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权玑等人赶到时, 就见正殿所有宣窗紧闭,而一抹艳红的鲜血泼洒在上面。


    宛如一幅极为恐怖的布偶戏,上演的是毫不留情的屠杀。


    权玑轻咳了两声, 下轿辇的双腿有点软,一旁的侍卫连忙伸手扶着他,才往前走了几步,就见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人几乎成了个血人, 而在他背后,堆起来的勋贵尸体堆成了小山。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挂着碎肉的蛇尾拖过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一直走到帝君面前。


    权珩把还在滴血的剑交给战战兢兢的侍从, 接过发抖的后者递来的帕子, 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鲜血淋漓的面孔。


    面色复杂的权玑凝视着他,好一会没能开口。今夜嘉稔祭上发生的一切早有侍卫快报传讯于他,只是没想到他匆匆赶来, 还是没能阻止侄子血洗宫廷、犯下大错。


    半晌,他叹了口气:“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珩儿你可真是……即使怀疑这帮老臣与请神派勾结,也该交由法司裁断, 不该是你亲自造下杀业啊!”


    权珩将沾满血的帕子随手一丢, 朝着行刑处走去:“按照烬寂野的规矩, 滥杀同族者处以十道焚灵鞭笞。”


    单手解开满是血腥的长袍,露出男子劲瘦精壮的上半身, 权珩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朝着无措的宫人淡淡提醒:“可以开始行刑了。”


    啪——


    挥鞭划破夜空的锐响一下下响起。权玑别开脸, 不忍看自己的侄儿受罚。焚灵鞭笞之刑,是用浸过妖界清煞之火的藤鞭抽打,不伤性命, 可每一击都会灼烧皮肉。杀业越重,鞭伤越深。不过几下,空气中就已经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


    等十道鞭笞之刑行完,早就等在一旁的医师们围了上去。药粉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立刻冒出阵阵白烟,老医师上药的手腕微微发抖,不禁去瞧权珩的表情。


    那张脸上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却无甚表情。


    “你这般鲁莽行事,孤如何能放心将烬寂野交给你。”权玑忍不住再次叹息。


    几名医师麻利地包扎好伤口,权玑叫住几人:“来都来了,顺便给储君看看,先前出万境归尘阵留下的磨损好得如何了?”


    医师遵言,恭恭敬敬地请权珩伸出布满嶙峋蛇鳞的手腕诊脉。


    好一会鸦雀无声,忽然豆大的汗珠从老医师额间滑落。


    他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殿下最近是否感觉体内妖气失控更加频繁、剧烈?”


    权珩手撑着脸,下巴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牙印,他沉默良久,才道:“她在哭。”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令众妖面面相觑,老医师擦了擦额间的汗:“这个……妖气混乱下,产生幻觉也是常有的症状。”


    权珩眼前却划过醉仙楼前少女错愕的面容,好不容易才皆由极致痛楚压下的暴戾再次卷土重来。竖瞳用力地闭紧,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那幻觉……她对我说话了。”


    “她说……‘求求你,不要吃掉我’。”


    “那小的为殿下开几副安神调养的方子,殿下先喝着试试看。”医师以眼神向权玑请示过,这才小心翼翼退下了。


    权玑道:“你们几个,送储君回殿。”


    “不必,我还有约。”权珩却直接站起身,仿佛方才被焚灵鞭笞过、几乎去掉半天命的不是他一般,大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权玑喊了几声都没将人留下,又是心疼又是好气,扭头问一旁的侍卫:“宫门外有什么人,他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去见?”


    问完,他自己就已经想起来了,嘿,还能有谁,能叫他屠了满殿、背着满身伤口也要强撑着去见的人,除了那一个还能有谁?


    月上梢头,清浅的凉光穿过凤凰神木花隙,在青石砖地面上落下道道光斑,连每一片艳红如火的花瓣都沐浴在淡淡的荧光中,如火如荼的满树繁花都笼罩上了一层轻纱。


    今晚夫君应该不会来了吧?宋苡安站在凤凰花神木下,望着周遭你侬我侬的情人,心里有些怅然。


    毕竟醉仙楼出了刺杀那么大的事,他还要赶着回妖宫处理朝中请神派的党羽,无论哪一件事都比和她约在凤凰神木下见面重要得多。


    何况当时她缠着夫君、让他答应陪自己完成嘉稔祭的传说时,他就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唉,她早该知道的,权珩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让他记得什么和心爱之人在凤凰神木下度过嘉稔祭一夜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之类的情话,比要了他半条命还难。


    “夫人,要不咱们回去吧?”权珩走时,留下了大黑和一众侍卫保护她。


    宋苡安有些依依不舍,犹豫道:“再等一会吧,说不定他马上就来了呢。”


    话音未落,忽然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地。


    “夫君!”


    当看清那从街道尽头驰马而来的墨色身影,宋苡安的眼里骤然射出惊喜的光芒。她拎起裙子朝他奔了过去,而权珩刚翻身下马,就已经被宋苡安抱了个满怀。


    温热柔软的手臂环绕他的腰身,纤弱的掌心正好压在他的后背,权珩面不改色,回抱住他。


    “我还,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经历了今夜生死惊险,后怕、释然、委屈……各种复杂的情绪骤然一齐涌上心头,宋苡安鼻子酸酸的,从他胸口提起脸,仰头望着他。


    权珩用大拇指抹掉她眼尾的泪痕,声音沙哑:“还差一刻才日出,我没有来迟。”


    宋苡安怔了下,破涕而笑。


    即将破晓之际,晨风吹过满树丹花,灼灼红英燃成一片霞海,热烈的花影笼罩了树下相拥的二人。


    她用力点头,仿佛如此就能使那生生世世相伴的诺言成真。


    “嗯!”


    *


    嘉稔祭结束后,权珩陪了她一整晚,等她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睡去再醒来,夫君就不见了。接下来一连七八日都是如此,夫君白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宋苡安猜想他大概在忙着处理醉仙楼刺杀的后续。


    不过,她觉得自己的夫君不大对劲。


    其实具体说来还有点羞人……


    最主要的异常是,权珩在夜间那事上频繁了很多。


    倒也不是说他从前是个性冷淡,可自从醉仙楼刺杀之后,此人无论是频率还是时长还是力度深度都上升了不止一倍,简直朝着欲求无度的危险方向滑落了!


    床上,榻上,用来办公的宽大台案,进贡的刺绣地毯,无人的书房,御花园假山里,温泉池……再这么下去,宋苡安将无法直视储君殿的每一个角落!


    为了不让她真的精///尽人亡,宋苡安不是没有试过和夫君打商量。


    “夫君,我觉得我们这样一直……不行吧?”她委婉地开口。


    正吻着她后背的人顿了下,淡淡道:“你觉得我不行?”


    “……不是这个不行啦!我就是觉得太累了,我不想继续了!”


    “嗯。我明白了。”他平静道,“你变心了。引诱你的那个男人是谁?公良玉?还是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宋苡安抬起来的脖子再次被对方压了下去, 试图辩驳的嘴也被堵住,企图打商量的后果就是接下来全程权珩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转过脸, 直到宋苡安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在手背上划出两道血痕。


    啧,这人不仅欲望强了很多,脾气也见长!


    于是宋苡安拜访了医师, 诚心十足地从对方手里求来了一份据说可以使人清心寡欲的凉茶,可惜真实效果短期内没有看出来。


    这天,她又撑着酸软的双腿,一步一停地走到议事殿外, 还隔了老远就听见了里面的鬼哭狼嚎。宋苡安心无波澜, 这种事她已经见怪不怪,每次一打听,十有八九得到的回答都是:“殿下正在惩治老臣。”


    这年头在烬寂野当臣子可真是危险。不过宋苡安当然不会多余到去担心刺杀自己的家伙, 她更担心权珩的身体。


    这段日子对方除了日益高涨的□□之外,食量也大了许多,偶尔宋苡安扭头,还能撞见他盯着自己后背在吞唾沫。两人相拥而眠睡到半夜, 权珩也总会被噩梦惊醒, 每次都是冷汗涔涔、脸色惨白, 可她去问,对方又成了个锯嘴葫芦。


    宋苡安无法, 只能另辟蹊径, 权珩自己不肯说,那她就去问别人。她第一个去找了大黑,谁料这忠仆一张嘴咬得死紧, 这回无论她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开口,只说殿下对他先前向宋苡安擅自透露朝中事宜的举动很是不满,让人把他拉下去打了二十廷杖。


    看着他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惨烈模样,宋苡安没有那般铁石心肠继续逼问,悻悻离开大黑的住所后,她却没有立刻回殿。她才没有那么轻易放弃!


    让随行的宫人为她带路,宋苡安径自来到了妖宫的医庭。多亏了权家舅甥俩的多灾多难,即使是清晨医庭里也是人来人往,忙碌非凡,时不时有竖着耳朵、甩着尾巴的小药仆端着托盘匣子来回穿梭,其中一个大概忙得昏了头,视野恰好被挂在竹棚、垂下的晒干草药挡住,没瞧见进门的宋苡安,直直地撞了上去。


    “哎哟!”


    宋苡安被身后宫人搀扶住,重新站稳身子,只是撞到她的小药仆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手里捧的托盘被打翻,里面装的药丸骨碌碌滚了一地。


    “你没事吧?”宋苡安蹲下身,帮他捡东西。


    从她身上皇族独有的纹饰,小药仆看出她身份不一般,早就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见宋苡安依旧温言软语、似乎并不像其他妖族勋贵一样对他们这些小妖非打即骂,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宋苡安见他一动不动,只好自己伸手帮忙捡起地上的药丸,这些灵药通体赤金,内里隐约还有光纹流转,显然是十分名贵的好东西,她过惯了平民日子,见不得别人浪费。


    药丸拿在手里,一股极为刺激的苦味传来,宋苡安随口发问:“宫里谁生病了?”


    小药仆连忙捧起托盘,接过那些药丸:“是帝君,他的头风旧疾又犯了。”


    宋苡安动作一顿:“这药丸里加了鼠尾草,最是容易刺激头风,你们怎么给帝君吃这个?”


    她从前跟着照顾青婉,娘亲小产后禁不了风,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是小宋苡安帮忙抓药熬药,是以对于能够诊治头疼病的草药药性都略有了解。


    即使妖与人构造不同,可天下医理相通,权玑若是真得了头风,服用含有鼠尾草的药丸只会让病况愈演愈烈。


    小药仆显然只是个地位低微的仆从,一问三不知,从宋苡安语气中听出不对,顿时慌了,哆哆嗦嗦地摇头:“这个,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帝君的药方子都是他自己亲自看过才发下来的,小的就是照做……”


    舅舅自己知道?宋苡安深深蹙眉,心道难不成是妖宫里还有请神派余孽作乱,伪装成医师给权玑下毒?


    可是自从嘉稔祭祭典行刺一事后,权珩就以雷霆手段血洗了整座妖宫,每天拖出去砍头的奸细、疑似奸细几乎把城外的乱葬岗都填满了。这般风声鹤唳下,要是请神派还能铤而走险给权玑下毒,宋苡安都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胆子。


    可如果不是请神派,那宫里的妖医怎么会犯下如此低劣的错误,用堪比砒霜的药丸来给帝君治病?


    宋苡安想了又想,觉得最好还是把这事情知会当事人一声,万一权玑真的是被蒙在鼓里,这药绝对不能继续吃了。


    “夫人是要去见储君殿下吗?”


    就在她正要走时,那小药仆又小心翼翼开口了。


    “有事吗?”


