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玑也从思绪中脱身, 苦笑着摇头:“孤也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只是,诸位切记一点, 过去既成事实无法更改,若是搅乱因果,十有八九只会引来不可控的巨大灾难。”
他顿了下,双目紧紧盯着权珩, 一字一句:“去者不可追,勿要陷入迷障。”
权珩却只是轻轻嗤了下。
他们身处丙午年……宋苡安心中忽然一紧,那不就是权如铃公主去世的那一年?
好巧不巧、该死不死,他们就在无忧城、就在权珩母子住的屋子隔壁!
她一颗心高高提起来, 一眨不眨地盯着权珩:夫君该不会真的干什么傻事吧?
十五年前权如铃公主之死, 始终是权珩心中难以磨灭的伤口,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始终郁郁寡欢,宋苡安好不容易才消解了他的求死之心。甚至不仅仅是权珩, 还有舅舅,两人因为公主之死而心生嫌隙,这么多年来明明是仅剩的亲人,却疏离陌路。
察觉她不安的视线, 权珩抬眸也看了她一眼, 沉吟一会, 牵住了她的手。
宋苡安:……她不是在撒娇!
然而夫君神色如此平静,应该是不会冲动吧?
万万没想到, 到了当晚, 还真出事了。
*
众人误入万境归尘阵,在十五年前必须隐匿身形,尽快找到出阵之法, 但心机也吃不了热豆腐,何况还有刚刚解毒、身体虚弱的权玑在,众人便听从帝君吩咐,在公良府后门外的民巷内找了间空屋,打算先过一夜,等天亮再分头寻找出阵的线索。
空屋无人居住,十分破败,好在基本的梁柱都没有腐朽,二进的宅子,加上左右两侧的耳房,挤挤挨挨塞下十几个守卫也够了。
权玑身为帝君,自己住了一间,大黑变成犬形守在门外,剩下的一间空房就留给了宋苡安和权珩。
宋苡安简单擦洗过,就把自己卷在了被窝里,敛声屏息等了片刻,虚掩的房门被推开,权珩赤裸着上半身进来,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大概是以为她已经睡了,于是他也不作声,径自走到床畔就要抬腿上床,突然黑暗里伸过来一只莹白的小脚,毫不留情地抵在他小腹上。
“从我床上下去。”宋苡安从被子上露出小半张脸,一本正经,声音软绵,“我夫君马上就回来了!”
权珩上床的动作顿住,一言不发地和她对视,肌肉紧实的肩背隆起,陷在黑暗里,像是一座巍峨悚然的山。
半晌,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小腿,掌心因为握剑磨出的薄茧粗粝地划过幼嫩肌肤。
他慢悠悠地开口:“夫人,你也不想你夫君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宋苡安大受震撼:他真是长进了!以前她摸个小手都不情不愿,现在居然会无师自通开始这种撬墙角的戏码!
她嘴角一抽,忽生玩心,干脆顺着他的话术继续。
嘻嘻。
柔软的脚背上移,慢慢踩在他胸口,圆圆的脚趾还动了两下。
“登徒子!浑蛋!你若是今晚欺负我,等、等我夫君回来就杀了你!”
害怕隔墙有耳,她特地将音量放得又低又软,落在权珩耳朵里,像是吐出的每个字都成了轻柔温甜的云团,直往他耳朵里爬,叫人心头发痒。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幅模样,比起威胁,其实更像引诱?
权珩蔑然:“杀我,那也得有这本事。”
说完,就一把攥住她的脚腕,直接将试图爬着逃跑的人给拖了回来。
宋苡安被捂着嘴,晕乎乎的,只能透过凌乱的发丝,瞥见紧挨着自己脸颊那只手臂的细节,它撑在枕上,棉花枕头被压得陷入大半,小臂结实而修长,皮肤上迸出巨蟒似的青筋,同它的主人一样,拥有不容忽视的危险和力度。
……
一通“丈夫不在家,和小三偷情”的荒唐结束之后,权珩重新起身,穿上外袍,出了门,剩下宋苡安独自趴在被窝里,把通红的脸埋在枕头中,羞耻和背德双倍加重下的刺激,叫她感觉小命已经去了半条。
喘了好一会,砰砰直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然而没过多久,突然门又被推开了,权珩站在门外,大概在外面洗漱过,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件崭新的白袍,配上那张轮廓锋锐、骨相俊美的脸,在蔼蔼夜色中倒是称得上赏心悦目。
宋苡安勉强用酸软的胳膊支起上半身,跪坐在床上,一脸困惑地看向仿佛变了个人的自家夫君:“?”
权珩面无表情,大步跨进门中,忽然朝四周嗅了嗅,紧接着脸色一寒,沉声道:“我不在家,你就把外面的人领回来鬼混?”
万万没想到方才的小剧场居然还没完,宋苡安不防此人杀了个回马枪,登时惊呆了。
趁着她没有反应过来,权珩已经几步迈到榻前,不由分说,就是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微凉的手指先行探路。
察觉到掌根的湿润之后,他似乎也有些诧异,顿了一下,才恢复那阴冷戾气的语气:“呵,宋苡安,你可真是好样的。”
宋苡安带着三分羞涩三分害怕和四分期待,颤颤巍巍地摇头:“夫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拜托你饶了我吧!”
权珩不为所动,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重新把人压回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都喊别人夫君了,还想叫我怎么做?不要这条裙子,脱掉。”
不得不说,他那张天生杀神的阴郁面容,配上冷冰冰的声线,说起威胁的话来当真有几分唬人。
宋苡安半真半假地抖着肩膀,作瑟缩状:“都是那个叫权珩的逼我的,是他冒充你,我才……呜呜,夫君你原谅我吧!”
权珩像是擒拿住一只试图挣扎的幼兽,一手握住少女纤细的脖颈,一手撑在她的脸颊边,薄冷的唇贴近了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原谅你?那你说,是我好,还是那个叫权珩的好?”
说到第二个“强”字的时候,宋苡安抓紧被衾的手指就抽搐了一下。
“呜呜呜夫君,是夫君你更好!”
权珩低头去亲她的脖颈脉搏,微凉的分叉舌尖一下下戳弄那薄薄皮肤下的细细血管,一边问:“夫君是谁?乖安安,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他一边吻她,一边让她接连不断地喊,夫君、夫君、权珩、权珩,叫声渐渐忍不住,几乎渗进整张床榻和屋子,放浪形骸地又从墙壁和天花板反弹回来,返回他的耳朵里,刺激得更加狂放,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飞速上涌。
而宋苡安终于知道,“轮番上阵”是个多么恐怖的词语。
……
宋苡安昏昏沉沉睡到下半夜,身边的床榻忽然“嘎吱”响了一声,她被吵醒,揉着眼睛就见权珩坐在床边的背影,正套上外袍,看样子是要出门。
“你去哪?”
权珩起身,声音还带了点沙哑:“我想去看看我娘。”
困意顿时一扫而空,宋苡安一骨碌爬起来,抓住他的衣摆:“我和你去。”
舅舅说过,不能在万境归尘阵中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碰面,她得跟着夫君,免得出事。
权珩拗不过她,只好将人带在身边,两人出了门,穿过深夜寂静无人的民巷,却在那石狮子旁看见了另外两个熟悉的身影。
大黑化成了人形,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权玑,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权玑面色有些烦躁。
听见宋苡安的脚步声,两人猛地一齐扭头看来,权玑愕然道:“珩儿?”
宋苡安:……
接着,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自称十五年前之人的男人,朝着本该没有见过面、也不认识的权玑行了个礼,镇定自若地喊了一声:“舅舅。”
宋苡安:…………一点也不意外呢。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满口鬼话的男人是装的!
什么十五年前、并未娶妻、不记得她——统统是他编出来骗自己的恶作剧!
她开始恨恨地磨牙。怪不得云来海的人都说妖族狡诈多智、生性恶劣,可不是吗!这人居然装成十五年前来欺弄她!
宋苡安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时半推半就撒娇时的爽快,恶狠狠地斜睨了权珩一眼,偷偷挪过去,一脚用力踩在他的脚背上。
正在与权玑交谈的冷淡声音一顿,宋苡安更加用力地碾磨。
权珩不动声色,伸手绕到背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十指相扣。
对面的权玑、大黑并未察觉,权玑笑容有些苦涩:“孤睡不着,想到如铃就在这里,孤就想……”
大黑则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大概是因为自己没和主人打过招呼、就私自带着别人来见权珩的母亲,一言不发。
宋苡安收回捣乱的心思,暗暗叹息,权玑白日在众人面前还千叮咛万嘱咐阵中禁忌,可他自己却无法遵守,明明已经知道道理,可理智终究抵不过对至亲的思念。
“十五年前的孤还在烬寂野。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如铃,应当没有问题。”权玑犹豫着解释。
权珩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宋苡安,一个兔起鹘落,翻身上了院墙,后方的大黑愣了一会,也抱起权玑,落在权珩身边。
一人三妖就这么蹲在墙头,藏身于树荫之后,露出小半张脸,忐忑又期待地盯着黑暗院中。
这个点,寻常人应该已经熟睡了,宋苡安耐心等了好一会都没见人影,正怀疑今夜大约要无功而返时,“嘎吱”一声,黑暗中的屋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精神状态很美好的精分男子一枚吖
第82章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从昏暗的屋子里走出, 高的那个是不过十来岁的幼童,矮的那个坐在轮椅上,身形消瘦, 双目无神,从两人肖似的面容上一眼就能断定这是母子二人。
几乎是屋子里那一对母子出现的第一时刻,宋苡安就察觉到身边权珩的呼吸停滞了,像是被谁掐住了脖颈一样。
她有些担心, 扭头连去瞧,就见他一张脸绷得紧紧,唯有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灼然发亮。她从前在街上看见过其他城镇来的灾民,面黄肌瘦, 他们看见城主分发的赈灾粥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心中猝然一酸, 反手握住了夫君的手腕。
权珩怔怔地没有反应,反而叫宋苡安瞥见了在他身后的权玑,脸色也是同样的难看至极。
几人不敢发出动静, 怕被院中的权如铃和小权珩发觉,纵然心中再激动,也只能用手指紧紧掰住墙瓦,绷得指节发白。相较于他们的紧张, 院子里出门散步的母子二人就轻松多了。
丙午年十月, 权如铃中毒已深, 不仅腿脚虚弱无法行走,连眼睛都完全看不见了。看着小权珩牵着她的手在院中慢慢摸索行走的模样, 叫宋苡安一下子想起她在红叶村的日子, 莫名的,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婆母就更多了亲近之外的同病相怜好感。
看起来母子二人在无忧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小权珩身上破破烂烂的不说, 权如铃也十分消瘦,身形套在里面像是装了个大口袋,夜风一吹就贴着脊梁骨来回晃荡,露出的手腕脚腕又干又枯,只是当她转过脸时,那饱经病痛与岁月折磨的面孔上还是能看出几分旧日美人的模样。
宋苡安再仔细看了许久,发现母子二人虽然衣着寒酸,但都十分干净整洁,向来小权珩已经在努力照料母亲,尽量让二人的日子过得有尊严些。
院中两人偶尔低低对话,无外乎是权如铃笑着抱怨自己又痛得睡不着,不好意思麻烦儿子带她起夜,小权珩脸上是和长大了以后别无二致的冷淡表情,间或回一个“嗯”,只是推着娘亲简陋竹轮椅的小手始终很稳。
宋苡安本以为权家舅甥半夜来爬墙是另有企图,没想到她警惕了小半个时辰,等到权如铃母子都进屋、那扇掉了油漆的旧木门重新关上之后,权珩也只是凝视着那黑暗良久,然后跳下墙根,临了不忘朝她伸出手,抱着宋苡安下来,另一边大黑也把帝君背到了轮椅上。
四人谁都没有开口,安安静静地回了暂住的院子。
没想到次日宋苡安一睁眼,就发现身边的人没有醒,权珩面色涨红,脸颊肌肤上生出了漩涡状古怪可怖的伤口,脖颈上全是汗,已经把衣襟都打湿了,触手一摸,露出的肌肤全都滚烫无比。
宋苡安吓了一大跳,而屋外权玑等人早已被权珩身上散发的浓郁妖气给吸引来了。
“舅舅,我夫君身上突然长了好多蛇鳞,还高烧不退,这怎么回事啊?!”
