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头子你说的什么怪话!”


    青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依旧热络的招呼权珩:“女婿别愣着了,快进来吧,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我就先做了几个拿手菜……”


    女子一身寻常天青麻衣,眼尾虽有几道皱纹却难掩模样温婉,与宋苡安的五官并不相似,但那笑意盈盈的神态却如出一辙, 权珩端详着便宜丈母娘的眉眼,又瞥了一眼身边黑着脸保持一家之主威严的宋天野。其实不仅是青婉,宋苡安长得也与她爹不像,大概是孩子隔代亲、更像姥姥姥爷那一辈的?


    为了迎接宋苡安夫妻, 宋家院门敞开着, 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门槛上,清风轻柔,卷起巷口胭脂香气, 同她离家时别无二致。


    久别归家,她心底积攒多日的思念早已翻涌开来,比起身旁沉稳寡言的夫君,她更贪恋娘亲温暖的怀抱与温柔的絮语, 于是松开了权珩的胳膊, 快步上前让青婉扶着自己。


    权珩小臂上一松, 下意识抿了抿唇,又低头去瞧自己的手臂, 似乎很不习惯那副形单影只的模样。


    将二人互动收进眼底的宋天野幸灾乐祸地摸了摸胡须, 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门了。


    权珩特地落后几步,让便宜岳父先行,等大黑从车厢的另一边跳下来后, 朝它微微颔首。


    “殿下有吩咐?”大黑快步走到他身侧,垂首待命,一边压低声音,一边警惕的目光扫过宋家大门,防止宋天野去而复返。


    权珩简要说了一遍。


    早前大黑遵循殿下的吩咐前来白露城查探,好巧不巧撞上了当夜看守城门的宋天野,还交了手,虽然它当时化成了人形,可他常年跟随在权珩身侧,行事习惯、气息气场都与寻常人族截然不同,他又不像殿下有八百个心眼子,可以冒充别人到近乎天衣无缝。


    据说宋天野曾在军中服役、与妖族交手不下百次,比起宋平章来说更是心思敏锐,大黑若是待在宋家,时间长了难免露馅。


    “老子这就前往苍岚仙宫,殿下也保重自己!”大黑沉声应下,干脆利落,转身便大步朝着巷外疾驰而去,身形转瞬便消失在巷尾的秋风与光影之中。


    前方,青婉稳稳扶住女儿的手臂,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满是疼惜与懊悔:“一路奔波辛苦,快让娘好好看看。怎么会出了那样吓人的事,眼睛疼不疼?”


    宋苡安摇头,再三保证自己马上就会好,才勉强让爱女情深的娘亲暂时放下。


    青婉一开始就不大乐意宋苡安嫁人,可她扭头瞧了瞧跟在后边不紧不慢的权珩,忽然微微一笑,转回脸对宋苡安耳语:“说起来,女婿性子倒是和媒人说得不同,有些疏离,平日里对你,可还合你的心意?有没有委屈到你?”


    她面上撞得一本正经,可眉眼含笑,语气里全是打趣意味。宋苡安有点不自在:“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青婉看出她脸颊染上的淡淡绯红,只是单纯的女儿家羞涩,并非有苦难言的郁闷,便笑了起来:“怎么嫁了人,反倒更娇气爱撒娇了?”


    她有吗?宋苡安自己倒不觉得,她平日里都是这样和权珩说话的。


    “阿娘知道了。”青婉调侃,“被人宠着、觉得安心自在的时候,人总会变得娇气,对吧?”


    这话是说,她这娇气是被权珩宠出来的了。


    宋苡安鼓了鼓脸,佯怒:“阿娘再打趣我,我就不理你了!”


    忽听一人朗声道:“小妹好久没回家,怎么一见面还是这么大气性?连阿娘都不理,那我这个三哥还愿意搭理吗?”


    屋内原本坐着一人,黄衫轻薄,长身玉立,桃花眼风流,见宋苡安等人进门,笑盈盈地站起来,没骨头似的随便作了个揖,正是宋苡安的三哥宋平暎。


    “三哥才是好大派头,连阿娘都去门口接我了,你就坐着这安等?”宋苡安撇嘴。


    “那你要去问咱们的好爹爹,用他那紫金宝拐差点打断我两条腿,现在下地还酸痛呢呢!”宋平暎笑嘻嘻道。


    宋天野吹胡子瞪眼:“把你妹妹一个人丢在公良府,现在还嬉皮笑脸不长记性,我看就该再打一顿!”


    宋平暎:“那不行,一家人有一个瘸子就够了。”


    他平日里被习惯了自家爹娘的不平等待遇,笑笑也不往心里去。他又朝宋苡安连连作揖赔礼,对着她的眼睛嘘寒问暖好一阵子,然后才发现了站在她身后的黑衣男子。


    他眯起眼。


    明媚秋光穿过小巷,照亮宋家不大的厅堂,对方背光而立,身形修长消瘦,似乎连周遭温暖的光晕都绕着他流转,不敢近身。


    年轻男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在宋苡安上方,仿佛一潭幽深不化的冰湖,要将身前温顺乖巧的少女囫囵吞没。


    见宋平暎看过来,对方微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道了声:“三哥。”


    宋平暎一怔:“这就是妹婿?”


    当初他被一封匿名信骗走,没有见到真正的公良玉,只是,这眼前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和画像上那个温良如玉的翩翩君子相差甚远啊?


    宋平暎直爽嘴快,干脆直接说出口:“妹婿长得不像相亲画像上的人,而且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权珩还沉吟着没有回答,宋苡安倒是心头一跳:她怎么差点忘了!当初送亲队伍在无忧城外遇见了权珩,他和三哥可是碰过面的!


    “三哥你不听听你自己说得多自相矛盾,一会说夫君和画像上不像,一会又觉得哪里见过,说不定就是看了画像,才觉得我夫君眼熟呢。”宋苡安插嘴,试图蒙混过关。


    好在当初萍水相逢不过一面,权珩还戴着兜帽,宋平暎又不是个记性好、心思缜密的,闻言便道:“你这么好像也有道理啊,哈哈。说不定还是我和妹婿有缘,一见如故!”


    说着,他自来熟地去搂权珩的肩膀,不够高,只好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腿,一边感慨:“妹婿你平日里吃什么,长得这样高大,也告诉我点秘诀,我总觉得挨了打的腿阴雨天酸痛……”


    权珩面无表情,倒也没有把人甩开。


    席间有快人快语的宋平暎,一餐吃的十分热闹。几月未见的浅浅生疏,都在宋平暎的插科打诨中冲淡,权珩托着腮,依旧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瞧着宋苡安,见她笑容满面,笑声如银铃,那无忧无虑的欢快模样,和在他面前时又有所不同。


    宋苡安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就是单纯因为与亲人团圆而开心罢了,今晚爹娘特地为她做了一桌好菜,都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口味,一口下去,满是归家的安心与温暖。


    酒足饭饱,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窗棂洒落,清辉温柔。宋苡安缠着青婉坐在灯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私房话——并再三保证自己的眼睛很快就会治好——直到母女二人都打起哈欠,被一旁欲言又止的宋天野无声催促了好几眼,她才笑眯眯地起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胭脂巷内都是当初建城时留下的老房子,并不宽敞,宋家人丁也多,虽然还给宋苡安保留了出嫁前的闺房,但也没有多余的空房安置权珩。


    她以为这么晚,夫君应当已经睡下了,屋内确实黑漆漆的,没有人点灯,也没有声响。


    不想吵醒他,于是宋苡安蹑手蹑脚推开门,就摸着黑开始换衣裳,反正她习惯了看不清,不点灯也不影响。


    窸窸窣窣的布料落地声响起,很快,少女窈窕如玉的背影自黑暗中浮现,仿佛这无光窒闷暗室中一轮冉冉升起的明月。


    她微微低着头,去解开腰间的裙带,侧面线条柔软,鼻梁小巧,唇色是淡淡的粉,不安抿着时便显出几分软糯,头发松松挽着,鬓边垂着几缕碎发,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是一朵任人催折的花朵儿。


    权珩坐在床边的黑暗里,静静看了一会,依旧无法判断她到底是否已经恢复了视力。


    他今夜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平静的视线划过少女胸前起伏的柔软,在宋苡安即将脱掉最后一条裙子时,权珩才出声:


    “宋苡安。”


    这冷不丁的一声,差点吓得宋苡安亡魂大冒。


    下一刻,她猛地捂住胸口:“夫君?!你什么时候在的!”


    “从你一进门的时候。”对方不慌不忙道。


    宋苡安的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你怎么也不出一声!”


    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黑漆漆里,不声不响地看着她脱光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抱歉。”权珩很快道,站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裙,又帮她重新穿上。


    “……算了,我眼睛看不见,没发现你,也不能完全怪你。”宋苡安恢复好情绪,替他找台阶下,又警告,“但是下次不许这样吓我!”


    “好。”权珩重新坐回床边。


    宋苡安这才发现他原本正在低头擦拭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夫君在擦什么?”她有些疑惑。


    “在等你。”权珩答非所问,“有话要问你。”


    宋苡安模糊的视线却落在他掌心亮闪闪的东西上。


    长而薄细,是一柄剑。


    白露城不比红叶村,地处偏北,秋夜里寒意来得更早一些。今夜为了取暖,门窗都关着,狭窄的房间里闭得密不透风,唯有墙角一盏残灯跳着微弱火苗,昏黄光影投映在墙壁,明明灭灭。


    闪烁的光线下,愈发衬得他手中的长剑剑身明亮,灯影一摇,剑刃便泛出森然冷芒,映得四周阴影都似在缓缓蠕动。


    宋苡安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过门槛:“夫君要问我什么?”


    她走到权珩身边,对方伸手揽住她的腰,顺手将擦干净的剑搁在桌上。


    “洗漱过了吗?”他问。


    宋苡安诧异地低头瞧他,突然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他问这个,是想做什么?


    揽住细腰的手,顺着她的后背蜿蜒攀上,最后贴着她的后颈,微凉干燥的吻落了下来。


    “浴桶里打好了水。”权珩在亲吻的间隙中,轻声吐息。


    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开,宋苡安睁眼了眼睛:隔壁就是她爹娘的卧房,这里但凡有点动静,立刻就会被听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 权珩轻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松开她:“那我先洗。”


    说完,也不等宋苡安反应,自己走到了那齐腰高的浴桶边。


    而宋苡安还没有反应过来。从前住在红叶村时, 有专门的净房,两人都是分开洗漱,她眼睛看不清时也是自己洗,最多让权珩在屋外帮忙递一下干净的巾子、换洗衣裳什么的。权珩就更不用说了, 即使与她圆房之后愿意肢体接触,沐浴这种事也绝对是他自己亲力亲为。


    今夜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发愣的时候,权珩的手指已经搭上第一枚衣扣。


    他没有转过身,黑眸牢牢凝视着身前的妻子。


    她身形娇小, 深系衣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细腻, 和他身上同一种颜色,却不像他的森然抑郁。此时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讶,偏偏眉眼又生得圆润柔和, 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清亮如浸在泉里的黑琉璃,望人时带着几分温顺乖巧。


    这双眼睛,这双漂亮的眼睛, 当真看不见他的丑陋吗?


    权珩解开了外袍, 单手拎着衣领, 仿佛是为了让她看仔细,缓缓将衣袍挂在浴桶边缘, 弯腰挂衣时顺带松开了腰间的腰带。


    宋苡安立刻变得坐立不安, 下意识后退一步:“夫君,我还是出去等。”


    “不用。”权珩淡淡道,“反正你也看不见, 不是吗?”


