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今天时候还早, 我陪你再逛一逛?”身边人道。


    宋苡安原本有些心不在焉,闻言一下子回过神,讶然:“夫君今日有空陪我逛街?”


    “嗯。想去哪里?”


    “那就去集市随便走走。”宋苡安笑着揶揄, “夫君从前把我盯得像眼珠子似的,怎么今日终于肯放我出来放风了?”


    权珩没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半晌,才低声解释:“你我如今已是真正夫妻, 我自然……”


    他自然什么,没有说完,只是过了片刻,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宋苡安的额头。


    宋苡安伸手摸摸被他亲过的地方, 只觉得心跳加快, 口干舌燥,一时说不出话。


    权珩找了一间酒楼,要了二楼清净的靠窗位置, 拿起菜单,一项一项念给宋苡安听,方便她点菜。


    宋苡安随口点了几个素菜,一边貌似无意地发问:“别光顾着我呀, 夫君喜欢吃什么呢?”


    “无所谓。”权珩道, “你吃剩下的给我。”


    “那不行!”宋苡安撒娇, “一定要说嘛!我也想知道夫君喜欢吃的东西。”


    权珩的目光从菜单上移开,落在面前粉面桃腮的少女身上。


    父母兄弟爱宠娇养出的女子, 一张小脸不过巴掌大, 肌肤胜雪,星眸璀璨,映着点点烛光, 俏生生的,鼻头唇瓣粉红饱满,毛茸茸的鬓发耷拉在额前,更显得少女乖巧柔顺又无害。


    像只小白兔。


    权珩的语气变得若有所思:“我喜欢吃的……”


    宋苡安竖起耳朵,半晌,才听见对方慢慢道:“兔子。


    “哦!”宋苡安毫无察觉,暗自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交谈间,菜已经上齐了,权珩果然如他所说,吃什么都一副尝不出味道的冷淡模样,甚至,相较于自己吃饭,他对看宋苡安进食的兴趣更多。


    宋苡安虽然视力模糊,可也能感受到那犹如实质的目光时时刻刻黏在自己身上。


    她有点受不了,咕哝:“夫君你别看我了……”


    虽然是抱怨,但是她嘴里含着的饭菜使得话语听起来黏糊糊的,本来她的声线就偏清软,这下更是毫无威慑力。


    果然,权珩低笑了下,给她倒了杯茶水:“先喝点水。”


    宋苡安就着他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唇边还有点水渍,刚想伸舌去舔,权珩的手指就先一步贴了上来,大拇指按住柔软唇瓣,抹掉湿意。


    正巧不巧,宋苡安的舌尖已经吐了出去,像是尝到了一块终年不化的积雪,突然被冰了一下,她连忙收回舌头,一脸无辜。


    权珩的大拇指又在她唇上停留了须臾,才慢慢收回去。


    对面的人似乎在盯着自己的大拇指看。


    看了一会,他低下头,在宋苡安舌尖触碰过的指腹上,也缓缓舔了一下。


    宋苡安的脸颊“嗡”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人、这人在干什么啊!


    饶是她平日喜欢撒娇卖嗔,看见男子在自己面前这般痴情情态也有些受不了,轻轻踢他,岔开话题:“我听见街上有叫卖面脂的,家里正好没有了,你去买一点!”


    权珩低头看桌下,皮靴包裹得紧紧的小腿上有了半个圆圆的前脚印,灰扑扑的。


    他想了想,没有舍得拍掉,就这么带着脚印下了楼。


    人前脚刚走,宋苡安后脚就把酒楼小二喊了过来:“你会写字吗?帮我写两封家书。”


    “一封寄给白露城,胭脂巷四十七号宋天野收,另一封给无忧城,苍岚仙宫……内容都一样,就写,关于苍岚仙宫公良玉,你们是否有他的消息,此人生平习性如何、是否有亲近之人,还有,身上是否有胎记之类能够辨认身份的标志……若是公良府还有幸存之人,也请来见我一面,我有话最好能当面与他们说……嗯,我的地址就是红叶村南,院门口有一棵很高的枫树、墙上种了很多爬山虎和紫薇的那一家就是……若有人要来,最好隐瞒身份,趁我丈夫不在时来见我,切记切记,千万小心……顺便问问,公良玉真的喜欢吃兔子肉吗?”


