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为被亲外甥赶出门的妖族帝君, 面上却没有任何不快,依旧是笑吟吟地,让低眉顺眼等在院中的宫人起身。


    “陛下请留步。”一直守在门外的大黑终于找到机会, 恢复了人形,上前行礼。


    “嗯,有事?”


    大黑叫住人时鼓起勇气十分果断,真要开口时却又犹豫起来, 其实这本不该是他操心的范畴,而且他素来不支持宋苡安和殿下在一块,怎么现在反而替她操心起来……


    可是此事不说清楚,万一他们得知殿下已经和旁人成亲, 迁怒宋苡安怎么办?那可是圣女, 就宋苡安那点细骨头,绝对打不赢的!殿下绝对会偏心宋苡安,可是白氏一族为了太子妃之位已经筹备多年, 如今突然被宋苡安摘了桃子,白家人能轻易罢休吗?


    “回禀陛下,殿下和宋姑娘的事,您同圣女说了吗?”


    “哦, 说了。”


    “啊?”大黑愣住了。


    权玑笑容轻松:“孤顺便邀请圣女参加今晚的宴会, 对了, 到时候大黑你也记得来。”


    “不,圣女难道没有发怒?白家人呢?”


    大黑还想追问, 可权玑只是摆了下手, 说没事的,他尚有公务要忙,便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


    暮色浸染妖都万重宫阙, 整座大殿悬满夜明珠与灵火,手捧各色珍馐灵果的宫女鱼贯而入,琼浆玉液盛在琉璃玉盏之中,酒香混着漫殿馥郁熏香萦绕不散。


    酒过三巡,白氏一族的族长上官山却始终目光炯炯,瞪着上座的亲密的一对男女。烬寂野比起统一的帝国,更像是一个个不同妖族小部落的联盟,上官山便是其中兔妖一族的领袖。


    早在权珩回到永冬城的第一时间,白家就收到了消息——简直荒唐!身为妖族储君,竟然娶了一名人族女子为妻!果然他们权家全都是疯子,老帝君是血脉不正,权如铃公主更是直接和人族修士私奔,权玑满脑子都是什么狗屁人族亲善,现在权珩还堂而皇之地让人族奸细登堂入室!


    白家祖上曾侍奉过母神,仗着这份祖上荣耀,自觉比其他妖族更能在权玑面前说上话,上官山老来得女,一心想要让年岁相近的权珩迎娶女儿,无奈每次向权玑提起,那滑不留手的蛇总是打哈哈糊弄过去,之后更是以复仇为名义,把太子殿下发配到了他鞭长莫及的云来海。


    等人再回来,就已经成亲了!


    那他的宝贝女儿怎么办!


    上官山气得两条八字胡都吹直了,越看上座那珠玉绫罗的美貌少女越是目光不善。


    这下宋苡安终于感受到了那如有实质的愤怒视线,一扭头,就见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小老头,正气咻咻地盯着自己。


    她一边和权珩咬耳朵,一边往嘴里丢了个不知道名字但是很美味的果子:“那是谁?”


    权珩瞥了一眼,淡淡道:“白家的族长,上官山。”


    这个宋苡安明白了:“就是想把他女儿嫁给你的那个?”


    “我从未想过娶她。”权珩觉得有必要强调,认真道。


    宋苡安眺望上官山旁边的位置,果然见到一位身形纤弱婀娜的白衣女子,虽然戴着面纱看不出相貌,可饮酒时露出的那点洁白下颌也能瞧出她的美貌。


    想来这便是话题中心的另一位人物,兔妖一族的圣女上官箩,相较于她爹火急火燎想要将她送入妖宫的架势,本人却十分镇定,自从进入宴会后始终不发一言,专注吃面前的萝卜羹。


    早在权珩苏醒后的第一时间,大黑就将白家有意太子妃之位的事情告知宋苡安,就当着权珩的面。


    后者面无表情地思索了半晌,终于想起来有这么两号人,但是连长相都记不清了,还是大黑提醒道:“殿下,白家曾经与权家旁支结亲,如今的上官箩按照辈分,应该是您的远房太奶奶。”


    不只权珩,权玑显然也对这门跨越百年的禁断奶孙恋没什么兴趣,自打宋苡安进入生辰宴后,各方不怀好意的目光就聚集在了她的身上,更有胆子大的直接对着权玑开口试探,话里话外都是转到权珩与上官箩的亲事上,然而都被帝君八方不漏地挡了回来。


    要不然说是妖族的帝君呢,政治手腕还是靠得住。


    这些事压根不需要宋苡安操心,她犯难的另有其事:面前各色珍馐琳琅满目,她却不知道该吃什么。


    永冬城坐落于群山之间,山谷积云多雾,多半因为气候湿润,当地妖族喜欢在食物里放入致死量的辣椒,一眼望去满桌红彤彤。宋苡安先前到过的地方,红叶村嗜甜、白露城清淡,养成了她的口味也偏向清粥小菜,现在举着筷子犯了大难。


    不仅是辣,还麻舌头,宋苡安不过尝了一小块烤肉,就像着了火一样吐舌头散气,没留神旁边正盯着自己看的某只蛇妖,就着她吐出的一截可怜粉嫩舌尖下酒。


    筷尖在移来移去,她始终不敢下筷子,突然碗中放进了一块炖肉,油脂晶莹、清香扑鼻,重点是一点也不呛鼻子!让她一个吃惯素的人都食指大动。


    “谢谢夫君。”


    权珩瞥了她一眼,心道还是不要告诉她那是她最喜欢的小白同类的肉好了。


    宫宴上的食材大多取材当地,许多奇形怪状的宋苡安都叫不上名字,幸好权珩在她身边,一边替她夹菜,一边解释。


    “这是炙北海明虾。”


    他挑出虾线,宋苡安嚼嚼嚼。


    “寒湖金鳞鱼脍。”


    他挑了鱼刺,宋苡安嚼嚼嚼。


    “无名森特产的水晶果。”


    他去皮去籽,切成小块,宋苡安嚼嚼嚼。


    一入口,鲜甜多汁的果肉就在口腔中炸开,宋苡安幸福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得圆圆,含糊不清地冲身边人道:“夫君,下辈子我也我嫁给你吧?我喜欢的果子你要买给我,我喜欢的菜你做给我吃,我喜欢喝的小甜水你要陪我一起喝,我要喝两杯,喝不下就你帮我吃~”


    权珩帮她的琉璃杯子里倒满蒲桃果汁,闻言只是不屑地嗤了声。


    宋苡安抱住他胳膊,脑袋靠上去,继续加大筹码:“放心吧夫君,你就安心跟着我,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洗,作为回报呢,我会永远爱你的!”


    男子沉沉的目光在她有些醺然潮红的小脸上游移,半晌,举起杯子递到她红润嘴边。


    宋苡安只浅浅喝了一口,就摆手拒绝:“吃饱了喝不下了!”


    一只宽大的手掌钻进她的裙摆下方,在她小腹上按了两下。


    “还是平的,真的吃饱了?没有骗我?”


    宋苡安眉头紧蹙,打了个饱嗝:“你压得我,想去茅房。”


    那只手顿了一下,往下移动:“我看看。”


    琉璃杯里的紫红液体散发出甜甜的香气,只有仔细嗅闻,才能发现那果香之下隐藏的危险酒气。后知后觉的醉意涌上脑海,宋苡安吃力地双手撑住桌面,面上愈发散发出玫瑰一般的色泽。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要把眼前发晕旋转的视野整个丢出去,转头看向身边的夫君,权珩正单手撑着脸颊,一副淡漠平静的模样。


    入乡随俗,王储回到妖宫之后就换下了在云来海的简衣素服,已入深秋,他今夜穿了件黑绸面绣金蛇纹的狐皮大氅,毛绒绒的衣领拉得极高,只露出依仗苍白而英俊的面庞,眉峰如剑,凤眸狭长,玉冠高束,连那常年不散的阴鸷都成了位高权重的积威。


    不说话时,他那股睥睨的戾气还是很能唬人的,宋苡安瞧着他这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十足新鲜,身子越来越软,干脆趴在桌上侧着脑袋,借着醉意肆无忌惮打量他。


    权珩一身华袍一丝不苟,只有伸向她腰侧的袖口因着小臂发力而略微皱起,台面下的东西她看不见,只能看见那宽大的袖口像是活蛇一样,被里面使劲的肌肉带着一下一下地攒动。


    像是全身都浸入了温热的酒液里,暖洋洋的热意从中心开始一圈圈扩散,宋苡安的视野愈发模糊,酒意咕噜咕噜地从战栗发红地肌肤下沁出。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她软弱无力地伸手去推搡他:“不要,下面还有好多人……”


    “对,”权珩瞥了一眼台下推杯换盏的臣子们,颔首,“所以你得小声点,不要被发现了。”


    殿外云海翻涌,殿内灯火通明,奢艳无边,各色妖族举杯言欢,笑语闲谈,作为今夜宴会最受关注的王储,自然多的是想要接近他的势力,来打听他在云来海动作的,想要提前讨好未来帝君、未来王位换人后好分一杯羹的,明里暗里打探他下一步动向的……


    五光十色的交错视线里,权珩只是一手捏着酒杯,间或从小酌中潦草吐出几句,得到回应的妖族便心满意足地退下了,临走前难免好奇,偷偷瞄了一眼趴在王储殿下身边熟睡的少女。


    下一刻,宽大的玄袍便覆盖上去,将纤细的人族遮得严严实实,偷窥的妖族什么也没看清,就撞上了尊贵王储殿下戾气横生的视线,立刻吓得后退两步,灰溜溜逃走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没有雌竞啦,圣女是和女主身世有关的角色。


    第72章


    宋苡安趴在桌上, 碧玉桌面是冰凉的,她的脸蛋却被酒气熏得发烫,红唇微微分开, 吐出的热气全被权珩的袖口挡了回来,又被她自己吸进去,脑袋愈发昏涨,耳边人声交谈都像是浸泡在水中, 遥远地传来。仿佛只是为了叫她知道自己现下身处何处,捣乱的两根手指也一下重过一下,只是悬而未决,迟迟不肯交代最后那一下。


    袖袍盖在她身上, 像是凭空织就了一个昏暗旖旎的结界, 宋苡安努力睁大眼,透过袖袍的缝隙,瞧见了一点外面的场景。


    妖族不比人族擅长耕织, 大多部落还停留在打猎捕鱼、靠天吃饭的阶段,因此尤为看重嘉稔祭,每年都会借此节庆大肆宴饮,向母神祈祷, 希冀能够来年丰收。今夜大殿中安排了好几场歌舞, 现下台上的是狐族妖姬, 美人轻纱半露,身姿柔媚勾人, 伴随着丝竹婉转的靡靡之音, 长尾勾着雪白莲足,一派纸醉金迷之乐。


    偶尔有舞姬视线向上座投来,看见那男子玄衣金纹, 贵不可当,因为饮过了酒,苍白的英俊面容上泛出一点血色,宛如玉山倾颓,舞姬连脚下的节拍都乱了一份,然而下一刻,就对上了殿下冷若冰霜的视线,再大的胆子也只能悻悻退缩。


    舞姬心道,听说殿下的妻子当初遇到他是患有眼疾,果然是只有瞎了的人才能看不到他的死亡射线、与他情意深浓!


    大概是她盯着那些狐妖舞姬时间太久了,权珩忽然放下酒杯,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种时候还能分心?”


    视线全被屏蔽,宋苡安手指蜷曲,抓着他的袖口,终于沉浸在他带给自己的舒爽中,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于此同时,权珩另一只手斟酒,晶亮的水液从细细壶口倒出,叮叮咚咚地落入杯中,掩盖了少女那点弱小的轻哼。


    权珩垂头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潮湿、馥郁、甜腻,同时感受到自己腹腔内翻滚叫嚣的毁灭蹂躏欲望,他举起酒杯,慢慢饮尽,喉结不住地滚动。


    “陛下,老臣有要事启奏!”猝不及防,台下上官山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


    权玑一脸头痛,举起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大家无事便各自散了吧!”