    宋苡安一下子进退不得。


    权珩勾了勾唇。


    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漆黑的皮带边缘,指尖动作极其缓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形成画面定格,敞开的中裤之下,自小腹而延伸的肌肉纹理,向下直到若隐若现的某处。


    自始至终,权珩的视线都锁在宋苡安身上,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视线追随,或是瞳孔的微动,或是呼吸变化。


    下一刻,入水的哗啦水声响起。


    几滴温热的水珠溅起,落在宋苡安的脸颊上,她连忙转过脸,假装对桌上的长剑起了兴趣。


    她手指空抓了几下,忍不住拿起剑柄细看,贴近了鼻梁,能看清剑鞘是用一整块黑色玄铁铸成的,同它的主人一样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金属质地的刺骨寒意。因为方才的擦拭,剑身半露,冷光幽幽,不似凡物,连握着剑柄的宋苡安都感到一股寒意,正自剑身上一点点渗出来,阴鸷、沉寂,带着洗不尽的杀伐之气。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而背后哗哗的水声忽然停了。


    “有条帕子,就在你右手边,帮我拿一下。”权珩道。


    即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宋苡安还是放下剑,抓起帕子,走到浴桶边。


    仿佛失焦的视点逐渐对准,离得越近,越能看清浴桶内的景象。


    一只湿淋淋的小臂搭在木质边缘,肌理流畅,线条流畅,肌肤在昏昏灯影下泛起玉似的冷白。腕骨却没有宋苡安预想的那样纤细,静静地悬在那里,不言不动,却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只待一丝异动,便要出鞘噬人。


    宋苡安硬着头皮,将帕子递上去,正好权珩的手指来接,一滴冰凉的水珠自指尖滚落,仿佛无声,又仿佛“滴答”一下,掉在了她的掌心。


    “水好冰,你会不会着凉?”宋苡安下意识道。


    对方说不会,指尖在她掌心拖曳出一条湿漉漉的水痕,然后犹如害羞的小蛇,重新缩回了浴桶之内。


    宋苡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回到稍远处的桌边坐下。


    权珩也坐着,背靠浴桶边缘。


    水温微凉,他的呼吸却渐渐变得急促热切。


    他的妻子正在发呆。整个人瞧着温温顺顺,眉眼间带着甜意,安静坐在那儿时,像朵怯生生又软乎乎的小花,惹人怜惜。


    此时此刻,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


    想要她看见,却又害怕她看见,更厌恶的是,她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有看见。


    人很狡诈、奸猾,他猜不透人心的想法,不敢去赌真相破裂后自己被讨厌、被抛弃的可能,只能怀揣着沉甸甸的秘密,小心翼翼地试探。


    可是,被那双清澈双眸注视着,不知从何时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在悄然发生了变化,即使是在布满青苔、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依然逐渐膨胀、壮大。大概蛇本来就是嫉妒又贪心的生物,他要她陪在自己身边、甜甜唤自己“夫君”仍不知足,他还要她看着他的脸、喊着他的真正的名字,在那时。


    这么想着,权珩往水面下缩了缩,连下半张脸都藏进水面下,只留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这下宋苡安对他成了俯视,这感觉也不坏,似乎受到那视线的感召,他的手探入了水面之下。


    一圈一圈涟漪荡开。


    他愈发凝望着她的眼睛,那张姣美纯洁的面孔,若是她恢复了视力,知道他当着她的面做什么,就一定不会这么乖乖地、直勾勾地看着他了……权珩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微热的水珠沿着长睫滚落,是自暴自弃的快感,强烈到近乎反胃。


    如果她真的看到自己了,恶心自己的话,就太痛苦了,还不如直接死在这里。


    难以忍受的麻痹感一阵阵袭来,沿着后腰开始发热,热度一圈圈扩散,连呼出的热气都快在空中凝成白雾。


    搅动的水声太大,终于惊动了一旁发呆的妻子,宋苡安茫然道:“夫君,你在做什么?”


    千钧一发,权珩忽然松开手,像是水蛇一样游过水面,抬起脸望着她,声音沙哑:“过来。”


    宋苡安不明所以,走过来,朝他弯下腰,几乎是立刻,脖颈就被死死摁住了,对方以前所未有的力气,强迫她低下头,啃咬住了她的嘴唇。


    分叉的舌尖毫不留情地探入,湿润而温暖,权珩几乎沉迷其中,着了魔一般久久舔舐,直到听见她轻声的呜咽,才慢慢后退。


    还是没忍住最后咬了一下她的下唇,专属于她身上的馥郁香气弥散在口腔内,也就在同一时刻,他也释放在了水里。


    阴暗扭曲的欲望仍然在断断续续的流出,很快原本清澈的水面就被弄得浑浊,权珩死死盯着宋苡安的眼睛,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看见她微微红肿双唇上的牙印,他顿了下:“对不起。”


    虽然这么说,可语气仍然寂寂,也听不出多少热情和真诚,反倒带着一种没精打采的疲惫感。


    无人开口,片刻后,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对不起。”


    虽然宋苡安尚处于震惊中,并没有开口指责他,可她的神色,总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妻子身上留下那样污浊的痕迹。


    戾气,烦躁,夹杂着浅浅的懊悔,他垂眸,看着一片狼藉的水面。


    又失控了,他伸指弹了弹水面,在妻子面前,他总是做出从前决不会做的蠢事,虽然做一些出格的刺激来试探她的反应,本来就是他的计划范畴内,可原本并没有打算真的做到最后。


    淡淡想死的感觉又来了。


    权珩默默起身,自己把身上和浴桶里都清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宋苡安还愣在原地。


    实在怪不得她不震惊,她方才有一瞬,就在夫君吻上自己的时候,突然恢复了视力。


    撞进眼帘的第一幕,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正沿着男子高挺的鼻尖滴落,薄唇嫣红,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水痕。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正好权珩穿好里衣转过身来,看清她的动作,一下子定在原地。


    “你的眼睛……”他低声道。


    宋苡安连忙抬眼去瞧他,就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凤眸。


    依旧是同圆房那晚一样墨黑瞳色,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汪缓缓流动的湖水,干净而澄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这一眼望得见底的湖面下流淌着多少暗涌漩涡。


    宋苡安的脑子空了一瞬,下意识看向他的唇。


    果然也和方才所见一样,眉目灿烈唇色艳红,加之披头散发大敞衣袍,眼前的夫君不仅不像个人,还像个自无尽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艳鬼。


    只这一眼,她就不敢再细看,没话找话道:“你洗完啦?”


    权珩“嗯”了一声,单手拎着半人高的浴桶出门,然而没过多久,他又重新回来了,这回带着的浴桶重新装满了温热的清水。


    “沐浴。”他盯着宋苡安,轻声提醒。


    宋苡安完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沐浴。


    她若真的是什么也看不见就算了,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恢复了视力,而且还没法直接对权珩解释!


    “夫君,我自己可以的,你要不出去等我吧。”


    权珩忽然道:“这不公平。我洗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宋苡安咬牙:又不是她要留下来的!


    她的为难并没有打动权珩:“我帮你,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


    宋苡安只能捏着裙角上前。


    权珩替她解下鬓间的流苏发钗,准备放在桌沿,忽然手腕一抖,发钗朝着地面砸去。


    那是权珩买给她、她最喜欢的发钗之一,精致又脆弱,宋苡安想也不想,弯腰伸手一捞抓在手心。


    发钗流苏轻晃,无声无息,然而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之后,宋苡安心中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一个患有眼疾的病人,怎么能如此精准灵敏地接住掉下的细细发钗?!


    她猛地抬起脸,对上男子幽深晦暗的黑眸。


    他知道她看得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这下根本顾不上什么沐浴了!


    宋苡安猛地站起来:“我、我想起我还有东西放在前院里, 我待会就回来!”


    说完,她跌跌撞撞往外走,还差点忘记抓上导盲棍。


    一鼓作气冲到门外, 才发现背后安静得吓人,宋苡安吓得亡魂大冒的魂魄忽然回归一缕,她吞了口唾沫,扭头一看, 漆黑无光的房间犹如深渊,而年轻英俊的男子就隐没在暗色中,面无表情,正用小臂袖子反手擦拭那柄长剑。


    好不容易回归的魂魄又飞了, 宋苡安想也不想, 转身就跑!


    权珩望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烬寂野多年的厮杀训练中,他养成了擦剑的习惯, 每当不知如何是好、面临棘手难题时,他总会反复擦拭自己的本命剑,在这般机械的劳动中稳定自己动荡的思绪。


    犹豫片刻,他没有追上去。


    给彼此一些时间空间, 兴许会更好。


    至少, 对他而言是这样的, 他也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所以,宋苡安真的恢复视力了。


    几乎是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 权珩脸色更沉了三分, 焦躁和戾气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她看见了,从什么时候?看见了多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吗?知道了又为什么不说?是单纯吓呆了忘记,还是害怕他?


    ……还有, 今夜之后,她还能是他的妻子吗?


    四下无人,连虫鸣都稀稀落落,偶尔一声,也显得格外孤清。秋夜的凉意顺着砖瓦缝隙漫进来,裹着落叶的枯涩气息,整个小屋像被人遗忘在岁月深处,安安静静,只剩满院萧瑟。


    她说过会回来,权珩这么想着,把本命剑擦了第二十三遍。


    天际渐渐露出鱼肚白,他眯起眼,凝视着那鲜红如血的朝阳,收剑,起身往外走去。


    *


    宋苡安惊魂未定,一连冲到前院,心脏都还在砰砰作响。


    童年对蛇妖的恐惧阴影,几乎让她在看见对方拔剑的一瞬间就吓破了胆,下意识转头就逃。她一手撑着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又变得模糊。


    这下宋苡安真的勃然小怒了:这破眼睛一直在耍她!


    她又是跺脚又是狠狠拍眼皮,想让它知道到底谁才是身体的主人!


    一番无能狂怒之后,她才终于冷静了一点,第一个反应是:我真傻啊,真的!


    为什么非要眼疾手快去接那枚掉下来的发钗!白白中了权珩的圈套,好不容易装无事发生成功装了那么久,结果今晚一朝前功尽弃。


    懊恼了一会,忽然又开始怀疑,难不成当时夫君掉那枚发簪是故意的?


    都能以一敌百的剑客了,没道理替她梳发的手还会不稳,从前他可从来没有弄掉过她一根头发。


    ……所以,他也已经早就知道自己恢复视力了。


    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可恶,她明明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来着……


    而且,这人可真能藏,要不是今晚这一出,她可是完全没有发觉,还打算继续同他扮演夫妻过家家呢!


    宋苡安有点郁闷,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花草,她有点弄不懂,夫君为什么要试探她?若是像雷锋镇那个生性残忍的白蛇妖,在发现枕边人有异心的第一时刻,就该抹了她脖子才是……不过,等等,她和雷锋镇那个薄情寡义的书生又不一样,她可没打算杀权珩!


    兴许夫君就是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冒然对自己下手?


    说不定这么久朝夕相处,夫君对自己已经有了感情,舍不得杀她的。


    嗯,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毕竟她这么可爱又这么漂亮,他要对自己情根深种、网开一面也是人之、哦不,妖之常情。


    宋苡安重新变得乐观。


    脚下的花丛已经被踢出一个小坑,根茎外露,花叶凋零,宋苡安回过神来,连忙蹲下来重新把花栽回去。


    “安安,你蹲在这干嘛呢?”


    三哥宋平暎早起晨练,一张风流倜傥的脸上热的通红,脖子上搭着毛巾,一遍擦汗,一边诧异地望着他。


    “呃。”宋苡安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先想到什么,“你去替我打水,我去净室冲个凉!”


    正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做惯了自家妹妹的仆人,宋平暎没多说就去办了。


    等宋苡安洗的清清爽爽出来,宋平暎正靠在门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闻声看过来,长眉一拧:“方才我就想问了,你好端端的不在房里和妹婿在一起,自己一个蹲在花园里,难不成是和妹婿吵架了?”


    “倒也不是。”宋苡安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的,“就是他——”


    “娘子。”忽然背后有人唤她。


    权珩就站在月门下的阴影里,一身墨色长袍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身形单薄,长身玉立,只有露出的脸孔和一双手雪白,两丸黑漆漆的瞳孔注视着花丛旁的二人。


    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就这么面无表情地静静站在她的背后,又恰恰好,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偏就在她准备和宋平暎谈到他时,开口喊了她一句“娘子”。


    宋苡安下意识看向他腰间的佩剑,察觉到她视线之后,对方顿了下,不动声色地将剑柄别再了袖口后,遮住了。


    “妹婿,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叫你们吃早饭呢。”宋平暎及时调整好笑容,热情地朝权珩挥手。


    权珩几不可察地点头,没吭声,视线还是落在宋苡安身上。


    宋苡安只好走到他身边:“走吧,别让爹娘久等了。”


    用饭的厅堂在月门反方向,她需要穿过权珩身边,然而他不知怎么回事,不仅不给她让路,还在她要挤过他身边的时候撞了她肩膀一下。


    宋苡安抿唇,抬脸瞧他,权珩一眨不眨地同她对视,眼眸深处暗色若隐若现,仿佛深不可测的漩涡。


    片刻,他攥住她垂下的手腕,五根手指强势而不失轻柔地插进她的指尖,牢牢扣住。


    这才移开视线,淡淡道:“走吧。”


    手一直牵到了餐桌前,没有人瞧出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宋苡安爹娘还以为是小夫妻浓情蜜意,宋天野吹胡子瞪眼,一顿饭拼命干咳,青婉倒是笑眯眯的,很满意自家女儿与女婿感情好,还往他碗里夹了咸蛋黄。


    岳母盛情难却,权珩吃下了那一筷咸蛋黄,虽然面色不变,但喝粥的速度加快不少。宋苡安一看就知,他是被咸着了。


    “我去倒碗水。”宋苡安站起身,拄着导盲杖往厨房里走。


    盛水的瓦罐放在橱柜顶上,她踮起脚尖,指尖距离瓦罐还有一段距离。


    身后吹起一阵凉风,有人无声推开了门,进入狭窄闷热的厨房。


    来人脚步不停,径自走到她身后,浓重的阴影覆盖下来,携带着男子特有的倾略性气息,长臂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松松拿下了她够不着的瓦罐。


    权珩取下水罐后,却迟迟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伫立在宋苡安身后。


    沉甸甸的呼吸,一下下扑打在她发顶,几缕发丝被吹落,瘙痒着她的脸颊。


    背后的男子站得太近了,宋苡安都不用后退,脊背就能隐隐约约感受到那缓慢起伏胸膛的存在感,眼前模糊的视野更加剧了不安,让她成了被天敌盯上的小兽,一股细细密密的战栗沿着裸露的脖颈皮肤爬上来,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身后的男子忽然动了,他低下脑袋,与她离得更近,微凉的呼吸瞬间吹到了她的耳垂,他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宋苡安终于忍不了了,猛地转身:“夫君?”