见她急得都快哭了,权玑顾不上多说,让大黑推着自己上前,伸手掀开权珩的眼皮,立刻露出了那狭窄一线的竖瞳,正在眼眶内急剧颤抖着。
权玑的脸色更加严肃:“是万境归尘阵的反噬。珩儿的肉身受到了时序磨损。”
宋苡安听得半懂不懂,一旁的大黑低声为她解释,她终于弄懂了,夫君的肉身是异界来客,现下同时承载了两个时序,天道纠错,肉身本能想要回到十五年后的现世,身体经脉都被时空之力拉扯,所以才致使他陷入昏迷,而他肌肤之上大大小小的漩涡状伤口便是时空磨损后留下的特有伤口
“不仅如此,停留越久,时序磨损会更严重,轻则身躯老化、修为大跌,重则神魂被时间洪流碾碎,他将会永远困在夹缝时空。”权玑沉声道。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松开捂嘴的帕子时,一抹突兀的鲜红映入众人眼中。
“帝君!”
“无妨。是先前银针草的余毒未清。”权玑不当一回事似的,将那染血的帕子交给守卫。
宋苡安已经泫然欲泣:“可是,为何只有夫君的时序磨损这么严重?我不都好好的,而且夫君昨夜还很健康,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这样?!”
权玑沉吟道:“十有八九,是与他昨夜去见了小权珩有关。孤猜想,两具不同时空、同属一人的肉身相距越近,互斥越强烈、导致的磨损也越严重。”
宋苡安一怔:是了,她的身体远在白露城,而权玑等人这个时间点应该都在烬寂野,所有人当中,只有权珩距离十五年前的自己最近。
“你们,今日跟孤出去,寻找破阵之法。你们几个,留下来护着珩儿和安安。”
一众守卫应声分成两列,权玑又安慰了宋苡安几句:“珩儿虽然昏迷,但至少三日之内不会致命,如今他身边也只有你,孤将珩儿托付给你,请你好生照料。”
宋苡安用手背抹掉眼泪,哽咽着点头,权玑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守卫们都去了外院守着,屋子里重新剩下她和权珩两个人。宋苡安从水井里打来一盆凉水,浸湿了帕子,来来回回擦拭他额上的汗珠。十月无忧城已经有了凉意,可几趟下来,她还是累得汗流浃背。
从前无需她劳累,直到现在宋苡安才发现,原来照料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当真不容易,可在红叶村的日日夜夜,夫君都是这样做的、比她做得更多、更好,却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权珩皮肤上的温度似乎没有那么烫了,宋苡安将湿帕子叠好放在他的额头,自己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床边,托着腮呆呆地瞧他。
她与权珩同床共枕,几乎每夜都是她先精疲力尽沉沉睡去,等醒来后权珩又已经起来做早膳晒衣裳了,所以正儿八经论起来,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注视他的睡颜。
微红的脸,紧锁的眉头,苍白的嘴唇,有些下青黑的眼睑,散落在额前的乱发,宋苡安从没有如此认真的端详过自己的夫君,五官当然是符合她心意的,即使是睡着了也挡不住的生人勿近阴郁气质在她看来都不算减分项,甚至因为此时的虚弱而格外显出一点可怜可爱。
宋苡安用手背摸了摸他的侧脸,确认没有变得更烫,压在心口沉甸甸的紧张感淡去少许,懊丧和自责就涌了上来。
早知道昨天他说要去见娘亲的时候拦住他就好了……可是就像她无比眷恋自己的娘亲一样,权珩的心情她感同身受。当时拦不住,就算时光倒流再来一百次机会,可能她还是没有办法阻拦他去见自己唯一的娘亲。
夫君也是这么想的吗?他想要救下自己在意的人,为此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遭受任何痛苦,也要试图改变既定的过去?
没有人天生能忍受痛苦,更没有人不想好好活着,某种程度上,宋苡安十分理解他这般、想要将摔碎的梅瓶复合的心情。
发了好一会呆,忽然小拇指被勾住了,宋苡安睁大眼睛:“夫君你醒了!”
权珩看着她,右眼还是竖瞳,说话时分叉舌若隐若现,好在神智还是清醒的:“嗯。”
宋苡安直起腰,凑近细看他的脸,一脸严肃,一声不吭。
权珩被她盯得不大自在,默默垂下视线。
“夫君现在会不会不舒服?”
权珩摇头。
“真的?不可以骗我!”
少女难得没有一丁点笑意,小巧翘挺的鼻子皱起来,浅淡柔和的眉毛也用力拧着。
权珩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下,点点头。
或许他对她做过的最多的反应就是点头。
宋苡安还是有些不放心,拿下他脸颊的帕子,洗好重新放在他的额头上,而权珩只是安静地等她做完这一切,然后伸手一揽,将人抱到床上,让她的脸蛋贴在自己胸口。
“让我抱一下,一会就好。”他道。
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噩梦,梦里天昏地暗,地面是无边无际的血色,他以黑蛇的原型存在,而浑身赤裸的少女躺在血泊中,被他的蛇尾包缠了一圈又一圈,她闭着眼,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蛇巨大的竖瞳中缓缓流出血泪,极端的狂躁和悲愤宛如山崩海啸朝他席卷而来,像是要活生生将肋骨挖断、掏出心脏撕裂一般的痛楚和杀意,让他一睁眼的瞬间下意识想要将身边所有的活物屠杀殆尽。
然而,下一刻,他就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仿佛为血管内注入了冷静剂,火辣辣的痛恨忽然伴随着那诡异不安的梦境一起消失了,他握住宋苡安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自从白露城的一次蜕化之后,自己体内的妖气似乎越来越不受控了。
接下来这一天,宋苡安都陪在他身边守着,熬药温养,轻声安抚,陪他说话,权珩的时序磨损没有好转,但也没有加重。直到晚间,权玑带着浑身是血的大黑回来。
“这是怎么了?”宋苡安拎着裙子迎上去,伸手想要搀扶,可大黑血淋淋的看起来竟然满是伤口,她根本找不到帮忙下手的地。
权珩在守卫搀扶下出了门,吩咐随行的医修上前为大黑诊治,转向还能说话的权玑,沉声发问:“他身上有伤?”
权玑抬袖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苦笑着解释:“孤也是才知道,大黑先前在小月崖被祸津咬中,只是他怕我们担心,一直强忍着。唉,孤若是早知道,绝不会叫他与其他守卫一同布置离阵的方门……”
宋苡安一怔,心道怪不得自打进入万境归尘阵后,大黑就沉默得古怪。
问清缘由,权珩没再说什么,抬腿进了大黑休息的屋子,宋苡安跟着一块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一盆盆鲜血被守卫端出去,大黑面白如纸,看见二人进来还想下床行礼:“殿下……”
权珩摁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重新躺回去:“好好养着。”
大黑眼尾有些发红,还在尽职尽责地向主人禀报他们一行的收获:“帝君已经查探出此界阵眼所在,并让我等布下了反阵,只要方门一开,殿下便能回到现世,只是……”
他神色犹豫,竟然是不敢直视权珩。
权珩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等着对方回答。
大黑咬牙,终于说完了:“只是,须得等到十月十六日午时、月圆灵气最浓郁之夜,反阵方门才会打开。”
“十月十六日,那不就是明日了?”宋苡安脱口而出。
权珩盯着大黑片刻,后者默默移开脸,他忽然冷笑一声,身后权玑正跨进屋内,似乎早有预料,在等着他问话。
“十月十六日,你是故意的?”权珩直截了当开口,“我母亲就死在明日,你却想叫我视而不见、一走了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在场所有人, 包括宋苡安在内都惊呆了。
万万没想到,权如铃竟然就是在明日凌晨自尽的!
权玑向来温和的面容上也出现了裂缝:“珩儿,孤知晓你对孤不满, 可唯独在你母亲的事情上,孤从未对你不起!孤更不可能拿她的生死当成逼迫你的筹码!”
他似乎极为激动,话没说完就爆出一阵猛咳,一旁的守卫连忙递上帕子, 果然那遮口的雪帕上没过多久就犹如星星点点的红梅绽放。
舅舅的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不好了,宋苡安有些担忧,那银叶草之毒果然强悍。
“也罢,你信不过孤, 孤却是真心实意要带你离开。你不顾你自己的肉身磨损, 不把你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可你总该为安安想一想吧?”
这话一出,权珩周身缠绕的戾气更甚, 捏紧的手背上绷出一根青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却没有开口反驳。
最后,权玑深深看了他一眼:“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去者不可追, 珩儿, 多看看眼前人。”
他走以后,权珩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才扭过脸来, 对上宋苡安关切担忧的澄澈目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上前,将人一把抱进了自己怀里, 感受到熟悉的、柔软的、温暖的身躯,仿佛悬浮在苍茫大海中的一颗心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拽住,再不想松手。
高大的男子,完全垂下脑袋与脖颈,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入娇小少女身体里一般,双臂箍住她,贴合肌肤不留一丝缝隙,同时鼻梁埋进颈窝,低喘也不受控制地倾斜而出。
沉重的呼吸声尽数传入宋苡安的耳畔,她几乎觉得自己就要化为一缕青烟,被对方整个儿吸入肺腑。
过了许久,权珩才松开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尾赤红。
“明晚,我们离阵。”他道。
两人静默相拥片刻,才松开彼此。
权珩牵着她的手出门,见权玑还没回房,正独自坐在院中,抬头望着越过墙头的一枝桂花。
宋苡安记得,权如铃母子院子里也种着桂花树。
她拽住了欲走的权珩,把一脸漠然的男人强行拉到权玑身边,总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两人关系越来越差!
甜甜地喊了一声“舅舅”,权玑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抬手擦了擦眼尾的濡湿,然后才冲宋苡安露出长辈特有的蔼然微笑:“安安寻孤有事?”
宋苡安强行按着权珩坐下,然后如实开口:“我想听听权如铃公主的事情。”
几乎是立刻,权珩就蹙眉朝她望来,但是宋苡安全当没有看见他眼里满满的不赞同。
被问的权玑则是怔了下,一抹难以掩饰的哀恸划过他的眼眸,好半晌,才恢复了自如的语气:“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孤已经不大记得。”
权珩发出一声冷笑。
是不记得,还是一想起来就如玉山倾颓的痛楚、以至于无法去细想只能选择性遗忘呢?宋苡安暗暗叹了口气,不忍心再追问。
她只好换了个话题,关心起他方才吐血的一幕:“舅舅的毒还没有治好吗?”
“孤身体本就不佳,毒素清得比寻常人慢。”
这倒是叫宋苡安又想起什么:“对了,舅舅昏迷时,医师为你诊治,说到你身上除了银针草之毒之外,还有别的毒素,舅舅何时中了毒?”
她本意是多问几句,好帮权玑卖点惨,引起权珩的关心,借此拉近一下关系,唉,谁让这舅甥两人一个塞一个得闷嘴葫芦?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她宋苡安出马!
谁料权玑这个当事人竟然一问三不知:“孤曾经中过毒?!”
宋苡安:“……您不知道吗?”
权玑冥思苦想,慢慢道:“孤有段日子在外行军,倒是会呕血,眼前也出现了会跳舞的小人,孤还以为是误食了当地采摘的毒蘑菇,哈哈。”
根本不能“哈哈”吧!
“舅舅那是中毒了!”
宋苡安不可置信,下一刻想起什么,又瞪了身边的权珩一眼: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舅舅的不珍惜自己性命,养出来的侄子也整天半死不活的!
莫名挨了妻子目光控诉的权珩,脸色更不爽了。
那边权玑思索半天,还是无法确定自己是怎么中的毒:“此事孤知晓了,待离开此阵,孤会叫信得过的心腹暗中查访,定会找出给孤下毒之人。安安放心吧,别这么瞪着孤,哈哈,孤不是那种会不要自己性命的傻瓜。要不,安安你先去帮孤取今日要饮的药来?”
好说歹说,总算把气咻咻的宋苡安请走了,权玑含笑望向身边的侄子:“如今孤才算明白了,你为何不顾人妖之分,非要迎娶安安为妻。”
权珩道:“她很好,难道你现在才发觉?”
说话的语气着实称不上友善,不过权玑也已经被他的直来直往呛惯了,并无丝毫封建大家长的威严,好涵养地继续聊天。
“今晨你昏迷的时候,安安很是着急,她照顾了你许久。孤还看见,她就趴在你胸膛上睡觉。让孤想起来,从前你娘打盹时也喜欢靠着孤的脑袋。”他的语气很是怀念。
权珩觉得他这话奇怪,于是纠正:“不一样,安安是我妻子,我娘是你妹妹。”
“抱歉,是孤口误。”权玑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咳嗽,又吐出一点血。
他若无其事地抹掉嘴边鲜血,又笑道:“一开始进万境归尘土阵时,孤还担心安安一介弱女子会不会连累你,如今一看,她已经成了你的定心丸、主心骨,你没了她就活不了了,是不是?”