    “事关皇家社稷,陛下怎能一而再再而三避而不谈!”上官山豁然起身,看着是个干瘦的老头了,颠颠跑得倒快,没几步就冲到权玑面前拦住。


    权玑逃跑失败,抬眼又见权珩正起身,身边的宋苡安像是喝醉了,两条腿软得泥一样,整个人都靠在他臂弯里,被他带着准备往外走。


    权玑怎么能叫麻烦的正主跑了,顿时伸出求救的手臂:“珩儿!”


    权珩脚步一顿,下一刻直接将宋苡安拦腰抱起,在一众宫人面红耳赤的注视中,朝反方向走得更快。


    殿外长廊两边早已围了一些赴宴的妖族,众目睽睽之下,权珩将哀哀呼救的舅舅抛在脑后,毫无愧疚之情地抱着宋苡安往反方向走。


    上官山还在后头怒声:“陛下还有殿下今日定要给我个交代,老帝君原本已经亲口允诺小女与王储的婚事,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言而无信?”


    权玑头痛不已:“当初父王说的是,若蛇妖一族的后人与上官家相互有意,双方便可结亲。仔细来说,算不上诺言。”


    上官山更怒:“陛下如此是执意要悔婚了?!不过是为了区区一个人族,连皮毛法术都不会,我女样样都比她强——”


    权珩本已走到长廊尽头,闻言忽然站住脚。


    “说了不娶就是不娶。”


    他神色冷淡,黑沉沉的身影站在花廊下,仿佛一块粗糙的玄铁生石,臂弯里还抱着娇小的人族少女,软绵的脑袋歪向胸口,海藻似的乌发散开,铺满了他整只小臂。


    娇柔的人族少女,阴鸷戾气的妖族储君,这是十分格格不入的古怪画面,却又无比和谐,仿佛这两人天生就是要紧密相依的。


    权珩平波无痕的目光朝上官山扫来,后者顿时觉得那被看过的脖颈处肌肤像是针刺似的,连额上都出了层细汗。


    “我已经有妻子。旁人如何都入不了我的眼。婚约之事,断不可能。”他顿了下,接着毫不留情地补充了一句,“你该为出言冒犯王储的妻子,向她道歉。”


    上官山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宋苡安还靠在夫君的臂弯里,迷醉而安稳,闻言也只是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咕哝着抱怨:“夫君,你胳膊压我太紧啦。”


    一众宫人全都低下脑袋,清寒月色铺满长廊石阶,玄金绸袍拂过满地落花,权珩抱着妻子穿过宫灯万盏、帘幕千重,回到寝殿。


    殿门关上,一切人声嘈杂都被关在门外,乍然寂静中,某个醉醺醺家伙的嘀咕就显得格外清晰。


    权珩把她平放在床上,刚脱掉鞋袜,宋苡安就跳下来想要往外跑,身后立刻传来大力,攥着手腕将她一把拽回来。


    “说没说过不可以光脚在地上跑?”


    宋苡安理直气壮地撒酒疯,笑嘻嘻的,一个劲地摇头,又被他双脚离地地抱起来放回床上,屁股才挨着软垫,她就眼珠一转,又跳下床往外冲,然后又被权珩扯回来,她又扑,权珩又拉,就这么反反复复好几回,小小晚间运动终于出了一身汗,她累得往枕头上一瘫。


    权珩把她散了一脸的乱发拂开,淡淡道:“上官山那么说你,委屈吗?”


    宋苡安摇头,声音很轻像是撒娇一样:“夫君不是替我教训过他了嘛。”


    权珩轻轻嗤了声,显然在他眼里,比起宋苡安受到的不快,他对上官山的那点小惩根本算不上什么。


    “上官家那边,你都不用担心。”他只是这么对宋苡安道。


    然后把人塞进被子里,严严密密掖好四周被角,就起身离开床边。宋苡安喝醉了可以闷头睡大觉,他身为烬寂野的储君却不能真的玩物丧志。


    他去云来海这几年,书房桌案上积攒了不少没有处理的政务,舅舅放心他,烬寂野朝中任何事项都不会瞒着他,让他放手去做只当历练,只是权珩从前一心为父母复仇,从未在意过这些烦杂政事。


    才会叫那姓上官的狗胆包天生出妄想,试图插手他的枕边事。


    找死。


    权珩指节在腰侧悬着的厌生剑上缓缓摩挲片刻,才坐到桌案前,刚翻开一本奏折、在上官山贬斥至禁林疆外这一行上圈了个红,身后就贴上来一团软绵绵的温热。


    馥郁甜蜜的芳香,夹杂淡淡的酒气,喷薄在他耳边,少女声线绵软,此时大舌头含糊不清更像是含了块蜜糖。


    “夫君,你在干嘛?”


    权珩一动不动,只道在忙。


    大概是见他没有推开自己,身后那绵软的云团更加嚣张,白皙的小手从他胳膊底下探过来,环绕在他胸口。


    “别忙了,陪我玩吧,我好无聊呀。”


    “无聊就去睡觉。”权珩道。


    这个回答显然叫宋苡安不满意,作为发泄,她突然咬了一口他的后颈,细微的刺痛和酥麻立刻扩散开来,权珩伸手往后一摸,浅浅的牙印上还沾着口水,他的指尖也被弄湿了。


    他顿了一下,才转过身看她,动作异常迟缓,那黑沉沉的眼珠子只是凝视着她,薄唇里却一声都没有。


    宋苡安满脸无辜:“夫君抱抱我嘛,要抱抱。”


    权珩深深蹙眉,她这是喝了多少蒲桃酒?他记得宫里的酒他小时候都是拿来解渴的,随随便便一大缸也没事,怎么她才喝了几杯就能醉成这样?


    在他沉吟的时候,宋苡安已经把软乎乎的脸搁在他坚硬的肩膀上,脑袋一歪,还在骚扰:“抱抱!”


    权珩的手臂伸了过来,却是越过她,点燃了她背后的金枝灯,光线明亮,更能看清少女此时的潋滟醉态,圆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脸颊肌肤仿佛水色,愈发衬得那不满撅起的红唇柔媚。


    宋苡安虽然喝醉了,但多少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才才在酒宴上闹了一会,她小腹还紧缩着,当然不是像真的继续做点什么,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他贴近而已。


    方才她躺在床上,看着权珩独自坐在桌边的清瘦背影,月色温柔撒在他肩背发顶,勾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边,于是她就忽然很想抱抱他。


    淡淡的露水气息从他身上传来,还有酒香、说不出香味的熏料,宋苡安喜欢闻这味道,不只是因为好闻,当然还因为这是权珩的气味,独属于他的。


    就在她把脑袋埋在他颈窝嗅个不停的时候,权珩也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注视着桌上翻开一页的奏折,指尖捏起书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另一只手穿过身前少女的腋下,将人抱到自己大腿上。


    宋苡安蜷在他胸前,抬脸只见那锋利好看的下颌线,权珩依旧在垂眸翻阅奏折,没有同她说什么,但她的心脏忽然就飘了起来,像是暖风里吹过的棉絮,快乐地吹来荡去。


    她把整个脸蛋都靠在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夫君,你真好,我真的好喜欢你。”


    权珩保持悬笔的动作,直到笔尖的浓墨滴在了宣纸上,才缓缓开口:“其实你没醉,对吗?”


    宋苡安张嘴轻轻咬他肩膀,糊了他满脖子口水,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什么。


    权珩沉默片刻,道:“不回答?那我亲你了。”


    说完,他当真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高高仰起脸来,双唇印合,分叉的舌尖舔过唇瓣,在略微一撬,唇瓣就被挑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宋苡安吞咽下温热的津液, 那种如坠云里雾中的温暖感再次袭来,将她整颗心脏暖烘烘得包裹。


    吞咽唾沫的细碎声响渐渐响起,为了不让没骨头的宋苡安从他腿上滑下去, 权珩暂时搁置了墨笔,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书桌上,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骨碌碌地就掉在织锦地毯上。


    权珩用余光瞥了一眼,是宋苡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他桌案上的一只玛瑙耳坠。作为王储的妻子,她一进永冬城,大黑就把殿下私库的钥匙交给她了, 里面有什么金银珠宝权珩也不清楚, 只是吩咐宫人好好照顾宋苡安,但凡她要、但凡他有,都由她自由取用。眼下这玛瑙耳坠大概就是宫人们拿来给她用的。


    也不知道她怎么管东西的, 才住了小半日,东西就能掉到他的奏折堆里来。从前在红叶村,她眼睛看不见时就是丢三落四,这毛病在他有意无意的忽视下愈演愈烈, 现在权珩只需要随便一扫, 就能在自己的寝殿内发现各种她丢下的小物件。


    搭在椅背上的兔毛小袄。丢在彩色骨碟里没吃完的糕点, 上面还留着小半张牙舞爪的牙印。用来搭配发簪的胭脂色发带,乱糟糟地堆在枕头边。还剩下半杯豆蔻甜水的琉璃杯, 杯沿被口脂染得薄红。更不用说那地摊上东一张西一片散乱的纸张, 被她拿来随手涂鸦,权珩甚至在某一张上看见了两个手牵着手的树棍小人,依稀从其中一个黑乎乎的色块中辨认出了可能是画的他。


    至于另一个牵着他的手、笑得傻乎乎的小人, 当然是宋苡安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方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私密空间被另一个人盘食入侵,萧条空洞的房间里渐渐堆满了不属于他的零碎东西,充满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权珩的心口弥漫过一阵茫然而鼓胀的情绪,含着她的唇瓣,摩挲良久,最后在这只醉猫耳边低低说了四个字。


    *


    宋苡安醒来时,因为宿醉而头疼欲裂,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权珩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前殿传来。


    “回去,她不会见你……”


    “……我也不可能接纳你,上官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想都别想……”


    宋苡安敏锐地捕获了上官箩三个字,被酒意麻痹的大脑缓缓运转,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兔妖一族的圣女,本来要嫁给权珩当太子妃的那个人?


    她立刻翻身下床,顾不上穿鞋就跑了出去,咚咚咚的跑动声让在殿外针锋相对的两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上官箩今日没有带帷帽,露出了一张欺霜赛雪似的雪白面庞,正襟危坐,而权珩坐在她对面,一见宋苡安没穿鞋,就站了起来。


    他默不作声走到她面前,弯腰不知道从哪找出一双软履,就当着上官箩的面开始替她穿鞋,微凉指尖触碰到脚背时,宋苡安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连忙单腿跳着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抢过权珩手里剩下的另一只软鞋,胡乱套上去。


    权珩深深凝了她一眼,才在她身边坐下。


    宋苡安忍不住又去偷瞄上官箩,果然同她猜想的一样,是位气质优雅的美人,五官清丽,优雅浑然天成,只是唇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苡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这么一位美女子起恶念,只是纳闷她为何要来找权珩,就在她默默打量对方的同时,倏地就对上了视线。


    那眸子很是平静,隐约有些好奇,上官箩冲她颔首:“你好,宋姑娘。”


    她把手边堆起来的礼盒往宋苡安的方向轻轻一推:“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宋苡安不明所以,在对方跃跃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了礼盒,从里面取出了一件雪白的披风,她顿时眼前一亮。


    领口与肩襟滚着一圈淡粉渐变银线镶边,最特别的是毛边,毛质细如蚕丝、软似流云,根根蓬松莹亮,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柔光,触手温软如云絮,却又沉甸甸的。


    上官箩一眼就看出她喜欢,满意地解释:“这是我们兔妖一族中雪月兔身上的毛织成,穿上之后冬暖夏凉自不必说,还可以作为防身法器,寻常刀剑不入。”


    宋苡安用手抚摸过披风绸面,触感顺滑如脂,贴肤更是暖融融的,像被春阳轻轻裹住。


    “这太贵重了。”她强忍喜欢,放下雪月兔毛披风,像是过年收到家长红包的小孩一样虚伪地推辞,“我们第一次见面,怎么好意思拿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说着,又瞄了一眼权珩,后者面无表情,抱着胳膊不知在想什么。


    上官箩道:“不瞒你说,我来其实是有事请你商量。”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拿人的手软,宋苡安正准备答话,权珩忽然冷冷开口:“来人,上茶。”


    被他横岔了一道,宋苡安只能把满肚子疑问暂时吞回去,等宫人鱼贯而入替她斟好茶,她端起茶杯,就听见权珩语气嘲讽:“人也见到了,茶也喝了,礼物也送出去了,上官姑娘该走了吧?”