    ……


    等不及墨干,店小二就在宋苡安的催促中将信封用桌上米粒粘好,他收了银子,把两封信塞进胸口,转身下楼时,正好与权珩擦肩而过。


    权珩瞥了他一眼。


    等在宋苡安面前坐下,权珩把买来的三盒面脂放在她手边:“有桃花味、桂花味和玉兰味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就都买了。”


    宋苡安勾勾他的手心:“夫君真好呀~你买的我都很喜欢!”


    权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方才那店小二同你说什么?”


    “他来算饭钱。”宋苡安自然道,“我说我没钱,让他待会找夫君你要,嘿嘿,可以吧?”


    果然权珩的重点一下就跑偏了:“你没有钱?想要多少?”说着,就开始掏钱袋。


    “我有我有。”宋苡安连忙止住他的动作,“就是没带钱袋而已,反正出门在外都是夫君你付钱,我就忘了。”


    权珩坚持把钱袋全都塞进了她的手里,“本来就该给你。还有想买的吗?”


    “没有,正好也吃饱了,我们回家吧夫君。”宋苡安扶着他稳稳当当的小臂,站起身。


    回到家里时,大黑小跑着出来迎接,宋苡安蹲下来,撸狗头。


    今天女主人撸毛的手劲有点大,大黑忍辱负重,压制住本能的狼嗷,夹着嗓子“汪汪”叫了两声,同时狗狗祟祟地瞄自家殿下。


    他有正事要与殿下说。


    权珩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比了个无声的口型约好深夜、等宋苡安睡着再说,自己先牵着人进屋。


    夫妻俩分别梳洗完毕,准备各自休息,宋苡安坐到梳妆台前。


    梳完头发,摸到放面脂的匣子,里面却是空的,宋苡安转头冲他道:“夫君,今日新买的面脂呢?”


    “还没来得及放。”他道,“在我身上。”


    宋苡安等了一会,没想到对方说完后也没有动静了,没有一点帮她递过来的打算。


    她只好扶着桌子起身,摸索着去找他。


    权珩仿佛脚下生了根的树,就这么站在原地,不躲不闪,让盲人摸象的宋苡安一头撞进了自己的怀里。


    宋苡安:……此情此景,怎么那么像她在投怀送抱?


    好在,夫君只是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并未开口揶揄。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宋苡安揉揉被撞疼的鼻头,闷声闷气:“夫君你把面脂藏哪了,快交出来!”


    权珩低下脑袋,亲了亲她的发顶:“就在我身上,你找找?”


    宋苡安没办法,只好照他所说,开始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为了方便她找,权珩甚至张开了手臂,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只是任凭宋苡安搜到最后都有点着急了,他还是一副慢吞吞消极的说话语气:“……藏起来?没有啊,就在我身上,你再搜一搜呢?”


    “……故意的?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


    “……欺负你?嗯?那你说说,我哪里欺负你了?”


    “好了,不要急,别跺脚……嘶,也别咬我……”


    “……喏,面脂在这里。”


    他像个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心爱玩具的顽童,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恶劣的一面。


    那股萦绕在权珩身上的淡淡死气,犹如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积雪,雪后逢霁,不知何时被阳光晒暖,消融了分寸,只是雪堆下露出的却是一点促狭的恶意。


    即使拿出了面脂,也捉弄似的将面脂举高,男子与娇小少女之间优越的身高差一下子突显出来,宋苡安无论如何垫脚抓挠也够不到,气得一边跺脚一边锤他。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夫君你这么坏心眼呢!”她嚷嚷。


    简直、简直就和妖一样坏!