权珩不太适应和亲人说自己的私密之事,闻言也只是沉默。
似乎觉得侄子这样难为情的默认十分有意思,权玑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舅舅不逗你了,劳你帮忙,扶我回去吧。”
*
权玑的笑声,传到屋子里,宋苡安也听见了,她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对舅甥关系好转了不少,也不枉费她一番努力。
在屋子里坐了没多久,权珩就推开门回来了。
宋苡安仔细观察,虽然对方神色依旧淡淡的,但是她就是能从那张面瘫脸上瞧出几分心情轻松。
两人洗漱完毕,相拥着躺在榻上,宋苡安趴在权珩胸口,玩弄他的发梢。
权珩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忽然开了口:“我原本以为舅舅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听出他这是难得要与自己说心里话,宋苡安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一边柔声接话:“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是我害死了我娘。”
饶是已经从大黑口里得知,可亲耳听权珩自己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宋苡安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像是怕他冷一样整个身躯都贴了上去。
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从肌肤相触的部位传来,权珩轻轻打了个寒噤,才继续道:“若非我为了求药而放任母亲一个人在家里,她不会悬梁自尽。我只是离开半个时辰而已……连她悬梁时用来垫脚的凳子,都是我临走前替她放好的,因为她说偶尔想要坐起来歇歇背……”
宋苡安眼圈渐渐红了。当时公主已经中毒失明,要搬来凳子、将衣物织成长绳、绕过悬梁、再自己爬上凳子自尽……比起常人来说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可公主还是那样做的,可见她求死之心多么深切。
想必权珩也知道这些,所以才更加不能原谅自己:若是活着尚且有一丝希望、一点眷恋的话,自己的生母又怎么会毫无犹疑就弃他而去呢?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母亲生前很爱干净,即使是要走也保留了一份体面。她身上穿的衣服是她从烬寂野带出来的九重衣,很漂亮、很华贵,却因为妖族特有的系扣繁难,自从她失明后就不怎么穿了,偏偏那一日被她从柜子深处翻找出来,我想,应该是她想让自己死后魂归故里……她后悔跟随我父亲来到云来海、生下我,最后客死异乡了吧。”
“不是这样的!”
宋苡安急急否认,她一开始听得心里又酸又软,可听到后面忽然有些疑虑,小心翼翼开口:“夫君,公主走之前,屋子是干净的?”
权珩不知她为何要这么问,从麻木的哀恸中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可这不太对劲啊,失明之人无法看清细微的灰尘,是没有办法将整间屋子都打扫得一干二净的。”宋苡安自己也患过眼疾,对此“颇有心得”。
权珩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摇头:“我不确定,或许是我出门前先打扫过了……当时太混乱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宋苡安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脑中思绪却在飞速转动。即使打扫屋子的疑点是权珩记错了,可整件事里还有许多疑点。宋苡安前夜见到了权如铃,从对方的模样来看,她在死前中毒已深、行动需得依靠轮椅,这样的人能否有充足的力气,在权珩出门的短短半个时辰内自己搬来椅子、设置好悬梁要用的一切?总不能一切都是权珩撞见生母自缢受刺激太深、记混了吧?
宋苡安思忖片刻,胳膊撑起上半身,冲权珩正色道:“夫君,你能不能再细细同我说一遍公主去时的场景,我总觉得她不像是自尽。”
母亲的死,是一根深深扎在权珩心底的刺,他不敢去想,每次一碰就是鲜血淋漓,他想过千千万万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错误,自然也思考过是浮罗关追兵找来杀死母亲的可能。
“当时屋内没有残存灵气使用的痕迹。我母亲不是为修仙者所杀。”权珩道。
话虽然说得肯定,但随着妻子那句话又生出来的莫名希冀驱使下,他还是忍不住翻身下床,在昏暗的屋子里开始回忆那一场黑暗的死亡。
宋苡安也跟着跳下床,自告奋勇来扮演权如铃。两人从权珩出门开始,一直模拟到权珩回来,宋苡安站在凳子上,拖着长长的外袍踮起脚尖,假装把自己吊在梁上。大概是触景生情,权珩的脸色一直像死人一样难看。
但来来回回走了几遍,都没有发现端倪。
权珩淡淡道:“算了,早知道的。”
宋苡安却不想轻易放弃,抱着他的胳膊,认真凝视着他:“阿宝,最后一次再试一次吧,如果公主真的是被人害死的,我们找不出真凶,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
大概是这话触动了他,权珩沉默良久,再次转身出了门。他再进来时,宋苡安却没有像上一次扮演那样站在凳子上,因为模拟九重衣的长袍太宽,时不时就会掉下来,宋苡安一边“自尽”一边还得分出手来拎着腰带。
权珩走上前,直接伸手拉住她的腰带,将人翻了个面背对着自己,拆掉她系错的死结。从前他为母亲打过千千次腰带,方法早已牢记在心里,即使时隔十五年、即使此时屋内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清,他也能轻轻松松打出结来。
像是针扎似的痛楚细细密密地从血管里浮出来,权珩有些分神,就像母亲一样,即使双目失明,依旧能在寻死之心下穿上层层叠叠的九重衣,系好腰带,踏出那通往冥府的一步。
宋苡安趴在墙壁上,刚想笑着谢他,下一刻,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她的后脑勺。
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她转身攥住权珩双手时声音还有些颤抖。
“我知道了!我知道权如铃公主不是自尽的证据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夫君, 你看这衣带上打的结。”
说着,她抽出一条腰带,闭起眼睛, 模仿着自己当初眼睛看不见时的动作,慢慢摸索着打了个结,然后,她把这个腰带结摆在桌上, 又脱下衣袍,和权珩方才帮她打的那个衣带结摆在一起。
这下,不用宋苡安再多说,权珩也看出了问题, 他勃然变色。
“两个结的方向颠倒。”他沉声道。
“对!”宋苡安用手比划着, “你用的这种结法很特殊,如果是像我方才那样自己打结,因为我的手是从上而下, 结花就会冲着我的下巴,可如果是由其他人打结,结花就会冲着那个人的方向,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我母亲那件九重衣上的腰带结, 是别人帮她打的。”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 照亮了权珩的脸庞,仿佛一盆冰水兜头而下, 他悚然地打了个寒噤。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离开家时母亲并没有换上那一件九重衣,等我再看见她的尸体……没错,她腰带上的结花的的确确是冲着外面的方向!”
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悲凉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顿时席卷了他的心头,母亲死时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会帮母亲换上九重衣?那人和母亲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宋苡安补充道:“按照夫君你说的,公主生前已经许久不曾穿过那件九重衣,如果是她自己想要换衣裳,多半不会选用这件旧衣。公主会允许那人帮她换上衣裳,要么是公主与他极为熟稔亲近、要么,就是公主已经没有反对的力气了。”
换言之,就是人已经死了。
联想到权如铃死前打扫得格外干净的屋子,宋苡安心里隐隐约约浮现出猜测,她望着面色发白的权珩,轻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夫君,当时公主身上,有其他伤口吗?”
对方僵硬地摇头,顿了下,缓缓道:“她只有脖颈上的勒痕。”
“即使是勒痕,也不一定能证明公主就是自尽。若是有人先勒死了公主,随后将人抱起悬挂于白绫上,也能做出自尽的假象。”
只是这么一来,凶手又为何要给已经死去的权如铃更换衣裳呢?
宋苡安才问出口,就听权珩沙哑的一声冷笑。
“安安,你记不记得你在公良府遇到我的时候?”
“啊?”宋苡安还不明白为什么他提这个。
然而权珩的第二个问题更奇怪了:“那时候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红色。”要不然她也不会把他错认成自己的夫君。
“不是,是白色。”
在宋苡安错愕的目光中,他扯了下嘴角,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白色的衣裳被污血弄脏了,所以我后来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衣裳。”
宋苡安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当时公主身上的衣裳也被血弄脏了,可她身上没有伤口——不,我懂了,那血是别人的!那人趁你不在闯进屋中杀死了公主,又伪装成她自尽的模样,可他也被公主反抗伤及,所以不得不替她换了干净的九重衣!”
莫名的悲愤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想要对着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十五年前幻影狠狠刺出一剑,不仅仅为了死去的权如铃公主,还因为受此折磨毁掉了整个心神的权珩。
眼眶渐渐涌起热泪,宋苡安轻声道:“夫君,公主不是你害死的,她没有自尽,你听到了吗?”
权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脑袋,用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宋苡安心头一软,踮起脚尖,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肩膀正在轻轻颤抖。
良久,从男子的指缝中传出了像是哭又像狂笑的呜咽。
“夫君……”宋苡安不禁抱得更紧,怀中的男子却忽然抬起脸。
那张脸整个沉在黑暗之中,眼尾近乎狰狞地痉挛,双瞳却奇异地发亮。
“不,我还要亲眼确认。就在今日凌晨,母亲就死在今日凌晨,我一定要亲手捉住那害死母亲的凶手,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话未说完,他就已经推开宋苡安,后者只来得及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玄色衣摆,权珩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面了。
意识到他这是要不顾万境归尘阵的肉身磨损、去见十五年前时空的权如铃,宋苡安大惊失色,顾不上喊人,就拎起裙摆追了出去。
幸好权珩先前磨损严重,有伤在身虽然着急但也走不快,没几步就在权如铃家门前被宋苡安追上。
“夫君,你先冷静一点,舅舅说过既定的历史不可更改,即使你追过去也抓不住那凶手的!”
正拉扯间,两人身侧的小门忽然开了,伴随着“嘎吱”一声刺响,一股极为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道佝偻的身影靠在门边,胸口剑伤鲜血淋漓,一手拎着长剑,剑身也是赤红。
同样变得赤红的,还有权珩的双眸,他的视线穿过凶手,直直地看见了屋内刚刚被悬挂起来的权如铃尸体。
“啊!”
再也不必多说,厌生剑直接出鞘,明亮的剑光几乎凝成实体,携带着劈山倒海的恨意朝着那人砍去。
凶手似乎也完全没想到自己一出门就会撞上二人,踉跄着用剑柄格挡了一下,根本招架不住权珩的剑气,直接被击飞了好几丈,后背“砰”地撞上了院墙。
他“哇”地呕出一大口血,却趁着与权珩拉开距离的机会,迅速爬起身,跳上院墙。
“不许逃!”
权珩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拎起厌生剑就朝那人冲了过去,然而他才刚刚踏入院中,脚下就荡出一圈金色光纹。
宋苡安心中一惊:“夫君!脱离万境归尘阵的反阵启动了!”
权珩置若罔闻,直接朝着那人逃离的方向追去。
宋苡安很恨一跺脚。她在原地犹豫片刻,朝着权如铃的尸身走去,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的心情。刚刚才死去的女子安详地闭着眼,若不是颈间青紫可怖的勒痕,几乎像是一尊静立安详的菩萨像。
热泪从宋苡安的眼眶中涌出,她双手合十,慢慢念起了从前从青婉那里学来的超度佛经。
放心吧,公主娘亲,我会好好照顾阿宝的。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宋苡安猛地扭过头,就对上了权珩仿佛失魂落魄的脸庞。他身边并无其他人的身影,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显然是追丢了。
男子那爬满血丝的眼珠移向屋内权如铃尸体的方向,饶是知道自己再一次错过,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朝母亲走了两步,紧接着,“噗通”跪了下来。
“我来晚了,又来晚了……”
他腰背弓成极小的一团,一手抓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抓着压生剑的手掌已经被剑刃割破,鲜血滚滚流出,渗入泥土之中,很快把那一小圈泥土染成鲜红,他却像没有知觉似的,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苡安的一颗心都快要碎了,她冲过去强行拉起他,硬是掰开他的手指,扯下一小块衣袖替他包扎止血。
“子时马上就要到了,错过反阵开启的时间我们就回不去了!”
