罗昭锦挽了袖子便要开溜。
“夫人房里不是闹鬼吗?”
罗昭锦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太置身事外了,赶紧一哆嗦:“是啊,我昨晚吓得睡不着,半夜跑去院子里逛,还撞见起夜的小满呢。
哦,对,道长不是去帮我捉鬼了么,怎的又回来。”
孟成煊看她这装样都看习惯了,心平气和:“法器忘了拿。”
“哦,那快拿了去呗。多谢道长,要是没有道长,我今儿晚上怕都没地方睡了。”罗昭锦大夸起来,恭维之语不断。
孟成煊拿了东西,两人一道就要出门去。
“对了,”他忽而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这个是夫人的吧。”
小天印!
罗昭锦看着他手里捏着的东西,想不承认都不行,当场两颊烫得能烧开水。
“它……它……”
“它怎掉在我房间了。”孟成煊问。
“我不知道呀,它昨儿就丢了。可能……也许……是雪奴叼过来的吧。”
厉害,雪奴要是听到,二十根小鱼干都哄不回来。
孟成煊捏着小天印,看她一脸强装的镇定——她还是不肯定认,昨晚曾经和他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坏事做尽。
他便也觉得没意思,笑了声:“昨晚贫道喝了酒,依稀记得是夫人扶我回去的,后面竟就醉忘了。这小天印,许是那时候掉到我房里的。”
罗昭锦大松口气,一脸恍然大悟的:“原来是这样啊,可给我吓的,要是丢了如何是好。这可是道长送我的,护身辟邪之物,难怪昨儿丢了后,晚上房里就撞鬼了。”
这瞎掰的口才,孟成煊一万个佩服。与她纠缠着实没意思,可又好奇起来,她到底还能瞎掰出多少谎话。
便又是一句:“可它怎落在我床上?被我压着,睡到天明,压得我背上一片红印。”
罗昭锦满头大汗:“对啊,怎么落在道长的床上。”
孟成煊挑眉,看着她。
罗昭锦把脑子的沟沟壑壑都要犁了一遍,也没犁出个恰到好处的理由。
孟成煊看她脸色变了,看出来她的极限就在这里,再往下,脑子掏空都编不下去。
便笑了声,口吻打趣:“许是夫人扶我上床,不仔细晃落到床上的吧。”
罗昭锦:“是啊,有这可能。”伸手,“道长可否还我。”
“自然。”把小天印递给她。
罗昭锦伸手去拿,却拿不动,他两指捏着并没有松。
“道长?”
“下次小心,这先前乃是我心爱之物,你要,我才割爱的。”
罗昭锦一脸抱歉:“嗯,我一定好生保管,再不敢弄丢!”
他这才松了手,罗昭锦捏着小天印,可算是松了气,仔细看,那穿孔的绳子断了。
难怪,他会以为是不小心掉落的,还好凑巧断了,不然还得解释在裙带上套得结结实实的,怎么会掉。
两人这便一道出了门,装模作样地在她房间驱了一番鬼。
事了,道长便就回去,婉拒了她一道用饭的邀请。
到此,昨夜的事才算过去,罗昭锦瘫在矮榻上,越想又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昨夜被用了强的是她,她吃亏,又担惊受怕个什么劲儿。
她好亏,太亏了!他做了好坏好坏的事,却一点儿都不记得。
罗昭锦闷气好一阵。
算了,睡个回笼觉吧,昨夜真是折腾得够呛。
正有此打算,忽见罗振平拖着小满进了来,两人手牵着,小满吊在后头,却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看这架势,罗昭锦的回笼觉一时半会儿睡不了。
樱桃本在一旁伺候,见二人像要说事儿,捂嘴笑着默默下去。
“姑姑!”罗振平憨笑着走来,硬把小满拉到身边贴着,“姑姑,我要娶小满!”