    上官箩依旧不疾不徐:“殿下误会了,我不是来拆散你和宋姑娘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


    “噗”的一下,宋苡安嘴里的茶全喷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一双纤纤素手却比权珩更快,率先伸到了她面前,抬眼一看,上官箩冲她微微颔首。


    宋苡安悻悻接过,一边擦嘴,一边听她温声解释:“本来成亲之事是父亲一力促成,我并无此意——”


    抢在权珩面色不善地打断之前,上官箩加速了语气抢先继续,“但是在酒宴上,我闻到了宋姑娘的香味。”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全都脸色微妙,当事人宋苡安暂且不说,权珩直接起身,果断吩咐宫人:“把她送出去。”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宫人不敢违抗殿下命令,可上官箩坐在原位八方不动,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多么引人遐想的怪话,兀自继续:“宋姑娘的味道让我很熟悉,让我想起了已经过世的祖母,我喜欢这香气,所以才改口答应父亲、与殿下成婚。”


    她倏地望向宋苡安,满脸真诚:“如此一来,我便可与宋姑娘朝夕相处,每日闻到这心旷神怡的香味。宋姑娘你放心,我绝不是对殿下有想法。”


    宋苡安:更不放心了好吗!


    而且按照妖族乱七八糟的辈分,上官箩是权珩的远方表姑奶奶,如果宋苡安像她的祖母,那她成了权珩什么人了?!


    莫名超级加辈的宋苡安十分为难,试图拒绝:“上官姑娘,成亲这种事不是你说的那样简单,需要男女两情相悦才行,若是有情,自然不愿与其他人分享,无论上官姑娘你本意如何,我与夫君之间都容不下其他人了。”


    她声音虽小,可语气认真,原本一旁的权珩早已戾气横生,闻言却倏地静了下来,仿佛一锅已经爆沸的热汤被滴入一滴冰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这句“我们之间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给安抚了。


    于是他重新坐回椅中,恢复了一贯懒懒散散的模样,仿佛对上官箩接下来要说的任何事情都不甚在意。


    上官箩白长了一张高岭之花的脸面,说话做事却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听见宋苡安拒绝,还有些依依不舍:“宋姑娘有什么喜欢的?我送给你,我们先从朋友开始做吧好吗?”


    “不好。”权珩道,终于拉来一个宫人,连拖带拽地把人请了出去。


    上官箩身影即将消失在殿外,声音仍然坚持不懈地传进来:“至少宋姑娘你能不能摸一摸我的头?我是兔妖可以变成原型,我听大黑说你很喜欢毛茸茸,而且人族的手不像妖族那样覆盖鳞甲、特别柔软……”


    权珩正好回殿,撞见宋苡安隐隐期待的表情后,脚步一顿,宋苡安脸上立刻换成了心虚,若无其事地整理并不凌乱的衣摆:“哎呀,上官姑娘太热情了,但是我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权珩“呵”了一声,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吃里扒外的大黑直接打死。


    夫君怎么想的宋苡安不知道,但她已经重新捧起那雪月兔毛披风,爱不释手地把玩,披风前襟垂落的流苏尾端坠着月光玉珠,随着走动轻晃,在日光下碎光粼粼。


    权珩站在墙根阴影里看了一会,冷不丁开口:“这么喜欢?”


    宋苡安正要点头,就听他慢悠悠地补充:“——别人送的东西?”


    宋苡安:“……你送我的我也很喜欢啊。”


    这话倒是实话实说,他给她的东西,宋苡安都很珍惜,情绪反馈还是很足的,然而作为一只十分小心眼的蛇,如此权珩依然不满意。


    阴鸷的目光,落在那一根根在雪白绒毛间爱抚的细白手指上。


    他总是看不惯。


    她本该只能握着他给她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晚些时候, 宋苡安从宫人口中问出大黑的下落,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在妖宫的马厩里。


    隔了老远,宋苡安就瞧见了那眼熟的枣红色大马, 居然是二红,先前在无名森他们遇到祸津,二红被妖气和血腥刺激,毫无护主之心地就撒丫子狂奔逃走了, 宋苡安还以为它已经回归山林当了自由自在的野马,没想到居然还能在妖宫的马厩里看见它。


    大黑变成人身,正拿着刷子在替它刷毛,口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要不是殿下心善把你捡回来, 你早成了无名森里妖物的口中餐, 哪还有脸在这里大吃大喝……瞪老子?你瞪老子也没用!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赶紧给我们殿下磕个头吧上次殿下来看你你还冲他拉屎,要老子说就该把你做成马肉火烧——草你咬老子头发给老子吐出来信不信老子切了你小拇指……”


    宋苡安走到大黑身边时,他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已经被啃成稻草的头发解救出来, 二红则在冲他翻白眼。


    “夫人怎么来了?”大黑一见她就不自在。


    安抚了一下遇见熟人而变得兴奋的大红,宋苡安冲大黑微微一笑。


    这下大黑更觉得像是身上长跳蚤了,怎么每次他自觉落魄难堪的时候她都旁边看着?


    宋苡安倒不是来嘲笑他的,她有正事。将上官箩送她兔毛披风的首尾说了, 她笑眯眯地解释:“其实我想请你帮忙参谋给上官姑娘的回礼。”


    大黑的头发被二红口水沾得黏糊糊, 原本正在用水桶里的清水擦拭, 闻言动作顿住,拧眉道:“夫人还是不要同殿下之外的妖族走得太近为好。”


    他语气粗鲁, 根本不像是在关心她:“妖不喜欢人族, 就像你们人讨厌妖一样,就算上官箩表面对你好,谁知道她是真是假?这里是烬寂野, 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哼,你还是小心点吧。”


    宋苡安煞有介事地点头,忽然道:“但是我看大黑你对我就很友善啊。”


    大黑:……失算了是直球攻击!


    那张刀疤横穿的粗鲁面孔上再次变得不自然,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道:“算了,刀片时候你把东西拿来,我替你转交给上官箩就是。”


    省得这女人啰里啰嗦缠着他!


    找到了免费跑腿,宋苡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第二日回来,把她从库房里找到的珍珠步摇交给大黑,后者长了个心眼,出发前向权珩禀告了此事。


    本来只是姑娘家之间交好送个小礼物,大黑也只是例行公事报告,本以为权珩不会在意,没想到男子听完,正在批阅奏章的手指一顿。


    他伸食指勾了勾:“拿上来。”


    大黑恭恭敬敬将那只珍珠步摇并匣子摆在桌案上,就见权珩半晌没说话,眸里却渐渐浮起不悦。


    呵,同他成亲这样久,就送过他一枝树上随便摘的桂花枝,一来了个外人,倒是会捧珠献宝了?


    *


    接下来几日,来往的礼物和信件仿佛雪花一样从妖宫飞进飞出,上官箩从人族典籍那里学来了一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非要把这句话贯彻到底,于是宋苡安每次回礼,她就要回一份更大的礼,宋苡安不好意思白吃白拿,就又回一分,上官箩继续回……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金钱往来中结下了火热的友情。


    宋苡安刚到烬寂野时,还因为孤身一人而有些惴惴不安,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能交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好心情也跟着水涨船高,上官箩时不时会来宫中拜见,邀请她一同出游,或是上街闲逛,或是郊外踏青,对于宋苡安来说烬寂野的风土人情都十分新鲜有趣,很快她就乐不思蜀了。


    只是她笑得开心,某个被迫留守空房的殿下就不怎么笑得出来了。


    终于,在宋苡安又一次再子时之后才推开殿门时,就见一殿中灯火齐暗,只有桌案上一盏摇曳的金枝烛灯,映照得男人面孔半明半昧,权珩半个身体都融在阴影里,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见她进门,屈指敲了敲桌案。


    “还记得回来。”


    语气淡淡的。


    宋苡安抱着上街血拼的战利品,笑嘻嘻地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他腿上:“夫君这么晚还没睡,在等我啊?”


    对方没回答,只是瞥了她一眼,仿佛在说:“废话”。


    宋苡安自知这段时间自己与好友打得火热,着实冷落了自家夫君,于是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去搂他脖子:“玩得太开心一下子忘记时间了,夫君也累了吧,我们早点休息。”


    权珩却一动不动,只是等她要起身的时候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猛地将人拉回怀里。


    通宵等待,早已被夜色浸染得微凉的唇瓣,贴上轻薄柔软的耳廓,男子的声音又沙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摩擦着她的肌肤。


    “‘玩得太开心了?’”权珩慢慢地重复她说的话,“那我也有很开心的事情想和你玩。”


    冰凉黏腻的蛇尾果断缠住了她的脚腕,沿着纤细白皙的小腿钻入裙底、然后继续向着柔软的花圃中心蜿蜒。


    终于察觉到对方的空闺寂寞,宋苡安呼吸不受控地变得急促,勉强安慰道:“我下次会早点回来嘛……”


    “不止是晚归。”蛇尾一圈圈绕紧腿根,一些软嫩的腿肉被勒得微微凸起,权珩的声线还是很平稳,黑沉沉的目光扫过桌案上一堆花里胡哨的礼物盒,忽然道,“这段日子,上官家也给我送了许多礼物。”


    与上官箩不同,上官家还抱有当太子妃的美梦,虽然始作俑者上官山已经被权玑找了个由头远远发配,但他老人家贼心不死,人在边疆心在永冬城,还不忘隔三差五托人给权珩送上礼物讨好。


    名贵法器、灵草点心……权珩看都没看,一应转手送给了宋苡安,道这些东西他都用不着,让她拿去玩、拿去养身子都好。


    宋苡安当然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无非是说旁人的东西再好,他也只愿意给她一个人。收到东西的时候说心情不甜是不可能的,只是如果她能早知道这些美妙的礼物全都暗中标好了“价格”,也许她就不会那么美滋滋地照单全收了。


    小腹忽然一凉,是蛇鳞贴上了肚皮,像是一片薄薄的生铁在丝绸一般的肌肤上滑动,除了隐秘的刺激之外还有淡淡的不安,无论来多少次,宋苡安觉得她都无法完全适应夫君的蛇身。


    然而男子非要全心全意地裹缠住她,上半身牢牢地贴靠着她的后背,低头来啄吻耳垂,唇瓣接触过的肌肤顿时像着了火一般又酥又麻,宋苡安受不了地反手去推他,结果又被抓着手腕摁下去。


    等那蛇尾缠上了锁骨之下时,她的尾音终于变了调子:“夫君,求你了……”


    权珩用尾尖挑着,一只手攥住她交叠的手腕,一只手摁着她试图逃跑的纤细腰身,没吭声。


    宋苡安最怕这种时候他的沉默,众所周知闷头只会干大事,她完全不想明早腰酸背痛起不来——她可是还约了上官箩一块去逛妖族的集市呢!


    她现下被权珩抱在腿上,只能吃力地扭过脖子去瞧他,他半闭着眼,整间暗室都被男子身上自带的森冷压得死寂,仿佛连烛火都似不敢烧得太旺,只在一片阴森里沉默地吞吐着寒意微光。


    “再不说话我就睡着了。”冷不丁他睁开了眼睛。


    宋苡安吓了一跳:“原来你没睡啊?”


    他的蛇尾还卷着一颗小红果,她温热的身躯就紧贴着他的小腹,又被她水灵灵的眸子这么盯着,能睡着就有鬼了。他闭眼等了半天,妻子都没有任何表示,可见对于求他毫无半点诚意。


    见她还在犹犹豫豫不开口,权珩只能淡淡道:“你要求我,不该空着手吧?”