    药仆十分不好意思,细如蚊讷地解释了一通:“帝君这份药急着用,小的得立刻去重新清洗,只是这么一来恐怕就顾不上储君那边了……”


    这是要她帮忙跑腿,不过本来就是她撞到人家,宋苡安好脾气地颔首:“行啊,我正好要去见夫君,你把他要用的药拿来吧。”


    身后的宫人连忙上前,接过药汤,宋苡安便领着一行人往储君殿走去,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乱糟糟的。


    真是奇了,权珩喜清净,御下极严,往日里决不会允许下人在他的领地里这般乱跑乱叫,这是出了什么事?


    带着困惑,她才跨进院门,就听见一声惊呼:“不好了!殿下蜕期发作了!快去喊医师!”


    这一声宛如晴天霹雳炸响在她耳边,宋苡安几个箭步冲进殿内,里头早已是人仰马翻,进进出出的宫人手里端着铜盆,殷红的血水倒映出她惊恐的面容。


    就在她脚下发软要摔倒时,大黑不知从哪冒出来,扶住了她。


    “夫人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他半拉半拽地强行把宋苡安带出满是血腥味的殿内。而后者顾不上哭,劈头盖脸就是质问:“我夫君这是怎么了!”


    大黑闻言,身形一僵,那张粗狂的刀疤脸上难得眸光躲闪:“殿下……不让老子告诉你。”


    “好,真是好得很!”宋苡安又急又恼,又扫视周围一圈成了低头鹌鹑状的众宫人,“那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请神派?!”


    无人回答,宋苡安气得一跺脚,忽然拨开挡在身前的大黑,径自朝着殿内冲去,这回没有大黑遮挡视线,她一进殿,就瞧见了昏暗殿内深处,巨大纱幔后一团漆黑扭曲的影子。


    她的脚步顿住,宛如后脑勺被敲了一闷棍,一股凉飕飕的寒气从脚底冒上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被她甩开的大黑终于也冲了进来,粗声粗气:“殿下不让老子亲口和你说,不过既然是夫人自己发现了,那就算不得老子泄密。”


    他一边道,一边伸手将宋苡安轻轻推出去。


    等到殿门关闭,她仍然回不过神来,那道庞大的、黑暗的扭曲生物形状仍然如此鲜明,仿佛烙印在她的眼底,震得她脑袋嗡嗡直响。


    耳边大黑甚至又扔下了一个惊雷:“那是殿下。”


    宋苡安的嘴巴张开了,怎么也合不拢,越张越大,最后连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大黑挠了挠后脑勺,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经过。


    原来醉仙楼后,权珩杀性暴发,诱发了体内一直没有平息的妖气躁动,加之进入万境归尘阵的肉身磨损,诸般种种,留下的隐患终于被焚灵鞭笞之刑引爆,新伤叠加旧伤,他的非常态蜕期再一次来临,而且比从前的每一次都更加严重。


    “等等,焚灵鞭笞之刑是怎么回事?谁对我夫君用刑了!”宋苡安雷霆小怒。


    等听完大黑的解释,她的怒意霎时褪去,神情变得有些苍白,无措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权珩什么都没有和她说……


    “本来,殿下不必亲手处决了那些疑似与请神派勾结的大臣,可他宁可冒着受刑的危险还是那样做的。夫人知道他为何要如此急于斩草除根吗?”


    一股酸涩混杂着内疚涌上心头,宋苡安眼眶发热,低低道了一句:“是为了我。”


    大黑沉默片刻,低声道:“根治殿下的蜕期,需要用到一味药材生死硫,可这药草早已在烬寂野绝迹,若是那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封闭秘境内说不定还能找到,可这一时半会火烧眉毛的又去哪找,唉……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用。殿下现在神智不太清楚,又在蜕期中变成了蛇身,老子不确定他还能不能认出夫人你。”


    言下之意,是劝她莫要进去见他,可宋苡安只是咬着嘴唇摇头。


    她得去见他,她有话憋在胸腔里,再不说出来它们就要在她的胸口里爆炸了。


    其余宫人都被清退出去了,殿内门窗紧闭,透不进一丝光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似乎有某种比无形的黑暗更加深沉的庞然大物。


    宋苡安听见自己沙沙的脚步在空旷的殿内一步步回荡着,空气里浮着浓重的熏香气息,夹杂着浅浅的血腥和腐臭。


    她凭借着最先惊鸿一眼的印象,摸索着朝那巨大的纱幔走去,手指才触碰到纱幔一角,脚下就被绊了一下,她一下子摔在什么东西上面,冰凉,湿滑,黏腻。


    似有所感,她慢慢抬起脸,在一颗脑袋大的金澄澄竖瞳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片刻,宋苡安用力抿了下唇,唤那只漆黑的巨蛇:“权珩。”


    对方没有回答,先前绊倒她的蛇尾缓缓收了回来。


    比起白露城的那一次,这一回权珩的蛇身似乎更大了许多,层层叠叠盘旋在地面,她必须要吃力地扬起脑袋,才能堪堪与垂下蛇头的巨蛇对视。


    宋苡安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小山似的蛇身,脚下踩中他身体的触感很奇怪,半软半硬。


    “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她再次尝试与对方沟通。


    然而这一回显然权珩的神智也没有上次清明,他闻言,只是冲她吐出了长长的蛇信。


    宋苡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蛇身上伤口皮肉翻卷的边缘。夫君是为她杀了人、受了刑,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根本无需担心那些为虎作伥的老骨头,不,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请神派不会激进到当街行刺,归根到底,是因为他身为一只妖,却迎娶了她这个人族的女子。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还会是高高在上、受众妖敬爱的储君殿下。他背上的伤是为了她而受,他的血是为了她而流,可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呢?


    一股混着淡淡悲怆的怒气浮上了她的心头,不仅仅是为那些伤了他的逆贼、刺客,还有对权珩本人的。


    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告诉过她呢?


    “你装傻也没有用,大黑已经全部和我说了,你为了我受了刑,又瞒着我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宋苡安以一种仿佛死刑宣判的语气,平静而冷静地说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耐心等着他开口。


    可是那蛇瞳只是眯了眯,似乎有些困惑地晃晃脑袋,落在宋苡安眼里,就成了死鸭子嘴硬。


    她的胸口急剧起伏,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隆隆地回荡着:这人、这人根本一点都没有为她改变!


    还是那么傲慢、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把天扛起来。


    他做决定之前,根本没有想过通知她!


    她是他的妻子,说好夫妻之间要同甘共苦,可是他凭什么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决定,连大黑都能陪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独独只有她被他抛下了!


    越想越气,她狠狠的一跺脚,被踩痛了的巨蛇立刻“嘶”声,威胁似的张开嘴,却没有立刻咬下来。


    他觉得被冒犯了?该生气的是她才对吧!


    宋苡安想也不想,又是“啪”的一巴掌直接拍在了蛇吻上。


    这一下似乎把权珩打傻了,整只蛇呆了好一会,突然爆发了,那血盆巨口带着尖锐的毒牙,立刻就朝她扑来。


    可那凶猛袭击的动作,在他看见少女眼中浮起的泪水时一下子顿住了。


    笨重的蛇脑袋左右晃了晃,似乎并不能理解方才还一脸凶神恶煞要来找自己算账的小人为何现下却是这样一副很奇怪的表情。


    他犹豫片刻,伸出细长的蛇信,试探性地在对方湿漉漉的脸颊上舔舐了一下,然后立刻缩了回来。


    又咸又苦,还很烫,一点也不好吃。


    “你混账!可恶!死鸭子嘴硬!”


    面前的人却似乎被他的举动更加激怒,开始一边叫骂诅咒着,一边冲着他拳打脚踢。


    对于蛇妖坚硬的鳞甲来说,那软软绵绵的拳脚毫无章法,而且有意无意避开了他受过焚灵鞭笞的伤口,蛇妖并不觉得痛,他只是盯着对方一开一合的粉红唇瓣。


    其实他完全听不懂她口中大部分的句子,但这不妨碍他觉得那不断吐出恶毒语句的唇瓣看起来很好吃,像是初春长出的第一颗莓果。


    就在他半出神半发呆的时候,小人终于被自己高强度的“攻击”给累着了,她喘着粗气,用那双红彤彤像是兔子的大眼睛瞪着他。


    为什么她有这么奇怪的表情呢?为什么她的眼睛里会流出咸咸苦苦的水呢?


    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疑问,宋苡安忽然硬邦邦地开口了:“因为我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这句话又会被对方忽略的时候,权珩忽然出声了。


    “可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生气。”


    蛇的唇舌要发出人声还是显得有些勉强,听起来像是含着一口生锈的铁,沙哑而古怪。


    宋苡安睁大了眼睛:“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能不哭怎么能不生气,我在担心你啊!”


    “我不用。”


    蛇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自己是谁,又是为什么会变成蛇。他权珩,他是对面的人的夫君,而她是宋苡安,她是自己的妻子。


    至于他变成现在这幅难看模样的原因……


    他再次伸出蛇信,轻轻抹掉那似乎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我不用。”他再一次小声强调。


    “你……在我身边,只要永远无忧无虑,当我们初遇时那样快乐的小、小姑娘就、就好了。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也有夫君……我、我会撑着。”


    “你要是真死了我的天才真的塌了!”


    这段日子以来,宋苡安白日里见不到他,可夜里总能见到他,即使在相拥相亲到极致亲密的时刻,连魂魄都要出鞘的一瞬间,他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只是轻轻捏着她的脖颈,将她翻了过去,接着用熟悉而冰凉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陌生而动摇的黑暗随之袭来。他会在这黑暗里亲吻她的脸颊,抚摸她汗湿的鬓角,反反复复地进入她的身体和心脏,可是关于他自己正在承受的伤痛,他始终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


    他有那么多机会同她交心,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真不公平啊,这人当真可恨!


    她已经如此坦诚地交付了自己全部的身心与情感,可与此相对应的,他却始终保留了一分,那一丁点秘密被她最喜欢的夫君藏在内心最最深处,上了锁,严加防守,任何人都进不去。


    可她不觉得自己也能被划在“任何人”的范畴。


    难道是她太贪心吗?宋苡安气极生悲,哭到后面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从头到尾,从她见到他的第一面,她想要的都没有变过,她想要一个真真切切、真心对待她的夫君,他可以不善言辞,可以冷淡阴沉,也可以是满手血腥的妖族,可她要他像她对待他一样,毫无隐瞒。


    她这么想,于是也抽抽噎噎地这么说了。


    “夫君,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无论是好的坏的,我都愿意接受,可我不要你受了伤还要自己躲起来,我不要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事情却只有我被瞒在鼓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蛇妖巨大的金瞳中流露出一丝迟疑, 长长的蛇身动了起来,从她的小腿开始,将她慢慢包裹。


    忽然, 寂静的暗室内传来一声不属于宋苡安的低低叹息。


    下一刻,眼前一黑。


    她被权珩张嘴吞了进去。


    潮湿,闷热而柔软的肉块瞬间包裹了宋苡安全身。


    因为被含在对方的嘴里,所以他说话时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


    “你真的想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安安, 我不想,叫你害怕、害怕我……”


    “可是,我很想,很想想……吞掉你, 我想永远地、安全地保护你。”


    柔软的皮肤, 跳动的血管,鲜甜的血液,属于她的一切一切, 都非常甜蜜而浓稠,温热的、鲜活的、可爱的人,吞下她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她体温的辐射,想要埋进她的胸口, 同时也想要她埋进自己的胸口, 一看见那张酡红的脸, 牙根深处泛起了酸麻的痒意。


    如此复杂暧昧的感受,权珩无法表述, 他只能用一种唱诗一般的语气, 愉悦而轻柔地,一遍遍重复。


    “外面很危险,只有我的体内最安全。不需要和别人见面, 不要和别人说话,哪里都不用去,安安,安安,安安,待在我的肚子里吧。”


    他是认真的。几乎是在意识到对方念头的一瞬间,宋苡安就蜷缩了起来,逼仄黑暗的环境让她只能抱着腿,膝盖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四肢百骸都被温柔地挤压着,密不透风地包围着。