罗昭锦瞌睡全无,连忙正襟危坐,感慨这两人速度真快:“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没问你,我问小满。”
罗振平差点儿咬了舌头。
小满突然被点名,埋着个头不敢抬:“我……”
罗昭锦没催,耐心等她“我”了半天,可也没等她说出句囫囵话来。
急得罗振平先耐不住:“你不是答应了吗,怎又不说话。”
有他这般催促,小满最终憋出一句:“全凭夫人做主。”
罗昭锦看她浑身僵得像木头,失笑:“你的婚事,你自个儿做得主,你母亲做得主,”摇头,“我,做不得主。”
罗振平急了:“姑姑,你不是说替我张罗的吗!”
“知道你急,但你给我闭好嘴,不然滚出去。”
罗振平扯下腰带,把嘴勒住,非常乖。
很好,罗昭锦这才转与小满说起:“你的婚事我做不了主,可你若是受他逼迫,我倒能替你做主。”
“没有。”小满摇头。
“那就是允了?”
小满又不说话。
罗振平急得想扒拉捂嘴的布。
“夫人,我不敢高攀。”小满低着头,到底还是说了想法。
罗昭锦听得这句,噗嗤笑了:“你哪门子高攀,他算什么东西,他爹都不要的,远远打发到我这里来,谁能把他牵走,我真是要谢天谢地。”
罗振平:“……”也不用说真话吧,他在小满面前还是要脸的。
陆小满惊讶听到夫人这样说,看看罗振平:“公子是好人,十分算个东西……不,十分……反正十分好。”
“是吗,除了能打架上房,没看出别的好。你倒说你高攀,他要是我儿子,那还勉强算得上。”
罗昭锦就不点破他们晚上那些事了。单论一点——她若是小满的娘,打不断罗振平的腿,非气死不可。
人家好好的姑娘。
这小子再喜欢,怎能骗上床去。
只是木已成舟,小满也不能说全不接受,她才勉强愿意替侄儿促成婚事。
但小满现在显然还有顾虑。
大概存着什么样的顾虑,她昨晚听了墙角,也猜得到个七八。
“上嫁吞针,这我知道。我曾嫁作皇家妇,连生死都一度被人捏在手里,只会比你更懂这里头的苦。”
为了侄儿的婚事,她今儿就掏心掏肺说一回。
“夫妻之间,还要分个尊卑,我嘴上不说,不代表我心里不烦。”
“小满啊,你因是伺候我,便将自己的位置摆得低,当振平半个主子,实则我今儿与你结了月钱,你就与他是一样的了。你们若成了亲,想回临安就回临安,也轮不到我这姑姑伸手管你们家事。”
罗振平再憋不住,一把拉下捂嘴的腰带:“我不回临安!小满不放心她娘,我与她承诺,要把她娘当我娘孝顺。反正家里有大哥了,大哥什么都好,爹娘眼里只有他这个儿子。”
嘟囔起来。
罗昭锦白他一眼——一碗水端不平,有时候也不是父母的错,遇上这么个混球儿子,很难不偏大儿子。
当下就不在小满面前数落他了。
罗昭锦说到这里起了身,去钱匣子里拿了一块碎银,过来放进小满手里:“拿去,这个月的月钱与你结了,从今往后我就不要你伺候了。”
“夫人!”小满急了,夫人曾那样解救她,她发誓要效忠夫人的。
“你做我侄媳妇,倒更方便孝敬我了呢。”罗昭锦笑说道,“这笔账我可算得清楚,倒是你,小我四五岁罢了,一下子降了辈分儿,是得掂量。”
小满捏着那轻飘飘一块碎银子,这月钱结了,她的腰就该直起来了。
做夫人的侄媳妇吗?什么辈分不辈分的,有什么好在乎的,但听起来,似乎与夫人亲近许多。
她刚把郭庆踢出心里,说不出喜不喜欢罗振平,只是不讨厌他罢了,有时候看到他就想笑。
他这个人虽然混蛋,可有时候又很好,以至于她并不反感他对自己那样。
但她却能明确自己喜欢夫人,相信夫人,夫人是真心实意希望身边人好的,从不当婢女太监低人一等。
若夫人做长辈,必不会欺负她。
“好,我应,我嫁给他。”
罗振平高兴地跳起来,想抱小满转圈儿来着,又不好在姑姑面前放肆,憋得脸似猪肝。
罗昭锦笑:“好,既然小满答应了,那等回去,我就替你上门提亲。”
“多谢姑姑!姑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姑,我要把你供起来!”