    权珩及时直起腰拉开距离,“嗯”了一声。


    如果她不要当自己的妻子的话,他就闻不到她身上的香气了,真可惜……


    这么想着,他后退一步,从水罐中倒出清水,递给她。


    宋苡安定了定神,才道:“我不渴,本来就是帮你倒的。”


    权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喝水。


    “既然觉得咸,就别吃那一整个蛋黄呀。”宋苡安又忍不住埋怨他,声线软糯,“直接拒绝就好了。”


    相处了许久,她自然知道自家夫君口味偏淡,只是他以前我行我素,从不会勉强自己吃不喜欢,也不需要她提醒。


    权珩放下空碗:“那是娘叫我吃的。”


    宋苡安却一下子想起他同自己说过的早亡生母,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他能这样轻易地将青婉称为娘亲,吃下青婉递来的不喜欢的食物,恐怕也是爱屋及乌。


    作为被爱的那个“屋”,宋苡安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就在她纠结时,那厢权珩已经将用过的碗洗干净收好,重新看向她:“方才爹娘说买了新出的秋菊放在后院,邀我们去赏花。”


    宋苡安愣了下:“我也要去吗?”


    “嗯。”


    宋苡安只好跟着他往外走:“爹娘以前可没有这么好兴致赏花,我也不喜欢,估计是为了你才特地买的。”


    她本意是想推脱这门苦差,可权珩像是没听懂一样:“你眼睛不方便赏花的话,我可以为你解说。”


    导盲棍戳到门槛,差点把宋苡安绊一跤。


    这人特地强调她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从清晨花园里见到他的时候,这人就很古怪,仿佛昨天晚上两人的“撕破脸”都不存在一样,要不是宋苡安自信自己没有喝酒也没有做梦,差点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出岔子了。


    她忍不住又去瞧权珩,对方也正在平静望着她。


    对视片刻,宋苡安率先移开视线,心道他难道是打算故意装作不知情来捉弄她吗?


    一路胡思乱想间,两人已经走到后院,果然如权珩所说,院子里挤挤挨挨开满了各色秋菊,一瞬间,宋苡安就被那一簇簇鲜艳的颜色点亮了眼眸,绿叶审前,嫩白、金黄、深紫的菊朵盛放,将不大的小院妆点得十分明媚热闹。


    宋天野夫妻和宋平暎已经站在院中有说有笑,宋苡安和他们招呼过后,就牵着权珩的手,夫妻俩自己慢慢逛。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在岳父岳母面前谋一个好印象,权珩倒是主动开口,为她解说景色:“碗口大的红菊。”


    宋苡安盯着那团金灿灿的颜色:“……”


    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现在算是知道了。


    为了确认对方是故意捉弄,她不信邪地又随手一指一朵白菊:“那个,什么颜色的?”


    权珩瞥了一眼,语气淡淡:“黑的。”


    宋苡安:“……”


    她面上的无言以对太过于明显,不仅没有让始作俑者产生丝毫的愧疚之情,反而激发了对方恶意的愉悦,方才还一脸意兴阑珊的男人,这时候周身又散发出了轻松的气息。


    “夫君,你是故意在说谎吗?”宋苡安忍不住问。


    “嗯。”他竟然很爽快地承认了。


    宋苡安又噎了下:“干嘛这样,你对我有意见啊?”


    “因为,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拆穿我。”他慢吞吞道。


    “哎哟!”


    宋苡安突然脚下一歪,小腿撞到了花盆。


    这下连宋天野等人都看了过来,一边往这里走:“怎么了?”


    宋苡安疼得龇牙咧嘴:“肯定淤青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宋天野一边埋怨,一边不忘迁怒旁边沉默的权珩。哼,肯定是这个便宜女婿没有照顾好安安!


    爹娘三哥都围上来嘘寒问暖,立刻就把权珩挤到一边去了,三哥宋平暎更是不由分说,直接将宋苡安背起来往里屋里走。


    权珩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宋苡安趴在三哥背上,与他擦肩而过时,听见对方几不可闻的耳语:


    “你是故意的。”


    ……宋苡安还真不是故意要躲他的。


    实在是权珩的告白太猝不及防,她当场吓了一大跳,一不留神,导盲棍戳到了泥土里的石块,失去稳定支撑,这才磕到了小腿。


    他那句话实在过于意有所指,宋苡安不知如何回应。


    她更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了,他还愿意将主动权交给她。


    宋苡安突然很好奇,难道只要她不想拆穿,他就能永远配合她扮演公良玉、做她的三好夫君吗?


    还是说,他其实很期待真相暴露,然后,蛇妖就可以不再伪装温良,为所欲为了?


    宋平暎将她背回屋里,让她坐好,一边翻箱倒柜地找药,一边嘀咕:“妹婿也真是的,看见你摔倒了,也不跟进来看看!”


    “兴许他有事情吧。”宋苡安自己心虚,试图为权珩开脱。


    “他能有什么事?公良府都那样了。”


    不提还好,一提宋苡安就眉心一跳:“对了,公良府那边还有消息吗?”


    “大哥好像去问了,还没回来。”宋平暎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好像昨晚刚收到一封信,忙着接待你和妹婿没来得及拆,我拿来给你看看。”


    他旋风一般地冲出去,过了不久又回来,却是两手空空。


    “信呢?”宋苡安问。


    “被爹拿走了,他和娘、还有妹婿正在厅堂呢。”宋平暎也很诧异,“不过信的内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看那信落款是小妹你寄来的啊?”


    宋苡安一开始还没听懂他说什么,反应过来之后猛地跳起来,磕到的小腿就是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吓得宋平暎连忙来搀扶,更是一脸诧异:“你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把你吓成这样?”


    可不得吓死吗!那是她写信给爹娘,怀疑夫君不是公良玉的信!


    宋苡安一把抓住三哥的肩膀:“你说夫君就在厅堂,和爹娘一起准备拆信?”


    宋平暎还没反应过来,如实道:“对啊。”


    看到信件的爹娘,立刻就对夫君的真实身份起疑,到时候,他们会做什么?夫君又会对他们做什么?


    脑海中,忽然划过权珩在雷锋镇客栈说的那句话。


    【“如果蛇妖杀了所有吐露秘密的阻碍,就可以一直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吗?”】


    宋苡安眼前发黑,指尖掐进宋平暎的胳膊:“三哥,你赶紧陪我过去见爹娘!”


    再迟就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蛇妖杀了所有吐露秘密的阻碍,就可以一直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吗?”】台词见29章。  寄信的情节是在21章~


    第34章


    宋苡安赶到大厅时, 一眼就瞅见了宋天野手中拆到一半的信纸。


    “爹!”


    宋天野停下动作,望向她,眉头蹙起:“你不是撞到腿了, 怎么不好好歇着,还到处乱跑?”


    又转向宋平暎,语气就不像对待女儿那样温和了:“你也任由妹妹胡闹!”


    宋平暎更委屈:“小姑奶奶非要来,我哪里拦得住啊!”


    “既然来了, 就先过来坐,来,坐阿娘身边,”青婉温声道, “安安这么着急, 是有事要同我们说?”


    “我……”宋苡安一开口就卡壳了,下意识朝权珩那边望去。


    自从她进屋,男子就一句话都没有说。


    宋苡安他们坐在左边, 权珩独自坐在右边的木椅里,周遭空无一人,只有午后暖阳透过半开窗棂,斜斜照亮他脚边的一片小片空地。自始至终, 他静默无言, 仿佛一副虚无缥缈的黑白墨画。


    可奇异的是, 当他抬起长睫,阴郁淡漠的眼神望向宋苡安, 那副墨画就在急剧褪色扭曲, 某种难以形容的古怪色彩重新凝聚到他的视线中,使他的瞳仁更加幽黑、深不可测。


    他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宋苡安立刻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本来就来得匆忙, 现在被权珩这么盯着,更想不出合理的借口拦下那一封“告密信”。


    就在她急得抓耳挠腮时,宋天野已经试图捡起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干咳两声:“安安来得也好,这封信是你写的,要不你直接和我们说了信里内容吧。”


    宋苡安当然不能说,她忍不住又瞄了权珩一眼。


    对方一眨不眨,也在望着她。


    偏偏就是一言不发。


    反倒是宋平暎注意到了两人的眉来眼去,朗声笑起来:“妹妹妹婿感情真好。这封信是妹婿你替苡安代笔的吗?”


    这猜测与真相简直差得十万八千里,连权珩也主动说话了。


    “是吗?”他淡淡地问宋苡安。


    宋苡安不得不小声承认:“是我当时找镇上酒楼的店小二代笔的,就是知道薛潜大夫告老回乡的那天。”


    “啊?”一旁的宋平暎听得没头没尾,困惑不已,“什么薛潜什么大夫?”


    但真正需要听到的人已经明白了,甚至权珩表现得过于平静,像是完全不意外:“嗯。”


    “所以妹婿也不知道信件内容啊?”宋平暎总算听懂了,“那算了,还是直接拆信看吧。”


    说着又要伸手去拿信,宋苡安下意识就拦:“等等!”


    语气太过急切,这一下子,在场三个人全都看了过来——除了权珩,他只是垂下眼睫,端起桌边的白瓷茶杯饮了一口。


    “安安你不想让我们看信?”宋天野低头重新确认了信封上的落款,狐疑道,“这信是你写的吧?”


    宋苡安盯着那模糊不清的纸张,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又飞快道:“但我现在觉得,你们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青婉向来最宠她,闻言便莞尔道:“安安也有秘密不想让爹娘知道了,那好吧,天野,你把信还给她,反正安安愿意和我们说的时候她就会说的。”


    宋天野自然听妻子的,准备把信重新递给宋苡安,就在这时,权珩开口说了第三句话:“为什么不看比较好?”


    他放下茶杯,瓷杯边缘轻轻磕在桌沿,随着那清脆一响,宋苡安的心也猛地一跳。


    权珩盯着宋苡安,语气还是很淡:“既然当初决定写了,现在又为什么要改主意?”


    “因为、因为我现在改主意了!”宋苡安底气不足,一边说一边想趁他不注意,直接抢过那封信。


    然而指尖还没触及信封,已经有人长臂一伸,轻轻松松捷足先登。


    看见信封落入权珩手中时,宋苡安的心冲到了嗓子眼:“夫君等等我不是——”


    “爹娘展信佳,我是安安,写信来是向你们报平安的……”权珩抽出信纸,带着一点兴味索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念完了整封信的内容。


    最后一个音落下,青婉率先笑出声:“安安真关心我们,还知道写家信和爹娘说说自己的日常了。”


    宋天野没有出声,但也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只有宋平暎,直觉有些端倪,目光在妹妹妹婿之间游移,若有所思。


    宋苡安半晌没回过神来,不对啊,她明明写的是怀疑夫君不是公良玉的信,怎么会变成一封普通日常家信?而且她根本没写过这信里的内容!


    权珩低头重新将信纸折好,无人窥见的面上,嘴角略勾起弧度。


    寂静之中,忽然传来几声狼嚎似的犬吠。


    权珩站起身:“我有事,去去就回。”


    宋家后门外,大黑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到权珩,就摇着尾巴迎上去,用爪子扒拉地上的信封:“殿下,换来的信没被发现吧?”


    权珩冷冷扫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话实在愚蠢。


    大黑悻悻:“也对,还是殿下你厉害,早就发现宋姑娘不对,提前派老子检查拦截从红叶村发出信件,否则这信早就到宋家了!”


    权珩没回答,捡起宋苡安的信,一目十行扫完,只在那句【公良玉真的喜欢吃兔肉吗】上面停留片刻,轻轻地笑了。


    大黑还以为他是抓到了宋苡安的小辫子在嘲讽,连忙添上一把柴火:“宋姑娘不止给她爹娘写信了,还写抄送了一份给苍岚仙宫!”


    “真聪明。”


    听完,权珩只说了这么一句。


    大黑:……


    “不过那一封也被老子拦下了。”它却愤愤不平,“得亏殿下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否则不仅咱们对白露城主的复仇计划受阻,老子和您都会深陷敌营,性命难保!”


    作为一只烬寂野的妖,大黑当然站在殿下的立场考虑:“如今宋姑娘已经知道您是谁了,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方才大黑趴在门边,偷听到了屋内几人的对话,自然也知道宋苡安出手阻拦她爹娘读信,但他不明白的是,殿下为何要多此一举弄一份掉包的假信,难道殿下还想继续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和人家玩夫妻过家家游戏吧?!