    夫君的体内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依旧是她最为熟悉的清冽露水香气。


    蛇信贴了上来,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舔舐她的头脸、脖颈、四肢和身体,很快,她全身上下就变得湿漉漉的,罗裙成了半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上。


    温暖舒适,像是冬天雪天裹在被窝中,下雨天泡在热水里。


    好古怪……好舒服……有种回到了母亲体内一般的安心感。


    就在她陷入昏昏沉沉,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顺畅地滑入他体内深处时,忽然权珩一张嘴,又把她吐了出来。


    没反应过来的宋苡安眨了眨眼睛,半跪在地上,湿哒哒的头发糊着脸。


    权珩像是给小兔舔毛的兔妈妈一样,用蛇信一下一下舔舐着她的发顶。


    “行了行了。”宋苡安终于回过神,抱着脑袋躲开,再舔下去她就要变成秃顶了。


    她撑着手臂站起来,又哭又闹过一场,只觉得全身被抽干了力气,也没有力气再和陷入蜕化期间、脑袋和正常人不一样的蛇妖计较。


    总归,他的疯言疯语也早不止这一句。


    找到殿里干净的衣裙,换好,宋苡安重新回到权珩面前,重重哼了一声,离开了。


    显然,她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他,夫妻之间坦诚相对非常重要。他有必要意识到他做错了事情,并且给予深刻的反省,而不是每当她发怒的时候试图蒙混过关。


    权珩的蜕期一发作就是足足小半月,等到烬寂野迎来第一场初雪时,他终于恢复到可以下床独立行走的程度。


    这段时间里,宋苡安日日来探望,可每一次都只是冷着脸撂下汤药和食物,又冷着脸喂他喝完,然后端着空碗袖手而去,不仅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更不曾主动和他开口说过一句。足足小半个月的冷战,对于权珩而言,却比体内时不时失控的妖气肆虐更为煎熬。


    后来他从大黑口中得知了自己在妖化神志不清时对宋苡安做的“好事”,更是不敢主动找她道歉了。


    原本他一下病床就打算搬回妻子的寝殿,没想到隔着窗一看,雕花大床上空空荡荡,一个绣花枕头、一套锦被,都是宋苡安的,至于他的?


    抱歉,宫人冷汗直流,道夫人早就把那些废物丢掉了。


    于是,跟在旁边的大黑就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原本兴冲冲、翘起一个点的嘴角迅速拉平,整张脸多云转晴,沉着一张要杀人的脸慢慢离开了。


    至于当夜半夜某只蛇妖有没有趁着某人熟睡偷偷去爬床钻被窝,这就不是大黑这种侍卫外人能知道的了。


    直到某天,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宋苡安居然出现在了朝议上。


    她是带着前往小月崖母神庙、为权珩求药的请求来的。


    “启禀帝君,臣女听闻母神庙中的试炼秘境中生有一味上古灵药生死硫,可以消弭失控的妖气,助妖族度过生死劫,臣女想亲往秘境为储君殿下求药。”


    权玑讶然片刻,朝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匆匆忙忙奔出殿外去请援兵。


    妖族体内失控的妖气需要用生死硫克制,而生长生死硫的上古秘境如今只剩下小月崖母神庙内还有生长,这些日子以来此事早已算不上秘密,为此权玑早已派出不下五支亲兵前往小月崖,却都是无功而返——他们根本进不去母神庙。


    在母神庙周围,笼罩着新的万境归尘阵,禁止一切活物进入。


    为此权玑召集了朝中几位精通阵法的妖族,连夜商议之后,终于弄清了缘由。上一次权玑等人逃出的万境归尘阵并未完全消散,而他们在其中设下的反阵产生了不可知的扭曲,使得万境归尘阵认了主。换言之,能进入新的万境归尘阵的,只有上次那批人。


    闻讯的权玑当下就要亲自前往小月崖,却被臣子苦口婆心劝住了,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权珩没有出事,原本都已经打算退位让贤,纵然有心却力不足。


    大黑倒是率领一行人去查探了,却在半途遭遇了伏击的请神派,好消息是请神派元气大伤,接下来有一段时日都无法再阻挠他们需找生死硫,坏消息是大黑等人也受了重伤,无力再进入秘境寻药。


    消息传回永冬城,一时之间储君殿内一片愁云惨雾。有妖族战战兢兢提了一句:“当初进入万境归尘阵的,不是还有那位……”


    话未说完,权珩就抓起手边的药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于是,没有人再敢提叫宋苡安前去寻药的事情。


    可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兜兜转转宋苡安还是从下人口里听说了此事,她没有同权珩打招呼,反正说了后者也不会同意,干脆先斩后奏,趁着权玑上朝,直接当众请缨了。


    “求药之事,孤正与众人商议,宋姑娘不必心急。”


    权玑知晓侄子爱人如珠的脾性,并不想立刻答应。


    可宋苡安既然能来,就已经备好了充分的理由。


    “我请往母神庙秘境,不仅仅为了替夫君求药,也是为了我自己。帝君曾告诉过我,母神庙被烬寂野的妖族视为圣地,妖族传说中,无论是谁,只要能够在神庙秘境内待满三日三夜、通过母神的试炼,就能被妖族认可、真正成为妖族的一员,这话还当真吗?”*


    权玑拧眉:“这,确有此事,可自从上次请神派放出祸津后,小月崖一带危险无比。宋姑娘还是再斟酌为好。”


    宋苡安却摇头:“臣女心意已决,若非如此,不能取药,更不能赢得妖族众人臣服。既然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我无有不去之理。”


    “不许。”


    忽然殿外一人声如淬冰,宋苡安微微一怔,扭头向后看去,风雨如晦的天幕中,一道玄色身影站在殿外。


    闻讯匆匆赶来的权珩大步跨入殿内,那双隐藏着肆虐暴戾的阴沉黑眸直勾勾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宋苡安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对着权玑:“请帝君成全。”


    讶然的权玑尚未开口,就被权珩冷声打断,他苍白的脸孔冷若冰霜。


    “我说了你不许!”


    今日宋苡安在殿上当众请求的一出,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抢在她再开口之前,他骤然提声:“今日朝议就此结束,退下去!”


    宋苡安顿了下,刚想跟着其他庭臣一起转身离开,就被人拽住手臂。众目睽睽之下,权珩拖着她,大步流星进了殿后长廊,连权玑不放心想要跟过去,都没追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无人的空旷花廊中,权珩一把将人松开,刚刚松开,劈头盖脸的质问就来了。


    “我知道,我在殿上说过了,我要去母神庙为你求药!”


    “你根本没有事、事前告诉过我!”


    “那你为我屠宫、为我受焚灵鞭笞之刑的时候你又告诉过我吗?!”


    “这、这两件事,根本……我和你根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可以死,所有人都可以死可是你不可以!”


    “谁说你可以死!”


    细细的痉挛在权珩的眼角抽动,有那么一刻,他看起来很想掐死周围所有的活物。


    宋苡安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夫君,你到底把你自己当什么,把我当什么,又把我们当什么?”


    权珩胸膛急剧起伏了一瞬,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那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两人震声争执, 在无人的花廊内似乎尚有回音。宋苡安与他成亲以来,偶尔不快,要么是她撒娇卖痴, 要么权珩沉默以对,第一回 吵得如此激烈,仿佛彼此都要用声量盖过另一边一样,吵到后面一?气都哽在胸?。


    权珩移开了视线, 仿佛觉得无法忍受一般,扯着自己的衣领,他抿住唇,锋利地下颌骨磨了磨, 张嘴道:“我本来已经开始后悔了。”


    “……屠宫的事情, 瞒着你受刑的事情,我绝不后悔杀了他们,可是我想起来蜕化以后, 你踩着我的蛇鳞,在我面前的表情……”


    “我就有一点,后悔。”最后他低声道。


    像是一刀扎进了宋苡安的胸?,凌迟一样又是一刀, 她的眼眶迅速变得饱胀发热, 为了不使摇摇欲坠的自己退却, 她伸出双手,抓住了对面人冰凉的手腕。


    “夫君, 让我去母神庙的秘境吧。我知道你在担心我, 可是我想要这样。”


    “夫君记不记得从前我看不见,你帮我穿衣裳?我很开心很幸福什么也不用做,可是那时候我是看不见的。衣裳的颜色, 样式,我要去哪里,走多远,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没有办法决定。”


    片刻的停顿后,她颤抖着继续开?:“夫君你是可以牵着我,我相信你也会牵好我,一辈子都不放开,可是我还是想要自己走。这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路,如果因为眷恋被喂养的生活就宁可失明的话,那我和自己以前养的小鸡小兔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是活生生的人呀,我必须承担我人生的决定。”


    ……


    宋苡安走出花廊时,见到了等候在此的大黑。


    男人一张刀疤脸上满是挨了主人训斥后的晦气,看见她,又浮现起复杂的神色。


    他定定地注视着宋苡安,宛如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般,以一种崭新的视角看待,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胭脂色罗裙依旧是那条胭脂色罗裙,却和他在红叶村里见到的那个甜甜唤着“夫君,我想回家”的红裙少女大不一样。


    “夫人要前往小月崖,殿下让老子跟着你护卫。老子虽然受了点伤,可杀几个请神派的小喽啰绝不在话下!”


    解释完,他又忍不住皱眉:“老子弄不懂,你为何能为殿下做到这种地步?小月崖周遭全是请神派的疯子,如果一个不小心,你会死在那里!”


    宋苡安只回以微微一笑,没说话,今夜她就要出发前往小月崖。


    大黑不死心地追在她身后:“像从前那样,躲在殿下身后撒娇不才是你会做的事情吗?明明你以前连根筷子都不肯洗,一点扭伤都要殿下哄半天,为何这一次却要自讨苦吃?!”


    宋苡安终于停下来,扭过脸来。


    “我相信,若是易地而处,夫君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情。”


    灿烂的日出穿破层云,将天边和少女的脸庞一齐染成胭脂色。她的瞳孔被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迎着光,那眼神闪耀着胜过朝阳、金晃晃的光泽。


    她笑起来,露出了脸颊浅浅的酒窝,依旧是甜腻像是撒娇一样的轻快语调。


    “辛劳也好痛苦也好,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为了保护所爱之人的决定啊。”


    *


    次日清晨,骑在马上、准备出发的宋苡安忍不住回头相望,再一次看见了权玑有些尴尬的脸庞。


    “安安要不要再推迟一刻出发?兴许珩儿被急事绊住,马上就来了。”


    宋苡安哼了一声:“他爱来不来。”


    自从两人在花廊大吵一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权珩了,此人不知是在和谁生闷气,躲着不肯见她,连她即将出发前往小月崖都没有露面。


    宋苡安的心情,也从隐隐期待,变成狐疑,到恼火——这人真是翅膀硬了!等她拿了药回来,有他好果子吃!


    “驾!”


    最后凝望了一眼相送的权玑和文武百官,她带着大黑和护卫扬尘而去。


    滚滚黄烟,在晨光中不断上升,在群山之巅消弭。


    服侍的宫人忍不住小声劝说:“殿下既然来了,为何不去与夫人见上一面呢?”


    权珩凝视着山下那小小的黑点,直到被连绵青山所阻挡,才垂下眼眸。


    “我这样,怎么去见她呢?”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锋锐可怖的蛇鳞从肌肤上冒出,这是妖力依然汹涌不受控制的迹象。


    有一瞬间,他一点也不想承认这具丑陋凶险的身体是自己的,那被她拥抱亲吻过的身体应当是温暖、柔软、无害,至少,不应该带给她奔波的辛劳和危险。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够强大吧,身为她的夫君,却无能到需要她来保护自己。既然她说那是她自己的责任,那么他权珩的责任又是什么呢?