“我还没死。”
罗昭锦摆摆手,“滚吧。”她还要睡回笼觉呢。
罗振平拉着小满,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罗昭锦望着他俩背影,不觉嘴角上扬。真好啊,成了一对儿。
转瞬,门口走进来孟成煊。
她笑容猛收:“道长?”
孟成煊:“法器落这儿了,过来取。”他径直走过来,拿起桌上一个铃铛,“打搅了。”
转身便走。
冷冷淡淡的,竟是半点客套的笑意也没有。今早还不这样呢。
罗昭锦觉得奇怪,忽而心头凉飕飕的——他是不是听了墙角?
她刚才说,做皇家妇很难,讨厌夫妻还分个尊卑。
坏了,她偷听墙角,报应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两章就结束了,本来想一起发出来,就不吊大家胃口了,但最近身体不适,头晕目眩出虚汗,医生说是气血双虚继而引起低血压,让多休息少动脑。番外还没有存完,但我也只好减少码字时间,后面的更新就放慢速度了。番外更新随榜,没榜隔日。感谢耐心的大家
第88章
自听到她那番话后, 便道长时常外出,也不知出去做些什么事。有次罗振平到外头给小满买点心,回来说撞见道长,坐在茶肆发呆。
罗昭锦想, 他大概是不想看到自己吧, 又一时没来与她辞行。
她那日为开解小满说的话, 想必很伤他的心, 因他其实从未拿尊卑这套, 来为难过她。
她对他也并无任何怨念,她讨厌的是规矩,又不是他。而他自己,不也是尊卑之下受难的人。
可他误会了。
罗昭锦想跟他说清楚,找尽理由请他一道吃顿饭, 可道长不是不舒服,就是有事,要么说刚做了功, 不能吃。
几次三番被拒,罗昭锦也不好再请。
这日坐在桌边上发呆, 樱桃和小满在一旁聊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一向想要什么就去争, 也一向争得到, 可这个男人,她费尽心思,怎么争也都争不到。
可说到底,她所谓的争取,也不过是和他好好相处罢了,并不敢想将他据为已有。
这样简单的愿望, 居然也不能实现,她心里烦得像烧了一锅滚水。
罗昭锦烦着烦着,气涌上来,突然伸手拿起桌上削果子的刀,照着拇指就是一刀,鲜红的血霎时往外涌,她疼得到抽口气。
“夫人!”樱桃小满吓一跳,赶紧扑上来看,见夫人拇指上多出半寸长个口子,鲜血糊得伤口都快看不清了。
樱桃:“夫人为何划伤自己!”