    “嗯,我坏。”权珩道,趁着她仰脸去够面脂的机会,吻住妻子的双唇。


    像是衔着一朵脆弱娇惯的小花,缠绵又温软,偶尔碰到她腻滑的舌尖,就嘬吸着含吮住,汲取甜津津的花蜜。


    只是吃不够似的,吻了又吻,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宋苡安才被松开。


    权珩垂眸,望着她已经涌出氤氲水汽的双眸,犹如桃花盛开的脸庞,喉结缓缓滚动。


    “我帮你。”


    为免妻子真的生气,“赎罪”的念头姗姗来迟。他重新扶着宋苡安在桌前坐下,从铜盆里绞干了帕子,仔仔细细擦净她的脸,温热毛巾擦过她无神双眼时,少女就会微微眯起眼睛。


    权珩笑着打开面脂盒子,桂花浓烈的香味顿时弥散在整间卧房中。


    他挑了一些面脂,另一手捧起她的脸,一点点细细揉开、抹匀。指腹带着淡淡的薄茧,蹭过细腻的肌肤,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结束时又没忍住,在少女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意料之中,尝起来一股甜腻的桂花味。


    *


    照顾宋苡安睡下后,权珩坐在床边,在床幔雾水一般的阴影里,望了她良久。


    然后无声无息地起身,推开房门。


    他走时并未留神,在他离开后,床幔被一只柔弱的小手轻轻掀开,并未睡着的人翻身下床,跟上了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文明天要上夹子啦,明天更新时间挪到晚上11点半,感谢大人们订阅支持  俺会用V后勤勉的日更回报滴


    第22章


    宋苡安从小跟随宋天野打猎, 爹爹说过,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猎人,胆大、心细, 缺一不可。


    在幽暗深林中,她跟着爹爹学会了如何根据蛛丝马迹寻找猎物的藏身之处,泥泞表面的脚印,灌木叶片上的擦痕, 空气中若隐若现的一丝丝血腥,都可能是野兽存在的征兆。


    有一次,爹爹宋天野带着她,从一个看似空空荡荡的地坑中找到了三枚巴掌大的白蛋, 旁边还有残留的蛇蜕。


    “安安, 你看见了吗?”宋天野把蛇蛋交给她,点了点她的前额,“一个优秀的猎人, 想要发现猎物的踪迹,要用的不仅仅是她的眼睛,还有一颗聪明的心,要能够透过这些混乱无序的表面, 看见真正隐藏在碎片下的本质。就像今天, 我们拨开了遮挡洞穴的野草, 才能发现洞穴里的蛇蛋。”


    小小的宋苡安抱着怀里脆弱的蛋,惊叹地张大嘴巴。


    那一次, 宋天野没有把蛇蛋带回去, 宋家打猎的习惯是从不杀老弱病残,刚出生的雏鸟、幼兽和未孵化的蛋们自然也在受保护之列,虽然这总是导致宋天野的收获比不上同住一条巷子的曾猎户, 但好在宋家人都不在意。


    宋苡安知道,自己兴许已经从杂乱无章的碎片中,窥见底下庞大黑影的一角。


    可她不能着急。


    不能打草惊蛇。


    ……


    深夜厨房内,大黑正蹲坐在地,往常爱吃的肉骨头就放在脚边,但它也没顾得上搭理。


    权珩推门而进,反手关好门,大□□:“殿下,帝君托老子传话,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权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前线战事如何了?”


    “十日前帝君和人族仙尊交过手,互有胜败,哼,要不是那人修狡诈,用大军在后方设埋伏,帝君肯定能砍掉他的脑袋!”大黑愤愤不平。


    说完,他又有些忧愁:“妖族毕竟比不上人族数量众多,听说又丢了一个城池,再这么消耗下去,恐怕帝君占不到好,所以帝君才想让您回去领军。殿下,依老子看,咱们最多再料理完白露城的事情,就真的得启程回烬寂野了!”


    权珩轻轻颔首,道:“白露城那边的消息呢?”