    “走吧。”他转过身。


    *


    小月崖附近的请神派已经被权玑派兵打击过好几轮,就算先前再疯狂也成了丧家之犬。相较于上一次为权玑采摘银针草时的腥风血雨,这一回宋苡安前往母神庙的一路可谓风平浪静,连一只祸津都没有撞上。


    不过虽然表面安宁,众妖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宋苡安和十几名亲兵进入万境归尘阵,而大黑率领剩下的妖族守在镇外,防止她出阵时请神派黄雀在后的袭击。


    夜风萧萧,一行人结阵防守,偶尔有几个年轻按捺不住的士兵低声交谈。


    “我可真没想到夫人能进万境归尘阵!听说里面有时空乱流,谁知道会把人传送到哪去?万一碰上古战场不就完了?”


    “是啊,看夫人柔柔弱弱的,谁成想居然胆子这么大!我姐姐在宫里做事,听说夫人这回还是先斩后奏,为此同殿下大吵了一架呢!”


    “当真?哇这可太勇了,能和殿下那般阴戾的性子吵起来……”


    “我都怀疑夫人上辈子是不是咱们妖族,我从前可从没见过这般有情有义的人族!”


    “嘿,就冲着她能为咱们殿下出生入死的这劲,老子就认她是咱们烬寂野未来的帝君夫人了!请神派那帮疯子谁敢反对,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


    宋苡安进入阵中的第一晚,太平无事。


    宋苡安进入阵中的第二晚,太平无事。


    宋苡安进入阵中的第三晚,出事了。


    万境归尘阵外值守的士兵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刚拔出剑,就见暗色林间里一圈悄然出现的妖族将自己包围。


    看见对方陌生的面孔,身上却是同样隶属于妖宫守卫的铠甲,士兵怔了下,以为是其他部队的同袍,收回了剑,困惑询问:“你们是谁派来的?怎么先前没有见过?”


    那十来人一言不发,大步走到士兵面前,“唰”地长剑出鞘。


    不好!是刺客!


    那士兵正要拔剑呐喊,可没等他发出声,剑光就已经袭来。


    突如其来的血腥气息骤然弥漫在小月崖密林上方,匆匆赶来的大黑正看见那士兵被屠杀的一幕,瞳孔骤然缩紧。


    狼嚎响彻山林,下一刻大黑已经化为原型,足足有两层小楼高的漆黑狼妖朝着对面扑去。


    其余驻守的将士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剑迎上。


    “有敌袭!”


    刀剑碰撞声顿时在密林中响起,对方仅仅十来人却各个身手精悍,大黑与其中一人交战数十招,发觉对方招招奔着死手去,这不像是请神派的袭击,倒更像是来灭?。


    “你们到底是谁?”


    这帮人有备而来,连大黑先前布下的防御阵法与伏兵都被对方轻松攻克,显然事先有内应与他们传递消息,加之他们身上属于永冬城士兵的铠甲与招式,大黑心中渐渐浮起一个不安的念头:“难道是朝中的人?”


    失了先机,对方又极为凶悍,很快,大黑等人不敌,他被两人压着手臂,半跪在地上,双目赤红地盯着来人。


    从山林中走出一人,白发白须,身形佝偻,颇为得意洋洋。


    “上官山?!”大黑愕然惊呼,早被殿下发配至远疆的上官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紧接着,他从上官山?中听到了更加难以置信的消息。


    “不可能!什么叫殿下蜕期妖化陷入昏迷?!”


    上官山一声大喝:“还不是那人族干的好事!黑蛇妖一族乃是至纯至净的母神后裔,如此珍惜血脉,竟然被那肮脏下贱人族所污染,殿□□内的妖气才会一而再再而三不受控、他才会几次三番陷入蜕期、以至于如今病重不起!”


    大黑死死盯着面前的老人:“上官山,你竟然勾结请神派——”


    话未说完,上官山的一脚就踹中了他的脸。


    “什么请神派!老夫这是奉了永冬城内五大部族长老的联议,亲自处死那人族灾星!”


    他似乎想到极为有趣的事情,摸着胡须嘿嘿笑起来:“现在这个时辰,估计在万境归尘阵里的内应也该得手了。”


    大黑不甘地喉咙里发出低沉怒吼:果然,女主人一离开永冬城就被这帮人盯上了!


    “殿下若是醒来绝对会杀了你们,不,帝君呢?!”


    一张有着帝君亲笔签名的旨令被丢在大黑眼前,上官山得意洋洋的声音传来:“五大长老的决定当然要得到帝君首肯,你以为帝君是你这样的糊涂蛋?!呵呵,比起自身亲侄儿的安危,区区一个人族又算得了什么!”


    这帮混账,居然发动宫变逼宫胁迫帝君!大黑被死死摁在地上,几乎咬碎一?后槽牙。上官山不得帝心,早前早已被驱逐出永冬城,他?里的话大黑当然一个字都不会信!


    “黑狼,老夫劝你莫要挣扎。你且看着,明日太阳落山前,老夫的内应就能提着那人族灾星的脑袋出来!”


    大黑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上官山将剩余无力抵抗的妖族士兵都控制了起来,万境归尘阵的出?也被把守住。如此一来,即使毫无防备的女主人侥幸躲过阵内奸细的暗害,可只要她一出阵,定然又会落入这帮人的第二重陷阱,无论怎么想都是死局!


    怎么办?他该怎么做?派人送信回永冬城内求援吗?不,上官山能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永冬城内出现了某种不好的变化,恐怕现在永冬城内早已是五大长老的天下,帝君和殿下都已经自身难保!


    可难道就叫他这么干坐着等死?!难道除了永冬城的妖族之外就没有谁能保下女主人……


    忽然,大黑怔了下,他想起了某个可以求援的对象。


    云来海,公良玉。


    先前宋苡安想要建设人与妖和谐共处的城池,大黑陪着她一同前去,若不出意外,公良玉现下就在浮罗关附近,从小月崖到浮罗关只需三个时辰,若是快马加鞭,来回不到半日就够,能赶在上官山对女主人动手之前。


    可……大黑下意识地犹豫了,狼妖一族素来为守护烬寂野而战,他曾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族双目赤红、屠杀自己同胞的场景,烬寂野的每一个士兵,在学会如何握剑之前,先明白的是对人族的刻骨仇恨,绝不信任。


    然而下一瞬,他就咬紧牙关下了决定,只要能救下女主人和殿下,那点对人族的成见和厌恶又算得了什么!


    打定主意,大黑不动声色,朝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动了动耳朵,打出暗语。上官山将他们严防死守,派人求援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决不能失败。


    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狼妖猛地爆发出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挣脱身旁两名士兵的束缚。


    在他被一柄长剑刺穿心?的混乱中,无人在意角落里的小兵挣脱了绳索,身影没入林间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万境归尘阵中, 一片平静。


    这一次宋苡安没在无忧城着陆,她眼下身处一片古林,举目望去, 怪木参天,虬结交错,遮蔽得今夜的夜幕格外深沉。


    在入阵之前,烬寂野十名大巫祝就已经联手改造了万境归尘阵的导向, 确保她能进入一千年前的无名森,采摘到早已绝迹的生死硫。这已经是她与十几名守卫进入阵中的第三日夜晚,可依旧没有找到生死硫的踪迹。


    四周枝叶簇簇,及腰高的草丛间偶尔蹿出不大的妖兽, 都很快被守卫斩于剑下, 总体而言,十分安宁。


    忽然,一个守卫惊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找到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人身边的宋苡安, 看见了一片嶙峋乱石堆,和普通的石头不同,这方森森白石净若琉璃,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图册, 同上面画着的生死硫对照, 就是它, 没错!


    一想到权珩的蜕化有救,她喜不自胜, 连忙取下后背上的储物袋, 拿出凿子,就开始奋力敲取石块。很快,一个储物袋被装满, 身后有守卫好心道:“夫人把东西给我拿吧。”


    “好。”


    宋苡安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正准备将手里的生死硫交出去,忽然瞧见面前光可鉴人的石壁上倒映出一人举剑的身影。


    锵——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生死硫石块掉落一地,而那拿剑要行刺她的守卫一击不成,迅速又是一击。


    宋苡安猛地抓起沉甸甸的储物囊,配合着出发前带上的攻击符咒,一股脑地朝对方砸过去,那守卫被撞得踉跄后退几步,可还是一剑划伤了她的小腿。


    殷红的血珠顿时涌出,顾不上痛疼,宋苡安大喊了一声“有请神派的刺客”,就一一瘸一拐地朝着反方向逃跑。


    不出她所料,跟着她的十几名守卫顿时分成了两派,向着彼此毫不留情地动起手来。


    幸好,跟着她进来的守卫还有一部分忠心。趁着他们为自己拖延时间的几息内,宋苡安已经钻进了一道乱石缝隙,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道内奋力前行,她才不打算和那些请神派的疯子拼命,等守卫为她料理好,她再出去。若是守卫打不过请神派……那她更要逃了!


    沿着狭窄的石道向前行了数十步,渐渐宽敞,直到某时眼前豁然开朗,漫天暗淡的星辰映入眼帘,而她脚边一颗石子一滑,从悬崖边滚落。


    这石道尽头居然连接着悬崖边的空地!


    宋苡安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现下处于一座不甚宽敞的平台上,抬头望是悠悠的黑幕,向下看是白云缥缈、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在她钻出来的洞口边,斜斜倒着一座半人高的无字石碑,石碑最顶部刻着一条衔尾蛇的图腾,与她曾经在母神庙殿顶上见过的一般。此处是千年前的无名森,据说那时母神尚未陨落,想来妖界到处有供奉母神留下的石碑也不奇怪。


    宋苡安没再看那石碑内容,仔细聆听了片刻石道外面的动静,两边似乎还没有分出胜负,看来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奔跑时小腿上的伤疤撕裂,现下钻心地疼,她环视一圈,只有那半倒的石碑还能当个椅子,于是坐了上去。


    血珠滴落石碑,就在此时,原本除了图腾之外空空如也的石碑上忽然浮现出了字迹。


    那字迹扭曲虬结,是宋苡安从未见过的文字,也不属于云来海或烬寂野内任何一城一族的语言,可不知为何,在看见那一行行闪烁着淡淡金光文字的一瞬间,她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从前见过这种文字。等等,这是千年前向母神祈祷的石碑,又是因为她的血才能浮现文字——该不会她就是传说中的母神转世吧!


    宋苡安立刻打起精神,仔细去辨认石碑上的刻字,然而令她遗憾的是,上面并没有交代她的身世。


    【母神于昨日陨落,吾等率部族大小巫祝一百八十人日夜祈祷,始终未有回应。确信母神已身死魂消,无残魂转世,亦无复生可能,哀哉!最后神明陨落,灵气不再生,千年后世间恐有大难……】


    母神真的死透了?宋苡安一怔,那她就不可能是母神的转世。可她的血能与这千年前石碑有共鸣又怎么解释?还有,先前爹爹说捡到她时她身上裹着烬寂野特有的小袄,她的身世多半与妖族有关,可她体内偏偏没有一丁点妖气,这又怎么解释?


    总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宋苡安默默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往下阅读。


    【母神陨落后第七日,圣殿所在护世森自行消失,大巫祝测阵观相,判定护世森已沉入时空缝隙,吾等无法到达。尝试以人族战俘九百九十名献祭召唤护世森现世,失败,意外催生新木成林,无名。又尝试在圣殿原址之上建筑母神庙,以人心一千六十五颗献祭,母神庙成功落成。庙外设万境归尘大阵,由大巫祝世代看守……】


    宋苡安紧紧盯着“无名”那两个字,难道现在的无名森便是千年前母神曾居住的护世森?而小月崖上的母神庙就是曾经母神陨落的圣殿!