    宋苡安立刻明白了,连忙示意他松手松尾巴,然后屁颠颠地从桌案上翻找出一个包装尤为精美的木盒:“夫君,这个送给你。”


    权珩抿直的嘴角略有舒展,伸手接过,方才她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时,他第一眼就瞧见了这个木盒,放在最上面、最大、包得红丝带颜色最鲜亮。


    在宋苡安殷殷的期待中,他拆开了丝带,打开木盒,看清了里面放着的一只发簪,用一整块冰种碧玉雕成修长竹节,纹路清晰流畅,除了竹叶竹节之外没有多余纹饰,十分清贵。


    最妙的是这只簪子以竹叶为界限一份为二,竹节的质地略白,隐约可见玉石天然的细微絮纹,仿佛竹节已经半枯,偏偏竹叶部分是通透的湖绿色,在灯下澄澈如水,泛着淡淡的柔光。


    宋苡安托着腮,冲他笑出梨涡:“我问了店老板,他说这个呢,就叫枯木逢春。”


    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和夫君你很像,是不是?”


    权珩将那玉簪在手里反复掂量,心中暗自与她送给上官箩的珍珠步摇、珊瑚手串、绫罗发带……做对比。思来想去,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果然宋苡安给他的最好。


    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拿这簪子与旁人换。


    心里虽然如此想,面上不过略略翘起一点嘴角,矜持地点了点头,大方表示放她一马:“好。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宋苡安以为, 那只玉簪足够哄好权珩,于是放下心来,安稳过了几天平淡日子。


    这段时间她住在妖宫, 窗外鸟鸣清脆,明媚阳光穿过金黄树梢的缝隙,穿过花窗,在她脸上漏下星星点点的碎光, 她打了个哈欠,伸懒腰起床,穿上鞋出去□□致可口的午餐,就听见宫人通传上官箩要见她。


    等人进门, 宋苡安就愣住了:“你怎么背着包袱?你要出远门吗?”


    上官箩也没想瞒着她:“我向帝君申请调往与云来海的前线。”


    没错, 上官箩看着清清冷冷,却一心想要成为烬寂野的武将,然而兔妖一族生性柔弱、细小的骨骼格外容易导致骨折, 上官家从来没有出过一位武将。


    看见宋苡安发怔,上官箩很快补充:“如今两界休战,我只是前去换岗,并非参战。”


    “怎么突然就要离开永冬城了……”宋苡安还是想不通。


    上官箩没答, 反而问道:“我听说, 宋姑娘你是只身一人随着殿下来烬寂野的?”


    见她点头, 上官箩诧异道:“从云来海到烬寂野需要横穿整个无名森,那里弥漫瘴气, 妖兽横生, 从来是无人敢踏足的恐怖地带,别说柔弱的人族了,就连弱小一些的妖族也不敢独自前往。”


    有这么可怕吗?宋苡安试图回想她和权珩在无名森的旅途, 除了每天晚上要睡树洞、白天喝风吃土之外,好像也遇到什么危机。


    她当然不会知道,那是在她睡着时,权珩偷偷爬起来,先一步将方圆十里清理了一遍的结果。


    宋苡安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从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到烬寂野来。我嫁人之前,到过最远地方就是我家住的胭脂巷巷口,如果不是最开始要和夫君成亲,我都不会远嫁。”


    上官箩道:“可你现在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了。”


    宋苡安颔首,有些感慨:“是呀,不知不觉就这样了,还见到了许多从未想过的漂亮风景。嘿嘿,我可是我们巷口第一个能收到兔妖毛披风礼物的人哦!”


    被少女圆脸上真诚灿烂的得意笑容所感染,上官箩也情不自禁地莞尔。


    “其实我申请去前线,也是因为宋姑娘。”她认真道,眸中似有星光闪烁,“殿下今日见过我,听完他说的,我忽然不想嫁给殿下了。上官家习惯与皇族联姻,是因为兔妖一族不善打斗,无法自保,就只能依附他人生存,可我厌倦了这种日子。”


    她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仿佛想起了自己的同胞七姐妹,刚出生时遇到灵气稀薄、几乎夭折,不得已送给其他妖族抚养,以及为了巩固上官家在永冬城的地位、含泪出嫁的大姐、二姐、三姐。


    她垂下眸,看着自己的膝盖,其实兔妖擅奔,强悍的腿部肌肉密度可以很好地弥补了容易折断骨骼的缺点,同时因为身形娇小、行动灵活,还时不时能在近身格斗中发挥意外的优势。


    当时权珩来找她,提到宋苡安时,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她比你想象中的要有力量。”


    “我想试着独自生活,像宋姑娘你一样,找到自己的力量。”上官箩微微一笑,犹如冰雪消融,“我已经向帝君请求解除我与殿下的婚约,抱歉,这段时间给你们添了麻烦。”


    她从袖口中取出一枚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缕雪白的兔毛,被红丝束成一条。


    “这是我祖母留下的,据她说也是她祖母交给她的,总之是很古老的东西吧,我也不知道。我要离开永冬城,一时半会见不到你,就想着留一件有意义的临别礼物给你。”


    上官箩从怀里掏匣子的时候,宋苡安生怕这位富婆又拿出什么贵重无比的宝贝,见只是一缕兔毛,心就松了些,结果一听是她祖母的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立刻又苦笑了:“这,我怎么回礼呀?”


    她鼓起脸颊思索片刻,一拍脑门,想到了。


    取来剪子,剪下一缕发丝,交给上官箩,人家送她毛,她也回赠“毛”,理所当然嘛!


    上官箩将那缕柔顺的发丝放在手心看了看,忽然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结发为夫妻?”


    宋苡安:“……趁着权珩回来你快走吧别叫他听见了。”


    上官箩微微一笑,倏地想起来,今早她与权珩见面时的情形。


    事实不同于宋苡安对自己夫君的盲目信任,区区一根玉竹簪,其实并不能使权珩放下上官箩这个眼中钉。


    就在他收到宋苡安礼物的当晚,上官箩便被邀请来到太子的殿中,然而她人已经到了,还枯坐了小半刻,本应该来找到她的主人还是不见踪影,即使叫住宫人询问,也得不到权珩的下落。


    又坐了半晌,有一个面生的宫人来请她进后殿,上官箩从未到过太子殿内院,周遭花木深深,小径分叉,夜色朦胧下她很快便迷了路,正想询问引路的宫人,转身一看背后却已经没有人了。


    她进退两难,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忽然从殿内传来了一声极为古怪的声响。


    似乎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又仿佛是莫大的欢愉,只猫儿似的叫了一声,尾音微微发绵,不尖锐不清亮,只温温柔柔缠在耳畔,软得人心尖都发酥。


    上官箩一怔,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随即就见不远处的雪白窗纸上映出两道相拥的人影。


    个子高一些的正低着头,个子矮的那个仍然须得吃力地垫脚,只这一看,上官箩就意识到了自己误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正要转身,忽然那窗子一推开,权珩森然戾气的视线瞬间穿过庭院,将她钉在原地。


    上官箩从前听闻过,这位年少失落于云来海的混血储君不善言辞,比他唇舌更凌厉的是他手中的厌生剑,可今夜对上那双暗色翻涌的眸子,她忽然觉得,对于储君的评价还得加上一句,若是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她怕是已经千疮百孔。


    非礼勿视,上官箩深深行了一礼,垂下眼帘,快步后退而去,比起来时,脚步匆忙了许多,呼吸也凌乱了。那窗子开的方向正好遮挡了她大半视线,她只来得及瞧见权珩身下少女的一点乌黑鬓角,鸦发已经因为亲密相拥的姿势而散乱,柔柔弱弱地散在窗台,窗外树枝上的落花掉在发丝上。


    即使同为女子,看见那画面,上官箩的心跳依旧快了好几分,鼻尖仿佛能嗅闻到那浓密青丝上馥郁的香气。


    虽然她的确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最开始发出那酥麻声音的人是谁,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宋苡安曾经拒绝她时,说过情之一字是不允许容纳下第三人的,上官箩从前尚不懂得,今夜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这句话来,若有所感。


    忽而又想到权珩撞破时的情态,饶是她从来思路异于常人,都有股兽类一般直觉的恐惧。


    仅仅是那个眼神,她的脊背就开始本能地发凉。


    上官箩的身影消失后,权珩才收回视线,重新伸手将窗子关上。昏暗的室内,重新被温热暧昧的热气填满。


    宋苡安被他吻得晕乎乎,勉强问道:“外面有人?”


    “误闯进来的麻雀,已经赶走了。”


    权珩握住她柔软的肩膀,将人翻了个面。


    宋苡安一手抓着桌沿,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小臂反抓在后背,眼尾发红,泫然欲泣:“夫君,我觉得你最近是不是频繁了点?”


    说话间,夫君的另一只手已经绕到了她的脖颈前,手背上青筋交错,几乎有种能轻而易举捏断那细细颈骨的错觉。


    然而抚摸她下颌、令她高高扬起小脸的动作又极其轻柔,权珩的脑袋就靠在她的颈侧,说话时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畔。


    “我本来就是这样。”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沙沙地低声笑了,“我已经装累了。”


    什么意思?所以他现在一点也不像在她面前伪装了,终于打算原原本本暴露出自己蛇性本淫的本能吗?


    宋苡安被他半掐着脖颈,扭过脸,同他密密地接吻,一边听他喃喃:“安安,你该习惯我这样。”


    根本不可能吧!


    光是他俩的身高差,宋苡安就应付得很吃力了,她现在站在权珩身前,必须得完全踮起脚尖才能吻到他的唇角,从前权珩还会低头弯腰迁就她,可自从白露城蜕期妖化了一次之后,这人身上的妖气恶性就愈发浓重。


    他变得非常喜欢看她挣扎、迷失在情欲中,有时候与她接吻,一开始还会低着脑袋,可是渐渐地人就后背直起来,这种时候宋苡安早已被亲得迷迷糊糊的,只能呜呜咽咽地跟着追上去,一边扒拉着他的肩膀一边努力踮脚,而他就用气声低笑。


    更譬如现在……


    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更加混乱而破碎。


    黑沉夜色里,夫君高大的身体从后方牢牢拥抱着她,手握住她的脖颈,将分叉舌尖探入她狭窄的耳洞里,搅出津津水声时,那双晦暗的眸子就像从黑暗洞穴里钻出的毒蛇一样,幽幽地凝视着她。


    那样的眼神,几乎令宋苡安觉得,下一刻她就会活生生被他吃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上官箩误闯太子殿后院后, 匆匆忙忙就回了上官家居住的山头,倒头睡了一夜噩梦,天刚亮就听说噩梦的主人上山来找她。


    永冬城依山而建, 准确来说城市包括一片连绵山脉,不同部族就居住在大大小小不同的山头,各自占山为小王。


    她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拉着一张天仙下凡的脸就出去了, 权珩就站在一颗苍松下,负手而立,眺望山下的云海。


    真可惜,怎么没来个旱天雷、把这辣眼睛的家伙劈死。


    “殿下莅临, 真是不胜荣幸。”


    权珩转过身来, 没有与她寒暄,开门见山:“昨晚看见了?”


    上官箩吸了一口气:“基本没看见。”


    权珩“唔”了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但他似乎并不是来找她秋后算账,只是道:“我与安安情谊甚笃,你也该知道了。”


    上官箩没回答,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无论你、上官家还有其他人对太子妃之位抱有什么样的打算, 我都不可能给你们想要的。”他拨了一下腰侧厌生剑的剑柄, “我的妻子, 只会有宋苡安一个人。”


    上官箩清凌凌的目光在他拨弄剑柄的指节上转了一圈,才问:“殿下这算是恐吓我吗?”