她憋红了脸,强忍着鼻酸,把权珩往院子之外拖。权珩似乎已经麻木,没有任何反抗,任凭她将自己带走,只是眼神始终呆呆地望向权如铃的方向。
就在二人刚刚关上权家的门,小巷那头出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矮小身影,是十五年前的小权珩回来了。
宋苡安拽着权珩藏进暗巷,眼睁睁看着那抱着一大束新鲜野花的小男孩一路小跑,推开了家门。
很快,撕心裂肺的痛嚎响了起来。
一枝还带着晶莹露水的花枝掉到地上,和方才流过权珩鲜血的泥土混在一起。
宋苡安轻颤着,抬眼去瞧身边高大的男人,他只是垂眸盯着地面,丁点表情也没有。
“什么人!藏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被小权珩惨叫吸引而来的巡夜人,忽然出现在暗巷尽头,提起灯笼,眼尖的一下子就看见了宋苡安和权珩二人。
“是不是混入城中的妖族奸细?你们给我站住!”
宋苡安哪里有空和他们解释自己的来历,拽着权珩的手就发足狂奔,后面巡夜人紧追不舍,周遭房舍矮墙刷刷后退,眼前摇晃动荡的景物开始像是浸在水里似的融化。
“万境归尘阵启动了。”身边权珩忽然开口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星星点点的光晕从二人脚下升起,不远处,出现了权玑等人的身影,他们正在结阵。
“珩儿?我正要去找你,你回来得正好!”
随着权珩与宋苡安归位,权玑将手中长剑一挥,剑尖划过的空气凭空裂开一条大缝,四周仿佛褪色一般消失殆尽,下一刻,小月崖郁郁葱葱的古木重新映入宋苡安的视野。
回来了!
宋苡安眼睛一亮,不远处的母神庙已经塌陷了半边,她刚要扭头去找权珩,忽然胸口被重重一推。
“夫君!”
大黑化成了巨大犬形,奋不顾身地上前一跃,将女主人叼在口中,转身就往往会跑。
“放我下来!夫君还在那里!”
宋苡安奋力地扭过身,望清了那罩在权珩头顶上的巨大阴影——该死的她差点忘了,万境归尘阵外面还有请神派和祸津在虎视眈眈!
那只祸津同原先在无名森看见的不一样,狮身人面,皮毛上已经挂满碎肉和污血,正抬起巨大的利爪踩向地面的权珩。
在如此庞然大物的衬托之下,青年那瘦长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可他不躲不闪,提起厌生剑就冲了上去。
轰隆——随着祸津踩中地面时爆开的气浪,原先权珩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圆坑,坑底满是碎石血沫,周遭的请神派发出胜利的兴奋欢呼,可下一刻,一道凌厉如秋水的剑光自祸津背后升起,毫不犹豫地当空劈下!
那一剑,像是包含了无尽的悲怆与愤恨,跨越十五年的岁月,将无处可去的戾气全都尽数斩下!
祸津的头颅整个被劈开,空气中炸开浓郁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隔着冉冉的血雾,宋苡安紧缩的瞳孔倒映出那高高跳至半空的黑色人影,霜白圆月为他作衬景。
眼见最大的武器祸津失去生机,重重倒地,请神派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嘶吼,还有人想要鱼死网破,朝着落地的权珩冲过去,却不妨背后斩过一圈剑气,眨眼之间,人头纷纷落地。
替自家侄儿解决了后顾之忧的权玑重重咳嗽几声,脚步有些踉跄。
“舅舅。”
极为挣扎的痛苦神色从权珩面上浮现,他凝视着自己如今唯一的亲人,低声开口:“我见到杀死母亲的凶手了。”
正在低头吐血的权玑,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一行人星夜兼程, 回到永冬城妖宫,几乎是马不停蹄,权玑就召见了权珩。
宋苡安不知道这舅甥二人具体说了些什么, 只是当她守在殿外,看见出来的权珩时,在他的面上瞧出了一丝难得的轻松。
权珩先是将人揽在怀里抱了抱,然后才告诉她权玑想要见她一面。
“舅舅见我?”宋苡安有些意外, 等坐在权玑对面,她才发现对方是要向她道谢。
“如铃的事情,珩儿都和孤说了。”
权玑应该也是哭过,眼尾还有发红, 他用那双湿润的凤眸深深凝视了宋苡安一眼:“多谢宋姑娘。”
他顿了下, 似乎有千言万语找不出合适的说法,有些讷讷的,又说了一句:“多谢。”
宋苡安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权珩。”
“孤知道。从前是孤误会了他。孤方才同他道了歉。”
宋苡安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来若说她有什么一直放在心上的,就是权珩和舅舅之间的关系,如今旧日坚冰融化,她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只是一个误会消除, 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当年害死如铃公主的嫌疑犯人, 舅舅是否已经有头绪?
她本不怎么抱希望, 没想到权玑居然点头了:“珩儿已经和孤商量过,我们怀疑是请神派干的。”
“请神派?”宋苡安颇为诧异, 那帮会召唤祸津的疯子十五年前就在活动了?
然而转念一想, 又觉得这猜测十分合情合理,请神派始终想要复活母神,他们认为如今自称母神后人的黑蛇一族其实都是假冒, 为此他们一直潜伏在烬寂野各处破坏权家的统治,就连权玑也被他们用银针草之毒暗杀。
权玑慨然:“好在天理昭昭,叫珩儿撞见了那凶手带伤逃跑,那人中的是如铃本命剑上寒水之毒,伤口经年溃烂,一见便知,如此也算有了寻人的线索。”
然后又问:“宋姑娘可知,请神派暗杀如铃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等宋苡安摇头,权玑才正色道:“是因为她对人族十分友好。”
“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人妖两族的世仇说起。妖族与人族之间征伐已有数百年,说来惭愧,许多妖族丧生在人族之下,甚至数百年前,在人妖混杂的时代,还有弱小的妖族被人族当成奴隶。宋姑娘,孤说这些并非指责,只是妖族历史如此,请神派也是因此而诞生。他们想要请回母神,借助神明之力,重现千年前妖族凌驾于人族之上的旧日荣光。”
宋苡安坐直了身体,肃然道:“他们不能那样做!”
“自然。”权玑颔首,“孤和如铃也是这样想的。如铃她甚至嫁给了人族修士……偏偏此举触怒了请神派,他们才会派人前往云来海暗杀如铃。”
他的语气变得极为沉痛,好一会都没有再开口。
宋苡安却想起了夫君告诉过她的话:权如铃死时穿着妖族特有的九重衣,那腰带结繁复难系,除了出身妖族之人不会懂得系法。
看来杀死权如铃的的确极有可能是请神派的人。
“这帮疯子……”她小声咒骂了一句。
权玑道:“如铃死在云来海,父君自然以为是人族所为,于是为复仇向人族进军,这一仗一打就是十五年,直到他老人家去世,直到孤继位,都没有停下。呵,战事一开,流血漂橹,死伤遍野,我妖族也有无数大号男儿战死沙场,妻女啼泪,只有请神派的混账心满意足!”
宋苡安攥紧了拳头,只可惜,权珩当时在万境归尘阵里没有捉住凶手——迟早有一天,她要亲手揪出这人,杀了他!
权玑轻轻咳嗽了几声,脱离万境归尘阵后,他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宋苡安关心了几句长辈的身体,便起身告辞,出门时正碰见医师端来汤药,她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等到储君寝殿时,权珩也在喝同样苦味的汤药,宋苡安坐到他对面,托着腮,龇牙咧嘴地看着他一口气把那乌漆嘛黑的东西全喝光了。
“吃点蜜饯,甜甜嘴巴!”
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她往对方还没闭合的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权珩瞥了她一眼,腮帮子动了动,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含糊道:“要甜有更好的方式。”
宋苡安笑嘻嘻的,手撑着桌面,探过上半身,在对方唇角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这样?”
权珩凝视着她,没吭声,微微抿了下嘴。
这人,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建议,怎么她真照做了又是这幅矜持的傻样?
宋苡安翘起嘴角,在肚子里无声偷笑,她来时已经问过负责替权珩诊治的医师,得到对方的肉身磨损很快就会好的回答后,心情愉快了不少。果然,她歪着脑袋端详对面人的气色,似乎的确是比进阵之前好了不少。
“夫君,舅舅邀我们一块进晚膳,你会去吧?”
若是放在从前他们不亲近的时候,权玑绝不会贸然发出邀请,而权珩也多半会一口回绝,可自从得知害死权如铃的另有其人之后,像是找到了共同的敌人,二人变得更加亲近,只是多少有些笨拙。
权珩默默地点了下脑袋,宋苡安顿时喜笑颜开。
结果晚膳时,权珩还是没说上几句话,宋苡安倒是说得叽里咕噜停不下来,权玑大概是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干脆让御厨每样都来了一点,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一直吃到明年也没问题。
一开始宋苡安还是有心调节气氛,后来就是真的说得兴起了,权玑与权珩不同,待人进退有度,说起话来春风拂面,烬寂野尊贵无比的帝君,若是有心,要讨人喜欢再容易不过了。
宋苡安同他越聊越多,甚至有种知音相见恨晚的感觉,无视了一边喝酒频率越来越快的权珩,她说得兴起,顺手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放在权玑的碟子里。
她自己还没觉得这举动有哪里不对,主要是从前她也是这么对待长辈的,宋家规矩不多,一大家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同席,她偶尔突发奇想要尽孝,也会往宋天野的碗里夹菜。
然而这一筷子清炒芥兰放下去,权玑却一下子顿住了,他僵硬地看了宋苡安片刻,缓缓扭头看向一旁的权珩。
权珩也在看宋苡安。
宋苡安:“……”
她终于反应过来,当着夫君的面给他的年轻多金英俊小舅舅夹菜,似乎、好像、貌似,不那么对。
她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就见权珩扭过脸,改为凝视权玑。
权玑:“……”
忽然,一双筷子探进他碗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芥蓝夹走了。
自始至终,权珩的神情都没有变化,无波无澜,除了那因为咀嚼芥蓝而鼓起的腮帮子正在一动一动。
当晚,权珩喝得有点多。
整个人都东倒西歪站不稳了,偏偏还冷着脸不肯让宫人搀扶,宋苡安本来还束手旁观,捂嘴偷笑,下一刻就见那犹如冰冻三尺的黑眸视线直直朝她扫射过来。
然后他抬起手,抖了抖宽大的织金玄袖袍,手指朝她勾了勾。
宋苡安一边在肚子里笑得东倒西歪,一边很是殷勤地上前,像个小人得志的奸佞一样,搀扶住醉酒的储君。
“殿下,小的扶您回去嘞!”
权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就把整个身体都往她肩膀上压,他人高马大,宋苡安立刻也被压得东倒西歪。
一旁的宫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你好重,你都吃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重?”宋苡安一边拍打他的小臂,一边走出蛇字形,好不容易到寝殿门前,她一脚踹开大门,身后的人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直起身来,推着她的胳膊就把人按到了墙上。
“诶,你——”
权珩正在轻轻地亲她的下唇,像是一个简单至极的,不掺杂任何情色意味的吻。
可是抵住她的两根已经蓄势待发。
宋苡安以前不知道从哪本成人不宜的话本子里看过科普,喝得烂醉的男子是支棱不起来的,虽说不知道蛇妖和人族的生理差别大不大,但终究殊途同归,她怀疑面前这人根本没醉。
她轻轻咬了一下对方的唇角,本来在她齿关之间逡巡的分叉舌尖立刻缩了回去,权珩的脸稍微拉远了一些距离,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澄澈清明,要不是萦绕在他周身的淡淡酒气,宋苡安真怀疑这人晚上喝空了好几坛的是清水而不是白酒。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就见权珩的眼珠子随着那只手一起转动,几乎快要成对眼了,这幅流口水似的愚傻表情出现在平日不苟言笑的男人身上,杀伤力简直翻倍,宋苡安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就笑歪到一边。
“好吧好吧我现在相信夫君你是真的喝醉了,哎呀笑死我了,真可惜没有留影珠之类的东西,不然我就能夫君你这样子记下来,嘻嘻,到时候等你酒醒了就给你看,哈哈哈哈……”
被她肆无忌惮地嘲笑,权珩也没恼,就是幽幽地盯了她片刻,忽然沙哑地“哈哈”笑了两声。
宋苡安:……?