    石碑上的文字到此为止,不知什么时候,从刻字上逸出的淡淡灵光散落到宋苡安的小腿伤口,不出片刻,那到深可见骨的割伤就已经愈合。


    宋苡安看得瞠目结舌,这可是千年后她根本见不到的场景!要知道,她所在的云来海和烬寂野早已灵气稀薄,不仅少有修士,连大能们受了伤都只能老老实实服药针灸,哪能像这千年前,区区一块石碑上残存的灵气都可以生死肉骨。


    果然,千年前灵气十分充沛,妖修也远远比如今强大,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移山填海、构筑跨越时空的万境归尘阵,想必就连请神派和祸津也不会是千年前妖族的对手……


    惊讶过后,宋苡安很快冷静下来,打消了去寻找母神圣所的念头。且不说现在这个时间点,石碑能出现,就证明母神已经陨落,就算她真有心去寻找,也得石道外面的请神派能答应放过她才行。


    还是先看看外面战况如何,这么想着,她沿着石道往回走,还没到通道尽头,就见外面似乎来了新的人,一名身形瘦高的玄衣蒙面男子站在几个请神派刺客身后。


    宋苡安百分之百确定,这人不是她带入万境归尘阵的任何随从之一,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更令她焦急的是,有了那蒙面男子的加入,请神派刺客仿佛找到主心骨,一改先前颓势,愈战愈勇,很快忠心的守卫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人。


    那人拼尽全力殊死一搏,长剑挑落那蒙面人袖口的一瞬间,自己也身中数剑,倒地而亡。


    虽然蒙面人遮掩伤口的动作十分敏捷,可宋苡安还是瞥见了那令她仿佛五雷轰顶的一幕——那人右手小臂上,盘旋着螺纹状的伤疤!


    那是权珩曾在十五年前无忧城内留下的伤疤,天底下只有接近过去自己之人,身上才会留下这般时空磨损的特殊伤疤,那时她为了照料夫君日日夜夜寸步不离,绝不可能看错!


    在对方扭头看向自己时,宋苡安猛地转身,拼了命似的朝通道另一边逃去,而石道内,渐渐回荡起另一道不属于她的脚步声。


    天下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同样的时空磨损伤疤,又能够进入已经锚定了的完结归尘阵,要知道自从上次宋苡安等人进入此阵后,这阵就自行关闭、不再允许其他人进入。


    那人身上的磨损伤疤还很新鲜,他是上一次同她一起进入万境归尘阵、回到过去的人之一。更重要的是,十五年前,他也在无忧城。


    忽然,背后传来箭矢破空之声,宋苡安猛地扭头,锋利的箭头擦过她的脸颊,飚出一道血丝,羽箭深深扎入一旁的石壁上。


    她猛地扭过头,射箭的蒙面人站在十数步之外,洞顶裂开的缝隙里透入惨淡的星光,夜风席卷着那人的衣摆,衬得身形愈发瘦削。


    在他身后,数名持刀的“请神派刺客”正在等待命令,不,不该叫“请神派刺客”了,他们是隶属于妖宫的亲兵。


    也对,在权珩血洗宫廷之后,怎么可能还能有请神派混进她的守卫队,这世间最防不胜防的,向来是亲近之人的背叛。


    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宋苡安沉默半晌,主动喊了一声:“舅舅。”


    黑衣男子摘掉面具,露出那张带着三分病气的清秀面庞,笑起来时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什么时候认出孤的?”


    等宋苡安的视线落在他手臂上被割破的袖口,权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微微挑眉:“啧。果然还是太久没杀人了,身手都生疏了啊。”


    从前宋苡安觉得权玑权珩舅甥俩十分相似,同样是消瘦高挑的身材,偏向清俊的五官,可在这昏暗寒气的洞穴内,看见对方脸庞上那轻松染血的笑容,她发现自己还是没有真正认识这位烬寂野生杀予夺的帝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寒气顺着洞口流卷而入, 扑在面上星星点点的凉意,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雪,细碎的雪沫漫天飞舞, 迷人视线。


    权玑受不了寒,咳嗽了两声。


    一阵阵彻骨寒气中,宋苡安忽然想起,在无忧城中权玑也时常咳血虚弱, 当时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体内的银针草余毒未清,可现下想来,十有八九是此人为了掩盖自己肉身被时空磨损的借口。


    还有他体内的旧毒,自称用来治疗头风病却根本不对症的药方, 他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十五年前, 杀死如铃公主的凶手在打斗中受了伤,被权珩用寒水剑所伤,寒水之毒一旦渗入肌骨, 无药可解,中毒之人伤口溃烂不能治愈,一见便知,大黑曾经告诉我, 他们便是用这法子判断当年参与谋害公主驸马之人的身份。”


    “舅舅, 你身上的, 是寒水之毒吧?”


    十五年前,权玑在无忧城。而当时在无忧城的, 除了死去的受害人之外, 就只剩凶手。


    “还有我们离开无忧城时,是你设下反阵开启的时间,偏偏就在公主死去的当晚, 你是不是早已反应过来,那是你自己帮助过去自己杀完人后逃脱的机会?”


    宋苡安紧紧盯着对面之人的双眼,最后,一字一句道:


    “权玑,杀死如铃公主的人,是不是你?”


    对面默然片刻,忽然微微一笑:“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昨日之日不可留,已经死去的人无法复生,过去之事无法改变,宋姑娘,你不如关心眼前,譬如,你还能活多久。”


    宋苡安似乎被吓到,脚步一晃,只能伸手撑住石壁稳定身体。


    “为何要杀你自己的亲姐姐?为何要亲自来杀我?就算要我死,也得叫我死个明白吧!”


    “旧的仇恨已经消弭,这世间需要新的仇恨,仇恨,带来了孤希望的战争。”


    权玑懒懒挥了下手,忽然宋苡安后颈一阵刺痛。


    她转身就跑,身后遥遥传来权玑的轻言慢语:“至于孤亲自来,没办法,谁让你身上的反向承伤符只有黑蛇一族能解呢?呵呵,孤那过于单纯的侄儿还真是喜欢你这个人族啊……就和他那下贱不知廉耻的娘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那温和斯文的声音骤然变调,犹如来自地狱深处,扭曲而阴毒,每说一个字,那道声音就同宋苡安拉近大半截。


    在一只冰凉手掌搭上她肩膀的一瞬间,宋苡安终于冲出了石道,脚下一个急刹,手上竟然持着一根锋锐的长箭。


    她什么时候拿来的箭?!权玑一瞬错愕,接着猛地想起了方才她被自己吓着时手撑在石壁上的动作——该死的!她竟然是借那时偷走了扎在墙上的箭吗?!


    念头刚出的一霎,右眼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权玑的惨叫,宋苡安用尽全身力气,高高跳起,两腿冲着对方的胸口猛地一蹬!


    权玑身为妖族,却在寒水之毒与肉身磨损的折磨下还不如她一个常年打猎的猎户女儿健壮,居然被她这一招猝不及防的兔子蹬鹰给踹得后退几步。


    可跟在后面的士兵也已经冲了上来,情急之下,宋苡安猛地大喊:“你们就不想想回去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吗!”


    “我夫君是烬寂野未来的储君,若是我死在这里,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查清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诛你们七族都算轻的!”


    趁着众妖愣神的瞬间,她猛地一指捂着流血右眼、面色铁青的权玑:“你们也看到了,这人中毒已深,活不了多久,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对上我夫君又怎么能保得住你们!不要助纣为虐,现在,帮我杀了权玑,离开此阵后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说完,她用力吞了一口唾沫,仍觉得唇舌发干,一颗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


    万幸,她的威逼利诱似乎起了作用,众妖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没有一个率先上前。


    就在宋苡安心中一喜,还要加大筹码劝说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阴森至极的冷笑。


    权玑站在山壁的阴影里,鲜血从他被戳瞎的眼睛汩汩流出,他满手鲜血,背后的山壁上是用一个个古怪符文构出的阵法。


    “珩儿当然会为你复仇,可若杀了你的,是他自己呢?”


    他猛地将那鲜血淋漓的手掌拍在阵中心:“传送阵,起!”


    凛冽狂风平地而起,犹如幽冥深处厉鬼千万年不曾停息的惨叫,硬生生撕破气流。


    地动山摇之下在场所有人都几乎被震飞了出去,阵法中央正在被硬生生地撕裂,下一瞬,一股压倒性的恐怖威压轰然倾泻而出,一道庞大的漆黑长影出现在宋苡安面前。


    任何活物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恐惧,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身体上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是她夫君。


    但又不是她夫君。


    权珩在蜕期会变成蛇身,宋苡安见过许许多多次,可没有哪一次,会像今日这般恐怖、扭曲、暴虐与嗜血。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他的皮肤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他俯视她的面孔无比冷酷、无比残忍。


    “我那过于单纯的侄儿误服了神女血,唔,现下应该已经返祖成半个祸津了吧。”权玑沙哑的笑声仿佛从地狱传来。


    “宋苡安,你猜猜,祸津会不会吃人呢?”


    *


    权珩睁开眼时,率先看到的是沙地上零散的碎肢和白骨。


    四周十分空旷,十分寂静,霞光满天,稀薄的层云在山巅破碎徘徊。


    他茫然了一瞬,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在妖宫内吐血晕倒的那一瞬间,怎么忽然就天亮了?这又是哪里?这些尸体是谁的?


    传来一阵刺痛,一柄折断了的


    忽然,视线角落出现了一团颇为眼熟的雪白毛茸事物,定睛一看,那是一条沾染了尘土的兔毛腰坠,孤零零掉在血泊里。


    权珩沉默了良久,弯下腰去捡,动作牵扯到腰部肌肉,传来一阵刺痛,这才发现一柄短箭深深扎在自己的血肉里。手上满是半干的鲜血,又湿又滑,他好几次都没有握住那细细的箭柄,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胸口的震颤,一口气拔出了那柄箭。


    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副剧烈摇晃的画面,娇小的红裙少女抓着一把长弓,箭尖瞄准了他的头颅,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些什么,下一刻,那长箭朝着他的致命七寸破空而来。


    这是谁的记忆?他自己的吗?是幻觉吧,否则他怎么会看到自己的妻子想要杀了他呢?


    “咳咳,珩儿……”


    权珩慢慢转身,看见权玑和几个幸存的侍卫从藏身的乱世堆中爬出来,样貌狼狈。


    “你总算恢复神智了……唉,节哀。”舅舅用一种十分古怪的复杂神情凝视着他。


    权珩把那沾了血的兔毛吊坠塞进怀里,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同对方对视。


    亲人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只是那里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他听不懂的意味。什么叫请神派的奸细在他的药物中加入了神女血,他方才沦为了祸津的形态?又什么叫封存的传送阵被意外触发,将他从永冬城传送到了万境归尘阵之内,遇上了正在开采生死硫的一行人?


    ……什么叫在他狂性大发后,几乎无人幸存?


    “珩儿,孤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可还是晚了一步,对不住……珩儿,你这是要去哪?”


    推开了虚弱咳嗽的权玑,权珩半跪在地面,顾不得血污,仔仔细细地在满地的断肢残骸中翻找起来,每找到一个又放下,他阴沉沉的面色就舒缓几分。过了小时辰,终于将所有遗留的尸骸都确认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不在这里。”


    他竟然笑了,脑袋微微晃动,仿佛为了肯定自己,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嗯,她不在这里。”


    包括权玑在内的幸存者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面露惊恐。


    “珩儿,你若是心里难受不必强忍,舅舅还在这里,你这样孤心里着实不安啊。”语气里染上了似真还假的悲痛,权玑不动声色地思量,他这是悲痛太过精神失常了?若是如此,倒是省了自己解释的一番功夫。


    “此地不宜久留,珩儿,我们还是先出阵,你身上的伤还在流血。”


    见对方仍然站在原地,盯着一滩血泊发呆,权玑试探性地吩咐手下构筑出阵的通道。裂谷峭壁渐渐融化,一束瑰丽的朝霞穿破云层,照在幽深的深渊中。


    不多时,小月崖熟悉的景色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了!”守株待兔一整晚的上官山大叫一声,派人冲了上去。


    待看清里面走出的人后,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极为惊恐的神情,每一根蜿蜒的皱纹都在颤抖:“权权权权珩和帝君怎么会在这里!”