    就算殿下愿意,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啊!


    于是大黑更加苦口婆心地劝说:“照老子看,宋苡安方才就是做贼心虚,她知道咱们是妖,怕拆穿真相后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她全家,她才拦着不让您当面读信的。她就是怕死,绝对不是为了维护殿下你!要是方才殿下你不在,她肯定就和她爹娘说了!”


    权珩将信纸揉成一团,不置可否。


    *


    闹了一出乌龙,又快到了午饭的时候,宋天野和宋平暎都去厨房干活了,剩下青婉留在厅堂里,陪着宋苡安说话。


    母亲对女儿的变化总是最为敏感,青婉搂着宋苡安的肩,轻轻拍了拍:“安安,你说实话,那封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宋苡安还在发愣,过了好一会,忽然冒出一句:“娘,如果你发现爹不是你以为的爹,你会怎么办?”


    青婉扑哧一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还能有哪个爹?”


    宋苡安不知如何开口,撅起嘴,抱住阿娘的胳膊,倒在她怀里撒娇:“我就是打个比方嘛,比如,比如哦,娘你有没有某些时候觉得,爹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青婉抚摸着她的发顶,沉吟片刻:“我同你说过吗?一开始我不想嫁给你爹的。”


    这下宋苡安终于来了点兴趣,睁大眼睛:“当真?”


    想起旧事,青婉露出了一点笑容:“别看你爹现在是个怕老婆的耙耳朵,从前他可是出了名的凶悍刺头,胭脂巷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


    其实宋天野现在对待两个儿子也是动辄冷脸呵斥,顶多是对她和青婉“网开一面”而已,宋苡安好奇道:“那娘是怎么还会和爹成亲?”


    “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你姥姥姥爷其实一口回绝了,可当天晚上,你爹直接找上了门,说想要再争取试试看。”青婉笑意更深。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少年冷着脸的模样,只是露出的耳垂已经通红,他冲着青婉的父母深深弯腰,语气和身形一样僵硬,说的话却谦卑到了骨子里:“我是什么样的人,至少要让青婉姑娘和我相处之后,让她亲眼看一看再做决定。”


    “就这样,我同你爹开始接触,两个月后就嫁给了他,又生了你大哥他们。后来你爹参军,正是大好年纪、眼看着前程一片光明,人人都劝他和我和离,再娶一个看上他的军官之女大小姐。现成的升迁机会摆在眼前,他还是拒绝了。直到平之那福薄的孩子出了事,我又伤了身体……这么多年都是你爹扛起了养家重担,毫无怨言。可见我当初没有看错人。”


    最后青婉感慨:“可见旁人说的话不一定可靠,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品行如何,还是要靠你自己亲眼去看、用心去相处。”


    宋苡安迟迟没有回答,也不知在想什么。


    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在家里千娇万宠地长大,面对困境时没有经验难面手足无措,青婉猜想大概是年轻夫妻之间闹了些口角嫌隙,她作为过来人,自然还想帮忙劝说一二。


    她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指尖轻轻划过她垂下的眼皮,柔声道:“安安,我不知道你同女婿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可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你觉得他是你的夫君吗?”


    青婉的目光越过她的脑袋,看向窗外,午后晴光通透,将屋外年轻男子的剪影清晰映在纸窗上。


    她故意没有出声喊人,让女婿听一听女儿的真心话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宋苡安这辈子只想普普通通嫁个好人, 然后过完幸福平静的一生,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和她开了个如此讽刺的玩笑。


    朝夕相处的夫君大变活人, 还是个灭门仇人,本来她已经觉得自己够倒霉的了,却没想到人还能更加倒霉,夫君变成了蛇妖。


    偏偏是她从小就害怕讨厌的蛇妖!


    她并不知晓权珩已经站在窗外, 烦躁地冲空中蹬了两下腿:“这也不是我觉得是就可以的解决的问题……”


    “女婿惹你不高兴了?”青婉揣测,心里却有些诧异,自打两人回到宋家以后,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女婿, 对方虽然不苟言笑、气质冷淡, 可每次茶余饭后要收拾,他都会主动来帮她的忙,一看就是平日里做惯了的。


    宋天野作为岳父, 自然看便宜女婿不顺眼,时常话中夹枪带棒,可女婿看起来并非善茬的一个人,竟也默默忍受了, 虽说不亲近热络, 可该有的礼节尊敬一分不少, 这些青婉都看在眼里,女婿替他们做的, 到底是沾了谁的光, 她心里有数。


    “女婿给我们都带了礼物,你知道吗?”青婉忍不住道,“光光胳膊粗的灵参就七八盒, 平暎帮忙搬下来的时候,被隔壁陈姐瞧见了,她还以为是萝卜呢!”


    别说胭脂巷内的市井小民了,恐怕就连白露城主府里也都不见得能有如此慷慨的手笔,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各种天材地宝难得一见,就算有钱也难买,不知道他们家这个女婿是何方神圣,各种礼物像是不要钱似的从车里拿。


    宋苡安果然不知道,愣了下,想起什么:“我是和他说过,你和爹爹身体都不大好……”


    说完,又紧紧抿唇,带上几分抱怨:“他总是什么都不主动告诉我!”


    “难道他不说,你就不知道?”


    青婉笑呵呵的,拉起她的手:“你过来,娘带你看个东西。”


    两人到了宋苡安的卧房,有人保持距离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到了卧房,青婉拉开衣柜,取出一摞衣裳,宋苡安凭借模糊的颜色,辨认出那些都是她从红叶村带回来的。


    “这些,还有你身上这件裙子,都是女婿给你买的吧。”青婉道。


    一袭石榴红襦裙,裙色鲜妍温润,恰似秋日枝头熟透的榴果,红得明媚雅致。


    这样精致的裙子,必定不是红叶村那种偏僻小镇能买到的,但想到女婿曾说过自己在镖局做事,青婉就能理解了,大概是跑镖时给宋苡安带的,难为他出远门还能想着给安安带礼物,轻纱材质易皱,可看宋苡安穿在身上却没有一丝褶皱,当初带回来时必定极为小心翼翼。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青婉拉着女儿的手,引导她去摸袖口里衬不起眼的一小块布料。


    指尖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绣纹时,宋苡安睁大了眼睛:“这是……”


    “你才发现?”青婉笑了,昨日我一替你整理衣裳便发现了,外面卖的成衣不会额外绣这些,我看这些针脚简单,十有八九是女婿自己缝的。”


    宋苡安愣愣的,手指沿着那凸起的纹路抚过去,上面绣的是:石榴红,纱质襦裙。


    再去摸青婉手里的那一大叠衣物:梨花白,绒绸小袄;苍青,云丝披帛;秋香色,暗锦外衫;藕荷,冰绡襦裙……


    每一件,无论款式厚薄,都用同样朴实无华的针脚绣上了标记,只要宋苡安一摸就知。


    “女婿知道你眼睛看不清,容易穿错衣裳,所以才绣了这些标签吧?”青婉笑道,“倒是难为他了,绣的这样精细,一眼还看不见,就只有你这穿在身上的当事人用心摸才能摸到。”


    宋苡安没吭声,只是反复用指腹摸索那些绣纹。


    青婉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安安,若是女婿真的做错了什么,就冲着他待你的这些好,稍微考虑一下原谅他吧。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和女婿今生能成夫妻,都是千百世修来的福分。不满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人的眼睛长在前面,脚尖也冲着前面,说明这人啊就要往前看。”


    宋苡安总算知道自己的乐天派继承自谁了,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半嗔半怪:“我这都还什么都没说呢,阿娘就想出一堆替他说好话的理由,你可是我的亲娘!”


    “那娘也是帮理不帮亲。”青婉故作严肃,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何况,最重要的是,安安你其实也喜欢女婿的,不是吗?”


    宋苡安抓紧了手中柔软的布料,微凉的丝绢像是清澈流水,从她的掌心滑过。


    屋内屋外,同样悄然无声,胭脂巷内烟火悠然,风过叶落簌簌,风声中隐隐夹杂着巷内商贩温软吆喝,邻里低语闲谈,木门开合轻响,灶间柴火微燃,步履踏过青石板,声声错落,皆是寻常市井的温柔人间。


    宋苡安忽然抬起眼眸,一点细碎的晴光杂糅在她的眼里,像是漫天星辰都落进了那双澄澈的眼瞳中。


    这些日子以来困扰她的迷惘不安终于散去,宋苡安重新拾起了旧时的心情。


    “谢谢阿娘。”她由衷地露出笑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纸窗后的人影停留片刻,无声淡去。


    ……


    等权珩重新站在卧房门前,最后一缕秋光已经被夜色吞没。


    他随手点上门边的灯笼,推开屋门。


    宋苡安正坐在桌边,闻声望来:“夫君?”


    “嗯。”


    “你终于回来了,我有话同你说。”


    无论如何,她总是有一种魔力,能够把所有话都说得像是撒娇,权珩心想,恐怕就算是剧毒的鹤顶红,到了她的手里,尝起来也能像裹了蜜糖一般甜蜜。


    “我也有话。”他走到宋苡安面前,“我先说吧。”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两封信放在她的手心。


    “这是什么?”宋苡安怔了下。


    “你写给苍岚仙宫和宋家的信。”权珩道。


    宋苡安轻轻吸了一口气。


    见她应该已经反应过来,权珩才道:“抱歉,我拆开看过了。”


    宋苡安当然不会纠结这点事情,何况权珩语气实在过于意兴阑珊,完全不像是歉疚的语气。


    “之前我爹手里的信也是被你掉包的?”


    “嗯。”权珩十分坦诚,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搁在桌面,凝视着她:“现在信重新还给你。”


    “你想要重新寄给苍岚仙宫的话,我可以帮你寄。”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我有个更好的建议,你要听吗?”


    从一开始,这人嘴里说的每一个字宋苡安都知道,可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他既然已经拆开看过,那就应该知道,这是两封告发他不是公良玉的证据!


    当时宋苡安还不知道他是谁,只有些许怀疑,可收信人却比宋苡安知道的多得多,只要看见这封信,立刻就能联想到他是权珩,届时要杀要剐要设陷阱要围杀,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而已。


    他明明知晓这些,竟然还把这两封信交还给她?还说什么他可以帮她寄给苍岚仙宫,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见她迟迟没有回答,权珩似乎有些烦躁,舔了下后槽牙,继续道:“苍岚仙宫远在无忧城,信件寄过去,至少也是半个月后才能有回复。不必舍近求远,我有个更好的建议——你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白露城城主钟离晟。”


    “可是你说过城主和你有仇!”宋苡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不是正好?”权珩皱着眉笑起来,重复道,“钟离晟是我的仇人,我和他之间不死不休。”


    “不,夫君,你弄错了。”宋苡安试图从混乱的思绪里理一条出路,“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没关系。”权珩轻轻打断她,“我知道。”


    他都知道?那他现在还在这里发什么疯?!


    手被握住了,夫君的手依旧冰凉,紧紧地攥住她的手指,几乎像要碾碎她的指骨,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却依旧是轻柔而死水沉沉:“你要去找钟离晟也可以,要交给苍岚仙宫也可以,你有你要做的事情,我不会阻拦你,或者,反而说,我对你的决定,很感兴趣。”


    宋苡安不可置信:“那样你会被他们杀了的!”