平心而论,就算她已经与夫君无可更亲密了,看见他那张冷若冰霜的面上突然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她也还是有点受不住。
这也太吓人了。
她下意识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权珩也没拦,就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然后等她往屋子里走了两步后,抬腿跟了上来。
听见脚步声的宋苡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她没笑,权珩也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
宋苡安犹豫片刻,重新牵起他的手,把人带回床上坐着,他这么醉了,打点凉水来擦一擦连兴许会舒服些。她去喊宫人,可是一脸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应。
她皱了下眉,只好自己起身,然而才走出两步,就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
一扭头,权珩又跟上来了。
宋苡安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总之不肯和她距离超过三步,偏偏还一脸阴郁,仿佛正在做这小鸭子找妈妈似的举动的人不是他一样!
宋苡安无奈,只好强行把人推回去,又一把摁住醉后躁动的某人,语气警告:“你就留在这里,不要走动!”
顺手往他手里塞了个橘子,她直起身,想了想,又捧住他的脑袋,低头在他额头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
留下瞬间呆若木鸡的权珩,她满意地翘起嘴角,出门打水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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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回来就见坐在床上的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隆起的大被包。
宋苡安强忍笑意,放下水盆,朝那边走去, 清了清嗓子,就见那被包颤了一下。
她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须臾, 就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缓缓从被包里冒出来。
“夫君,你在干嘛呀?”宋苡安笑眯眯道。
权珩抿了下唇,又要往被子里缩,含糊道:“要藏起来……”
宋苡安连忙拉住他的手腕, 强忍笑意:“藏什么?”
权珩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明明什么也没有,他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极为珍贵易碎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口。
他就这么凝视着那只空空如也的手心, 片刻,叹了口气,接着把那手掌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得藏起来,不然就会被真正的公良玉抢回去了。”他小声道。
一瞬间, 宋苡安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又酸又软,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就要流出来了。她张口介绍好一阵子,才找回正常说话的腔调:“没有人和你抢。”
她握住权珩的手, 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言之凿凿,像是要对着看不见的神明发誓:“夫君,我是你的, 只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权珩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片刻,慢吞吞抬起眼来,跟着她重复:“你是我的?”
宋苡安用力点头,手指穿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交扣。
权珩略略偏了下脑袋,似乎依然有些不确定:“我没有毛茸茸,你也是我的?”
这人真是介意她喜欢养毛茸茸兔子的事情啊!宋苡安无奈地笑了,又点头。
一条细细的蛇尾从被衾钻出来,轻轻摇了两下,然后勾住了她的手腕,一圈圈缠绕上去。
“你是我的?”权珩一边用蛇尾紧紧卷住她,一边目光锁定她的面孔,像是要在她脸上抓住任何动摇的端倪。
等她再次点头之后,他就从被包里爬了出来,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总算把这醉鬼哄好,宋苡安松了口气,起身去拧了湿帕子,回来替他擦脸。
花枝灯火摇曳,权珩没有束冠,一头黑发垂落,轮廓锋锐的面孔浸在明明昧昧的光晕中,唯独唇色艳艳,有种鬼魅般森然的美感。
他微微眯起眼睛,任由宋苡安拿着帕子在他脸上抹来抹去,手指还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不声不响的,看起来居然有几分乖巧。
坏心眼的宋苡安没忍住,故意戳了几下对方的眼睫,在他不悦的视线中,嘻嘻笑出声。
“夫君,我刚刚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了,你是不是也得回答我的?”
她循循善诱:“我是你的,那你是谁的?”
权珩抿了下唇,凝视着她。
宋苡安眨了下眼,耐心等待,果然过不了多久,男子纡尊降贵地点了下下巴:“你的。”
这可不够,她把眼睛笑成弯月牙,再接再厉:“那夫君最喜欢谁?”
又是一阵沉默。
宋苡安用帕子在他尾巴上挠了挠:“说呀。”
被她弄得有点痒,那一小截蛇尾倏地收了回去,权珩一脸不快地扫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嗯……”
眼看他又要开始糊弄,宋苡安才不肯依他,好不容易把这人灌醉,能撬开死鸭子的硬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怎么能轻易放过!
“夫君害羞啊?嘿嘿没关系,你就跟我学啦,说‘喜欢你!’”
权珩微微眯起眼睛:“什么?”
“跟我学,说‘我喜欢你’。”
见对方貌似仍然没有反应,宋苡安无知无觉,拿出对待婴幼儿一般的耐心,继续鹦鹉学舌:“‘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忽然,对面的男子低声笑了。
“等等,你耍我?!”
宋苡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这家伙果然是在装醉!
可恶!
对她的勃然小怒,权珩没有回应,只是突然开始脱衣裳。
“等等等等你干嘛——不要扯我裙带,权珩!”
人已经直接被按倒在床榻上,权珩沉重的身躯压得宋苡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权珩伏在她身上,发丝垂落,随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吻吮吸,发梢一次次扫过她的锁骨,又痒又麻。
本来宋苡安还有点被对方装醉戏耍之后的恼火,可在他的吻移到她的锁骨之下,听见他混着粗重吐息吐出的“喜欢”两个字后,那点怒意全都烟消云散,转而被惊讶所替代了。
“夫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嘛!”
权珩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一个劲地亲吻她的心口,大概是喝醉了发热的关系,从黑漆漆鬓角露出的两只耳朵通红。
“夫君,夫君哎呀别亲了,你刚刚是不是说喜欢我了?不可以耍赖哦我都听见了!嘿嘿,再说一遍嘛,好不好嘛!”宋苡安胡乱蹭着,拖着长音撒娇。
对方这破天荒第一次的主动告白,着实令她惊喜,宋苡安嘴上纠缠,其实心里并不贪心,能让他说一次就已经很难得了,她也不指望这人能像她一样黏黏糊糊的,把甜言蜜语说个没完。
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对方抽掉了她的腰带,紧接着轻轻在她肚皮上亲了一下。
“安安,我喜欢你。”
几乎是一刹那,伴随着这道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宋苡安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
“喜欢,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权珩突然像是坏掉了一样,沙哑呢喃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伴随着用力冲凿的动作,每一下,他就会说一句“喜欢”。
无数个“喜欢”成了浮在半空的透明泡泡,将宋苡安轻飘飘得包裹起来,随即又迅速炸开,气泡里裹着的气流一下子将她吹散成七零八落,又酥又麻的甜味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前后摇摆的视线中,她的眼前渐渐浮起一点泪帘,模模糊糊瞧见上方夫君的面孔,兴许是醉意所致,有些桃花上脸,原本阴沉的黑眸染上了些许迷离,正直直地凝视着自己。
昏昏沉沉中,她想起来,这还是夫君第一次正面,一览无余地面对着自己。
……
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醉了酒的权珩,他的身上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种改变对于他自身而言是好是坏尚不明确,可对于宋苡安来说,就是一件足以令她深深懊悔的事情了。
颠来倒去的一晚上,调戏不成反被【】,带着腰酸背痛醒来的宋苡安,还没完全睁眼,就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空荡荡的,权珩应该已经离开有一会了。
权玑大概是被银针草之毒落下了病根,从万境归尘阵回来后就一直咳血不止,连宋苡安都隐隐听说了他无力处理朝政、大事小事一应交由储君权珩代理的传言。
只是她没想到夫君昨晚和她闹腾到那么晚,今早还能早起上朝,嗯,该不该说果然蛇妖的构造就是和人不一样呢……
宋苡安打了个哈欠,懒懒坐起,喊外面的宫人进来帮忙梳头。
可是直到她自己坐在梳妆镜前,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又来了,昨晚她想叫个人来打水就叫不到,这帮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也顾不上梳发髻了,抓了件披风披在身上,就这么披头散发地推开殿门,院子里热火朝天的闲聊声顿时一静。
几个年轻的宫女正围坐在石桌边,脸上的笑容在看见宋苡安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宋苡安扫了一眼石桌上的水果瓜子,几乎要气笑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权玑吩咐人送来给她的,她刚从阵里出来顾不上吃,可也允许这帮人不问自取!
“我方才喊人,没人听见吗?”
一帮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宋苡安憋着火,瞪着她们,好半晌,才有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站起身来,慢腾腾地朝屋子里走。
老宫人敷衍懒散地行了个礼,“夫人有什么需要?”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方身上的妖蹼都没有收起来,宋苡安看了一眼那疙疙瘩瘩的蛤蟆皮,顿时一阵反胃。
“我要梳头。”她不想和对方多说,言简意赅地吩咐之后,自己先进了屋子。
又坐着等了一会,那老宫人才带着几个小的进来,脸色也不好看,站到宋苡安身后,拿起梳子。
等对方再一次扯掉宋苡安的一根头发之后,她猛地抓起桌面上的首饰盒,往对方身上一砸。
那蛤蟆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跪了下来,几个一开始还袖手旁观的宫人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宋苡安冷笑:“你们有什么不满,最好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说个清楚。否则待会我去找你们的储君,他可没有我好说话。”
在妖宫里服侍的妖族或多或少都曾听说过权珩手段之残酷,闻言抖了一下,为首的那个蛤蟆妖人哑声道:“小的不敢。小的自打进宫服侍以来,这十多年一直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就算是老帝君他老人家对小的也曾夸赞过的。小的实在不知是哪里惹怒了夫人,请夫人明示。”
居然还敢搬出老帝君来压她!
宋苡安气极反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无理取闹咯?”
蛤蟆妖摇头,嘴上却道:“小的不敢。”
“少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宋苡安打断她,“帝君将你们分来给我,便是叫你们安安分分服侍我,你们倒好,我喊人喊不来,叫来梳头也磨磨蹭蹭。”
她一把抓起对方的手腕,夺下那柄夹杂着许多发丝的梳子:“梳个头,扯了我多少头发?下一步是不是要直接往我喝得茶里下毒了?说,你是不是请神派派来的奸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宋苡安说这话, 纯粹就是气不过想要借机发难,谁知那蛤蟆妖顿时脸色大变,一把甩开她的手。
她还愣在原地, 对方已经涨红了脸,仿佛受到极大屈辱似的高声嚷嚷起来:“听听,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呀!小的累死累活服侍您,结果反倒成了请神派的奸细了?!好得很呐, 小的竟然不知道如今这妖宫居然是任凭一个人族张口就来!”
“你说你不是请神派的就不是了?”宋苡安冷笑,“行啊,那跟我去见帝君,他最了解请神派的疯子了, 让他看看你到底是不是!”
说着她就要走, 那蛤蟆妖宫人却立刻抢先一步拦住了她。
“夫人这是要去哪?妖宫禁地,您是人族,最好还是别到处乱走比较好!”
其余几个宫人也跟了上来, 将宋苡安团团围住。
宋苡安几乎鼻子都要气歪了,几次三番试图推开人墙,却都被撞了回去,就在这时, 一只苍白的手腕越过包围的人群, 一把将她扯了出来。
“啊!”
所有人都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大跳, 齐刷刷后退一步。
那人正好从宫墙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手牵着宋苡安, 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一手按在腰间的厌生剑上。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必多说,直接杀了就是, 死了都算我的。”
“夫君!”宋苡安眼睛一亮。
随着权珩淡淡的目光扫过去,那蛤蟆妖宫人直接跪了下去:“殿下!”
权珩上前一步,“唰”的一声直接拔剑出鞘,竟然是打算问都不问直接就地处决了这帮妖族。
“殿下不可!”身后传来大黑的声音。
他先前在小月崖被祸津所伤,现下还有些一瘸一拐的,面带焦急地走到权珩身边,压低了声音:“滥施杀戮,易失民心,这帮人胆大犯上,拖出去杖刑五十即可,罪不至死啊!”
权珩听完,一声不吭,牵着宋苡安的手,把人带进了殿内。
跪在地上的宫人纷纷朝着大黑磕头道谢:“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替小的求情。”
大黑也是一脸厌恶,然而话还是不得不问:“你们到底为何要故意怠慢夫人?”
死里逃生一回,为首的蛤蟆妖哪敢继续嘴硬,颤颤开口:“还不是因为夫人是人、人族,小的家里有个亲弟弟,就是在云来海作战时被人族给杀了的,小的、小的实在气不过,所以才……”
“才迁怒夫人?”大黑简直被这帮没脑子的东西给气笑了,“真是找死,来人,把她们几个全都拖出去杖刑五十,之后也不必留在永冬城了!”
“不必了。”正好从殿内出来的权珩开口打断。
下一刻,剑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宫人纷纷人头落地。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那可是妖族的子民!”
大黑宛如被惊雷劈中,错愕不已,他从前熟知的殿下,虽然生人勿近、杀伐果决,可那都是对于敌方人族而言的!权家是烬寂野的皇族,权家人生来就是为了守护烬寂野的妖族的,怎能像权珩今日这般杀自己子民如砍瓜切菜般轻易?!