小满推推傻掉的樱桃,皱眉道:“你快去,去请道长来看看伤,就说不小心划的。”
忙去拿干净帕子来擦血。
樱桃便也明白过来:“哦哦哦。”一溜烟跑去了。
“夫人这是何苦,不想见你的人,你就是把这手砍断了,他也不会来看一眼的。没得伤了自己,不值当。”小满劝道。
罗昭锦晓得小满聪明,自己的心思瞒不住她,撇撇嘴巴:“试试呗,万一呢。”
没有万一。
樱桃一个人回来的,拿着瓶膏药,说是道长给的。
“道长说,抹这个伤药就是,要是不行,得去外头医馆缝针,这外伤他处理不下。”
小满气得夺了瓶子扔出去:“伤药咱也有,谁稀罕他的,夫人手上这么长个口子,他也不来看一眼,铁石心肠的。”
心凉起来,罗昭锦都忘了手疼。
真的就不给她个机会说开吗,朋友间这点面子都不给。她便也气,一时歇了找这冤家说话的心思,发誓再不做这样的傻事。
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地过去数日,德安的人终于来了,锣鼓开道,摆出好大排场,接肃国夫人回去。
又是何川跑的这趟,受他干爹鲁有德叮嘱,携带了许多罗昭锦惯用的东西来,连吃饭的碗都带了一套镶金边的。
可不敢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罗昭锦又穿上了她的绫罗绸缎,宽袍大袖,头戴珠玉金银,脚踩绣花锦鞋,富贵雍容。
德安那边儿摆出这幅架势,弄得当地怀疑自己这些天是否怠慢了。
于是虽她只是一品诰命,等闲不受磕头大礼,当地官员还是集结了自家妻子、老娘,都来与她磕头,按当初王妃的规格来。
一时驿馆人来人往,茶水整日烧着。
德安人马来的那天,孟成煊天刚亮就出去了,傍晚方回,看见的是车马盈门,险些以为走错地方。
他退后看了眼牌子,确定这里是驿馆,方才提步往里去。进得门,不巧与两个贵妇人擦身而过。
两个女子瞥他一眼,小声咬起耳朵:“肃国夫人住处,怎还有道士出入。”
“请来办事的吧。”
“那也不会请这等穷酸样的呀,你看那袖子都破的。”
“保不齐是真有本事的。别的不说,那脸挺俊,至少做个面首够格的。嘻,这位夫人年纪轻轻,又貌美如花,我就不信她守得住。”
“小声点,让人听到了不撕烂你的嘴。”
两人说笑着走远。
孟成煊脚步顿了又顿。
面首?
他耳聪目明,很是不巧,一字不差都听到了。
他皱着眉头回房去,路过院中,瞥见那正厅内坐满人,罗昭锦众星捧月,正用她从前喜欢的玉杯喝着茶,身心舒服的模样。
她作了一番打扮,今日好生贵气,是那花丛之中最美丽又耀眼的一朵。
一如从前。
孟成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洗得发白的道袍,打着补丁的袖子,他行囊之中也不过只剩碎银二三。
是啊,他只是个穷酸道士,站在这荣华富贵地,格格不入。
孟成煊自嘲一笑,加快脚步回屋去了。
正厅里。
“夫人?”
罗昭锦回神:“说到哪儿了?”
一位夫人笑说:“刚才说到十八娘,可要我说呀,荔枝还是陈家紫的数第一。”
其余人等大多附和。
这时节正出荔枝,罗昭锦爱甜,也吃了好些,好生惋惜楚地产不出这小甜果,今儿听她们讲这里头的学问,本应感兴趣,她却听得心不在焉。
一是口音有别,虽都说的官话,可她们说快了,罗昭锦还是不大听得懂。
二是看见道长从前头经过,眉头皱着,又不知揣着怎样心事。
她这几天放弃往他跟前凑了,可这时候又想找过去与他说说话。
明日就要启程回德安,道长必定不会与她同行,她心知肚明,知道不能强求。可既然就要分开,心结便当解了才是,否则这一分别,以后怕是不会再见。
这日晚,热闹了整天的驿馆,终于又安静下去,罗昭锦打开一盒何川打德安带来的糕点,想着,旧时味道道长许会喜欢,便挑了几个清淡的,鼓起勇气,去敲道长的门。
敲了许久,门才打开。
可也只是打开一条缝,露出道长半张脸,走廊的灯笼昏暗,根本看不清他这半张脸上是何表情。
罗昭锦等了小会儿,见他没把门再打开一点儿的意思,只好捧着点心盘子,与他一笑:“他们带了些德安风味的糕点来,我想着道长许也喜欢,就挑了几个清淡口味的送来。”
对方依然没动作,只是从那门缝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盘子。
“我……”罗昭锦未听他应话,只好自往下说。
“我那天为了开导小满,话说得直白了些。我知道你听到了……这些天,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我心头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咱们……咱们做夫妻那些年,你向来是尊重我的,我对你绝无不满。”
话说完,门还是不开,她觉得里面那个男人也太小器,难道等着她跪下来求吗。