    权珩似乎扯了下嘴角:“可以是。”


    宋苡安不必亲自来应付这些, 由他而起的麻烦, 本就该他这个做丈夫的亲自解决,她只需要一无所知的,在他的怀抱里继续开怀大笑就好了。


    “我明白了。”上官箩颔首正色, “不过我以后还是想见宋姑娘一面。”


    她仿佛没有看见权珩那张写满了“我说了这么多、你还如此不识趣你是听不懂说话吗?”的不悦脸色,自顾自道:“因为她闻起来真的很像我祖母的味道嘛。”


    ……


    军令如山,上官箩前脚与宋苡安见了一面,后脚就要离开永冬城,后者身为人族行动不便,只能送她到离开妖宫。


    雪裙少女一身银白铠甲,骑在马上,冲宋苡安潇洒挥手,一甩缰绳,马蹄踏着一地碎金向远方奔去。


    等看不见最后一丁点影子了,宋苡安才转身往回走,没想到宫道尽头落着一座轿辇,道旁宫人妖侍跪了一地。


    “帝君。”宋苡安连忙冲他行礼。


    “说了见孤喊舅舅即可,不必多礼。”权玑坐在轿辇上,抬手示意她走近。


    “宋姑娘,你让孤很难办啊?”等她一走近,他便笑着道。


    权家人估计都点满了美貌天赋,权玑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岁月却于他的俊美容貌丝毫无损,面如冠玉,温雅俊美,这一笑更是衬得熠熠晚霞黯然失色。


    “上官箩倒是一走了之,却丢了好大一个烂摊子给孤。朝中老臣们已经上了数十封奏疏,请求孤收回成命、重新为珩儿择选太子妃。”


    宋苡安想起了这些天权珩总是在作案前批阅到半夜的身影,心下微沉:“他们不愿意接受我吗?”


    “并非针对宋姑娘你一人,只是人妖两族之间隔阂只深,就算换成别人、但凡是个人族,那帮老家伙也不会同意的。”权玑似乎把侄媳妇当成了难得一遇的诉苦对象,一说就停不下来,“从前孤要与云来海停战,他们反对,现在孤想要与人族联姻,他们又反对,还口口声声说孤是什么妖族的叛徒?简直岂有此理!”


    “没事,至少现在有我和舅舅你一块挨骂了。”宋苡安安慰他,又道,“要不我去见那些大臣一面?保不准他们见到我之后就会大大改观、喜欢上我的!”


    其实宋苡安才不在乎那些妖族怎么想,他们不喜欢她,那她也不喜欢他们!只是为了权珩,她的夫君以后会妖族帝君,她不想在他还没上位之前就先替他得罪了未来的臣民们。


    权玑苦笑着摇头,思索片刻,忽然道:“倒是有个办法。你知道妖族中关于母神创造万灵的传说吧?”


    在永冬城之外的群山之间、临近无名森西北,有仅存的一座母神神庙,被烬寂野的妖族视为圣地,妖族传说中,无论是谁,只要能够在神庙秘境内待满三日三夜、通过母神的试炼,就能被妖族认可、真正成为妖族的一员。


    “毕竟母神陨落已久,如今时间灵气稀薄、早已没有人相信神明存在,其余神庙早已因为香火不济、无人供奉而破落,如今无名森深处的那一座也多年无人去过了。除了请神派之外,大部分妖族早已遗忘了那神庙的存在。孤也是经你一提醒,才想起来。”


    宋苡安明白他的意思:“若是我能通过母神神庙的试炼,那些妖族臣子就没有理由再反对我了吧?”


    权玑颔首正色:“宋姑娘,若你做好决定,孤定会派人护送,保你平安,此事不仅仅关乎你与珩儿的姻缘,更是人妖两族和平的预兆,孤——”


    就在这时,两人背后传来一声冷笑。


    宋苡安猛地扭头,就见不远处权珩抱着手,一身玄衣隐在宫门下的阴影里。


    “夫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权珩冷冷道:“在他劝你去试炼、促进入妖和平的时候。”


    他大步上前,面容无波,黑眸中却隐隐怒意:“舅舅最好不要再用政事烦扰她。”


    权玑下意识看向一边同样茫然的宋苡安,有些犹豫:“可你与宋姑娘之间——”


    “那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需要旁人认可。”权珩再次打断,“舅舅更不该将国事家事混为一谈。”


    权玑默然片刻,才道:“你刚见过臣子们?”


    “嗯。”


    权玑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宋苡安时神色有些惭愧:“珩儿说得对,那地方如今是在请神派的控制之下,并非毫无危险,孤只是并不将那些邪教徒放在眼里……算了,当孤没说。”


    宋苡安:“好。”


    似乎没想到她顺坡下驴得如此爽快,权玑还愣了一下,才笑着吩咐宫人起辇。


    待人走后,权珩的面色仍然不怎么好看,他盯着宋苡安,再次强调:“你不可以去母神神庙,很危险——”


    宋苡安替他把话说全了:“外面很危险,我不可以见人、不可以出门不可以和别人说话,我只有待在你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权珩“啧”了声。


    “好吧,我答应你,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不当一回事。好奇害死猫嘛,我知道的。但是夫君也要偶尔多信任我呀,不要总是把我当成需要过保护的小孩子。”宋苡安放软了声音,拉扯他的袖口撒娇。


    权珩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不过,我倒是真的有点好奇夫君你和舅舅的关系。”宋苡安话锋一转。她早就看出来了,这舅甥俩关系并不亲近,她随着夫君入住妖宫以来,权玑来看望过她好几回,她都能迅速与他熟络起来,怎么到了自己亲侄子面前就一开口蹦不出三句话了?


    问题的根源当然不在帝君上,人家能稳坐烬寂野的帝君之位,显然是有两把刷子,那肯定就得怪另一个人了。


    宋苡安有些发愁:“我本来以为夫君你顶多是对外人冷淡,怎么连对亲人都这样?”


    “观念不同,不必硬融。”权珩淡淡道。


    这摆明了是两人之间嫌隙已深,宋苡安挠头,嘴上不再多说,隔天就去宫廷马厩里找了大黑。


    “夫君和帝君的关系是怎么回事?”


    她将这段时间观察到两人貌似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情况简略说了,还没说完,大黑就开始黑脸。


    他将喂马的草料一放,旁边二红立刻欢天喜地开餐,大黑拧着眉解释:“是为了当年如铃公主的事情,唉,这事帝君也有错。”


    “当年浮罗关一战,奸人在刀剑上喂毒,伤到如铃公主,此毒不可解,令她日渐衰弱,最后不堪折磨与痛苦,在无忧城自尽身亡,这事宋姑娘你已经知道了。只是殿下大概没有同你说过的是,他一直在为公主之死而自责,包括帝君,也曾怪罪于他,觉得是他拖累了公主。”


    “胡说八道!”宋苡安不可置信,“他那时才是多小的孩子,公主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大□□:“因为殿下是人妖二族的混血。当年如铃公主为了与驸马成亲,和老帝君断绝了关系,其实是被逐出烬寂野,直到殿下出生时,老帝君派人送来信件,言说若她愿意放下那人族和生出的孩子,妖族愿意打开太古灵垣阵,重新接纳她……只是公主到死也没有独自回来。”


    永冬城上笼罩着太古灵垣阵,此阵通天达地,隔绝了一切外来窥视的目光。当初权珩在宋苡安后颈咬下了反向承伤符,作为她的通行证,她才得以进入永冬城。而权如铃被老帝君逐出烬寂野,没有得到妖族认可,于是被阵法阻挡在外。


    “帝君与公主出生时是一对龙凤胎,姐弟二人感情甚笃,公主死后,他几乎伤心欲绝,有一次老子撞见帝君独自跪在公主旧日的闺房中,脸埋在公主穿过的寝衣里……帝君一直对驸马拐走了公主耿耿于怀,他曾经宴请臣子时喝醉了酒,说公主是被那人族修士给害死的,若不是公主一意孤行、为了那男人和他的儿子不肯向老帝君低头,她又怎么会最后独自死在云来海,明明烬寂野里有可以解读的灵药。”


    见宋苡安脸色渐冷,大黑移开视线,粗声粗气地继续:“总之,公主不愿意抛下殿下,而帝君对公主之死耿耿于怀。不过他听闻死讯后,还是亲自前往云来海寻到殿下,两人那时如何相处的老子不知道,只是老子猜想,应该是不大愉快,否则殿下不会一回烬寂野后,帝君就将他丢在殿中,让老子陪着他练剑,直到一年后才第一次来见他。”


    话音刚落,就听噼啪一声,宋苡安脚下的草枝被踩断了。


    再看那一张粉白小脸上,往日熟悉的丁点笑意都消失殆尽了。


    大黑知道帝君在对待权珩的处置上算不得公道,于是当宋苡安勃然小怒时,识眼色地闭上了嘴。


    宋苡安冷笑一声,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嘲讽:“我夫君当年还不到十岁,死里逃生本就不易,他还要带着母亲一路逃难奔波,从浮罗关到无忧城,光凭双脚至少也要走上小半年,何况他还要照顾她……”


    所以在宋苡安患有眼疾时,他才会为她停留脚步,原来当初她自以为的、夫君熟练照料自己的亲密背后却是积年腐烂的伤口。


    她甚至不敢去想他那么小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熬过来的,只要一想,心底便浮起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


    不知道公主自尽时,夫君在不在场?若是叫他亲眼看见了母亲死亡的模样……


    不,一定看见了。否则当时他们孤儿寡母,在无忧城群狼环伺中举目无亲,又有谁会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收敛尸身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宋苡安再说不下去, 一时是又酸又涨的心疼,一时是对权玑那笑面虎的恼怒,一时又是对夫君从不主动与她诉苦的恨铁不成钢——至少让她也有机会抱着他的脑袋安慰他呀!


    良久沉默之后, 还是大黑挠着头先开口了:“帝君这事确实做的不厚道,他大概自己也晓得了。公主之死大约对他造成了很大打击,后来他重新振作,力排众议取消了老帝君对人族屠杀殆尽的命令, 始终在找机会停止战事。对殿下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帝君始终没有立后生子,也是为了将帝位传给殿下,作为补偿。”


    “哼, 自己从亲人死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突然发现自己还有一个便宜侄子,所以才想着事后亡羊补牢吗?”宋苡安却不怎么吃这一套,“当初我夫君一个人回到烬寂野, 在这人不生地不熟,修炼时有没有吃苦头、有没有人因为他是人妖混血而欺负他?他最是嘴硬心软的人,肯定不会事后告状,受了伤心里难过也不会说的!”


    他不告状, 不是有你替他出头了吗?大黑心道。


    而且什么嘴硬心软!他家殿下才不是那种柔弱可欺的小白脸!


    他觉得有必要替权玑辩护一二:“帝君并非故意冷落殿下, 只是他曾为保护殿下, 在云来海受了伤,这些年来除了御驾亲征之外, 常年闭关。”


    “他身上有旧伤?”


    这一提醒, 宋苡安倒是想起来,在无名森与权玑初遇时,对方杀完祸津后爆发出的那一连串撕心裂肺咳嗽。怪不得, 权玑分明年纪尚轻,又有盖世修为,却总是一脸病容,时常咳嗽。


    “据说是遇到了追捕殿下的人族修士,帝君微服私访并未带太多侍卫,寡不敌众,在那一战中伤得很重,从此落下了病根。”


    这么说来,他这个舅舅当的倒也不是全没良心,宋苡安撅起嘴,还是有点不满意。


    大黑见她面色不善,只好严肃警告:“总之,殿下和帝君之间的事老子就知道这些,本来也不该老子打听的,你现在是殿下的夫人,帝君又是殿下唯一的亲人,那你就不该试图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才不会呢!把她宋苡安当成什么人了!


    宋苡安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并在当天就开始在妖宫各处出没密切关注权玑的一举一动。


    大黑口口声声说权玑后悔当初,现在对权珩加倍善待,她才不信呢!


    清晨,宫殿廊柱后探出一枚远远的脑袋,宋苡安远远瞧着那十分的两道人影。妖族以玄色为尊,权玑权珩都是一身金纹玄袍,然而一模一样的黑色,在他二人身上却穿出了五彩斑斓的效果,一个冷若冰霜,一个不怒自威,倒真是一种颜色两种风流。


    还没到正式上朝的点,权玑放下奏折,瞥了一眼身边的侄子。


    “吃饭了吗?”他率先开口。


    权珩:“吃了。”


    沉默十息。


    权玑硬找话道:“离臣子进殿还有一会,那……先歇着吧。”


    权珩:“嗯。”


    宋苡安在廊柱背后摇头。


    第一回 合,帝君,败北!


    朝会中,权玑一只手撑着脑袋,在袖口遮掩下偷偷打了个哈欠,转眼就见听政的权珩脊背笔挺,一动不动。


    大概是觉得年轻人久坐不动伤身体,他有心想要提醒权珩略微活动一二,于是自己做个示范,抬手伸腿,又干咳了几声。


    权珩递来一道漠然的目光,依旧端坐不动。


    被无视了的帝君,缓缓坐回原位。


    第二回 合,帝君,败北!