    “没关系。”权珩只是重复,“人总是会死的。”


    不如说,更宁愿死在她手上,痛苦尝起来也格外甘甜。


    屋外风吹的灯笼摇摇晃晃,一时之间,混沌不清的光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寂静,一起弥漫了整间卧房。


    灯光被秋露切割,红粼粼地浮游着,仿佛一群橙红色的鲤鱼,宋苡安沉默良久,忽然一把推开他的手,攥住两封信,拄着导盲棍往外走。


    权珩落空的手指痉挛似的蜷了一下。


    不过几步,人就已经走到门边,权珩的眼神一黯,可她抓住不安摇摆的灯笼,拿起信封边缘,靠近跳跃的火苗。


    火焰吞噬信纸,男子的眼睛就随着那炙热的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宋苡安重新回到他面前,手掌向上,摊开手心,向他展示掌心的灰烬。


    他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去告发他,在她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她仍然烧掉了那两封信。


    宋苡安忽然鼓起脸颊,用力吹了一口气,灰烬纷纷扬扬,宛如落了一场灰白的大雪,滚烫的灰尘落到他的眼前,权珩迷蒙地眯起眼。


    隔着灰烬,眼前的少女微微抬头,嘴角翘起,那笑容里有恶作剧得逞了似的狡黠,和明晃晃的得意。


    权珩的喉结上下滑动,从魂魄深处生出的莫大冲动驱使他一把揽住妻子的后腰,仰起脸,吻住了她。


    浅浅的一个吻,像是绵密轻柔的夜雨,落在静谧黑暗的海面。


    海水逐渐变得波涛汹涌,宋苡安的手肘不小心扫掉了桌面的花瓶。


    她稍微用上了力气,才推开他,唇瓣分离时拉出暧昧的银丝,在灯笼火光下闪闪发亮。


    “啊,糟糕。”宋苡安望着地上破碎的花瓶,十分惋惜。


    “没关系。”


    他再次覆上那柔软甜蜜的双唇,低低呢喃,


    “一切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蛇是冷血, 唇舌是微凉,吻也是微凉,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 像是品尝着一朵花骨朵里的蜜汁,不紧不慢地吮吸□□着。


    酥酥麻麻的战栗,从唇舌相接处开始蔓延,宛如平静水面激起的一圈圈涟漪, 细微的水声在昏暗静室内响起,没过多久,宋苡安的呼吸就变得急促灼热。


    夫君的唇和他这个人很像,带着冷感的薄, 面上一派意兴阑珊, 可一旦吻得深了,就会发现内里汹涌的暗潮。


    宋苡安甚至渐渐在这个吻里尝到了绵软清甜的滋味,辗转缠绵间拉出些许晶莹剔透的细丝, 划过嫣红的唇角,随即又被追逐贪婪的分叉细舌卷起带回,重新吞回纠缠的双唇之间。


    权珩一手落在她的腰后,固定住她的身体, 另一只手抚摸上少女柔软的脸颊, 逐渐不满足于简简单单的亲吻, 开始在昏昏暧光中吻寻着她的脸。


    从嘴唇移至脸颊,又含住珍珠贝一样的耳垂, 舌尖才刚滑进去拨了两下, 宋苡安的腿就已经站不住了。


    她两只手搭在面前人的胸膛上,推了下,没推开。


    反而身子骤然腾空, 是权珩抱着她的腰和膝弯,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重叠着重重压上床铺时,本来设计给单人睡的木板床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


    宋苡安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我爹娘还在隔壁院子呢!”


    “所以,待会不许叫。”权珩道。


    宋苡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想拿腿去踹他,可毕竟是她看不见,对方轻轻松松就躲过了。


    这下宋苡安更恼,连带着之前被对方试探的怒气也冲了上来,她捏紧拳头,再次朝他扑过去,然而模糊视野里黑色身影一闪,她又打了个空。


    可恶,宋苡安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摸索着准备往回退,结果才退后几步,后背就撞到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下一刻,男子是双臂就如铁箍一般,结结实实地环住了她的细腰。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人也不吭声,就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呼吸,仿佛她是某种会令人上瘾的蛊药,能令人越闻越兴奋。


    突然,宋苡安的呼吸停了一瞬,而始作俑者没有说话,轻轻在她后颈上吻两下,甚至反而松开箍紧她腰肢的双手,转而沿着精致的脊梁骨一路向上,拨开黑云一样柔顺的发丝,最后单手捏住她的后颈。


    忽然一用力,宋苡安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摁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夜的夫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热情。


    该不会是因为她烧了那两封告密信?


    ……


    一个滚烫的吻落在她的后颈,有一瞬间像是针扎似的刺痛,他就这么咬着她的后颈,叠拥着一起结束了。


    像是被夺走了半条命,她趴在床上半晌没回过神,不过一小会没动静,耳边就响起了权珩的声音:“安安?”


    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还带着情动之后的沙哑。


    宋苡安翻了个身,鼻音浓重:“为什么老是让我背对着你?”


    权珩沉默着将她扶起来,抱在自己腿上。


    半晌,才道:“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


    宋苡安抬手去摸他的脸,后者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摸过额头、眼皮、鼻梁和嘴唇,宋苡安回忆了下曾经看见过他的长相,笃定道:“夫君长得很好看,我愿意看。”


    又道:“等我眼睛好了,让我看着夫君嘛!”


    权珩攥住她的手,拉下来,不置可否:“到时候不要后悔。”


    切,宋苡安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她才不会!


    似乎被她不屑的表情逗笑,权珩抱着她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差点忘了,蛇的构造是不一样的啊!


    宋苡安没有能轮番应付的自信,立刻认怂,声如蚊讷:“我,我想洗漱!”


    对于她临阵脱逃的行为,权珩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又啄吻了一下她的鼻尖,才将人放开。


    趁着他出门烧水的功夫,宋苡安颤颤巍巍坐起身,一手撑着床头,一手按胸口,仿佛死里逃脱的小兽,急促喘息着。


    权珩重新带着浴桶回来,这回宋苡安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装傻逃过去,只好伸开胳膊,让他帮忙解开已经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裙子。


    顺便,宋苡安将自己是怎么知道他是权珩的过程说了一遍,最后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真正的公良玉去哪了?”


    权珩默了下,才道:“被我刺了一剑,负伤逃走了。”


    又沉默良久,不情不愿地补充:“应该没死。”


    叫她不要过分担心之后,他接着显然不打算过多谈论这个人,岔开话题:“水要凉了。”


    趁着他转身挂衣裳的时候,宋苡安自己摸索着进了水里。


    动作太匆忙急躁,还溅起了不少水花,权珩顿了顿,伸手解开扣子,把被溅湿下摆的外袍挂在妻子的红裙旁边。


    其实从前早就和夫君坦诚相对过,可今日将事情说开,反而有种一览无余的新鲜。


    朦朦胧胧间,夫君只着秋月白的单薄里衣,绕着浴桶边缘朝她走近,在她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凝视她片刻,伸出手来搭在她的脸侧,触碰她已经散开的发丝,这才贴近面孔,鼻尖相触着蹭了蹭。


    “所以,我们还是夫妻吗?”权珩问。


    宋苡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当然啦。”


    权珩啄吻了一下她的前额,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真是不可置信。”


    “夫君在说什么?”


    权珩默了下,组织好语言,才慢慢道:“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苡安有些不满对方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干脆捧水去泼他,“哼,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也赶紧有话直说。”


    晶莹的水珠顺着男子直挺的鼻梁淌下,流过苍白肌肤,经过唇角时被伸出的一点分叉红舌舔掉。


    然后,他才开口:“普通的人,看见我都会害怕或者厌恶,要么想杀了我,要么怕我杀了他就会逃跑,可是你都没有。”


    “因为你是我夫君啊。”宋苡安不以为意,“哪有妻子害怕自己夫君的,喜欢还来不及呢!”


    “你明知道我并非你夫君。”权珩立刻指出来。


    宋苡安知道他是指他假冒公良玉的事情,转念一想,觉得这人该不会因此正在患得患失吧?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软,声音也情不自禁放软了:“无论如何,现在我的夫君就是你。”


    她摸索着,捧住他的脸,语气认真:“我嫁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名义上的未婚夫,我嫁的是那个天天牵着我的手给我引路、怕我疼、怕我恼,会给我洗衣做饭、夜里紧紧拥抱着的人。”


    “夫君,权珩,就算我们是陌生人,我也会喜欢你的。”


    少女嗓音绵软,却笃定认真,温温软软落在耳中,宛如汩汩热流淌过心尖,轻柔而温暖,听着便让人不自觉放轻了心神。


    那双幽黑的眸子又注视了她良久。


    权珩的喉结滑动两下,找不到话说,只好又凑过来亲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吻她的眼皮、鼻尖、面颊,并没有加深的意思,仿佛只是单纯表达亲昵的触碰。


    “你……喜欢我?”


    像是不确定,饶是已经听她亲口说过了,他却仍然想要再听一遍。


    宋苡安被他亲得感觉像是有一张毛茸茸的鹅毛扇铺打在面上,带着点酥麻,一路痒到心脏里。


    “是喜欢你嘛。”她哼哼唧唧,指尖沾了点水,又去弹他,“就算你再问一千遍,也是这个答案。”


    水珠都弹挂在眼睫上了,权珩依旧一眨不眨,仿佛只要一个错眼,眼前的妻子就会消失不见。


    “什么样都喜欢?”


    宋苡安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当然,夫君你今天好多废话。”


    “什么样都?”权珩却非常执着。


    “当然啦。”


    她有点嫌弃他啰嗦,划着水想要远离,权珩一下子拽住她的手腕,滚烫的热水浸没皮肤,带来针扎似的痛感,他却仍觉甘甜无比。


    “即使我不是人,也喜欢?”


    宋苡安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叹了口气:“就算夫君变成小兔小鸡,变成小花小草,我也喜欢夫君!”


    她存心想要戏弄对方,权珩却愣了一下,随后深深蹙眉,迟疑着开口:“我是蛇妖,我并不那么……”


    半晌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还是宋苡安贴心地替他补全:“可爱?”


    “可爱。”权珩颔首,“我不可爱。”


    这下宋苡安终于笑出来:“谁说的!”


    她直接扑过去,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清水荡漾,和怀抱里的妻子,突然都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像是滚烫到快要融化的幸福,权珩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又用力收紧。


    顾不上全是水,宋苡安就抱着他的脑袋乱摸,拿出平时撸大黑的手法,把高大男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一边感慨:


    “我的夫君天下第一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胡闹一场的后果, 是半个浴桶里的水都泼在了地上。


    宋苡安扒着木桶边缘,呼出的热气与蒸腾水雾融合,在寂静秋夜里呼出一团团浅浅的白雾。


    她的手指必须用力攥紧浴桶壁, 才能勉强稳固住身形,指节已经被热水蒸腾得泛起粉红,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晃动,漫到腰间的水面也被激起, 荡起一层层波澜。


    另一只不属于她的手臂时不时从她腰侧出现,与少女纤细柔弱的肌理不同,那只小臂的筋骨棱角分明,清瘦之下尽是沉敛爆发力。


    男子修长有力的手指, 在水面下起起伏伏, 犹如蛇游嬉水,冰凉的手指在热水中进进出出,被慢慢捂暖。


    等这澡洗完, 宋苡安已经站都站不稳了,还得他扶着她的胳膊,一把将湿淋淋的人捞起来。


    宋苡安挂在夫君的臂弯里,一边恼得捏他:“以后再也不要你帮我洗澡了!”


    当然, 对方皮肉紧实, 她还差点没捏起来, 权珩也不知道痛,还笑了:“好。”


    他嘴上这么说, 实际当然不会听, 甚至还分神想到了宋苡安在信里问的那句话:“公良玉真的喜欢吃兔肉吗?”


    公良玉喜不喜欢他不知道,反正他权珩很爱吃。


    从热水里起身,夜间凉气扑上湿润的皮肤, 激起三分凉意,宋苡安扶着墙站稳后,吸了吸鼻子,朝权珩伸出手:“夫君,我的干帕子。”


    权珩将干帕拿在手上,却没有第一时间递给她,宋苡安只好自己去抓,没想到他却忽然将手一抬。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逗弄她,然而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冷沉模样,只看那张常年冰封的脸,根本想象不出他能有多幼稚!


    宋苡安恼得跺脚,一边锤他,一边努力伸手去抢,你来我往几招后,权珩忽然帕子放在自己胸口,她下意识跟随过去,手掌就抓住了他的胸膛。


    宋苡安:……


    权珩握住她的手背,牢牢往自己胸口摁,语气还是平平:“小馋猫。”


    宋苡安:…………


    她恼羞成怒,干脆破罐子破摔,用力揉了一把。


    这下轮到权珩噎住了。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宋苡安一把抢过帕子,自己擦干,隐约瞧见男子微微低头,掌心抚上自己胸口,在被她揉过的心口抚了两下。


    次日,宋苡安就又起晚了。


    以前在红叶村只有她和权珩,她想睡到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可现在是在宋家,她这一起晚,果然到了餐桌前爹娘看她的目光就有些揶揄。


    都怪夫君!宋苡安抿着嘴。


    于是,权珩扶着她坐下以后,脚背就被狠狠踩了。


    他一顿,瞥了一眼身边鼓着脸颊的妻子,按捺下亲一口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坐在她旁边。


    “安安,你的眼睛最近如何?”


    宋天野清清嗓子,关心了几句,切入正题,“爹爹的好友正好在城主府中做事,认识府上的医修,如果你方便,我今日就请他来看。”


    “爹爹还有城主府的好友?”宋苡安有些诧异,下意识看向一边的权珩。


    权珩没什么反应,只是往她碗里舀了一勺汤圆。


    “当年一块在军队里待过的,后来大家各自忙碌,就联系的少了。”宋天野似乎不大想多说,只是简略解释了句。


    反倒是青婉柔声补充:“其实我们当初能住在胭脂巷这么好的地段,也多亏了爹爹那位好友帮忙。”


    胭脂巷位于白露城东市一隅,临近闹市,车马便利,寸土寸金的地方,青婉病弱在家,一家全靠宋天野一个普通守门校尉,一个月的月钱不过几两银子,能在这地方买下二进的小院,的确难以想象。


    若是说其中有人帮忙,那倒说得通了。


    如今宋苡安和权珩已经把话说开,恢复视力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自然没有不答应请医修的道理。


    宋天野军人习性,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早上说要请医修,下午人就带来了。


    诊了脉,又施过针灸,医修开了一副药方,笑呵呵道:“姑娘脑内的淤血散得差不多,估计这几日内就能痊愈了,恭喜恭喜。”


    一旁的宋天野眉头立刻舒展开,连权珩惯常的冷漠面上都有些松动,宋平暎更是喜笑颜开:“太好了,小妹,你听见了吗?”