    相较于他的六神无主,遍体鳞伤被绑在一棵树干上的大黑就是喜形于色了。“殿下!”


    它兴奋地猛甩尾巴,虽然不知道殿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万境归尘阵里,可只要他一来,女主人就有救了!


    上官山本来打的是黄雀在后的主意,万万没想到远在永冬城的权家舅甥能神兵天降、来个釜底抽薪。


    伏兵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两边的打斗很快结束,上官山和一众手下一触即溃,全都被压着跪在地上。


    捆绑绳子一解开,大黑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遭遇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又朝着权珩身后探脑袋,困惑道:“咦,夫人呢?怎么她没有同殿下你一块出来?”


    雪越下越大,从雪点成了巴掌大的雪花,几乎有了铺天盖地的趋势,就在这一回会说话的功夫间,小月崖附近苍青的山林就覆上了一层浅浅的寂白。


    天地之前一片茫茫,唯独身处于其中的人是黑衣黑靴,像是雪白宣纸上一滴极为突兀的墨渍。


    终于察觉到四周氛围不对劲的大黑,不安地去瞧跟着权珩一起出来的权玑。后者叹了口气,低声解释:“珩儿误服神女血,化为祸津时意外吃了宋——”


    “上官山,你背后还有哪些长老支持?”权珩一下子打断,他走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上官山。


    “老夫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才敢做这些啊!老夫都是被那帮逆贼蒙骗了,求求帝君、求求殿下恕罪……”上官山磕头如捣蒜,忙不迭将背后指使的妖族长老名单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等一旁的士兵记完,权珩半蹲在上官山面前,一手搭在对方肩膀。


    “多谢,多谢殿下开恩!”


    那“恩”字刚刚说完,他的双眼暴突,唇边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穿透了自己整个胸膛的小臂。


    权珩将那颗尚在跳动的妖心扯了出来,端详片刻,张开嘴囫囵吞了下去。


    “唰”地一下,有撑不住的小兵直接拔剑出鞘,战栗着大叫:“是祸津、是祸津!”


    “休得无礼!”权玑一手摁下小兵的剑柄,脸色阴沉地凝望着正在缓缓咀嚼的权珩。


    “珩儿?”


    就在众妖认为他们的储君殿下已经因为吞吃自己的夫人而过分哀恸、神志不清时,权珩开口了。


    “陌生的味道。我以前吃过这种东西。”他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莫名有种淡淡的愉快。


    用手背随便抹了下唇边的血渍,他站起身,在众妖惊疑不定的视线中往回走。


    “殿下,您没事吧?”


    大黑快被吓傻了,权珩拍了拍它的狗头,笑着说了句“没事”,让它更是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权珩却不是装的。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的确确,格外平静。


    已经试过了,上官山的心脏是他第一次尝到活物血肉的味道。所以,在此之前,他不可能吃掉了宋苡安。


    太好了,真是松了一口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拜上官山老匹夫下的黑手所赐, 大黑旧伤未平又添新伤,从小月崖回永冬城后足足躺了十来天才能下地。


    这十来天里,外边已经天翻地覆。


    殿下误服神女血数量不多, 不至于永久沦为祸津,可也需要依照医师叮嘱小心调理,政事自然无法管理了,于是帝君带病重新接过了职责。在他们从小月崖回到永冬城的当晚, 云来海便向烬寂野开战。


    据说云来海以公良玉为首,一支军队试图潜入烬寂野时被浮罗关的妖族守将发现,于是双方提前开战,这段时间帝君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大黑知道公良玉为何冒着入侵他族领土的风险也要来烬寂野, 给公良玉送信的命令还是它发出的, 当初上官山率人围堵在万境归尘阵外,它担心女主人安危,只能舍近求远向公良玉求救。


    没想到还是迟来一步。


    想起女主人, 大黑已经愈合的伤口仍然隐隐发痛,它尚且如此,更不知道亲手杀死了挚爱的殿下该是多么痛苦。


    这段日子它与殿下分属两地养病,并未见到权珩, 如今也是时候去看望他了。


    到储君殿外, 一切一如往昔, 雪落无声,几枝蜡梅开得正盛, 根本看不出任何失去了女主人的萧瑟之感。这与大黑心中设想的大不相同, 难道殿下这么快就走出宋姑娘离去的心痛了?


    身为储君亲兵,大黑拥有不必通传的特权,尚未进门, 就听见门内正有人在说话。


    是帝君温和的嗓音:“珩儿,医师来报,你的身体好了不少,为何孤日日遣人来问话,你都不见?”


    半晌无人回应。


    大黑踌躇片刻,上前低声行了个礼,然后抬起眼,偷偷望向屋内。


    帝君还是老样子,病容消瘦,只是不知是否前线战事顺畅,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大黑听说公良玉并非将才,只在最开始的突袭中胜了一场,之后手下军队节节败退,到如今云来海已经沦陷了一十三座城池。


    他顿了顿,才敢去看陷在墙根阴影里的另一个人。


    权珩低着头,正在擦拭手中的厌生剑。大黑觉得他那模样有些陌生,愣了下,才发觉是他今日没用新鲜桂花束发,而是换回了许久没用的枯枝发簪。


    “殿下。”


    他声音略带沙哑地唤了对方,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权玑摇了摇头,继续方才的话茬:“珩儿,你要躲在这暗屋子自暴自弃,于情,孤十分理解,当真,你娘去世时,孤也伤心得彻夜难眠。可你更需记得你不只是你自己,你还是烬寂野的帝君,将来孤去了,妖族的万千子民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这幅模样,怎么对得起烬寂野、对得起权家列祖列宗?”


    等了片刻,见对方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权玑深深蹙眉,语气不由加重:“好,孤的话你不听,你只关心宋苡安,那好,她家人的事情你总该听听吧?”


    “昨日望洛道一战,宋苡安的大哥宋平章不敌公孙将军,被当场斩落马下,她那瘸腿老爹为抢回他的尸身,身中埋伏,连人带马衰落悬崖,如今生死不明,大概就是死了。消息传回白露城,她那身体本就虚弱的娘亲当场病倒,如今尚未苏醒。”


    他刻意将话说得毫不留情,以为能刺激权珩开口,可没想到等了又等,对方却仿佛漠不关心,只是在专心致志地擦拭手中的厌生剑,连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有分给他。


    权玑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万境归尘阵中发生的一切,他有把握做得滴水不漏,一出阵就将可能多嘴多舌之人全部灭了口,可权珩太过于灵敏,他不能完全放心。这段日子以来权珩不知是伤心过度、迁怒于他,还是发现了什么,对他这个亲舅舅都避而不见,安插在储君殿内的探子回报也只是说他日日夜夜盯着那柄厌生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帝君,宋姑娘生前最重视家人,如今她尸骨未寒,老子……属下实在不忍心看到宋家人死于战乱!”


    大黑忽然低声开口,“扑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请帝君收回进军云来海的命令,属下愿意与公良玉商谈议和之事!”


    觉得他说的实在天真可笑,权玑笑了起来:“大黑,你是个粗人,舞刀弄枪尚可,用脑子可不大行了,战事已开,再想平息如何容易?何况人妖两族偏见嫌隙之深,即使不是他公良玉和我权玑,也总有别人会捅出第一刀的。”


    大黑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始终沉默的权珩开口了。


    似乎许久没有与人交谈过,他的嗓音十分沙哑,几乎不像他原本的声音了:“舅舅,还记得这柄剑么?”


    他举起手中的厌生剑,轻声道:“这是你带我回烬寂野后,送给我的十一岁生辰礼物。”


    权玑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提及这柄剑,于是略略扫了一眼,敷衍点头,再次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孤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么良玉却与孤约战明日,不如珩儿你替孤应战,你是孤的亲侄,侄代舅出征也算不得失约。”


    “舅舅你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就是这柄厌生剑,我有生以来,除了爹娘之外,第一次有人送给我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权玑冷厉低喝:“珩儿,你听见没有!”


    没想到权珩豁然起身,提着剑朝他走来。


    “舅舅,像小时候那样,再手把手教我练一次剑吧。”


    权玑脸色极为难看,凝视他半晌,才站起来:“孤陪你玩闹这最后一次,之后你就得收心了,公良玉的战约就在明日,你好好准备,莫要丢了我们烬寂野的脸面。”


    对此,权珩并未回答,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向院中,庭中积雪浅浅,随着两人一前一后的步伐发出沙沙的踩雪声。


    一只肥嘟嘟的雀儿停在梅枝梢头,歪着脑袋,两颗黑宝石似的圆眼好奇地注视着这对奇怪的舅甥。


    权玑的本命剑名为至净,是老帝君请来妖族部落中最手巧的铸铁匠、耗费七七四十九日锻造而成,至净则是权玑自己取的名字,希冀剑光如他所求,至利至净。


    两人相对而立,当中一片雪花悠悠落下。


    一道凌厉剑光闪过,惊飞了枝头的小雀,同样将那那片来不及落地的雪花一劈为二,权玑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倒映出那毫不留情的剑光——这脑子不清楚的便宜侄子,竟然一出手就是杀招!


    锵——他拔剑相迎,两剑相交发出耀目的火光。


    权玑忽地想起来,权珩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冷着脸不爱说话,小小瘦弱的个头,握剑以后却像是换了个人,不把对方活生生打死不罢休。权珩刚到烬寂野时,接连打伤了七八个剑童,能被选入妖宫服侍储君的剑童都是各大部落长老的亲生子,在家中也算金尊玉贵,被狠狠揍了一通哪有不哭闹的道理。


    送走第十个来告状的剑童家长后,权玑揉着笑僵的嘴角,去了储君殿,看见了不比剑童伤得轻的小侄子。


    他和那双黑漆漆的瞳孔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训斥,只是温和笑了笑:“从今日开始,舅舅陪你练剑吧。”


    “砰!”厌生剑擦过权玑的侧脸,他身后的假山一击之下四分五裂。


    粉尘扬起,权玑微微眯起眼睛,笑道:“珩儿今日好大的火气?”


    权珩将剑从山石中拔出,眼尾有了些赤红,再次一抬手,持剑朝他冲了上来。


    “你从小便是这般好胜性子,小时你打不过孤,也不肯开口认输,就这么一遍遍冲上来用脑袋撞孤,呵呵,都快十五年了,珩儿你一点都没变啊。”


    权玑用长剑挡下当空砍下的一招,却在下一刻看清妖力从权珩握住剑柄的指尖涌出,顺着剑身爆燃,一路烧到了他鼻端。


    “你在干什么!”


    剑气瞬间暴涨,铺天盖地淹没了权玑惊怒交加的大吼,那燃烧妖力的一剑直接将他重重掀飞去了数丈之外。


    “帝君!”


    一旁围观的大黑大惊,两忙狂奔上前将人扶起。


    储君殿内的人大概先前已经被权珩清空了,即使闹出了这般大动静,依然没有一个宫人冒头。


    权玑吐掉嘴里的血沫,慢慢站起来,脸色极为阴沉。就算他再糊涂,也没有认不出方才那一剑是故意的道理,这人、权珩,他在耍自己?!


    为什么?自己哪里露馅了吗?不可能,权珩没有理由怀疑宋苡安的死和自己有关。那权珩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借着练剑的机会对自己下手?他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反正人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思绪飞转之间,他忽然听见权珩开口:“安安不喜欢打仗,我爹娘也不喜欢。待我当了烬寂野的帝君,我会下令与云来海停战。”


    权玑先是怔了下,随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一股怒意猛地窜上心头,他脱口而出:“饶了那帮人族贱民?!绝无可能!”