    “回禀殿下,老子前日去了一趟白露城,城门戒备森严,不可随意进出,只有城中居民亲属才能入城,老子与巡城的交了一回手,呸,那老头子断了条腿,修为倒是不差,老子记得殿下说不能惊动城里的人,老子就没敢闹出太大动静,打听到消息以后,随便打了几拳就走了。”


    权珩“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当初参与浮罗关围杀的始作俑者的确在白露城。”大黑肃然道,“虽然参与围杀之人都以黑袍蒙面,但所幸公主与驸马拼死相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剑伤,当年公主佩剑淬有黑蛇一族特有的寒水之毒,伤口溃烂不能治愈,一见便知,属下正是凭此找到了那人。”


    大黑言语中染上了几分激动,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们终于找到了另一个仇人的身影!


    当年浮罗关围杀,公良承泽修为最差,地位也最低,打斗中直接被驸马削掉了遮脸的黑袍,从此被殿下牢牢记住了长相,第一个被殿下削掉了头颅。


    殿下在烬寂野修炼多年,第一次踏入人间云来海,便是为了寻找仇人,然后,一个一个处决。


    大黑攥紧拳头,忍不住抬头去瞧殿下的神情。


    摇曳的烛光在男子脸上投下阴影,眼眸也藏在暗处,瞳仁深沉,带着近乎凛冽的冷意。


    大黑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道:“殿下,女主人的娘家,好像也在白露城。”


    殿下却似乎早已知晓,语气淡淡:“正好,我也该是时候回去见一见岳父母。”


    大黑下意识就想反驳,不过区区两个孱弱的凡人,也配当黑蛇一族继承人、未来烬寂野帝君的岳父母?


    可他又对上殿下的目光,话便咽了回去。


    权珩似乎通晓他心中所想,沉声警告:“大黑,这里是人间云来海,你最好忘掉你自己是只狼妖。”


    “老子晓得了。”大黑粗声粗气道。


    忽然,大黑耳朵一抖:“谁在屋外?!”


    回应他的,是权珩更快的动作,在看清之前,他早已经抓起案板上的尖刀,投向窗外,只听一声“咯咯”惨叫,一只母鸡扑棱几下翅膀,流出鲜血。


    大黑皱眉:“怪不得一股鸡屎味!熏得老子什么都闻不到了!”


    权珩没回答,推门出屋,捡起掉在院中的鸡的尸体,瞥了一眼卧房,门依旧关得好端端的。


    他返身回厨房,大黑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在这安宁的小村庄里给养废了,居然没发觉屋外有只漏网之鸡。


    卧房禁闭的门扉后,宋苡安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眼睛死死地睁大。


    她、她没听错吧?


    家里养的狗、开、开口说话了!


    先前权珩一离开,她后脚就跟了上去,怕被发觉,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一开始什么也没听清楚。


    眼见机会即将流逝,她才心一横,蹑手蹑脚走到厨房窗下,才刚刚听清夫君唤了一声大黑,紧接着一个陌生的男子粗桑回答“老子知晓了”。


    宋苡安:?!!!


    震惊太甚,还差点被屋里对话的人发现,幸好鸡圈没有关严,替罪鸡帮她逃过一劫。


    可是、可是那屋子里说话的两个人是谁?!


    宋苡安呼吸不畅,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睡得迷糊做噩梦了,否则,她怎么会听见夫君口口声声说大黑是狼妖?!


    ……如果她没有听错,如果大黑真的是狼妖,那她的夫君是早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夫君却没有告诉她。


    公良玉是苍岚宫的修士,决不会与一只狼妖为伍。


    如果说从前她对夫君的身份的怀疑只有三分,那么现在,这份怀疑的程度已经大大上升。


    她日日撸毛逗弄的大狗是狼妖,那与她夜夜亲密相拥的枕边人到底是什么?


    *


    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宋苡安坐在床边打哈欠。


    权珩走到她身边,照例要帮她穿衣,宋苡安一个激灵,不动声色地避开。


    “夫君,我想摸摸你的脸。”


    权珩摁住她的肩膀,轻柔而不失强势地将人重新扳回来,拉开她的手臂,为她套上外衫:“为何?”