鼻尖便有些酸:“过得两日就要返程,道长一定不想跟我同行吧,就这么点日子相处了,可不可以……”
说到这里,忽而哽咽。
从来不想在人前哭的,可她忍不住,眼泪偏要往下掉,一滴滴地浸入点心里。
她害怕,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可不可以……”罗昭锦低下头,嗓子哑得说不下去。
正是不知所措,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拽住她,猛力将她拖进去。“啊——”盘子脱手掉在地上,点心摔得七零八落。
她被抵在门上,吻住了唇。
酒意侵袭进她口中,罗昭锦脑子嗡的一声——道长又喝酒了。
她几乎没有迟疑,径直搂住男人的脖子,张嘴与他痴缠。
好多天了,她好想他。
不消片刻,由得他抱上床,衣裳很快便落了满地,两块小天印叠在一起,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又让他进了身。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像他们一见面,就应该这样抵死缠绵。
“告诉我,你爱我不爱?”男人在她耳边发问,喘息送出的酒味漫入她的鼻腔。
酒意明显,可罗昭锦倏尔怀疑,这个男人拉她上床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借了酒意。
醉酒的人,可分得清眼前人?可会问出这等自心底发出的问题?
她怀疑,更因为她也好想,在这别离之前,与他问出类似的问题——能否再爱她一次?
“我爱,我爱我的七郎。”她哭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现,什么也没怀疑,只以亲吻去证明自己是爱的。
也许于这个男人而言,分别,也是一件艰难的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心里必定还有她,否则这几日就不会生那样的闷气。
可却再也不能够正大光明地承认,因为彼此已走上不同的路,有些事,清醒着是不能做的。
罗昭锦不敢再有奢求,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好生幸福,藏着掖着的喜欢,也是喜欢。
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一概化作亲吻与拥抱。他用一场情爱,回答了她“可不可以”的问题。
可以。
但仅此而已。
好久,骤雨终歇,罗昭锦累得快晕过去,腰腿酸得怎么躺都不舒服。
太过忘情,从床头到床尾,千般蜜语,百种恩爱,似乎不单只求痛快,更恨不得埋进对方身体里,不许时间来分开。
火灭之后是长久的静默,罗昭锦躺了好一会儿,想着,到底还是得走了,难道又能与他躺到天明。
可她起身失败,像被粘在床上。
于是又躺一阵,默默与自己说,数到一百就起来吧。
“一、二、三……”她在心里无声地数着,“……九十九……一百。”
她动都没动一下,就决定再数到三百。
“一百零一……二百九十九,三百。”
到三百了,要不,再数到一千吧。于是又慢悠悠默数着。
“……九百九十九……一千。”事不过三,她终于再赖不了。
罗昭锦摸黑起来穿衣,身侧的男人一直没动静,不知是否已经睡熟。他先跟疯了一样,要弄死她似的,耗尽力气了吧。
罗昭锦穿好衣裳,有些不舍,趁着为他盖被,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这一口,便被抓住了。
男人一翻身,再次将她压住,来剥她刚穿好的衣裳。
她吓一跳:“七、七郎,我得走了。”
“再给我一次。”他密密吻着她,已扯开她的衣裳。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酒味已淡得几不可闻。
他果然没喝多少,装醉罢了。
罗昭锦忍不住回忆,那上一次,他身上的酒味……可男人没许她去想,一番爱抚,她轻而易举又动了情。
“可是,七郎,我腰好酸。”
他伸手为她托住。
先前疯狂,这次又温柔至极。
是夜亲热到很晚,罗昭锦险些睡死在他床上,最后硬撑着下床回去。
当她关上门,男人睁开眼。
他伸出手,掌心抚摸过女人方才躺过的地方,指尖倏地用力,拽紧尚有些湿润的床单。
她还是走了。
前有他头也不回地走,才有她如今头也不回地去。
后悔吗?
后悔。
又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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