    青婉送医修出门,又细细询问了是否会有后遗症,以及后续的注意事项,重新回来时,宋平暎已经煮好药,端给小妹。


    宋苡安嫌弃药苦,死活不愿意喝,宋平暎好说歹说都没办法,最后还是权珩走过来,塞给她一颗蜜枣,宋苡安才捏着鼻子喝了一口


    宋平暎就笑:“还是妹婿有办法。”


    宋苡安不觉得被自己夫君服侍有什么,反倒是权珩似乎有些不自在,低声同她商量:“先回屋休息?”


    两人回到屋里,权珩还端着她没喝完的药汤,宋苡安接过来又喝一口,觉得实在太苦,吐舌头龇牙咧嘴的。


    从早饭开始,权珩就一直在盯着她瞧,现下屋内终于只剩他们两人,他略一沉吟,将那药汁自己喝了,然后吻了过来。


    舌尖推着药汁,清苦的滋味立刻在口腔内弥漫开来,药汤还是微热的,唇舌却有些凉,水液渡进宋苡安的口中,渐渐地,吻合的双唇也染上了温度。


    权珩放下空碗,重新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拇指来回摸索她耳后一小块细致的皮肤,同亲吻渡药的动作一样,克制而轻缓。


    怕呛到他,他硬生生忍下了急切吞吃的冲动,舌尖慢慢送过药汤,偶尔些许棕褐色的水液溢出唇角,也立刻被吸卷着送回。


    一口药喝到最后,宋苡安甚至尝出了几分甜味。


    投桃报李,她抹掉权珩唇边的水渍,自己咬着下唇微笑。


    等她恢复视力,就能看清夫君的模样,尤其是在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刻,他该是怎样的情态……


    一眨眼,宋苡安连喝了三日苦药。变化是从那天清晨开始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清晨睁开眼时,连耳边的鸟鸣都格外清脆响亮。


    身边已经空了,宋苡安追着模糊的光晕,拄着导盲棍往外走。


    秋日光晴,小小的院落里,风卷枯叶,擦过墙根,簌簌轻响,门外传来小贩悠长又温和的吆喝,裹着干爽的风,慢悠悠漫过整条胭脂巷。


    厨房推门的木轴轻响,竹筐里果子被翻动,柴火在灶间噼啪微燃,有人闲谈软语,细碎又温和。


    厨房门前的卷帘被灶风吹起,透过飘动的布帘,露出里面一道颀长的背影。


    男子一身黑衣,只用一截枯木束发,墨发披散,周身笼了一圈柴火的橙光,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清瘦的小臂,拿着木勺往锅里倒水。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温温热热地漫过眼睑。渐渐地,朦胧的雾霭散去,混沌凝出轮廓。先是模糊的色块,浅淡的衣纹,再到分明的线条。


    宋苡安轻轻眨了下眼,眼底一阵酸涩发涨,终于与许久未见的清晰世间重逢。


    她呆呆地向前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初还有些磕绊,可到后来直接丢掉了导盲棍,变成了小跑。


    权珩才听见背后传来一连串仓促急切的碎步声,转过身,怀里就撞进了一团娇小温软。


    “怎么了?”


    宋苡安抬起眼眸,那一刻,所有人间烟火,与身前那人英俊沉郁的容颜,一起完完整整地落入她沉寂已久的眼眸。


    权珩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还略有些紧张,手掌托起她的脸,这一看就愣住了。


    少女尚未完全适应明亮刺激的光线,眼尾泛着浅浅湿润,目光温软而怔怔,带着失而复得的懵懂与渴望,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


    权珩在那一双眼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恍惚,已经记不清多久,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他再也没有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天下最澄澈的一泓秋水,也抵不过她眼里的一点波澜。


    两人对视良久,权珩忽然别开脸,像是下意识要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宋苡安的动作比他更快,她直接两手夹住他的脑袋,逼着他与自己直视。


    并非没有在梦里想象过,她的夫君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用指尖勾勒出的模糊轮廓,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此刻亲眼所见。


    像是要弥补尽过往的空虚,宋苡安近乎贪婪地用眼神描绘眼前人的五官,直到掌心里的脸颊越来越烫,她才不得不松开。


    权珩立刻后退了一步,脚步甚至有些不稳,踩翻了地上的碗筷桶。


    他蹲下来收拾,宋苡安也拎起裙子蹲在他身边,笑得贼兮兮:“夫君,你害羞了吗?”


    权珩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答得很快:“没有。”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宋苡安恢复视力,心情很好,不同他计较这点小小谎言。


    她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最后权珩忍无可忍,把手里的活计一丢,又摁着她的后颈恶狠狠吻了过来。


    *


    不多时,宋家也知道了宋苡安恢复视力的好消息,除却青婉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多看了她微肿的唇瓣几眼,全家人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


    尤其宠女儿的宋天野,晚上还特地多喝了几碗酒,嚷嚷着要亲自登门去答谢他那位在城主府里的好友。


    权珩替岳父将酒杯满上,闻言淡淡道了一句他也想去。


    女儿女婿回家待了几日,宋天野将二人相处都看在眼里,虽然面上不说,可心里已经大半认下了这个一心一意待自己女儿好的人,于是拍了拍权珩的肩。


    “也好,下次我要去城主府时,带上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难得高兴, 宋天野喝得脚步虚浮,宋平暎一边念叨一边搀扶他,把人送到卧房。


    青婉已经散了发, 披着外袍出来接,宋平暎一看就嚷嚷:“秋夜里风多大啊,娘你这弱身子骨就别折腾了,我爹断了一条腿可我不是还有两条嘛, 三条腿的蛤蟆也能蹦,我俩自己走就行了。”


    宋天野听了顿时举起拐杖要揍儿子,宋平暎背上挨了一棍,惨叫一声, 却将身一扭, 反而从他手下逃走了。


    “这不成器的东西!”宋天野仍然吹胡子瞪眼,“他前两个哥哥多像样,怎么到了老三就这幅德行?!”


    他瞄了一眼身边含笑不语的妻子, 故作疑虑:“难不成是生老三的时候吃坏了肚子,伤到脑子了?”


    青婉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怒:“有这么说自己亲儿子的吗?”


    宋天野就嘿嘿笑,大手一挥, 揽着妻子娇小的肩膀往屋子里走。


    “家里这么多孩子, 原本最不让我放心的就是老三老四, 不过现在看安安和她夫婿感情甚好,麻烦少了二分之一。”宋天野扶着妻子在镜前坐下, 端起茶杯散了散酒气。


    青婉却想起什么, 盯着镜中年华不再的自己,有些怔忪。


    宋天野拿了檀木梳,替她通发:“婉婉?在想什么?”


    青婉垂眸, 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怅然:“若是老二还活着,差不多也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梳子在乌发间停住,似乎触碰到了深藏于岁月阴影中的昨日梦魇,一时之间,夫妻二人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宋天野重新捏紧梳子,重新通发。


    “都过去了。”他低声安慰妻子。


    宋天野记得清清楚楚,那疫病来得凶猛,白露城大街小巷里全是盖着白布的尸体,死的人太多、太快,甚至连埋葬都来不及……宋家的二子平之,也是那时候没的。


    噩耗传来时,青婉怀胎不到半年,为此通宵哭坏了身子,不到三天就见了红,据产婆说,那可怜的孩子是个女孩。


    “那段日子真是可怕啊。”青婉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到处人心惶惶,焚烧尸体的焦烟遮天蔽日,若不是有安安,恐怕我们早就撑不下去了。”


    “嗯。”宋天野从背后揽住妻子的肩膀,“有时候我也常觉得,说不定安安就是我们前世的孩子,今生又来我们家了。”


    青婉笑起来,语气中充满怀念:“我在家门口捡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生得好软好甜,她还不到我膝盖高,大雪天里抱着膝盖在台阶上,鼻头脸蛋都冻得通红,居然不哭也不闹,看见我,还冲着我笑,那两个小小的梨涡……就那一眼,我就认定了她该是我的亲闺女。”


    见过宋苡安的人,第一印象都是这个小姑娘生得好软,身形娇小纤细,站在那儿便像一团温温柔柔的云。


    只是熟悉她的人会知道,这团云不仅有着活泼好动的性格,还有暴躁易怒的冲劲。


    大半年的眼疾大大限制了宋苡安的行动,如今一朝重建光明,她立刻恢复了婚前的好精力,每天天不亮就往后院跑,照顾她那些小兔小鸡。


    又是一日醒来时孤枕空被,权珩本就阴沉的面上更黑了几分。


    他一掀开被子,大步往外走,还没到后院,已经听见宋苡安软绵绵的嗓音:“小白最近是不是长胖了?”


    接着是宋平暎的声音:“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天天在喂它,我怎么没看出来?”


    “就是天天盯着才看不出来啊。”宋苡安不以为意,“而且你们习武的人粗手粗脚,哪里会留意这些细节。”


    宋平暎不服:“那妹婿也是习武之人,我打赌他也看不出来这兔子肥了没有。”


    “我夫君和你又不一样,他可是第一次见这兔子!”


    方才还因为妻子抛下他而有些烦躁,现在听见那道清甜的嗓音在为他据理力争,那股不平忽然就散了。


    权珩走到院中,正好听见宋平暎诧异道:“不是吧,小妹你也忘了?你以前还和妹婿一起喂过小白呢。”


    脚步一顿,碾碎一片枯叶。


    清脆的响声,在秋日小院中不怎么明显,可已经足够让蹲在地上的兄妹二人扭过脸。


    “妹婿,你来得正好!”宋平暎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权珩挤眉弄眼,“安安不记得了,你比她懂事早,总该记事了吧。”


    他伸手比了个七,“就你和安安七岁的时候,你来我们家做客,那时候爹让安安带你去玩,她带你一块给兔子喂萝卜,你记得不?”


    权珩垂眸,重复道:“喂萝卜?”


    “对啊。”宋平暎见他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觉得无趣,又去瞧宋苡安,“妹婿小时候和现在长得不大像,小时候还有点胖,白白净净的,跟个小弥勒佛似的。”


    他说得详细,宋苡安终于从尘封已久的回忆里想到了一副画面,脱口而出:“那哭包是公良玉?!”


    权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


    宋苡安还沉浸在回忆里:“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爹爹忽然从外面带了个小孩回来,说是客人,要在我们家暂住几天。”


    小孩子熟得快,忘得也快,时至今日,她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小圆脸,以及总是哭哭啼啼追在她身后喊“安安姐姐”的身影。


    她更诧异了:“可当时没人和我说啊,我还以为就是个普通亲戚家的小孩。”


    宋平暎一哂:“还不是怕说出来让你们尴尬,小孩子又不懂什么是娃娃亲,万一说了把你们搅得生分了,我现在可就没有这高大妹婿了,对吧?”


    他说着,又去搂权珩的肩膀,后者却往旁偏了一步,淡淡提醒:“我来时听见娘在喊你。”


    “啊?可能是她要煎药了,我去看看。”宋平暎说着就跑没影了。


    院子里忽然就剩下了两人。


    权珩蹲下身,一群小鸡小兔见了他就没了命似的狂奔,他却出手如闪电,一下子抓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指尖拨了两下毛茸茸的兔耳。


    “原来是青梅竹马。”他慢吞吞道。


    宋苡安:“……”


    她眨了眨眼,用力吸了几口气,困惑道:“空气里哪来的醋味?”


    权珩默不作声,只是他掌心里的兔子挣扎得更厉害了。


    宋苡安有点想笑,挪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蹲着,递了片白菜过去:“小白其实不喜欢萝卜,更喜欢吃白菜,你用这个逗它试试?”


    大概是白菜叶上沾染了熟悉主人的气息,小白渐渐不再哆嗦,两只雪白的爪子捧着白菜梗,窸窸窣窣地啃起来。


    成功喂养了小兔,权珩的脸色却没有好看多少。


    宋苡安只好主动解释:“那时候年纪小,公良玉在我家就呆了不到三天,我都不大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否则也不会在圆房当夜根本没一下子认出来人。


    权珩还是没吭声,只是睨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宋苡安偏偏就从这黑黝黝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丁点委屈和控诉的意味。


    “真的,我发誓。”她只好牵住他的手,摇了摇,又撒娇,“夫君你说句话嘛。”


    权珩道:“他为什么要来你家暂住?”


    这个宋苡安还真记得:“当时公良伯伯和伯母在战场上牺牲了。”


    几乎话音刚落,男子身上围绕的阴霾骤然加重。


    宋苡安也没再开口多说。


    战场,还能有哪个战场,不就是人与妖两族之间连绵了几十年没有停下的战事。


    纵然她已经在平日里尽力忽略夫君的身份,可有些时候,隔阂还是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在两人亲密的心间刺上一下。


    良久,权珩才开口,只是重新换了个话题:“公良玉小时候长得如何?”