    “觉得夫君生得俊,想摸。”宋苡安腼腆一笑,直接上手。


    权珩顿了下,还是依言弯下脖子,将自己脸庞凑得更近,方便宋苡安抚摸。


    “你看不见,如何知晓我俊?”权珩道,“也许,我是三角眼,蒜头鼻,鸭子嘴,很丑。”


    宋苡安原本有些许紧张,却还是被逗笑了,在他脸上揉揉捏捏,故作严肃:“那我来检查一下,到底夫君是不是三角眼、蒜头鼻、鸭子嘴!”


    权珩望着笑靥如花的少女,自己的唇角也扬起几不可见的弧度。任由那只软若无骨的小手在自己脸上作乱,然后才道:“检查完了?怎么样?”


    宋苡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次不够,还要再详细检查一次!”


    说着又要伸手去捏他鼻子,这回权珩往后仰头,躲开了。


    低沉的笑声从胸腔传出,他一边笑,一边把宋苡安从床上抱起来:“今日想玩什么?”


    宋苡安对他的说法有些无奈,好歹她已经嫁为人妻,可是夫君却还把她当成小孩一样哄,似乎每日除了吃喝玩乐、睡觉打盹,她不需要做其他任何事。


    她在心中将手指的触感牢牢记住,顺口道:“之前给王婶买的风寒药还没有送去,我顺便去看看她。”


    权珩不大喜欢她和王婶接触,闻言只道:“我去送,你留在家里。”


    对于此人超乎寻常的控制欲,宋苡安早已应付得轻车熟路,只需要拉着袖子摇一摇,放软声音撒几句娇,夫君果然就招架不住了。


    两人梳洗一番,不多时便到王婶家,王婶的风寒不重,已经好了多半,还能出来带着夫妻二人在自家后院散步。


    女子之间的谈话,权珩不方便上前,便和王婶丈夫落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确保宋苡安时时刻刻在自己的视线里。


    经过空空落落的狗舍时,王婶触景生情,叹了口气:“大黑它在你们那过得可好?”


    “挺好的。”宋苡安违心发言。


    就是有点太好,都会说人话了。


    王婶:“也是我们和它没有缘分,没好好喂养它,它饿得去刨附近野坟,还拖了一只人脚回来,还好当时你相公发现了……”


    宋苡安这才第一次得知大黑吃人脚的事情,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权珩所在的方向。


    虽然依旧看不清楚,但宋苡安总觉得,这人面上肯定装得滴水不漏,一派平静。


    什么刨野坟,估计都是她夫君编出来的瞎话,骗骗王婶这样无知的乡下妇人还行,可骗不了早有警惕的宋苡安。


    既然大黑是狼妖,那吃点死人肉也很正常……宋苡安有点麻木地想。


    两人又走了几步,同身后的男人拉开距离,宋苡安终于找到机会,用确保没有第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王婶,你同我说说,我夫君到底长什么样?”


    王婶没有心眼,不会骗她。


    一五一十形容完,不知是预料之中的释然,还是大祸临头的迷茫,宋苡安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出门前抚摸过夫君脸庞,那薄薄皮肤紧绷的触感如同跗骨之俎,王婶的描述、记忆中公良玉的画像,雨夜里惊鸿一瞥和今早最后的抚摸确认反复交织闪烁,最后化为一行通红的大字,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的夫君,绝不是公良玉。


    二人背后,仿佛闲庭信步的权珩微微眯起眼。


    正好一只蜘蛛从叶片悬落,掉在他的手背,尖锐的毒针马上就要刺破他的肌肤,下一刻,两截修长的指节捏住蜘蛛。


    噗叽,血肉碾成了粉末。


    权珩轻轻拍掉手上的血污,移开视线,黑沉无光的眼珠中重新倒映出宋苡安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兔兔:(摘头套)让我看看你是谁.jpg


    第23章


    大概是宋苡安沉默得太久, 终于引起了王婶的注意。


    “小宋娘子?你怎么发呆了?”


    宋苡安回过神来,却犹豫不知该不该开口。王婶不过是普通村人,就算同她说了, 大约也无济于事,又何必将她也牵扯进来?


    王婶见她欲言又止,更困惑了:“可是与你相公有关?”