权珩脸上沾了点血,他用大拇指抹掉,又屈指摁了摁紧皱的眉心,没有回答,收起剑,满身戾气地朝着殿内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后没多久,女主人银铃般无忧无虑的笑声就传了出来,她自然什么都不知晓,可殿下居然也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黑想起这段日子以来,他跟在殿下身边见到的点点滴滴……殿下的性情,似乎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他又想起今晨朝议上,殿下当众吐血的骇然一幕,不仅仅是大黑受到了莫大惊吓,满朝文武全都哗然了,唯有当事人自己不以为意,甚至强撑到了廷议结束之后,殿下才唤来医师为自己诊治。
医师诊完脉,语气凝重地解释:“殿下这一个月内是否有过非正常的蜕期?”
权珩默了会,才道:“先前在白露城时,碰上了诛妖阵的刺激。”
很快,他又补充:“但蜕化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我以为那已经好了。”
医师摇头:“蜕期本就导致体内妖气混乱,需要静心安养才能平复,可殿下这段日子又进了万境归尘阵,肉身更加磨损,如今是沉疴并起,妖力已有失控之相。”
等医师开完药退下去后,大黑小心翼翼地走到权珩身边。他从前见过妖力失控的妖族,但那大多是请神派用药喂出来的祸津,神志不清、见神杀神见鬼杀鬼——难道殿下也会变成那样?
“殿下,要不还是将这件事告诉夫人吧。”大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不行。”
伴随着男子极为冰冷的语气,那双戾气横生的黑眸也锁定在大黑身上。
大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可万一您体内的妖力失控——”
“不会。我不会。”权珩打断他,豁然起身。
高大的人影几乎挡住整座金枝花灯的光芒,他脸色还带有病中的苍白,垂下眼睫,遮住了那黑瞳中翻滚的暗流。
“我不会失控,她什么都不必知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重复,“很危险,她不必知道这些,她只要待在我身边,只有我可以保护她。”
留下这么一句颠三倒四的呢喃,权珩一挥袍袖,朝着明亮的晚霞走去。
望着那疏远而锋利的背影,大黑不敢跟上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生了病的殿下,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了。
高高在上的傲慢,自负,似乎隐藏着某种足以翻天覆地的暴戾,就连对女主人的关心与爱护,都成了视她为弱小无依的偏见,浓重的控制欲萦绕着他的周身,像一团涌动的黑洞,要将靠近他的人族少女囫囵吞没。
大黑心中惴惴,再次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没成想过不了几日,宋苡安就找到了他,说是从那些被处罚的宫人身上得到了启发,想要做些什么。
大黑听完她的请求,面露难色:“这个,不好吧,若是殿下知道老子帮你,老子屁股都会被打烂的!”
然而宋苡安坚持要去见公良玉,大黑拗不过她,又被她画的大饼被诱惑了住,最后还是趁着某日权珩忙于公务时,留下一封信,带着宋苡安离开了永冬城。这一走就是小半月,等深夜宋苡安带着一身尘土和疲倦回到储君殿时,权珩已经坐在上首等着她了。
察觉到他此刻神情不大对劲,宋苡安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夫君”。
权珩放下玉箸,慢条斯理捡了湿帕擦拭干净,又把帕子往洒满花瓣的水盆里一丢,那双竖瞳才看向她。
“还知道回来?”
宋苡安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有正事嘛。”
权珩凝视着她的脸,面无表情,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又是夫君熟悉的反应了,宋苡安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吃过了吗?”
宋苡安悻悻点头,不敢直说她晚膳是和公良玉一块用的,实在是后者与她久别重逢、热情过度,一副她若是敢拒绝他当场就会哭出来的怂样。
“把餐盒收下去吧。”权珩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宫人吩咐。
夫君是不是一直在这昏暗的大殿内等她一起用饭,宋苡安不好意思去问,也不敢去问,看样子对方也没有同她细说的意思。
“是大黑带你出去的?”权珩站起来,看向殿外早就已经识眼色跪下来的大黑。
宋苡安自知理亏,陪着笑去拉他干净冰凉的手指:“我来回奔波好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夫君再问我吧。”
好在权珩也不是真的丧心病狂到失了神智,闻言还主动提出要去洗漱,宋苡安巴不得他转移话题,闻言连连点头。
“正好我也想放松下,听宫人说这殿后还挖了个池子,引了附近山里的温泉水,我一直想试呢!”
御苑深处辟出一方半人深的温泉池子,周遭环叠青黑嶙峋的山石,正好将整座池子一分为二,男女宾客可以各自分用。现下整座储君殿只有她和权珩两个“贵客”,宋苡安理所当然地霸占了一整个女客区。
她解开衣衫,赤条条地沉进水中,感受到汤泉的温暖渗入全身每一个毛孔,顿时舒服地长叹一声。
想到这接连半月来的辛苦,以及获得的进展,她由衷露出一个笑容,若是云来海与烬寂野当真能够和平相处,也不枉她费的一番功夫了!
生平第一次参与如此大事,宋苡安畅想未来,越想越兴奋,于是忍不住展开手臂,开始在温泉池里来回扑腾,一边踊跃地玩水,一边欣赏周遭的美景。与云来海讲究精巧细致的人工雕饰不同,烬寂野这边的建筑风格都十分返璞归真,她现下身处的这片温泉池就做成了个山石环抱的自然水潭,数道温泉自环绕的大石暗缝里汩汩涌出,顺着层叠石阶漫落成涓涓细瀑,坠入正中半月形的汤池。
岩缝间攀缠碧色藤萝、名贵兰芷,还有许多宋苡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伴随着氤氲的热气,花影摇曳,映在石缝上似乎像个人影
——不对!真的有人!
“哗啦”,宋苡安猛地捂住胸口,因为吃惊还差点呛了一口水。
“夫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裸着上半身的权珩从藤萝的阴影下走出,水面随着他的靠近而起了波澜。
“山石下有暗道,两边是联通的。”
谁问这个了?
宋苡安对他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很是无语,瞪了他一眼,把身子沉进水下。
权珩似乎也没有多余解释的心思,走到她面前,轻车熟路的半跪下来,捉住她捂在胸口的一只手,含住食指。
果然是想做那档子事……
温泉水暖融融的水汽熏得宋苡安脸颊有点发烫,装模作样地推了他肩膀几下,对方纹丝不动,还含着她的两根手指,发红的眼自下而上来望她,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疑问的“嗯”。
宋苡安咬了下唇,没再推拒。
水珠沿着岸边的钟乳石滴落,荡出一圈圈涟漪,宋苡安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身前却是滚烫的泉水,冰火两重下没一会就感觉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
蒸腾的雾气中,还隐约可见远处宫人提着琉璃宫灯缓步穿行,光晕摇曳模糊,倒映在清澈的水面,又被接连不断的冲撞凿成粼粼碎金。因为露天没有丝毫遮挡,宋苡安的感官敏锐了许多,手指抓紧岸边的白玉栏杆,断断续续地抱怨着。
“会被看见的……不行,这里不行……”
权珩吐出她的手指,抓起岸边散落的衣带,绕过她的眼睛。
宋苡安几乎被气笑了:这什么掩耳盗铃行径!
然而很快,她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出声了。
风起时花瓣簌簌飘落,浮在动荡的泉面,渐渐地,乳白的雾气裹着硫磺特殊的刺激气味,袅袅升腾,而宋苡安肚子里灌满了温泉水,只觉得小腹饱胀欲坠。
她数不清时辰,最后被权珩从池子里抱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半晕了。
权珩赤着脚,穿过临水长廊,将妻子放在床上,替她擦干、梳发,穿衣、盖好被子,然后自己抓了一件里衣裹在身上,拖着长长的蛇尾,朝着殿外走去。
大黑早就已经跪在殿外等候着他,虽然女主人说明日会主动和殿下交代她这三日的去向,可大黑了解自己的主人,但凡涉及宋苡安的事情,对方万万等不到第二日!
见自己等候的殿下果然出来了,大黑不等他开口询问,自己率先竹筒倒豆子地全说了。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打算接下来随榜更,如果晚上九点没有那就是没有了,因为这本数据太凉了,怕一完结就全是盗文嘎嘣一下死掉,尽量想多一点连载曝光
第88章
“女主人说, 她看到那些因为仇恨人族而做错了事情的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说,本来她是人, 而殿下是妖,你们是不应该在一起的——这话是女主人说的,殿下干嘛瞪老子!”
权珩冷冷道:“继续。”
“……女主人还说,虽然人妖有别, 可她既然已经决心和你在一起,就决不会任由这些偏见隔阂影响她与殿下之间的关系,她还想要得到殿下族人的认同。就像她说服宋家人接受殿下一样,她也要想出办法让烬寂野里的妖族都接受她这个未来的储君夫人。”
“所以她就去找公良玉?”
大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强撑着解释:“女主人是去找那修士商量, 能不能在云来海和烬寂野之间划出几座空城池,让部分妖族与人族同住。”
说着,他忍不住抬眼瞄了殿下一眼, 不出意外,在对方面上窥见了怔忪的神色,大黑知道缘由:宋苡安的想法,竟然与从前权如铃公主与驸马想要创建人与妖世外桃源的做法不谋而合。
“老子刚听她说的时候也很不理解, 就拿老子来说吧, 咱们狼妖一族世世代代住在烬寂野, 早就习惯了这里吃喝拉撒的一切,突然让老子移居到人族的地盘, 老子绝对不乐意!这还是老子对人类没什么偏见的情况下, 要是换成请神派那帮激进的疯子,别说和人住一块了,不当天晚上屠了整座城池都算轻的!”
权珩不置可否:“她怎么说的?”
大黑挠了挠头, 结结巴巴地重复:“女主人反驳了老子,她说每个人肯定都对别人有偏见,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没有什么偏见的人,只不过是带有“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偏见”的偏见罢了。从前她也以为自己讨厌所有妖族,可是自从遇见殿下之后,她才发现并不是所有妖都是可恶。”
“常说爱使人一叶障目,可我却觉得,爱是心里的镜子,眼睛尚有不能看清的伪装,真心却能感受。如果不是因为爱着夫君,我绝不会放下自己的偏见,来到烬寂野、去接受自己过往所不能接受的人和事。”
少女说出这句话时,亮闪闪的眼睛似乎还能浮现在大黑眼前。
他甩了甩尾巴,忽然觉得偶尔被这样的人摸一摸脑袋也没什么不好……
上方的权珩似乎轻轻笑了声,随后屈指敲了下桌面,唤回出神的大黑,又细细问过了宋苡安这三日里的一举一动。
“……除此之外,女主人还说着要亲身行动做为和人类共处的榜样,她不顾老子的劝阻,跑去无名森边缘,救下了一些闯入林中被妖兽所伤的愚蠢人类,还去见了那些与人族亲善的妖族部落,纡尊降贵亲自教授小妖有关云来海的知识,嘿,按照老子说费那些事干嘛,老子不识字不也照样长这么大了……”
自始至终,权珩都没出声,耐性听完,这才微微颔首。
“行,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殿内时,宋苡安不知怎么的醒过来了,正跪坐在床上揉眼睛,一脸迷糊:“夫君,你又去哪了?”
她被拥入了一个充满露水气息的怀抱,与此同时,宋苡安敏锐的感知到对方似乎心情很不错,态度同她刚回来被抓包时堪称两级。
可能当妖的都是这么阴晴不定吧,她也懒得去猜,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胸膛。
“夫君又遇到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权珩清了下嗓子,淡淡道:“我有话问你。”接着就把方才他与大黑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末了,他垂下头,定定凝视着她:“为什么要让人与妖族同住?”
宋苡安本来也不打算瞒着他,反而问到:“夫君你想过吗,为何他们如此仇视人族?”