    宋苡安端详他片刻,一本正经:“没有我夫君好看。”


    权珩不置可否,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个点。


    “人大十八变。”权珩想起无忧城的深夜里,他刺向对面年轻男子时剑光倒映出的容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怎么也不能违心说上一句丑。


    只是,公良玉被他刺伤,到现在都生死不知。


    不,就算公良玉活着回来,他的妻子他也决不会放手。


    这么想着,他攥紧了身边人的手。


    过了一会,宋苡安拉他的袖子:“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我想上街逛逛,夫君陪我去好不好?”


    失而复得最为珍贵,从前爹娘哥哥们陪着宋苡安出门时,大多是走马观花,现下她得了眼疾又恢复视力,反而看什么都新鲜。


    在巷口还碰见了宋家的老邻居,看见回娘家的宋苡安,老人家特地停下来和宋苡安夫妻打招呼,寒暄好一会才走,离开时还偷偷把宋苡安拉到一边,用自以为权珩听不见的声音同她“窃窃私语”:“你这夫君模样生得好,就是怎么一个人阴沉沉的,也不爱说话?他在家里待你也这样?”


    宋苡安哪里能和老邻居说实话,总不能说他夫君在外面是丧彪、到她面前就变咪咪了吧,只好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她们说话时,权珩就抱着手,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等她。


    明明是足以夺目的容貌,却因那一身沉郁气质,显得生人勿近,仿佛藏在暗处的寒影,俊美无双,却带着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森凉,甚至连过路的行人都不敢多看,硬生生绕路走。


    权珩半垂着眸,似乎已经喜欢了被周围孤立和戒备,直到少女轻灵明快的“夫君”响起。


    他抬起眼,就见少女一身红裙鲜艳如火,仿佛跃入人间的精灵,就这么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的身边。


    权珩没有问方才邻居同她说了什么,反而就这之前提及的只言片语发问:“她说你小时候喜欢射箭?”


    宋苡安颔首:“以前爹爹带我上山打猎,我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有兴趣了。”


    又有点感慨:“但是大了后被邻居撞见,都劝我爹爹打猎杀生都不是女孩家该做的,后来我娘身体又不好,我干脆就不去了,待在家里照顾她,已经很久没有摸弓了。”


    权珩道:“宋平暎不是送了你一套弓箭?”


    “那我也不想玩。”宋苡安依旧摇头,“我就想和夫君你好好过平稳日子,万一拉弓弄伤了怎么办。”


    饶是宋苡安平日里总是一副知足常乐模样,眼疾却还是令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见她坚持,权珩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出了胭脂巷口,拐了个弯,没几步就到了东市,宋苡安拉着自家夫君出门闲逛,还不忘嘱咐他拎上菜篮,替腿脚不便的宋天野、青婉带些新鲜菜肉。


    宋苡安人小但嘴巴伶俐,砍起价来一片血雨腥风,偶尔有脾气暴躁的菜贩见她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刚想找茬,站在她背后的阴沉沉的男人就倏地一抬眼。


    菜贩:……


    虽然对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光那一眼里就满是杀气,菜贩只能忍气吞声,把强买强卖的一半切糕收回来。


    出门一趟收获颇丰,宋苡安心满意足,又拉着权珩东走西逛,直到夕阳西下,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做饭的点了,才踩着一地碎金往胭脂巷走。


    东市大门外的大道连同白露城南北,从城门延伸,是进城的必经之路,无论何时都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今日更甚。


    “你们都围在这看什么呢?”


    “是城主大人!听说有贵客来白露城,他老人家亲自来城门口接了!”


    权珩脚步一滞。


    宋苡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腕,小声唤了一句:“夫君……”


    须臾,男子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知道他这是在安抚自己,保证不会现在对白露城主动手,宋苡安还是有些紧张,举目朝城门的方向看去。


    依稀瞧见一行人身着白袍,打扮朴素,看似寻常赶路的游方之人,却个个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周身隐约萦绕着极淡的灵力波动,只是被刻意收敛,不细看难以察觉。


    白衣修士前方的,似乎是他们的领头人,头戴帷帽,宽袍飘飘,一见就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人气质,饶是宋苡安不通修仙门道,也能瞧出应当是个极为厉害的大能。


    这应当就是那位赶来白露城的贵客了。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在贵客身边,似乎是得到器重的大弟子。二人正和对面的灰衫男子说话。


    宋苡安踮起脚尖,正想把传闻中的白露城主看个仔细,对方却似有所感,倏地扭头看来。


    中年男子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重,犹如鹰隼一般锐利的视线,扫过人潮涌动的街巷,却哪里还有宋苡安和权珩的身影?


    “怎么了?”他对面的修士淡声询问。


    “无碍。”钟离晟收回视线,“近日里城中似乎混入了妖物,我已派人私下巡察。尊长舟车劳顿,请先去府上休息吧。”


    隐瞒身份进入白露城的,正是途径此处的苍岚仙宫宫主、如今的道门仙尊,无尘上人。


    无尘上人微微颔首,反倒是他身边的年轻男弟子,望着宋苡安站过的位置,神色怔忪。


    只得咳嗽了两声的无尘上人,再次漠声提醒:“阿玉,走吧。”


    公良玉回过神来,低声应是,连忙跟上自己的师尊。


    作者有话说:


    喜闻乐见的修罗场加载ing……PS:(应该不算剧透吧),本文女主有一条身世成长线,不是那种修仙大杀四方或者突然变成天龙人后代的剧情,女主凡人的设定会贯穿到结尾滴


    第39章


    无尘上人与白露城主准备回城主府, 公良玉跟在二人身后,垂着头思索,他仍觉得那惊鸿一瞥的女子相貌有些眼熟。


    就这么低头一路走, 经过她方才站过的位置时,他留意到了地上躺着的一只发钗。


    大概是街头人头涌动,不知何时被挤掉的。


    公良玉心中一动,反应过来之前, 他已经拾起那枚发钗。粉蝶扑花,金枝细碎,流苏垂在指尖,泛出粼粼的柔光。


    “阿玉?”无尘上人往前走了几步, 见他又没有跟上来, 转身唤道。


    “师尊您请先行一步,弟子……在这里等一个人。”


    苍岚仙宫其他修士都跟着无尘上人离开了,公良玉独自留在原地, 手里拿着那枚发钗。


    天渐渐阴了,平地风起,卷起青年一尘不染的雪袍下摆,公良玉抬头往往天穹, 浓云堆积, 将要落雨。


    他退到屋檐下, 不多时,果然噼里啪啦降下雨珠, 不过眨眼间, 天地便成了一片潮海。


    公良玉怔怔望着大雨,有些出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留下来,兴许那发钗根本不是那位姑娘掉的, 又或许对方尚不知道自己掉了发钗,即使知道,也可能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他留在这里,只是守株待兔,多半徒劳无功。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没有停歇的征兆,路上行人纷纷撑起雨披纸伞,踏着水洼匆匆行过,很快水洼积蓄,水势蔓延到了公良玉的脚边,他只好后退几步,免得靴子浸泡在冷水里。


    他一边拎起下摆,一边漫不经心地抬头,也就是在这时,视线穿过重重雨幕,他看见了撑着油纸伞,朝自己婀娜行来的女子。


    白雨连线,雨珠乱跳,沿着雪白的伞面接连坠下,微凉的秋风吹起来人的裙摆,轻纱如雾,露出一点荷叶尖尖似的莲足,足尖踏过满地涟漪,蹦跳而来,留下一连串花开似的水纹。


    来人离得近了,终于抬起伞面,露出一张冶丽娇俏的粉嫩脸庞,唇未启而笑,秋水眸盈盈望着他。


    “是公子捡到了我的发钗吗?”她问。


    音色清甜温软,尾音带着一点点不自知的轻糯,像是不自觉地娇嗔。


    公良玉在滂沱雨声里愣了好半晌,才抖了一下,连忙双手捧上那枚发钗:“对、对的。”


    居然开始结巴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明明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宋苡安发现自己鬓间少了东西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赶回来了,幸好被好心人捡到。


    她接过金钗,又朝这位好心人微笑:“谢谢你呀。”


    公良玉摇头:“举手之劳。”


    宋苡安拿了东西,准备要走,对方却叫住了她:“请问……”


    再一次对上少女清澈的双眸,公良玉话到嘴边又忘了,憋了半晌,才小声道:“请问姑娘有没有多余的伞,可借我一用?”


    “抱歉,我来得着急,没有多的。”宋苡安道。


    公良玉也说不出与她同撑一把伞的请求,而且显然,对面的姑娘也没有主动提出来的打算。


    宋苡安想了想,干脆收起伞,弯腰钻进了屋檐下。


    几乎是一瞬间,身边人的脊背就僵硬了,连忙后退一步,讷讷解释:“姑娘这是何意?”


    宋苡安和他隔了一定距离,借着檐下灯笼摇曳的火光,细细打量对方的样貌,面容清俊温和,眉目舒展,端的是一派谦谦君子,饶是现下神色略显局促,也掩饰不住那股一看便知从小出身高门的书卷贵气。


    看着模样气度,还能拾金不昧,大约不是坏人,否则宋苡安也不敢同他久留。


    “我看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就在这里陪公子一起等雨停。”宋苡安笑着解释,“不然公子一个人多无聊。”


    公良玉却是一怔。


    他自幼在苍岚仙宫清修,修炼之道讲求克己复礼、天人禁欲,同门师兄弟姐妹之间并不亲近,即使是他的嫡亲师尊,对他也是威严疏离多过谆谆关爱。


    苍岚仙山上时有雨雪,他在雪中练剑,洞府中观雨,每一次都是孤身一人,从未想过与人为伴。


    今日却是第一次,有人说怕他一人无聊,要陪他一起等雨停。


    说完那句话后,宋苡安几乎是立刻察觉出了对方的变化,绷紧的脊背缓缓放松,男子眼中浮起浅浅笑意:“姑娘陪在下等待,家中不会有人担心吗?”


    宋苡安摇头:“没关系。”


    方才一回家,权珩就被青婉拉去帮厨了,她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这才一个人出来找发钗。


    她又问:“公子不是白露城本地人?”


    “我随师父途径此处。”公良玉温声回答,“姑娘是白露城人士吧。”


    宋苡安颔首,自来熟地开始同他介绍白露城本地的名产特色:“我们这的胭脂卖得好,还有用秋露酿的桂花酒,公子有机会也可以尝一尝!不过别买醉香楼的,那家都是骗外来的游客,又贵量又少,我们本地人都不吃……”


    雨滴淅淅沥沥,沿着屋脊坠落,偶尔斜风吹细雨,沾湿少女额前碎发,衣袂在微风中轻漾,极为清浅的甜蜜香气被微凉雨汽裹挟,一瞬掠过公良玉的鼻端,令他有片刻失神。


    忽然,街口传来一阵清缓而整齐的脚步声,不同于市井百姓的拖沓,带着几分修士特有的清敛,穿过雨幕,朝二人笔直行来。


    “是我师弟妹们来寻我了。”


    不知为何,看见苍岚仙宫众人的一瞬间,公良玉心中第一时刻涌起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即将与身边女子分别的怅然。


    只是那点若有所失犹如一阵清风掠过,随即不知所踪,他调整好表情,朝宋苡安略一莞尔:“那我先告辞了。”


    说完,脚步却没动,“姑娘家住何方,我送姑娘回去吧?”


    宋苡安连忙摆手:“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大概是怕对方坚持,她直接撑起伞,朝他挥手作别,几步就冲进了雨幕里。


    公良玉出神凝望那娇小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雨雾中。


    “去城主府吧。”他接过一人递来的伞,撑开,大步迈进雨里。


    有几个年轻些的弟子,好奇地低声私语:“方才和大师兄说话的那位漂亮姑娘是谁?”


    “是不是与大师兄定亲的那个人啊?”