    正午,好不容易结束鸡飞狗跳、文臣武斗的早朝,宫人端来午膳,隔着老远的圆桌,宋苡安脸藏端起的碗筷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滴溜溜直转。


    权珩替她挑好鱼刺,夹给她一块炙鱼片。


    对面的权玑也主动接过宫人端来的鲜鱼汤,满满当当一大碗,往人面前一放,就是太满了放下时力道过重。


    权珩拿筷子的动作一顿,抬起脸来。


    “……”憋了半天,权玑挤出一句,“吃。”


    说完就杵在旁边一动不动,权珩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慢条斯理开始喝鱼汤。


    宋苡安把差点喷出来的饭憋回去,心里叹气。


    第三回 合,帝君,败北!


    午后,宋苡安托着腮坐在廊下,一边吃水果,一边欣赏在殿前空地上练剑的夫君。


    远远的,又瞧见帝君熟悉的身影,对方背着手,在宫道前来回踱步好几圈,终于在宋苡安饶有兴致的视线中走进院内。


    权珩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朝宋苡安伸手,后者屁颠颠地跑起来,熟练地递给他帕子。


    “有事?”他一边擦拭额上的汗珠,一边问。


    权玑依旧憋了半天,忽然道:“累不累。”


    权珩摇头。


    “……”权玑站了两秒,转身离开。


    “噗。”宋苡安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就被权珩屈指轻轻弹了个脑瓜崩。


    也不疼,她揉着脑门,长吁短叹:“第四回 合,帝君,败北!”


    不知道妻子又在说什么怪话,权珩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放下厌生剑,忽而将人拦腰抱起。


    宋苡安惊呼一声,对上了他幽幽的视线。


    “歇午晌。”他言简意赅,然后这一歇就歇了一个时辰。


    傍晚,烬寂野入秋后夜风愈凉,权珩推开屋门,一闪而过的室内,某人还趴在一塌糊涂的床榻上起不来,青丝如瀑流泄一地,小半精致锁骨上遍布暧昧红痕。


    始作俑者依旧面色平静,只是从微微上扬一个点的嘴角可见他此时的餍足。


    权玑正好从书房回来,路过太子殿外,远远瞧见他独自站在廊下,便喊停了轿辇。


    他吩咐宫人取来一件大氅,抬步朝侄子走去,后者正低头玩着之间一缕女子的青丝,并未回头。权玑把大氅搭在臂弯,在人背后站了好一会都没开口。


    犹豫良久,猛地将大氅往前一送,还没挨上肩膀,权珩就已经侧身躲开,手已经摁在腰侧的剑柄上,旋身扫过的视线中满是撞见了刺客的杀意。


    权玑:“……”


    他的手僵在半空,片刻,故作镇定地将衣服往侄子身上一丢:“穿上。”


    权珩:“我不冷。”


    权玑:“…………”


    最后一回合,帝君,依旧败北!


    ……


    经过几日接连不断、细致入微的观察,宋苡安终于勉强相信了大黑的话:权玑大概是真心(且笨拙地)想要和自己的侄子搞好关系。


    可是,没人告诉过他吗?靠这些雕虫小技是绝对不能打动她夫君的!毕竟又不是谁都是她宋苡安。


    在“帮着外人对付自己夫君”之前,宋苡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从权玑那里入手。


    她先是往宫廷妖医那里逛了一圈,果然同大黑说的一样,权玑这些年一直为身上的旧伤所困扰,似乎迎风便咳,时常头痛欲裂。


    宋苡安默默观察了几日,思考再三,确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娘亲青婉体弱,她从小就待在母亲身边帮忙照料,耳濡目染,也略懂医理。


    不过,想到娘亲的病,难免就想起病因,以及她并非爹娘亲生的身世。当初宋天野捡到她时身上的夹袄绣着妖族特有的纹路,曾经劝说她往烬寂野寻找亲生父母,被宋苡安当场回绝了,当时她半点也不愿意和除了夫君之外的妖扯上关系,没想到如今却已经在永冬城混得如鱼得水了。


    宫廷妖医们按照她的吩咐熬制了汤药,宋苡安亲自端着托盘送到了书房,进门前抬头瞧见了笔意淋漓的四个大字:千霜墨阁。权玑正坐在阁中批阅奏折,尚未正式入冬,他已经穿上了厚厚的毛氅,地上数个青石火盆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宋苡安才走到他面前,额上就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将汤药放下,唤了一声舅舅,权玑闻声抬头,见此情形一怔,随即笑道:“这是炖给我的?”


    宋苡安颔首:“听说舅舅迎风会咳嗽头痛,我就取了些镇痛止咳的药材,从前我娘喝了还算有效果。”


    “劳烦你了。”权玑眼尾笑出细纹,显然十分为这份孝顺的惊喜而开心,他接过药碗,也不去动旁边的蜜饯,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才缓缓开口:“孤听大黑说,你问了孤与珩儿的关系。”


    宋苡安:……这妖宫里还真是没有秘密。


    她也不打算隐瞒,应了声是,权玑见她似乎并无芥蒂,十分感慨:“珩儿虽然不说,但孤看的出来,他心里该是有些怨孤的。这也是情理之中,孤亏欠他母子二人的,良多,良多。”


    见她没回答,他顿了下,继续温声道:“幸好珩儿娶了你,兴许未来孤能沾沾你的光,叫他再真心实意唤我一声舅舅。”


    宋苡安先前一直没有回话,神情也学了权珩几分神韵、淡淡的,等权玑说完这番掏心掏肺的贴心话,才撇了撇嘴。


    她重重放下食案:“舅舅不必高兴得太早!是因为有夫君,我才喊你一声舅舅。若是没有夫君,所谓的烬寂野帝君,对我而言就是个陌生人而已。我愿意煮汤药、对你好一些,是因为你的侄子对我很好。我夫君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最是心软、重视亲人,他其实在乎你,所以我想让他开心。”


    收起桌上的空碗,完成了任务,宋苡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还不忘丢下软绵绵的一句:“说实话,我非常讨厌你!”


    被侄媳妇毫不留情嫌弃的尊贵帝君权玑:……


    嘴里的汤药,突然变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放狠话时虽然痛快, 但作为自家夫君仅剩的亲戚,宋苡安还是无法做到完全放着权玑不管。宋家青家人丁兴旺,不仅是几个亲生兄长, 还有远方的几个叔伯表兄弟姐妹们,逢年过节都是四世同堂,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在她眼里, 亲缘就是生长在血管里、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


    次日一早,她又去了宫廷膳房,准备做药膳,才生起火, 背后便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


    权珩让宫人们都退去, 自己走到宋苡安身边,伸手轻轻刮掉她鼻子上的面粉。听她解释完自己是想为权玑做疗养身体的食方,他冷笑一声, 虽然没有直说,但显然意思是:她根本没必要为权玑花这些功夫。


    这人从来就当自己没有亲人这东西,宋苡安也不搭理他莫名的怨气,自顾自开始忙碌, 从前她在家里少进厨房, 熬药还行, 做饭的水平就马马虎虎的,又一次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之后, 身边的男子默不作声, 拿过她手里的菜刀,轻轻松松将豆腐切成了丝。


    宋苡安托着腮,笑眯眯地点头:“舅舅要是知道这菜是夫君你亲自做的, 肯定更高兴。”


    权玑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权珩的语气听起来不大好:“你没有给我做过饭。”


    宋苡安:“……夫君你又醋了?”


    权珩微微抿了下嘴,重重放下菜刀,刀柄磕在桌面好大一声响,然后转身又开始试料。


    从前在红叶村也是,家里大事小事全由他一应包办,每次宋苡安看他忙得像个陀螺、良心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帮忙时,权珩就一言不发地将她摁在原位。现在她眼疾好了,能托着腮看清权珩做饭的样子,怪不得阿娘总说招夫婿要招个会烧菜的,看他现在冷脸戴围裙的模样,倒是十分有趣。


    “夫君想吃什么,下次我学来做给你。”宋苡安坐在一旁的柜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面,就一翘一翘晃着玩。


    权珩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梅干递给她,这是叫她试菜?宋苡安不疑有他,接过来才放进嘴里,身边的人忽然探身过来,含住了那瓣梅干。


    酸甜的滋味立刻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酸味激发了津液,很快涌出晶亮的口水,又迅速被不属于她的微凉舌尖给席卷一空,爆锅热油烹炸的噼啪声掩盖了隐秘交缠的啧啧水声。


    宋苡安整个人的身体往后倒,为了不从柜子上掉下去,只好伸手搂住对面人的脖子,男子肩膀宽阔、腰杆笔直,仿佛一棵根系深厚的巨树,牢牢伫立在原地,任凭宋苡安化成一条柔软的藤蔓,将他紧紧攀附。


    宋苡安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他颈侧薄薄的皮肤,指尖划过大动脉,感受到那血管正在极为兴奋的搏跳,清冷的喉结正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而一下下上下滑动,连带着她的心跳也随着加快。


    嘴里的梅干早就被他夺走了,在雪白齿间被嚼烂成泥、尽数入腹,宋苡安吐出的热气也被他吸走,变成他带着露水味道的呼吸重新扑打回来,又被她吸入鼻腔,喘息过于滚烫,她仿佛跌入了熊熊燃烧的火堆,挨在他掌心里的肌肤几乎快要燃烧起来。


    漫长的一吻毕,分开时还有情色的细细银丝拉出,比起呼吸不稳、脸颊绯红的宋苡安,男子的脸色就要平静许多,除了薄唇上突兀的潋滟红润之外,完全想象不出他方才是如何辗转缠绵地吻过她。


    甚至还有心回答之前的问题:“吃梅干兔肉就可以。”


    宋苡安:“……菜烧糊了。”


    权珩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把锅里已经成了焦炭的漆黑一团倒掉。


    “可惜。”


    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惋惜的意味,宋苡安甚至觉得这人其实正藏在面瘫脸下得意奸笑,“舅舅今日吃不到你的手艺了。”


    宋苡安: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对亏她夫君的“帮忙”,计划中的午膳改成了晚膳,好在她虽然手艺生疏,做出来的东西却没有毒,她兴高采烈带着亲自下厨做出的药膳,同权珩一起风风火火去了千霜墨阁。


    权玑正在里头阅卷,见是二人来了,有些惊喜。


    “这是?”


    权珩接过宋苡安手里的汤碗,放在桌案上,嘴唇蠕动几下,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开口。


    宋苡安抢答:“是夫君亲手做给舅舅的药膳。”


    她做这么多,又不是为了抢功劳给自己刷存在感,有机会当然要想方设法促进他舅甥二人的关系改善啦。


    虽然这药膳十有八九都是她做的,权珩只是在旁边切菜烧火、为她打下手,但她一点也不介意让夫君领她的功劳!


    权珩抿了下唇,试图反驳:“不是我,是安安。”


    但权玑显然将他的实话当成了不好意思的推辞,表情成了真心实意的惊讶。


    权玑看看自己侄子那张依旧什么情绪也没有的脸,又看看桌上七彩缤纷的粘稠液体,眼圈突然红了。


    “珩儿,好,好……多谢。”


    他竟然有些语无伦次,端起那汤碗,也不嫌烫,一口气全都喝完了,宋苡安想劝都来不及,就见他放下汤碗,朝二人微微一笑。


    “珩儿手艺又创新高啊,这药膳滋味真是奇妙。”


    宋苡安大惊失色:“舅舅你怎么流鼻血了!”


    “啊,是吗?”权玑微微一笑,“可能是这药膳太补,无妨,孤觉得好喝,还能再喝十碗——”


    “碗”的发音还没结束,他就“咚”的一声,一头栽倒在桌案上。


    “舅舅!”


    千霜墨阁内,好一阵兵荒马乱,宫廷妖医收回诊脉的手,肃然道:“帝君这是中了银针草之毒。”


    一旁的宋苡安脸色顿时煞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权珩一把将人扶好,沉声道:“银针草独产于无名森的小月崖,据我所知,那一带如今是在请神派叛军的掌控下,银针草的采摘自然也为他们垄断。舅舅早就发过禁令,禁止烬寂野交易此种毒物,为何永冬城内还会出现银针草?”