权珩不假思索道:“因为他们的亲人为人族所杀,他想要复仇。”
宋苡安颔首:“从前我养过许多受伤的小动物,有些流浪狗被人伤害后,就再也不愿意接触人了,虽然我试图对它表示友善与热情,可是它依然会害怕、会厌恶、会躲闪,明明伤害它的并不是我,可是它依然像敌视旁人一样敌视我。一开始时我很不理解,于是也开始讨厌那只小狗了,给别的小兔喂食的时候独独跳过它,终于有一天它咬了我一口,我就哭着去找我娘抱怨。”
说着,她向权珩展示自己小腿上一个浅浅的疤痕。
权珩默不作声,手指在疤痕上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宋苡安道:“可是夫君你猜怎么着?我娘不仅没有安慰我,居然还替那只可恶的流浪狗解释!她说,哪知小狗之所以会排斥我,只是因为他想要活着而已。他以偏概全,就是生怕有万一我也是会伤害他的人,虽然有可能我是好人,可是在不知情的流浪狗看来,宁可丧失得到关心的机会,也要规避被毒死的风险。”
“看见那些宫人的眼神,我不知怎么就想起小时候养的那些流浪狗了……是因为不了解,不知道、没见过,所以感到害怕、不安和警惕,人与妖之间的不同导致偏见,偏见又导致偏激,偏激带来了冲突,冲突导致战争,战争导致仇恨……所以才会有那样多的人死去,而活人也在受罪。”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夫君的经历,心里一阵酸胀。
片刻,她小声补充:“当然我也不是就这么轻易原谅那些可恶的家伙了,我只是觉得,比起继续打仗死人,试着让人和妖都更加理解和接近彼此,会更好吧。所以我才去找了公良玉,万事开头难呐,可至少已经开头了。”
说着,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起脸来看向权珩,飞扬的眼角眉梢间写满了“求夸奖”三个字。
权珩望着她,兴许是她的错觉,灯火葳蕤下那双素来冷漠的黑眸此刻竟有了些许潋滟水光。
良久,他伸出手,将人抱在自己的大腿上,紧紧地搂着她,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骨血一般。
殿内,宋苡安两只手臂搭着他的肩膀,指尖划过他的后颈,忽然听见他道。
“冬月初一,同我一起去妖族的嘉稔祭吧。”
“真的吗?夫君要陪我出去玩?”宋苡安这下根本不困了,惊喜地确认。自打她一进烬寂野就听说了,每年冬月初一的嘉稔祭是全妖族上下最为看重的盛事,为了向上天祈祷风调雨顺、来年丰收,早前她还参加了一次妖宫提前举办的宴会,四海八方各种毛茸茸齐聚,可有意思了!
得到权珩肯定的回复之后,她高兴地欢呼起来:“太好了!天知道这妖宫有多闷,我都要憋坏了!哎呀我不是嫌弃夫君你的老家无聊,只是我毕竟是人族嘛,独自在妖宫里行走多少不便……别皱眉头,也别生气,反正你已经把那些宫人赶出了嘛,也算帮我出过气了……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去哪?只有我们两个吗?”
权珩依次回答了她的问题:“明日。为了迎接嘉稔祭,永冬城举办了游街庆典。如果你不想带上别人,就我们两个。”
宋苡安把自己的脸蛋贴在他的脸颊上,哼哼唧唧:“夫君你真好,你对我太好了,你怎么这么好呀~我真的好喜欢你……”
背后也被对方紧紧抱住了,接着发顶上落下了几个轻吻。
“现在,先睡觉。”
*
第一缕晨光穿破云层时,宋苡安就已经睁开了眼,她一骨碌爬起来,捏住旁边男子的鼻子。
“唔……”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在对方只翘起一丁点的薄唇上亲两口,跳下来:“那我去梳头换衣裳,马上就好!”
等她换完衣裳回来,权珩也已经坐起来了,脸虽然还是那张阴沉沉的脸,可说话语气一点起床气都没有,拉过她的手。
“我帮你。”
等他轻车熟路地替宋苡安梳好朝天髻,两人又换了普通一些的衣裳,假装成妖族的平民,等到傍晚就溜出了妖宫。
朝阳熔金,绯红朝霞漫过连绵苍莽的群山,永冬城大大小小的屋瓦都已经镀上暖融融的橘色,五彩缤纷的大小商铺沿着大街小巷铺展开,妖群攒动,热闹非凡。
宋苡安置身于热闹无比的街道中,东张西望,只觉得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她再一次在一个不知道卖什么、但很漂亮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一朵朵拳头大小的白花,花瓣迎着晚风舒展,十分可爱姣美,她忍不住伸手想摸,下一刻,那花就开口说话了:“哎呀客人想买点什么呀?”
居然是摊主吗!
她悻悻收回手:“那个,你卖什么?”
那花妖用叶片指了指一旁架子上摆的十来个小瓷瓶,花朵一摇一摇的:“上品牡丹花露,十文一瓶,免费品尝一口,不甜不要钱!”
妖族酿出来的花蜜,她倒还真没尝试过,宋苡安有点好奇,刚伸手想要拿一瓶试试,身边权珩就摁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拉走了。
“夫君你干嘛不让我买?我可以自己付钱!”
权珩顿了下,抬起下巴,示意她看那花妖摊主,宋苡安一扭头,就看见那花妖正用两片叶子捧着一个空瓶子,花朵扬起来,“嗬——tui!”,一瓶芬芳甜蜜的牡丹花露就新鲜出炉。
“哎呀,今天吃咸了,口水不太够啊。”花妖嘀咕道,把白瓶放在架子上,和要卖的那一堆放在一起。
宋苡安:“……”
接下来无论再看到卖什么,她都不会买了!
她黑着脸,经过了一个个摊位,有悬挂着一串串用灵果、兽骨、彩羽编织而成的挂饰,晚风拂过,骨片碰撞叮咚作响,混着花果清甜香气漫遍全场。也有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在和对面一只娇小玲珑、飞在半空的黄衣女子争吵。
“死黑熊,少说废话!杀人偿命,你害了我全家三百六十一口的性命,老娘现在就要你偿命!”
“啰嗦什么!谁知道你们这帮蜂妖脑子不正常,老子不就吃你两口蜜吗,你们至于连命都不要了就来蛰我!你看看老子这两只耳朵肿得,都跟沙包一样了!”
旁边有热心的老乌龟劝架:“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你死了全家,他不是也没了一双耳朵嘛,大好的日子,都各退一步吧……”
宋苡安东张西望,总算瞧见了一处比较正常的鸡蛋面摊,摊上还挂着:“新鲜现产农家土鸡蛋”的大字招牌。两人坐下等菜时,她还饶有兴致地观看旁边的熊妖和蜂妖吵架,哪知看着看着,战火就烧到了自己这边来。
忽然乌泱泱来了一群捕快模样的人,身后拖着猫尾巴,手里提着长棍,雄赳赳气昂昂冲到鸡丝面摊老板面前:“你,为什么没穿裤子!”
母鸡摊主吓得捂住屁股,结结巴巴的解释:“俺、俺要下蛋滴!”
“永冬城第三十一号禁令,禁止妖族再非紧急状态下裸露身体,你,跟我回去衙门,处罚五日禁闭!”
鸡妖摊主垂头丧气,认命地伸出两只肥美的鸡翅,“咔哒”,猫妖捕快将对方锁上,连同方才争吵引起混乱的熊妖三人组一起带走了。
宋苡安瞠目结舌,看着她的鸡蛋面和这串新囚犯一起离开了。
“怎么这样!”
她憋了半天,悲愤地挤出一句:“我没有东西吃了!我还先结过账的!”
权珩坐在她对面,托着腮,似乎觉得她这话可爱,于是轻轻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虽然闹出了一番乌龙, 但宋苡安在嘉稔祭祭典上玩得还是很开心。妖族的风俗与云来海大不相同,她看什么都新鲜,又有权珩在身边勤勤恳恳当导游兼钱袋, 她没逛多久,权珩手里就拎满了她买的各种小玩意。
没走多久,她又被一棵穿云入天的巨大花树吸引了目光。那花树盈盈如盖,绯红如霞, 远远望去,犹如风吹流火,热烈无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挂满树冠的大小竹简。
“那是什么?”
方才还尽职尽责解说的人忽然不吭声了, 宋苡安纳闷地瞥了他一眼, 干脆自己抓了个路过的小妖询问。
“啊,你问那个啊,那是咱们嘉稔祭的凤凰神木啊!你不是本地妖嘛, 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凤凰神木就是那个啊,那个凤凰神木,传说有情妖们只要是嘉稔祭当晚,将自己的愿望写在竹简、挂在凤凰神木上, 就可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小妖说完, 甩着鹿尾巴蹦蹦跳跳地走了。
宋苡安瞄了一眼身边漠然的男子, 突然“啪”的一声双手合十,朝他低下脑袋:“拜托了!夫君, 我想要那个!”
权珩慢慢道:“人多眼杂。”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 可是我真的想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宋苡安冲他眨巴着大眼睛,大声道。
路过的妖们听见了她的声音,大声起哄:“说得好!”
“咱们妖族的小娘们就是要这么得劲!”
“喂!旁边那个是她相公吧, 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啊!你不要这么水灵的媳妇不如给——”
最后一个“俺”没能说出来,被权珩死亡实现扫射而过的众妖全都成了哑炮,看出他绝对不是好惹的货色,围观好事者立刻作鸟兽散。
权珩没说什么,只拉着宋苡安重新往街边找了出摊位坐下:“凤凰神木待会另有他用。”
他们逛了也有大半日,不知不觉间白日祭典的喧嚣悄然收束,原本人声鼎沸的街坊渐渐变得安静。母鸡妖被带走以后摊子来不及收,正好当成宋苡安和权珩的休息处。
“夫君,祭典是要结束了吗?”
权珩摇头:“今晚还有嘉稔祭祭奠亡灵的仪式。”
果然如他所说,妖族们不再欢闹,却没有离开,而是自发地站在街道两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莫名肃穆的氛围,令宋苡安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过了片刻,妖群中走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打扮得像个巫祝,手中权杖一挥,顿时妖力弥漫,凤凰神木满冠繁花随风颤动。
权珩低声为她解惑:“烬寂野传说,死去的妖不会立刻消散于天地之间,而是会融于清风泥土,保佑亲人来年丰收安康。每年嘉稔祭都会推举出一名部落的巫祝,在神木下祭奠死者。”
宋苡安的目光落在那棵神树下方,成百上千的妖族垂头伫立,狐族收拢蓬松长尾贴紧地面,水妖的尾鳍静静垂落,水珠顺着鳞甲无声滚落,砸在泥土里悄无踪迹。没有鼓乐嬉闹,唯有身着老旧祭袍的妖族巫祝立于高台,低哑绵长的调子缓缓起腔,是代代相传、祭奠战死亲眷的上古哀歌。
她听不懂妖族部落的语言,只觉得那曲调空灵悠远,混着山间晚风盘旋在永冬城上空。
渐渐地,除了老巫祝之外的其他妖族也加入了进来,低声和鸣,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偶尔有些细碎隐忍的呜咽藏在吟唱间隙。
有些妖族手捧着鲜果、贴身的爪甲与断羽,大概是亡者生前喜欢的东西,将它们轻轻放在神树之下,然后一步一叩,脊背弯落。
“娘……”
有个孩童模样的妖族,一边用毛茸茸的爪子抹着眼睛,一边低声呜咽。
宋苡安一下子就想起了远在白露城的青婉,情不自禁地鼻子一酸。
自从进入烬寂野之后,宋苡安心中的某个念头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明:或许,人与妖之间的情感是相通的。
会争吵,会哭,会笑,会爱,会被爱,就像她珍视自己的爹娘兄长一样,他们也珍视自己的亲人。
或许,妖族也是活生生的生灵,和她一样,是这世间的一部分。这世间不仅仅只有云来海,也有烬寂野。这不仅仅是他们人族独有的世间。
一种崭新的感受贯穿了她全身的血脉,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挂在她腰间的白兔毛挂坠闪烁了一下。
妖族们自发排成长队,冲着神树叩首祈祷,宋苡安在人群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大黑?”
那脸上一道狰狞刀疤的粗壮男人,此时坚毅的面容上挂满了泪水,宋苡安震惊极了。
权珩简单道:“大黑的爹娘在他五岁时被迫应征入伍,战死了。”
于是宋苡安再次沉默下来,从前她厌恶妖族,更痛恨云来海与烬寂野之间的战事让她爹爹失去了一条腿,可在她并不知晓的远方,也有许多并不想参战的无辜妖族被这场战争剥夺了性命。
她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妖族,再没有了从前那种所有妖族都该死的想法。人族里,有像无尘上人、钟离瀚那样为了一己之私冠冕堂皇搬弄阴谋的伪君子,也有爹爹兄长那样忠肝义胆守护百姓的好人,妖族里也有屠杀无辜的请神派、有不想屠杀、一心和平的普通小妖……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有好有坏。
“希望舅舅能真正与云来海议和。”宋苡安忽然道,此时她无比地理解权如铃公主与驸马的愿景,更希望他们死后的理想能被继承圆满。
权珩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夫君,我也想给妖族逝者们献一束花。”宋苡安小心翼翼道。
权珩默然片刻,道:“我陪你。”
宋苡安从方才卖牡丹花露、现在改卖白菊的花妖摊子买了两束白菊,朝着凤凰神木走去,落英缤纷,些许丹花飘落她的肩头,不自觉的,她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不止为妖族,更为战争中死去的千千万万人族同胞,为这不知姓名的数以万计生灵,她双手合十,诚敬地闭目祈祷。
睁开眼时,却对上了无数惊讶的目光。
大黑也站在妖群中,震惊地行了个礼:“殿下,夫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似乎有人认出了她和权珩,细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不是咱们储君娶的那个人族女子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我没看错吧?她这是在向凤凰神木献花?”