    话音刚落,他骤然收声,扶着他的大黑目瞪口呆,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帝君如此动怒,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帝君口中听到“人族贱民”四个字——帝君不是素来最与人族亲善了吗?


    自始至终,权珩都没有开口,他只是握着剑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暴起,定定凝视着权玑。


    良久,权玑“呵”地冷笑一声,拂袖甩开没反应过来的大黑,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明人不说暗话,你方才是真心想杀了我啊。”


    权玑站稳身形,低下头,整理自己被弄乱弄脏的衣袍,又重新扶稳头顶上歪掉的金冠,很快,重新恢复成那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温煦帝君。


    “说说吧,你为什么怀疑孤?”


    他嗤笑道:“总不能是那姓宋的鬼魂半夜给你托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权珩沉默良久, 低声开口:“她用箭射了我的腰。”


    “噗嗤”,权玑一下子笑出声来。


    “傻侄子,这算什么理由?你变成祸津要吃她, 她要自保当然也得杀了你。”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扭曲而阴毒:“还是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在炸孤?!”


    权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好一会, 在他快压不住那狰狞的神情时,才继续开口:“安安的剑术,是我手把手、亲自教给她的。她不会失手……更不会用弓箭对准我。她想要射中的是别的东西,本该挂在我腰侧, 却因为我变成蛇形后不见了的东西。”


    仿佛下定决心, 他抬起厌生剑,剑刃映雪,明亮的光晕刺入权玑的眼睛, 伴随而来的是他冷淡到近乎死气的嗓音。


    “而这把剑,是舅舅你送给我的。”


    大雪无声而落,院中好一会寂静,忽然, 权玑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甚至呕出了好几口血。


    “草, 居然被那人族臭娘们摆了一道。早知道就该直接一剑杀了她,免得死到临头还能给你暗示……”


    杂而不乱的脚步声迅速包围了一整座储君大殿, 权玑笑完, 阴沉沉地环视了一遍如临大敌的众妖。


    “这段日子你天天闭门不出,就是在准备这些埋伏?真能忍啊,倒是比你那不成器的娘有用些。”


    一旁的大黑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震惊无比地喊了一声:“帝君!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他茫然的看向权珩,试图在对方平静的面容中找寻到一丝解答。


    “帝君他、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夫人是他害死的?可是不是说是殿下你变成祸津了才……殿下你又要杀帝君吗?为什么啊?他不是你亲舅舅吗?!”


    “是啊,我也不明白。”权珩重复了一遍,“你为何要杀我娘,她不是你亲姐姐么?”


    “不是孤杀了她,是她自己杀了她自己。”权玑语气全是蔑然。


    “在她背弃身为权家族人的责任时、在她和那下贱的男人私奔逃离烬寂野时,她就已经为她自己寻到了思路。孤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孤保证过,只要她抛下你这小杂种,跟孤回烬寂野,孤不仅会为她治好身上的毒,还会立刻与她成婚,让她最整个烬寂野最尊贵的女人!呸,结果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孤只能杀了她。”


    “帝君!”大黑的声音发自内心的颤抖了,“您到底在说什么啊!如铃公主是您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姐,什么成婚,您是不是疯了?!”


    “滚开。”权玑推开了大黑,自己跌跌撞撞走到倒塌的山石边,喘着气坐下来,他的身体远远比平日里伪装出来得要差得多,不过才收了权珩一剑,就已经露出了垂死之相。


    “这是身为母神后裔的责任,孤是权家人,必须要将这纯净的血脉传承。呵,权如铃,她根本不配当孤的姐姐,当初父君告知我们权家是如何繁衍生息的秘密后,她吓得当夜就逃走了,还让那个男人玷污了权家的血脉……”


    他抬起脸,恶狠狠地盯着权珩。


    权珩道:“既然如此,舅舅为何没在一见我时就杀了我呢?”


    “你以为孤没想过?孤恨不得杀尽所有人族……可孤膝下无子,母神给予了我们纯净的血脉,也给予了磨炼的伤痛,孤无法娶亲、无法生子,只有权如铃是个异类,偏偏她还跑了……而你这个小杂种,除了那恶心的肖似伏子羲的五官之外,剑术天分倒是不错。孤将你带回烬寂野,叫你当孤手里最锋利的一柄剑,杀尽人族、杀尽你自己的同族,呵呵,那么孤的夙愿也能得偿。”


    除了权玑沙哑仿佛魔鬼一般的笑声之中,满院死寂。


    大黑终于听懂了几分,像是有一柄长剑刺穿它的天灵盖,叫它整个魂魄都震荡起来——帝君竟对人族仇恨至此,他从前的亲善竟全是伪装!而殿下,他苦命的殿下,在永冬城里没日没夜残酷的训练、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它从前还以为那是帝君望子成龙,没想到竟然只是将他当成了自己复仇的机器!


    熊熊怒火顿时席卷了大黑的五脏六腑,女主人的死,殿下正在流血的伤口,让它在看清权珩下令的一瞬间就化为巨大狼妖形态朝着权玑冲撞了过去!


    狼妖张开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了权玑的右腿,而周围的士兵已经持剑围上,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瞬间,权玑手中的至净剑毫不留情向下一挥,将右腿自腿根处齐齐砍断。


    “不好,他要逃!”


    大黑向后跌倒,眼睁睁看着那道血色身影向地上一拍,传送阵的纹路骤然亮起,权珩的剑气犹如怒涨狂潮,眨眼之间已经随人而至


    ——却还是晚一步!


    轰!厌生剑将权玑脑后的山石劈成粉末,可本该刺中的权玑已经消失在传送阵中。


    几个士兵仍不死心,循着灵气消散的方向翻墙追去。


    权珩凝视着雪地上的刺目血迹,片刻,收回视线,反手收回厌生剑。


    还叼着权玑断腿的大黑,走到刚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殿下身边,耳朵垂下,欲言又止。


    没有给它开口安慰的机会,权珩转身离开。


    *


    帝君突然失踪,宫廷内激起的动荡都在一日之内被残酷镇压。待到夜幕降临,风声鹤唳的众妖已经接受了储君权珩上位的既定事实。


    只是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新帝君登基之后,第一个命令不是犒赏前线三军,也不是嘉奖处罚前朝之臣,而是孤身去了无名森的小月崖,待了三日三夜。


    新帝君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以身作则,向烬寂野昭示他肃清小月崖附近请神派的决心,还是暗中修炼了秘法、即将修为大增在闭关?


    无人知晓,只能看着殿下的身影消失在莽莽山林之间。


    权玑做事滴水不漏,早在离开万境归尘阵的第一时刻就毁掉了阵眼,权珩尝试了几百回,得到了了自己的确无法再进入阵中的答案。


    确认后的一瞬间,他有一些茫然,呆呆出了一会神,放下因为取血构阵而鲜血淋漓的双手,举目望了望四周。


    同样料峭的山壁,同样孤高的山峰,同样深不见的深渊,这是他和宋苡安最后见面的地方,只是时隔了千年。陌生又熟悉的风景里,渐渐出现了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快马奔到权珩面前,宋平暎刚刚翻身下马,一句话也不说,赤红着双眼,毫不留情的一拳就毁了上来。


    权珩没有躲闪,鼻梁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鼻血汹涌而出,一时之间那苍白阴沉的脸上仿佛开了染料坊,模样十成十的凄惨。


    宋平暎却仍不解气,挥拳又要再打,却被扑出来的大黑一把拦住了。


    “宋老三,你怎么会在这里!”大黑将骂骂咧咧的宋平暎往后拖,混乱中自己也挨了不少拳脚。


    “我怎么不能来?!这混账害死了我亲妹子!啊,权珩,当初我送你们离开白露城的时候你怎么向我们家保证的?!我们把安安完完整整地交给你,结果呢?结果呢?她现在人呢?我真是草你全家——”


    伴随着不堪入耳的咒骂,大黑眼睛也红了,转向一旁不明所以不敢上前的守卫:“你们都瞎了吗!把人族放进无名森来,还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个士兵很快上前架住了宋平暎,后者能伪装行踪潜伏进无名森,却赤手空拳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妖族侍卫。


    被压制无法反抗,他却依旧不肯屈服,那张风流俊美的少年面孔上全是扭曲狰狞的悲愤。


    “还我妹妹,把我妹妹还给我,她还是个小姑娘,她那么相信你,她对你那么好,权珩,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这个骗子、杀人犯——”


    大黑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粗声命令士兵:“赶紧把人带走,丢到无名森外面不许再让他踏进烬寂野一步。”


    顿了下,又想起如今宋平章战死、宋天野失踪,宋平暎成了宋家仅存的男丁,大黑又补充了一句:“别杀他。”


    “有种你就杀了我!”


    宋平暎却猛地嚷嚷起来:“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老子十五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权珩,你今日不杀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割下你的脑袋,摆在我妹妹的坟前当祭品!”


    “闭嘴!”


    大黑再也听不下去,“你以为只有你一个痛不欲生?!我们殿下也……算了老子跟你说不通,赶紧把这人拖走!”


    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了权珩平静的声音:


    “为什么你们都说她死了呢?”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困惑,是真心实意的困惑。


    “安安只是躲起来了,呵呵,就像以前我们在红叶村那样,她是很娇气的小姑娘,如果我惹她不高兴了,她就会钻进被包里不肯见我,现在也是一样。安安只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故意藏起来不肯让我找到。但是没有关系,我会等,她总会再来见我的。她那么爱我,她舍不得看见我伤心的。”


    说着,他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清风吹过山岗,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沸汤,这下连最为激动疯狂的宋平暎都愣住了。


    他长大了嘴巴,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只好无措地看向一旁的大黑和众妖,其余人的脸色却同样难看,仿佛权珩方才轻言慢语的几句话是毒蛇吐信,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毒僵了。


    所有人都盯着权珩, 他却没有再看他们,重新坐回了用自己鲜血涂抹出但是失败了的阵眼上方。他的脸上还带着轻松而自信的笑意,望着四周,似乎对自己话中所说的一切坚信不已——


    这只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午后, 又是一次小小的捉迷藏游戏, 他就站在这里,望着千年前的山,千年前的云, 千年前吹过的风也许同样吹起过她的长发,然后吹到他的面前,为他送来馥郁的花香。而他等的人并没有死在千年之前,他也不是自己亲手葬送妻子的蛇妖。


    一片可怕的寂静之后, 双眼爬满血丝的宋平暎忽然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那笑声里说不出的悲怆, 似哭似笑, 可笑可悲。


    “哈哈哈哈哈哈哈权珩,原来你疯了, 当真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烬寂野的新帝君,是个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可怜虫、疯子!”


    神情同样难以形容的大黑,喉头滚动了几下, 沉默着将又哭又笑的宋平暎带走了。


    临走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权珩正垂着头,一下下地抚摸着一枚兔毛腰坠,那是女主人留在现场的唯一一件东西。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


    权珩眨了下眼睫,长久保持静止不动的眼部肌肉发出弹皮筋似的清脆声响,短暂涌出的泪水浸湿了眼球,带来鲜明的刺痛。


    宋苡安还在和他生气,不肯出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外走,他想大概是她并不喜欢小月崖,不喜欢烬寂野,那么她会去哪里呢?