    “啊,对啊,我做药膳时并没有放这什么银针草。”宋苡安也反应过来了,甚至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东西。


    妖医翻开自己的随诊医册,找到记录银针草的那一页,恭恭敬敬地呈上来,宋苡安仔细看完就开始摇头,语气笃定:“我做药膳时,没见过长成这种银针一样的草药。”


    权珩道:“膳房人进入出,我们并未全程守在炉灶旁边,有心之人想要靠近那碗药膳,多得是机会。”


    “你是说,有人给舅舅下毒?”宋苡安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是了,妖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当初老帝君因为权如铃公主死亡而下令对人族开战,妖族平民中早有敌视人族的激进分子,盘踞在无名森林的请神派便是其中之一。后来权玑希冀与云来海停战,又得罪了不少像上官家那样守旧的老臣。若是他们中的某一方想要权玑死,的确可能干出投毒暗杀这种事。


    好在宋苡安做的药膳实在太难喝,一大锅里权玑只喝了一碗就晕过去了,误服的银针草不多、中毒不深。只是银针草毒性独特,寻常药物并不能解。


    留下妖医为权玑针灸解毒之后,宋苡安就跟随权珩离开了帝君寝殿。


    “夫君,我同你一起去小月崖,为舅舅寻解药。”她攥紧了手指,眸光坚定。


    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解药,银针草的解药就是它的根茎,只是银针草早在烬寂野中绝迹,只有无名森的小月崖还有生长,换言之,要取银针草的根茎,必须前往小月崖。


    偏偏那地方又是请神派的地盘……想到两人刚到烬寂野时突然冲出的刺客和祸津,宋苡安突然开始惴惴不安。


    但是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她更不能退缩:“舅舅毕竟是喝了我的药膳才中毒的,我不能什么也不做。”


    见他眉眼肃沉、一个“不”字即将脱口而出,宋苡安立刻堵住他的嘴:“夫君你知道我脾性的,就算你拦着不许我去,我也会偷偷跟上去,哼,我现在眼睛可看得见、能认路了!与其叫我藏在你看不到、保护不了的地方,还不如将我放在你眼皮子底下更安心,对不对?”


    因为银针草的发作速度奇快无比,权珩无法将取药之事托付他人之手,他本打算今夜就启程出发,却被宋苡安给死缠烂打绊住了。


    男子肃杀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戾气和烦躁,可紧抿的唇角却透露出一丝无措,他像是被一团爱撒娇的柔云给缠住了双手双脚,想要板起脸让她莫要胡闹,嘴唇开了又合却始终没能出声。


    尤其是听到她说,他该将她整个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寸步不离,不可否认地,他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想要将她放进口袋里,随身携带,或者缩小,含在嘴里,只要在他身边,哪里都好。


    可是,除此之外,她不能离开,他压根不想有任何一刻看不见她。


    不知何时,扭曲的黑暗欲望破土而出,在混沌的隐秘中张牙舞爪,权珩定定凝视着面前少女无忧无虑的脸庞,干涩的喉间吞咽了一口唾沫。


    早就已经被晚膳填满的腹中,再次隆隆饥饿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宋苡安好话说尽, 终于叫权珩抵不过她的甜言蜜语,松口答应带她一同前往小月崖。


    为了能赶在银针草发作之前及时替权玑解毒,除了他们二人之外, 权珩还带上了大黑,并额外点了一列亲兵,都是妖宫内忠心耿耿的老将,负责护送昏迷的权玑, 与他们同行。


    一路妖骑快马加鞭,次日傍晚,一行人便到达了无名森小月崖附近。暮色漫过连绵的青峦,陡峭山崖上草木繁茂, 迎面吹来微凉的山风, 沾着虫鸟清鸣。倒是一处宛如世外桃源的清净之地,只是宋苡安知道这地方看似平静安宁底下的危机。


    为了预防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妖兽和请神派袭击,众人敛声屏息, 沿着羊肠小道上崖,好运气的是,除了一只突然跳出来的三头白虎妖兽,他们顺利到达了银针草生长的草地, 馥郁的药香混着土腥味, 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话不多说, 宋苡安弯下腰开始摘取草药,一番奔走采撷之后, 竹篮里早已盛满银针草的根茎, 随行的妖医躬身在轿辇旁,将几颗银针草的根茎丢入石鉢内捣成药丸,指尖捻起昏迷的权玑的下颌, 凝出自身妖力,配合着丹药缓缓送入他口中。


    银白的微光一闪而逝,顺着经脉游走,躺在辇上的权玑眉头紧锁,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有好一会只是呼呼喘着粗气,不见起效。


    饶是权珩素来悲喜不形于色,此时眸色也有些发沉,宋苡安就更紧张了,捏着裙边,声音有些发颤:“帝君怎么还没醒?难道是银针草的根茎没用?”


    妖医额头上滚出大颗汗珠,把了一会脉,结结巴巴道:“这、这原本的确只需要根茎就能解开毒素,可我没想到帝君体内似乎不止有银针草一种毒啊!如今银针草根茎的药效与帝君体内余毒相冲,我、我也不知——”


    话未说完,权珩已经抽出厌生剑,闪着寒光的剑刃直接横在他的脖颈。


    “舅舅体内为何有旧毒?你又为何如今才发现?你是否有意隐瞒?你和请神派勾结好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被问的妖医已经被这一连串夺命发问吓破了胆,“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哭丧着一张脸连连磕头。


    “帝君从前勤于政务,又常年亲征,向来是不允许我们这些宫廷医师近身的,小的、小的和其他医师劝过帝君许多回,请他注重身体、让我们为他诊脉,可帝君总是太忙,顾不上。那、那旧毒小的真不知道帝君是如何染上的!殿下信我!殿下信我啊!”


    权珩半点没有把厌生剑挪开的意思:“我舅舅身上是什么旧毒?你可能解?”


    医师哭哭啼啼地解释:“旧毒在帝君体内约莫有十来年,这些年不知帝君又服过其他什么药,如今各种药力交缠混乱,小的、小的也判断不出来啊……”


    “说到底,还是你医术不精,害我舅舅性命。杀了你也不算冤枉。”权珩了然,长剑已经划破医师颈侧,鲜血涌出。


    “夫君!等等!”宋苡安惊喜的声音乍然响起,“舅舅好像没事了!”


    权珩一顿,收剑回身,果见躺在轿辇上的权玑呼吸不复方才的滞涩沉重,不过须臾,就已经趋于平稳,青白的面孔也浮起一丝血色。


    侥幸从鬼门关下逃过一劫的医师,连滚带爬冲到权玑面前,诊脉片刻,又惊又喜地嚷嚷起来:“帝君、帝君体内的毒素已经被压制大半,暂时脱离危险了!真是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权珩定定凝视良久,渐渐地,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


    宋苡安默默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


    “既然毒性暂时稳住,你们好生看护帝君静养。”权珩交代完护卫,目光落向崖下蜿蜒的山道,眸底掠过一丝警惕。此地虽是偏僻崖地,可他们一行人上山又是采药又是治病,再小心也会有动静。


    果不其然,他们正准备下山时,山道下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数十名身着奇特服饰的妖族正从山下而来,他们手里还拿着药锄、竹篮,显然是负责看管此处药圃的请神派杂役。


    双方在狭窄小道上猝不及防相逢,杂役们登时脸色大变,权珩绞杀的命令尚未发出,对方就纷纷从怀中掏出灵哨,下一刻,召唤请神派士兵的哨声划破天际。


    数十名身着甲胄的士兵犹如鬼魅一般从草木阴影中冒出,大黑咆哮一声,化为原型,巨大的墨色妖犬张开血盆大口朝对面扑去。其余守卫掏出刀剑,很快,双方便交战成一团。


    山间流淌的清雾被搅乱,兵刃交锋的锐响划破林间宁静。从妖宫带来的守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猛将,个个能够以一当十,配合有度,然而请神派十分熟悉此地地形,依托山势出手刁钻,两方一时之间竟相互缠斗不下。


    宋苡安拽着权珩的袖口,心渐渐提了起来,连她也看得出,请神派士兵人数占优,且源源不断有援兵赶来,久战下去只会陷入险境。


    “走!”


    权珩低吐出一字,手腕运力震退已经逼近身前的几个请神派,反手攥住宋苡安的手腕,率领众人朝着山林深处突围。大黑殿后,一行人踩着崎岖山路全力奔逃,身后追兵的呼喊、兵刃之声紧追不舍,始终甩脱不开。


    穿过层层密林与荒径,忽然宋苡安眼前一亮,前方林木豁然开朗。待看清了景色后,握住她手腕的手指瞬间收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骼一般。


    一座古旧庙宇隐在参天古木之间,飞檐覆着经年的尘霜,庙门紧闭,檐下悬着褪色的布幡,碑石上刻着母神庙三个古篆字。


    “这是舅舅先前想让我来试炼的母神庙?”宋苡安愕然,完全没想到小月崖居然离母神庙这么近。


    “倒是巧得很。”权珩冷冷道。


    宋苡安又看了一眼母神庙,当机立断:“我们还是不进去吧?我看这地方阴森森、古里古怪的,估计不是什么好地方。”


    权珩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背后群鸟惊飞,伴随着一阵熟悉而恐怖的巨吼。


    “祸津!”有些守卫惊恐地叫喊出声来!


    “不止一头!三、四——有五头!”


    “这玩意放出来不止我们会被踩成肉泥,他们以为自己活的了吗?!”


    “疯子!疯子!这帮请神派的疯子!”


    在最初的惊愕之后,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权珩,他手中厌生剑朝前飞出,利落地割掉一个试图偷袭的请神派脑袋,随后剑在半空中回了个旋,重新回到他手中。


    他略一偏头,示意神庙一旁的小道:“从那里走。”


    趁着祸津神志不清、冲着请神派自己人发狂的机会,众人且战且退,即将脱离小月崖的地界,宋苡安脚步刚踏入庙宇外围,仿佛进入了一道无形的结界,下一刻异变陡生。


    轰——


    低沉的阵鸣自地面之下骤然响起,青灰色的符文骤然从泥土、石砖间升腾而起,以庙宇为中心,迅速朝着四周蔓延开来,一道大阵兀然显现。


    身处阵中的宋苡安感觉到脚下大地剧烈震颤,周遭景物开始扭曲、虚化,眼前的林木、庙宇、山峦都化作斑驳的虚影,远处风声、追兵的呐喊、大黑的怒吼、还有祸津的狂叫……都尽数被隔绝在外。


    混乱中,她被权珩用力抱紧怀里,后脑勺覆上一只安心的手掌。等再一睁眼,周围的景色已经大变。


    热闹喧嚣的街道,人来人往,她正站在一道交叉口,眼前气派的大宅和门口的小石狮子都十分眼熟,门前崭新牌匾上还挂着“公良府”三个大字,衣着古朴的下人正在后门内进进出出地忙碌。


    宋苡安懵了。


    上一刻她明明还在无名森的小月崖,怎么会到无忧城的公良府后门来?


    请神派的追兵呢?守卫和帝君呢?大黑呢?她的夫君呢?


    宋苡安东张西望,却只见到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忽然,她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只是她,那人也站在公良府门口,一身玄色衣袍,气质冷冽如冰,宋苡安摇摇晃晃不安的心脏骤然回到原地,仿佛找回了主心骨,她扬起笑脸,拎起裙子,想也不想就跑到那人身边。


    “夫君!”


    男子闻言转过脸,修眉俊眼中残存没有褪尽的戾气,被宋苡安直接抱住胳膊,也没有反应。


    “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是触动了母神庙外守护大阵的封印吗?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和你们分散了,舅舅和大黑他们都不见了……”


    宋苡安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会,才发现对面的人安静得古怪。


    她猛地收声,张大嘴巴和他对视。


    日光明烈,映在视野里成了大大小小的光圈,盯久了看眼花,衬得面前俊美不似凡物的男子也有几分缥缈虚幻。


    宋苡安忽然心道该不会真是幻觉?神庙外的阵法古里古怪的,说不定就是眼前的夫君就是阵法弄出来的假货?