“不可能!人族最是凶残可怖了,怎么可能会真心实意地替被他们杀掉的妖族哀悼!呸,我看这小娘皮就是装的!”
“嘘!你小声点,储君殿下可还在后面呢……”
“唉,要是所有人族都和储君夫人一样心善就好了,老身的丈夫、大儿子、二儿子全上了战场,这仗再打下去,难不成连老身仅剩的小儿子都……”
或喜或悲,或怒或疑的议论声被宋苡安抛之脑后,她只是站在同样行过礼的权珩身边,牵着他的手,背对众妖而去。
落日最后一缕余光缓缓隐入远山,初起的星子凝在灰蓝天幕,华灯亮起。沿着灯火通明的长街走了一阵,不远处一栋三层酒楼吸引了宋苡安的视线。
这栋临街的三层小楼通体浸在流光中,层层檐角悬挂琉璃宫灯,粉紫、蜜金、胭红灯各光晕将那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的牌匾犹如天上人间。丝弦弹唱、碰杯谈笑、骰盅落桌的声响糅合在一起,不知什么香料熏出的靡靡香气隔着一条大街都能闻到。
方才才见过妖族平民祭奠亲人的沉痛,现下就见这朱门酒肉臭的奢靡景象,宋苡安不由得蹙起眉头。
她刻意忽视了门口侍从的热情召唤,拉着权珩的袖子,想要转身离开,忽然街对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朝他们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糖人,还没到宋苡安面前,她就被绊了一下,跌在地面呜呜哭了起来。
“娘,好疼,呜呜呜呜……”
小女孩生得粉面桃腮,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宋苡安莫名觉得她和自己小时候那娇气包的模样有点像,忍不住伸手将她扶起来。
“小妹妹乖,别哭啦,你娘呢?”
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年纪,吚吚呜呜地说不清楚,宋苡安只好蹲下身子,凑近了细听,就在此时,那小女孩手里的糖人忽然一翻,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重新出现在她手中,直挺挺地就朝宋苡安心口刺来!
“砰——”小女孩行刺的手腕被权珩一脚踢开,两人买的东西乒铃乓啷掉了一地,而刺客整个人被踹飞,一路掀翻了数个摊子,蔬菜瓜果起飞,伴随着人群惊恐的尖叫声,那妖族重重砸到地上,脊骨断裂,顿时气绝。
下一刻,四面八方的人群里冲出数十名手持刀剑的妖族,将二人包围。
看见对方脸上的黑色刺青,权珩冷笑了:“又是请神派的疯子。”
“殿下!”不远处大黑闻声认出两人,企图朝着这边冲过来,但很快就被中途冲出的另一伙请神派刺客给拦住了。
“他们埋伏在这里准备行刺我们!”最初的错愕之后,宋苡安迅速反应过来,躲在权珩身后。
自从进入烬寂野后,她就多了几分谨慎,三哥送给她的金丝木弓被她一直随身携带着,现下立即拉满长弓,箭在弦上却被权珩握住了手腕。
“躲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他只留下这一句话, 手臂环过宋苡安的腰身,带着她纵身向上一跃,躲过一圈横扫而来的刀剑。
权珩抱着宋苡安轻飘飘落在醉仙楼的二楼, 里面的酒客舞姬眼见突然闯进来两个不速之客,纷纷僵在原地,等看见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自阴沉男子腰间出鞘时,不知是谁尖叫喊了一声“杀人啦!”, 顿时整座醉仙楼二层都闹成一团。
逃跑后空出的位置正好被权珩用来安置宋苡安,他将人放下,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安抚的吻,然后重新提起剑从窗口跳下, 宋苡安一口气顿时提到嗓子眼。
她扑过去扒着栏杆往下一瞧, 正好看见玄衣男子鹘落似的降在一座卖甜浆的小车上,厌生剑划出一道闪亮的长弧,周围一圈请神派刺客脖颈应而断裂, 因为速度过快、七八个头颅甚至齐刷刷地跳在半空凝滞了半息。
请神派大概是有备而来,一定要将微服出巡的权珩当街围杀,一批人才倒下,很快又有一批, 一时之间叮叮当当兵铁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宋苡安提着心脏、一眨不眨地关注楼下战况时, 背后忽然出来一阵嘈杂脚步, 伴随着一群人粗声的怒骂。一扭头,果然是几个请神派的刺客已经冲进了醉仙楼内, 有仆从试图阻拦, 却被对方直接一剑穿过头颅,带着血的长剑从后脑勺穿出。
“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绣金楼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人人争先恐后试图往外冲, 可还没到门口就撞上了请神派的刺客,那帮死士见一个杀一个,很快纸醉金迷的大堂内就血流成河。
宋苡安心脏怦怦跳,她知道这帮人是来找自己的,不敢下去和他们硬碰硬,于是迅速转身沿着雕花檀木旋梯上三楼,才跑了几步,一楼就有人发现了她。
“叛徒权珩的女人在那里!”
“杀了她!”
宋苡安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劲风,她下意识朝前一扑,一把锋利的弯刀就贴着她的发髻飞了过去,几缕发丝被割掉,悠悠地从半空飘落。
那弯刀打了个旋,眨眼间又掉头朝着宋苡安飞来,她想也不想,举起手里的长弓,用弓柄一挡,倒是挡住了,然而身体受到冲击力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眼看她就要从楼梯滚下去,忽然背后伸来一只手拎着她的衣领,将人整个提了起来,紧接着她被轻轻放在地面,伴随一股露水的清冽气息,一只微凉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
顿时,眼前一切弥漫着血腥和死亡的恐怖都被那只安稳的掌心隔绝。
宋苡安惊喜地叫出声:“夫君!”
“我要杀人,你先别看。”权珩道。
小臂微微用力,他将人牢牢摁在自己怀里,抬起一脚,正正踹在冲上楼梯的刺客胸口,伴随着“咔嚓”骨裂声,对方喷出鲜血,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血雨浇淋在玄衣男子的头脸上,沿着凸显的蛇鳞淅淅沥沥往下落。
他没有带着宋苡安往三楼躲,而是提着剑一步一步下楼梯。
请神派的死士呐喊着前仆后继冲上前,又不断被那柄秋水似的细剑砍成七零八落,珠帘动荡摇落光晕成串,混着满目横飞的碎肢,沉水与奇花香料的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盛满琥珀色佳酿的琉璃酒樽染上了殷红。
宋苡安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偏偏她什么也看不见。
偏偏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余的感官就被放大数百倍,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越发急促的呼吸,和渐渐变硬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抵着她的后腰。
他似乎很兴奋。
脚下忽然踩实,他们回到了一楼,而那厮杀震天的叫喊已经消失了,不安的寂静压迫着耳膜,宋苡安吞了口唾沫。
遮住她视线的手掌突然挪开,天光大亮,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权珩就站在她对面,用那双竖瞳直勾勾地注视着她,露出一种极为震惊的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他突然问。
宋苡安比他还要震惊:“我方才没有说话啊?”
权珩凝视着她,半晌,他忽然用力闭眼,半张脸上浮起的蛇鳞渐渐褪去,再睁开眼时,又是正常的人类黑眸了。
“夫君你没事吧?”宋苡安顾不上多想,紧张兮兮地检查他身上有无伤口。
权珩沉默着,乖巧得像个人偶,任凭她打量。
“我们回宫。”
他上前一步,挡住了楼梯边堆积的死士尸体,牵着宋苡安的手往外走。
大黑已经率领其他闻讯赶来的士兵候在醉仙楼外了,一见权珩出来就齐刷刷跪下。
“属下守卫不力,请殿下责罚。”
权珩颔首:“是该死,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捏了捏宋苡安的手心,把人交给大黑,安抚了几句后,自己翻身上马,一甩马鞭,朝着妖宫方向绝尘而去。
宋苡安还有些余惊未定,接过大黑递来的热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披着毯子坐在车厢内,双手捧着热茶杯,等那熨帖的热度渐渐传到发寒的心里,她才定下神来。
“大黑。”她掀开车帘,盯着外面一脸严肃的疤脸壮汉,“今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黑挠了挠头,似乎很是为难:“殿下吩咐过,不让老子和您说这些,他说不想让您担心。”
宋苡安真是受够了,她板起脸,语气不善:“权珩现在不在,我就是你最大的主人,我让你说就说!若是他之后来找你,你就说是我逼的好啦!”
显然大黑就是在等她这句话,立刻松了口气,滔滔不绝地倒起苦水来:“还不是朝里那些反对派!帝君自从万境归陈真回来后,身体一直没有回复,他有意提前退位,让殿下正式登基掌管烬寂野,呵,消息才刚放出来那帮老头就全都炸了!”
“本来帝君因为对人族亲善就惹了那些顽固分子不快,现在殿下又与女主人你成亲,这不就是妥妥的妖族叛徒……哎别这么瞪老子,这话是他们自己说的。反正这段时间每逢朝议就吵得不可开交,殿下最近陪你的时间少了吧?他就是为了镇压这帮老东西,忙得焦头烂额呢!”
“……就今晨,他提出要正式册立你当妖族的王后,又和那帮老臣吵了一架,好巧不巧,前脚殿下发落了几家大臣,后脚你们出行就遇到了请神派的死士刺杀!老子没文化都能看出来,这帮家伙肯定暗中勾结!”
想到权玑在妖宫里都能被下毒,宋苡安顿时对大黑的说法信了半分,烬寂野里请神派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说朝中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那夫君他这是回去清理门户了?”宋苡安想起他匆匆上马的背影,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会不会……”
大黑不屑一顾:“呵,殿下是什么杀性,该担心是那帮孙子!”
见宋苡安依旧面带惴惴,他只好补充:“再不济宫里还有帝君呢,听说他将黑蛇一族代代相传的神器都交给了殿下,肯定不会出事的。”
*
权珩到达妖宫时,正殿内已经灯火通明,一众勋贵老臣聚集一堂。
众臣已经接到了今夜储君遭遇刺杀的消息,人人面带危色,殿内落针可闻,衬得男子长靴踏入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权珩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抬眼扫一遍,没看见权玑的人影。
“帝君呢?”
一名妖臣昂首行了个礼,道:“帝君今夜旧疾发作,已经服下安神药睡了。”
“哦?那诸位怎么不睡?”
“听闻殿下当街遇到刺杀,我等担忧储君安危,夜不能寐啊。”
权珩扯了下嘴角,抬手示意宫人将殿门合拢。
等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殿内烛火被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一晃,他才开口:“还有什么想说的?一次性说完了吧,省得以后没机会。”
有妖臣不屑道:“殿下不必拿此话威胁我等。我等和上官家家主那等懦夫不同,即使发配边关,我等也不会向那狐媚惑主的人族女子屈服!”
“我等已经听说,今日殿下又为了那宋苡安处死了十名妖族宫人!殿下,那可都是我族子民!您怎能为了非我族类糊涂至此?!”
“简直是玩物丧志!殿下如此沉迷人族女子,不顾妖族大业,可还有半点为一境储君的样子!”
不满蜚声愈来愈大,几乎冲破殿顶,有几个妖臣直接跪下,膝行着朝权珩递上折子。
“臣等一十五名,具名在此,肯请将人族奸细宋苡安驱逐出烬寂野妖境,肯请殿下以身作正!”
直到此时,权珩才掀起眼皮,问道:“领头的是哪十五个,出来吧。”
语气自始至终很平静,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那股滔天的戾气几乎已经要撞破胸口。
等人昂首挺胸地站出来了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今晚勾结请神派、对宋苡安下手的大概就是这十五个吧?
……不,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反正这殿里这么多妖,总有一个是罪魁祸首。只要全杀了,就没关系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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