    短暂思考过后,他决定先去红叶村试试运气。嗯,没错,那才是他们的家,如果这世间真的有任何地方能叫她留恋的话,就一定是红叶村了。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她,权珩的脚步再次轻快起来。临走前他对大黑交代了烬寂野的政事,后者的表情很难看,估计是觉得交给他的事情太多太难了,毕竟狼妖一族不善文墨。


    “确实难为你了。”他笑着拍了拍大黑的肩膀,“等我带安安回来,给你放半旬假。”


    星夜兼程,红叶村出现在眼前时,二红立刻口吐白沫倒了下去。权珩本来不打算管它,但是想到待会被宋苡安撞见他虐待家宠,肯定又要数落自己,他只好嫌弃地找了个农人,付银子托对方照顾累得翻白眼的二红。


    红叶村和记忆中一点变化都没有,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幕,熟悉水道小巷,他再一次站在那座爬满爬山虎和紫藤的小院前。


    进门前还撞见了邻居王婶,她正好拎着一筐白菜出门,大概是没想到他突然回来,吓得菜都掉了一地。


    “哎呦这不是小宋相公吗?你啥时候回来的?小宋娘子没跟你一块回来吗?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


    “妻子和我吵架跑回来了,我来接她。”权珩撑着伞,冲对方颔首致意。


    “哦哦,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哈哈,这点白菜是自家刚摘的,刚被霜打过,可甜了,正好你拿回去和猪油渣炒个菜。”


    接过许久不见的王婶的礼物,权珩将手掌落在门扉上,推开。


    轻微的扬尘扑面而来,尘雾散了之后,满院子腐烂的紫藤与干枯的爬山虎映入眼帘。


    嗯,她有眼疾,当然也没办法细致地打扫家里。他是她的夫君,自然得多担待一些家务。


    很快,他找来扫把和水桶,仔仔细细地将屋子和院落打扫了一遍。


    她喜欢的躺椅,午后总在上面午睡,常用的碗筷,画着一只啃草的白兔,……


    窗台上还摆着当时来不及带走的一对泥人偶,精巧笑眯眯的那个当然是宋苡安,另外一个配货的是他自己,因为走得匆忙,放在屋外忘了收,风吹雨淋下生出了许多皲裂,权珩刚想要拿起来擦拭灰尘,那女小人偶就在他的掌心化成了齑粉。


    就在这一刹那,他的一整颗心也跟着粉身碎骨了。


    像是从一场绮丽而迷幻的梦境中惊醒,权珩缓缓抬起脸,缓缓转动脖颈,熟悉的院落,熟悉的草木,熟悉的枫树下一方她喜欢在那上面剥橘子的石桌石凳。


    这才是第一次,他站在自家院中,望着那些来不及被丢弃的腐败花草,感到冬季凛冽的风吹到了自己身上,心底小小的美好梦境被打碎,因为这里是红叶村,而他失去她还不到一个月。紫藤花枯萎后变得很轻,很容易就在空中上下乱飞,同样细碎的泥土从握不住的指尖逐渐漏下,雨滴穿过光秃秃的枫树枝,淋湿了他伸出的双手。


    就是在这里,他失去的所有的一切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像这无声的夜雨一般降临他的掌心,即使他等待得足够长久,一道模糊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在小院尽头的门边,没有变得越来越清晰,没有令他认出那是宋苡安,更没有朝着他笑、甜甜地撒娇唤他“夫君”。


    *


    深夜,寒雨潇潇,权珩独自坐在屋子里,脱掉了上衣,露出赤裸的胸腹。


    他用厌生剑的刀口在自己小腹上比划了一下长度,对准肠胃所在的位置,精准地摁了进去。


    眼前像是闪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在浓稠和血腥的黑暗里看见了宋苡安焦急的脸庞,那张完全不像是死人的粉红唇瓣一开一合,没有发出声音。


    在腹腔被剖开的剧痛中,权珩认真辨认了一下幻觉中宋苡安说的话,她在阻止自己的尝试。


    他握着剑柄的手背已经爆出狰狞的青筋,每进一寸,她眼里的水汽就更多一分。


    “骗子。”他呕出一口血,咬牙切齿地嘟囔,“你只是个该死的幻觉而已。”


    刀刃已经完全没入柔软的血肉,权珩绷起青筋的一只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伸进去摸索,除了一片空洞的湿滑黏腻之外什么都没有。


    若他当真吃了她,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剩下呢?


    拜托你,求求你,至少留给我什么东西吧,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他不死心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了数次,始终没有找到,直到眼前突然一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大黑坐在床边,一脸焦急和担心。


    “殿下!”对上他的目光,大黑猛地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偷偷跟着来了红叶村,救下了嗜血过多的权珩。


    “你看见什么了吗?”权珩沉默片刻,开口询问,“我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吗?”


    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大黑豁然站了起来:“殿下!什么也没有!宋姑娘已经死了!死掉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权珩捂着沁出血色的腹部绷带,冷冷地心想,目光穿过大黑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正在掩面哭泣的红裙少女。


    重新跪在了权珩面前的大黑,哽咽起来:“殿下不要再这般折磨自己,若是宋姑娘在天有灵,她绝不会愿意看见你这幅样子!”


    “是吗?”


    权珩看向站在窗边的娇小少女。


    “安安,你也这么想吗?你想要我活着吗?”


    那半透明的影子慢慢抬起脸来,同他对视。


    “殿下,你在和谁说话啊?”大黑颤声道,“角落里、那里没有人啊!”


    没有回应他的权珩,只是用很平静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眼中的人。


    清风与晨曦吹起窗边的花帘,像是不稳定的湖面一般,少女的身影忽闪忽现,脸上的表情一会悲伤一会愤怒,就这么闪烁了许久,忽然不变了。


    她定定地看着权珩,第一次出声和他说话了。


    “夫君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吧?欺骗了你的人,真正该死的人,他们都还活着,为什么你却要去死呢?”


    她伸手指向一旁迷茫不安的大黑,语气无比地坚定:“这只蠢狗在骗你,他只是想让你回烬寂野,去拯救烬寂野和妖族,他根本不了解也不知道你心里有多痛苦。”


    “还有权玑,他杀了你的母亲权如铃,却伪装成你的亲人害得你这么久,难道夫君你的心中没有怨恨吗?你不想杀了他,为你爹娘复仇吗?”


    “可是,安安你从前说过的,不要我活在仇恨里,如果要找一个活着的理由的话,你和你的爱就足够了……”


    说着,权珩的神情再一次变得扭曲,“但现在就连你也不在了。”


    “是啊,我都已经死了,凭什么别的人还能活着?”


    “如果不是那些反对我们的妖族,我就不会进那万境归尘阵,也不会踏入权玑的陷阱。不,在更早之前,如果白露城、苍岚仙宫、宋家那些人不因为你是蛇妖就阻止我们在一起,你就不会留下蜕化的病根,就根本不会有这后来的一切。烬寂野也好,云来海也好,妖也好,人也好,没有一个人无辜,他们才是害死我的凶手,夫君,难道你不想杀光他们吗?”


    “可是,我已经成了烬寂野的帝君,公良玉打不过我,只要我愿意,就能停止两族这数十年来的战事,完成爹娘的遗愿……”


    她再一次打断了他,双眼明亮,梨涡浅浅。


    “夫君,为了我,让这世间哀号流血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马秀秀拎着简陋的草编筐, 慢吞吞地爬上山坡,打算拾捡今日的口粮。她运气不太好,屁沟沟村后山上的树皮早就被附近饥饿的村民剥得光秃秃的, 瘦弱的树干像是随时会被深冬的寒风吹折。


    刚开始打仗时,镇上有学识的教书先生和马秀秀说,地里收成之所以不好,是因为人妖两族死了太多, 扰乱了世间灵气。灵气一乱,天气也跟着出了问题,先是迎来了极为温暖的腊月,没有下雪, 来年蝗虫疯长, 接着又是连月不停的暴雨、干旱……


    至于所谓灵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马秀秀也弄不清楚,她只知道, 托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所赐,她已经三日没吃过东西,很快就走不动了。


    可想到家里躺在襁褓里、已经饿得叫不出声的小妹,她咬咬牙, 弯腰抓起地上一捧积雪, 囫囵吞了下去。


    几乎深入骨髓的冰冷冻住了她的肠胃, 好处是随着体温的流失,马秀秀也感觉不到饥饿了, 她重新迈开沉重的双腿, 朝着人迹罕至的山顶走去,很快,一座半塌的土地庙出现在她眼前。


    心中一喜的马秀秀, 加快了爬山的步伐,她不是冲着求神拜佛来的,自打爹娘被来抢粮的马匪打死后,她就知道这世间早就没有神明。土地庙早年香火鼎盛时,铺地的土砖都是从大镇里运来的,和屁沟沟村本地的土壤不同,马秀秀听人说那叫观音土,可以吃。


    看来和她一样打算的不止一个,已经有人来过这里取观音土。土地庙周围的雪地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脚印,混着半融的积雪十分肮脏,马秀秀却顾不得这许多,放下篮子就开始挖剩下的土。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极为痛苦的呻吟——这地方居然还有别人!


    马秀秀吓了一大跳:是之前来挖土没走的人?还是来捉两脚羊的流兵?!


    据说人族打不过烬寂野那帮妖,到处都是溃散的流民和败兵,连马秀秀所在的屁沟沟村都出现了几个。在她心里,这种流兵手上沾过血,杀起人来比妖还可怕,毕竟自己没有见过妖,却的的确确见过流兵抢劫。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马秀秀一骨碌躲在摇摇晃晃的破门板后,过了好一会都没听见声响,这才大着胆子探出脑袋瞧了一眼,黑洞洞的墙根处靠着一个瘦削的男子,身上脏兮兮的黑色长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长得很好看,只是本该是双眼的位置糊着一层厚厚的血痂。


    是个瞎子?


    马秀秀稍微放下心来,找了块石头,朝对方丢过去,砸到了陌生人的胸口。


    那人还没死,但看起来状态并不好,被砸了也一动不动。


    好歹是一条人命,马秀秀想了想,抓了一把雪,装在手心里,走到他面前。


    “喂,你喝点水吧。”


    那瞎子估计饿得没有力气,好半晌才微微低下头,干裂的嘴唇慢慢将她掌心的积雪吃了下去。


    “多谢。”稍微缓过来以后,陌生男子哑声冲马秀秀颔首道谢。


    马秀秀歪了歪脑袋,觉得这人和从前镇上的教书先生有点像,瘦,生得白,又好看。不过也是这种人,连只鸡都杀不了,打仗以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喂,你不是我们村的吧?也是逃难来的?”


    对方没有回答,似乎是默认,转而问:“现在是哪一年?”


    “不知道啊,夫子没教过我。”马秀秀茫然地摇头,使劲想了会,一拍脑袋,“不过我知道现在是烬寂野那边和我们打仗的第十年了。”


    瞎子没有血色的嘴唇蠕动几下,重复了几遍“十年”这两个字,又道:“这是哪?”


    “你不知道?”马秀秀睁大眼睛,“那你来我们屁沟沟村干嘛?”


    “这里不是红叶村吗?”对方反问。


    “哦,是啊。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这叫屁沟沟村,村外绕过的那条溪水勾得像个屁沟沟,喏,你看,啊忘了你是瞎子看不见。”


    对方又沉默良久,坚定道:“这里叫红叶村。”


    马秀秀打量他几眼:“你该不会也是冲着那位传说中的美人来的吧?”


    “什么美人?”


    一看就是装糊涂,马秀秀撇了下嘴,果然男人劣根不改,眼睛瞎了都不老实。


    “就是如今仙门魁首、公良玉早死的未婚妻啊,据说她以前就住在我们村,那时候就叫红叶村。啧,刚和妖族打仗的时候,来了不少家伙,都是冲着她故居来的。后来不知道哪个混账一把火把整个院子都烧了,加上世道越来越乱,渐渐地就没人再来。你还是今年我见到的第一个提到她的人。”


    瞎子道了句“是吗”。


    这人越沉默寡言,马秀秀就越憋不住话,她有意显摆,于是故作神秘:“你知不知道,据说那姑娘还和烬寂野现在的妖君有关系呢!我听人说,现在我们云来海和烬寂野打得这么惨烈,当初就是因为烬寂野的帝君抢了仙尊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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