    立刻就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要跑,却被对方一下子捏住了后颈拉回来。


    他将宋苡安半拖半拽,一直拉进一条无人经过的小巷,在阴影里,一把将她摁在墙上。


    “你叫我夫君?”对方慢条斯理道,从背后凑上来,轻轻嗅闻她颈窝的气味。


    宋苡安吃力的扭着脖子,脸颊贴着冰冷的墙面,背后那更加冰凉高挺的鼻梁正沿着自己的肌肤滑动,仿佛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她的心跳瞬间加快了,自打白露城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夫君这幅危险阴戾的模样了。


    “你、你不是我的幻觉吗?”她声音打颤。


    “幻觉?”


    男子“呵”地笑了声,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你觉得我像幻觉吗?”


    宋苡安很想点头,如果不是幻觉,夫君怎么会突然性格变得这么古怪呢?可是,如果是幻觉的话,现在紧紧贴在她身后的人的躯体触感也太过于真实了!


    忽然灵机一动,她看向脚边,正午明媚的秋光下,脚边明明白白斜着两道重叠的影子。


    她从前听三哥说过一些修仙时道听途说的妖异小故事,有些妖物能编织幻境,令过路人分不清现实虚拟,最终神志不清、被妖物吃掉。可再法力高强的妖物也无法完整地勾勒出人影子的形状。据说是因为人影暗合魂魄,肩上有三魂七魄,寻常不能被妖物模仿。


    身后的男人有影子,所以绝对不是没有实体的幻觉。


    宋苡安眼珠一转,冒出了个新的想法:难道,这是一只变身来冒充她夫君的妖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啧, 冒充人者恒被冒充之,该不该说这算天道好轮回呢。


    宋苡安想了想,试探性开口:“阿宝?”


    捏住她后颈的手指骤然用力, 权珩的声线冷了几分:“谁允许你这么叫的?”


    咦,不是妖怪假冒的?


    即使妖物再无所不能,也不能知道她夫君的小名——宋苡安甚至怀疑,天底下现在能知道她夫君叫阿宝的, 除了她之外就没有别的活人了。


    而且这被戳穿黑历史之后恼羞成怒的反应也很像本人……


    既非幻觉、又非冒充,那就只能是真人了,宋苡安再想不出别的可能,小声道:“夫君, 我是安安啊, 你不记得我了?”


    权珩冷冷反问:“我应该记得你?”


    听惯了对方的温言软语,见惯了他的和颜悦色,乍然被如此对待, 宋苡安心里翻涌出一阵委屈,声音也变得哽咽了:“我是你的妻子,你说了会一辈子喜欢我、照顾我的。”


    对方沉默片刻,平静道:“我今年尚未娶妻。”


    宋苡安一下子睁大眼睛, 与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对视良久, 她脑海中慢慢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现在, 是什么年月?”


    她突然出现在无忧城,还有公良府门口崭新的牌匾和石狮子, 街上行人老土的穿搭风格……


    “丙午年, 十月。”


    权珩语气淡淡,可是落在宋苡安耳朵里仿佛炸响一个天雷——丙午年,那不就是十五年!


    好半晌, 她都没有动静。


    男子等了一会,拿手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怎么不喊了?我又不是你夫君了?”


    宋苡安没顾得上对方与自己印象中迥异的性情,突然挣扎起来,等权珩松开她,她下意识往旁边迈了几步,第一个念头是回白露城找自己的亲人,随即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回到十五年前了,估计爹娘还在白露城守着她玩小木马呢……


    等等,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小孩,那为什么权珩会已经和后来长得一模一样了?


    她转过身,眯起眼,满腹狐疑地将对方上下打量好几遍。果然,五官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最出彩的就是那双眸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五年前权如铃公主尚未去世,此时的权珩视线并无那嗜血一般的阴郁,不笑时有些寡冷,带着冷冷淡淡的凉薄感。


    等她说出困惑,对方微微颔首,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我是妖。”


    宋苡安自动替他补全了没有说完的话:是妖,所以可以长生不老。


    可是,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就算长生不老,也该优先长得更年轻吧?


    然而转念又想到权玑也长得不怎么显老,舅甥俩差距十来岁却几乎像兄弟一样。于是宋苡安又不确定了,可能妖族就是这样一出生就很大只的?


    唉,如果以后她和权珩有孩子,可以验证看看。


    刚想完,就见对面的人轻挑起一侧的长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好尴尬啊!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些!


    他该不会把自己当成怪人了吧?


    ……虽然一冲上来就抱着人家胳膊不撒手、甜蜜蜜喊他夫君的自己的确挺奇怪的。


    “那……你现在信我是你未来的妻子了吗?”


    她在这里无依无靠,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是想要回去,也只能寻求夫君的帮助。


    在她十分惴惴紧张的视线中,对方略歪了下脑袋,似乎在思忖她口中所说的真实性。


    宋苡安一颗小心脏被他的沉默搅得上蹿下跳,唇瓣无意识地抿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蜷曲又松开,没过一会就把胭脂罗裙抓得皱巴巴的。


    权珩的目光在她周身游移,将她慌乱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忽然道:“要我信你,你不该有点诚意?”


    “什么意思?”要她拿出证据吗?


    宋苡安上下摸索一遍,有些为难:“我出门着急,身上没有什么信物啊……”


    话音刚落,权珩朝她勾了勾手指,宋苡安一脸懵地过去,才走到他面前,腰带就被对方勾住一拉,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好硬!


    她的鼻梁撞到了权珩的胸膛,登时又酸又痛差点眼泪鼻涕齐流,连带被心上人冷漠对待的委屈瞬间也涌了上来,她泪汪汪地抬起脸,张嘴准备控诉,一条灵活的分叉长舌就钻了进来。


    “唔!”


    宋苡安的心口霎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发慌乱跳,耳畔嗡嗡作响,小巷之外,街市热闹的叫卖、车马风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独心跳犹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直到亲完,宋苡安还回不过神来,呆呆地抬起脸,看着对方舔舐自己嘴角的津液。


    “确认了。”他简单道。


    见她还愣在原地,对方黑眸里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笑意,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她的唇瓣,有意无意在被啃咬出的柔软印痕上停留了片刻。


    “你身上有我种下的反向承伤符。”他淡淡解释,“蛇妖一族不会给不重要的人种这种符咒。”


    宋苡安终于反应过来,嘴角大大上扬:“夫君你信我了!”


    “嗯。”


    他伸出手,她毫不犹豫地握住,虽然不知道他打算带她去哪里,但是只要有夫君在,她就什么也不怕。


    两人并肩而行走出小巷时,宋苡安突然又有点奇怪:“不对啊,夫君要确认我有反向承伤符,为什么要吻我?”


    权珩不语。


    看来一时半会是没办法从他嘴里得到答案了。宋苡安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吵嚷,就在公良府后门口,先前她和权珩站过的石狮子旁边,两派人正在对峙。


    其中一方制服统一,看模样是公良府的家仆,各个神色如临大敌,拿着刀棍驱赶对面的人:“哪里冒出来的妖物!”


    宋苡安看清另一边的人,立刻惊喜地喊出声:“舅舅!”


    居然是权玑!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就坐在轿辇上,身边围了一大圈陪他上小月崖的守卫。估计当时母神庙外阵法启动,将他们也卷了进来。


    公良府的家仆见一群妖里妖气的家伙突然凭空出现,自是无比惊骇,只当这些是妖族——当然他们也猜对了——要将对方就地诛杀。


    守卫护主自然反击,双方剑拔弩张。


    处于风暴中心的权玑却没有关注他们任何一方,他只是凝视着公良府后门的石狮子,似乎在出神。


    发现自己好歹不是唯一一个穿到十五年前的倒霉蛋,宋苡安几乎热泪盈眶,松开权珩,就朝权玑飞奔了过去。


    只是她一连喊了好几声“舅舅”,权玑都没有反应,直到宋苡安冲到了他面前,他才如梦方醒一般,收起那近乎痉挛的骇人表情。


    仿佛变脸一般,重新对着她露出熟悉的温和笑容:“安安,孤猜想你也该在这附近。”


    宋苡安却被方才自己惊鸿一瞥给吓着了,印象中这位舅舅从来温文尔雅、君子端方,她从未在对方面上见到如此疯狂的神情,像是一张假面被秋风吹裂,每一片青白的皮肤都要剥落,露出底下流淌的漆黑毒汁。


    她晃了下神,再定睛一看,权玑正在低低咳嗽,因为难受而眼尾渗出赤色。她立刻又被吸引了注意力:“舅舅貌没事吧?”


    大概是自己看花眼了,权玑中了毒,脸色难看一些也很正常。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朝方才权玑看过的石狮子望去,平平无奇的石刻死物,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新奇的。不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看错了。公良府宅的后门开在一处居民巷内,除了公良家之外还居住着许多平民,好几户人家的大门就挨在公良府的后门边。


    譬如,权玑凝视过的石狮子边,就有一家人,大门禁闭,门景萧条,一见便知那挡也挡不住的穷苦气息。


    “那是我与娘亲住过的房子。”


    身后权珩走到她身边,淡淡开口。


    宋苡安一怔:对了,十五年前,权珩正好带着已经中毒失明的权如铃来到无忧城寻药。


    权玑刚刚解毒,十分虚弱,看见权珩也只是冲他微微点了下脑袋,就抬手,示意守卫们停止与公良府家仆的冲突,赶在惊动府中管事人之前:“先找地方落脚再说。”


    他却没去那石狮子旁的破屋,而是叫人挨个敲门,找到一间没人的空房子,叫众人鱼贯而入。


    门外的公良府家仆依旧叫嚣,权珩拎起手里的厌生剑,大步出了门,片刻后,他在外面人仰马翻里重新回来,反手关上了门,这回是真的寂静了,宋苡安还瞥见他在冷笑:“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大黑已经围着权珩转了好几个圈关心,只是后者十五年前和十五年后一样冷酷,没搭理,径自走到权玑面前,双方简要交换了一下信息,旁听的宋苡安终于弄清了自己现在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万境归尘阵,是传闻中母神庙内的试炼秘境。本来宋苡安一行人只是单纯从旁路过,并不会触发此阵,然而请神派放出了祸津,后者强大的杀伤力意外触发阵法,这才将他们全都卷了进来。


    说到试炼秘境,宋苡安倒是一下子想起来了,权玑同她提过一嘴,按照妖族传统,若是她能孤身通过此阵试炼,她就能被妖族接纳为自家人。权珩却觉得此阵危险,不许她前来,没想到今日倒是阴差阳错进阵了。


    大黑从前是太子伴学,文采虽然不行,对于修炼的东西还算了解,闻言想起什么:“万境归尘阵是个邪门阵法,此阵之内时空紊乱,老子以前听说有小妖被卷进阵中,出来时就已经是牙都快掉光的老头子了。又有壮汉曾掉入阵中,三日后阵法平息,结果重新出现在阵眼中的却是个还要吃奶的婴儿。还有更多的,是一进阵就再也没有消息的失踪者。所以少有人知晓此阵内幕,嘿!老子现在才明白,原来这鬼阵法能将人送往过去!”


    守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都有些忐忑。


    权玑肃然道:“万境归尘阵能窥伺入阵之人的内心恐惧,并因之将人送回恐惧发生之地,大概是这一次阵法选中了珩儿……所以我们才会一起被带回无忧城。”


    “大家方才听见了,此处并非幻境,乃是真实的现世,换言之,如今的世间存在两个孤,也有两个珩儿、两个安安,若是在与他们碰面前我们便能找到法子离开,那便也罢,若是万一碰面了……”


    他没说完,陷入沉思。


    有守卫战战兢兢发问:“请、请问帝君,若是我们与十五年前的自己碰了面,会怎么样?”


    权珩抱着剑靠在墙角,冷冷道:“你看见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你会不会一见面就杀了他?”


    那守卫脸上顿时褪去血色。一时之间满室鸦雀无声。


    一旁的宋苡安听完这段对话,瞄了“权珩”一眼,忍着狐疑没有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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