    公良玉身为苍岚仙宫首徒,样貌人品无一不出众,宫内宫外许多女修都芳心暗许,想要与之结为道侣,只是他皆是一视同仁的温和梳理,从未见他与任何一位女修走得亲近些,有心人实在按捺不住,托人一打听,才知道他有一门娃娃亲。


    “不能吧,当初媒人上门来定亲的时候我们也看见那画像了,长得,呃,总之没有方才那位姑娘漂亮。”


    “我看大师兄不像那等贪恋美色之人,否则怎么会照旧完婚?只可惜出了无忧城寻仇那事,恐怕大师兄的道侣已经……”


    仿佛触动了某个不可言说的禁忌,众人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言语。


    苍岚仙宫一行人来到白露城,其实正是为了此事。


    *


    入夜,宋苡安洗漱完,爬上床铺,还没掀开被子,身后就贴过来一个坚实的怀抱。


    宋苡安转过脸,亲了亲他的唇角:“睡吧。”


    他却没有动,手臂紧紧箍住她的细腰,一声不吭。


    宋苡安无奈,只好伸出手,沿着男子精致凌厉的眉眼轮廓一点点抚摸过去。


    随着细白指节的移动,权珩轻哼几声,脑袋去蹭她的掌心,似乎颇为心满意足。


    从前眼睛看不见时,她时常会这样触碰夫君的面孔,辨认他的神情和存在。不知不觉,权珩就养成了习惯,每夜临睡前都非要她摸一摸自己的脸。


    从来生杀予夺的男子,此刻却微微仰着头,眼睫轻颤,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黑眸中,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温顺。


    他安静地望望着怀中的少女,感受到哪温热指腹轻柔抚上自己的脸颊,灼灼暖意透过薄薄肌肤,一层层漫开。


    宋苡安的动作极缓极轻,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床幔早已放下,将一张窄窄的木床笼罩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自是巫山云雨,风月无边,情真意浓。


    次日天刚蒙蒙亮,权珩便穿衣起身。宋苡安的眼疾虽已痊愈,但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还需调理气血,抓药煮药的活计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雨下了一夜,晨起更添凉意,晨光暝暝,雨幕朦胧,大多数人都没起,天地间只剩下沙沙雨声,似乎连人间喧嚣都在此时远去。


    权珩拎着竹篮,刚出胭脂巷口,脚步便是一顿。


    三岔路的迎面走来一人,身姿俊雅,风卷雪袍,衣袂翩飞,周身有几不可察的灵力波动,是个年轻的男修士。


    只是,那张脸,权珩微微蹙眉,对方用了易容术。


    那人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朝他看来。


    昏昏雨幕之后,黑衣男子犹如一道缥缈的鬼影,冷风灌满宽大衣袖,猎猎作响,斜飞的雨丝将他的身形拉得扭曲,又格外颀长,恍若渊渟岳峙下的阴影。


    饶是第一眼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公良玉却没来由地头皮一炸,几乎是想也不想,手就已经摁上腰间的剑柄。


    对面的黑衣男子倏地朝前走了一步,终于露出真容,鼻梁高挺,长眉入鬓,尤其一双凤眸微弯,在眼尾收成十分致命的细钩。


    他没有见过这人。公良玉却没有松开剑柄,如临大敌,对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没有过多关注,向右拐了个弯。


    公良玉还愣在原地,过了片刻,才犹如溺水之人一般,突然吐出一口热气。


    当日闯进公良府灭门的剑客一身白衣,用帷帽遮住脸颊,又出剑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样貌,就昏了过去。


    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为了避免敌在暗他在明,无尘上人为他施加了易容术,确保白衣剑客无法再找他寻仇。


    归根到底,还是他剑不如人,否则也不必如此东躲西逃,见到一个普通路人就杯弓蛇影。


    公良玉忍不住自嘲苦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才撞见的黑衣路人同他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没想到,要去的地方也一样。


    再一次在药馆里看见那张打过照面的阴郁面容,公良玉再忍不住,惊讶地“啊”了一声。


    权珩原本正在柜台前,与学徒商量着什么,闻声转过脸来,看见是公良玉。


    他的眉峰缓缓下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那双凤眸犹如寒星冷雨, 仅仅瞥了一公良玉一瞬,就立刻移开视线。


    医馆学徒还在同他嘀咕:“不是我不想卖给客官,实在是这份紫灵芝已经被其他客官预定了, 要不您看看别的?喏,这只紫灵芝个头也大,效用也差不多的……”


    “我出双倍价钱。”


    “哎呀,不是钱的问题, 我们开店最重要的是信誉,已经答应了别的客人,实在不方便再卖给您呀,您要不再看看……”


    “五倍。”对方竟然是个油盐不进的。


    公良玉不禁莞尔, 抬步上前, “既然这位公子想要,小张,你就拿给他吧。”


    学徒小张一见他, 仿佛看见了救星:“就是这位何公子,紫灵芝本来是他托人预定的!”


    为免麻烦,公良玉行走江湖时借用了无尘上人的俗家本姓。


    公良玉主动开口相让,这下权珩终于移目正视他。


    仍是那样深雪覆目的一双眼眸, 肃肃如居高庙, 公良玉不禁下意识看向对方的右手, 只是那手里、腰侧都未悬长剑,反而拎着一只寻常农户用来装菜拎鱼的竹筐。


    “不必。”权珩冷冷开口, “多少钱, 我加倍补给你。”


    公良玉心道还真是个死脑筋的,莞尔一笑:“不用了,君子有成人之美, 我猜公子应当是拿紫灵芝有急用,想必它在你那里,比在我这更能起到效用。”


    权珩没回答,依旧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


    小张忍不住插嘴:“可是我看何公子你的剑伤也挺严重啊,你需要紫灵芝的。”


    “无碍。”公良玉没说的是,他是修仙之人,体格本就比凡人更为结实,紫灵芝于他而言不过锦上添花,却非雪中送炭。


    反而权珩又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上有剑伤?”


    公良玉正要说话,医馆外忽然有人道:“夫君?”


    两人齐齐扭过头。


    视线聚集的中央,忽然出现在医馆外的少女一袭海棠红襦裙,正收了纸伞,手腕抖落间,晶莹雨珠四溅。


    正好屋外雨停逢霁,破云而出的一缕晨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增添了鲜妍颜色,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晶亮黑眸,顾盼生辉,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光晕里,说不出的活色生香。


    宋苡安把纸伞靠墙放好,拎着裙摆小跑到权珩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旁若无人地娇嗔:“我一早起来你就不见了,原来是跑这么远,叫我好找。”


    权珩眉目稍稍柔和,摸了下她的脑袋:“抱歉,下次会和你说。”


    可公良玉却敏锐注意到,自打她进来之后,这位公子脚步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堪堪用自己挡住了少女大半的身形。


    若换成旁人,公良玉大概会对此等过于看护妻子的举动一笑置之,只是偏偏,这位姑娘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宋苡安软绵绵抱怨完,顺着权珩的视线,这才注意到医馆里还有其他人。


    “是你?”她讶然道。


    公良玉勾唇,温声同她打招呼:“好巧,又遇见了。”


    权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最后钉在宋苡安面上:“你们认识?”


    “也不算认识。”宋苡安如实解释,简要将对方捡到自己发钗,在屋檐下躲雨交谈过三两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权珩默不作声听完,冲公良玉颔首:“多谢,那发簪是我赠予家妻,她爱重的很。”


    饶是知道对方不过随口解释,公良玉心中却仍然有些不是滋味。那次雨中相逢,他莫名对这一面之缘的女子生出了些许好感,暧昧难言,如一阵春风,不痛不痒地从心尖拂过。


    今日意料之外的重逢,自打她一进门,这间小小的医馆登时蓬荜生辉,犹如寂静的泼墨山水画一霎点上了颜色,何止她名义上的夫君,连公良玉自己的眼眸都亮了一瞬。


    只可惜,她已有夫君。


    按下淡淡的怅惘,公良玉心中又浮起一丝内疚,他怎么能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已有婚事?


    若是自己的妻子在身边,他大概就不会这般失态了吧,望着眼前双手交握的年轻眷侣,公良玉再次感到了沉重的孤独。


    心口微微刺痛,他想要开口道别,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开始低低咳嗽。


    方才隔着雨帘看不真切,现在到了同一屋檐下,距离近了,宋苡安才发现面前的男子脸色苍白,面容间隐隐有些病容。


    她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公良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顾上许多,接过来以帕掩口,好一会才堪堪止住,只是那帕子上已经染了一朵殷红的血花。


    “抱歉,弄脏姑娘的帕子了。”他低声道。


    “没事,我家里还有十几条一模一样的。”宋苡安是真的不怎么在意,反倒因为自己曾经是病人,同病相怜,更关心对方的身体状况,“公子有伤在身?”


    公良玉苦笑:“先前出了意外,剑伤难愈。”


    其实只说一句剑伤难愈都是轻描淡写,真实情况是,当初在无忧城,他被那蒙面剑客当胸一剑,拼尽全力逃出生天,却不慎坠下深谷,昏迷数日,直到前日才醒来。幸而他没清醒时被当地的农户收留,捡回一条性命,他一醒来,就设法联系上了无尘上人。


    无尘上人的本意,是让他返回苍岚仙宫休养,可公良玉放心不下,顾不上治伤,就马不停蹄地前来白露城。


    宋苡安了然了:“公子是来白露城寻医问诊的。”


    的确,作为人间第一大城,白露城里无论是医修水平还是医馆储备,都比其他地方完善得多。


    公良玉却道:“其实也是为了凭吊亡妻。”


    权珩忽然道:“你有亡妻?”


    宋苡安偷偷扯他的袖口,试图冲他使眼色:人家一看就是伤心事,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公良玉倒是个好脾性的,被权珩直截了当戳中心结也不恼,只是语气里染上真切的哀伤:“刚过门,便遭到意外,我连尸骨也未曾见到,还是我师父转达的死讯……”


    他又咳了几声,胸闷与心病叠加,再不愿多说,勉强打起精神,冲对面二人笑了笑:“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一步。”


    还不忘嘱咐一旁的学徒小陈:“紫灵芝你就拿给这位公子吧,过段时日我再来拿新的。”


    小陈送人出去了,留下宋苡安询问:“你给我买的紫灵芝是这位公子让来的?”


    权珩没回答,估量了一下价格,掏出五倍的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才收起紫灵芝,牵着宋苡安的手往外走。


    宋苡安还在感慨:“乐善好施,这位公子可真是心善。”


    权珩没回答,只是攥紧了妻子的指尖。


    二人回到宋家,门口却停了一辆陌生的豪华马车。


    车身以上等檀木打造,乌黑发亮,纹理细腻,精心打磨过,镜面光可鉴人,泛着温润厚重的光泽,即使是在阴雨天,也难掩其华贵之感。


    拉扯的四匹骏马通体雪白,鬃毛顺滑,额间系着朱红绸带,正低着头打响鼻,喷出白茫茫的雾气。


    宋苡安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华贵的马车,还停在自家门前,颇为意外:“家里来客人了?”


    权珩牵着她进门,大门却率先从里面打开了。


    “本来该我们上门道谢,将军如此客气,还亲自来一趟。”宋天野难得面上带笑,拄着拐杖,正在送客出门。


    几乎是看见那客人的第一眼,权珩的整张脸都扭曲了。


    宋苡安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明明天光还是大亮,可那张脸已经迅速地灰败下来,犹如被迎面浇上一盆滚烫的开水,蜿蜒的细纹飞快蔓延到整张脸,只要轻轻一扯,清俊的人皮就会整个脱掉。


    白露城城主钟离晟脚步一顿,眯起眼:“老宋,这是你女儿女婿?”


    “诶,安安、阿玉,快过来,同你钟离伯伯打个招呼。”宋天野招呼他们。


    宋苡安迈出一步,手臂就被扯了一下,权珩还站在原地,犹如脚下生了锈,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大概是他的眼神过于冰冷露骨,连宋天野都发现了不对劲:“阿玉你怎么了?”


    权珩没有回答。


    只是袍袖掩盖下,宋苡安被他死死攥住手指,仿佛指节都快被捏碎了。


    她也没有想到,会在自家门口撞见夫君的仇人、白露城城主钟离晟!


    眼前的中年男子面上有些许病容,可身形挺拔如苍松,因为守城在外常年披甲作战,肩背宽阔、骨架沉健,一身绯色常袍穿在身上,即使右手袖袍空空荡荡,依旧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凛威仪。


    腰间悬挂长刀,虽然并未出鞘,可行走时左手习惯性按在刀柄之上,还能看见常年握刀拼杀留下的粗大指节,狰狞伤疤。


    宝刀未老,是与公良府里那些醉生梦死的平庸之辈截然不同的锋芒。


    钟离晟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已经察觉自己的潜入了吗?


    又为什么会找上宋家?


    他是不是连累苡安父母了,万一他再一次没能护住他们,万一……


    权珩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越捏越紧,直到忽然被一双柔软温暖的小手反手握住。


    他怔住了。


    宋苡安恍若未觉,只是甜甜笑道:“爹你都没和我说过,我们家还认识城主!”


    宋天野有些感慨:“当年我只是钟离将军手下的一名小兵,后来我受伤退伍,更不敢打扰将军,安安,这次治好你眼伤的医修,就是钟离将军帮忙找来的。”


    “原来爹爹之前说在城主府的熟人就是您,多谢城主。”宋苡安道。


    宋天野退伍之后,腿脚不便,却还能当上白露城的守门校尉,难保其中没有这位城主将军照拂的缘故,宋苡安想通其中关节,就冲着对方施与爹爹的恩情,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握着她手心的手稍微松开,权珩默了会,跟着低声磕巴道:“多、多、多谢。”


    虽然是道谢,可声音极为暗哑,仿佛一柄生了锈的血剑出鞘,让钟离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宋天野说的不错,他们二人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还是前几日宋天野大着胆子主动找上门,他才得知宋家还有一个得了眼疾、刚回门的女儿。


    宋家女儿长得伶俐乖巧,一见讨喜,女婿却迥然不同,而且“阿玉”这个名字,倒与如今在他府上暂居的仙尊首徒有些重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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