    “这个嘛……”


    宋苡安勉强笑了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身后便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在说我?”


    “嗯。”宋苡安迅速调整好状态,朝权珩伸手,笑起来,“在向王婶夸我夫君生得好俊呢。”


    连日阴雨, 此刻的天气也并不明朗, 可院中少女双眼黑白分明,如一泓清泉,肌肤娇嫩, 唇瓣微丰,双颊晕红,笑起来小巧的鼻头微微皱起,更显一派纯然的天真娇憨。


    权珩两三步上前, 攥住她伸出的手, 声音里染上了自己也并未发觉的柔意, 只是话中仍道:“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宋苡安歪头,冲他无辜地眨眼, “不可以夸你, 还是不可以喜欢你好看?”


    权珩不吭声。


    一旁王婶早就看得笑弯了腰。


    “时候也不早了,小宋娘子、小宋相公你们要不留下来一块吃个便饭吧。正好昨日我上镇买了一笼螃蟹,现下蟹正是肥美哩!不过其他的就是些粗茶淡饭, 可千万不要嫌弃啊!”


    王婶夫妻盛情难却,宋苡安只好同意,四人和王婶的一双儿女围坐在桌前,倒是比平日里她和权珩二人单独用餐而多了几分热闹。


    待宋苡安二人走后,王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和自己相公感慨:“我瞧小宋娘子和她相公感情可真好!”


    王婶丈夫是个粗人,什么也没看出来:“怎么说?”


    说起这个,王婶就来劲了:“你没瞅见今晚小宋相公照顾他娘子的那个细心模样?螃蟹是要先替她剥好壳的,菜是要先替她夹的,嘴角沾到汁是要替她擦的。我看小宋相公自己都没吃几口,小宋娘子碗里的菜都堆得老高了。还有那馍馍,小宋娘子吃不完,我一开始还没发觉,她相公就看见了,二话不说就接过去,就着她剩下的给啃掉了。哎,我要是吃剩的,你肯吃吗?”


    “怎么好端端的说到我身上了。”王婶丈夫讷讷挠头,“说小宋小俩口,继续说他俩。”


    王婶“呸”了一口,懒得教训他,继续道:“小宋娘子呢,就只需要乖乖坐在那嚼,要是她相公动作慢了一点,她就一脸疑惑地歪头,哎哟那表情真是可爱漂亮,好像在问她相公‘是不是不给吃了’。我们家闺女要是以后能长成小宋娘子那样,我可真要给菩萨磕响头!”


    最后,她总结道:“小宋娘子可当真命好!饭桌上她不是还说呢,家里平日里都是小宋相公干活,菜也是他烧,一日三餐不重样,专门挑她爱吃的做,啧啧,真看不出来,他模样冷冰冰,倒是个真会疼媳妇的,哎,真是人比人,羡慕死人啊……”


    王婶丈夫更加蔫巴,无言以对,只好使劲擦桌子,似乎非要把面前的木桌用抹布给擦抛光。


    *


    入夜,秋凉乍起,接连几日的寒雨,早把小院里花木打落一地,院中一地湿红碎绿。


    即使良宵,也难免有些森然。


    在王婶家用过饭后,宋苡安牵着夫君的手,在村道上散步消食,回到家洗漱过,一进卧室,立即发现了不同之处。


    地上空空荡荡,没有铺盖模糊的影子,铺盖已经收起来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在床前、弯腰铺床的男子,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地坐到梳妆台前,拿帕子擦头发。


    想到要同房,就不能不想到那个似乎改变了一切的雨夜,更不能不想到自从那夜以来她心头浮起的猜疑和不安。


    枕边人不是枕边人,成了陌生人。夫君也不是公良玉,而究竟是什么人,宋苡安现下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头绪。


    更多的,是对于眼前一切失去控制、看不清未来和过去的迷惘,这令她生出一种走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行差踏错、掉下深渊的恐惧之感。


    白日里,有其他人在,她还能借着壮胆,到了夜间,只剩下她与“陌生”男子独处,被可以忽略的紧张仿佛按下又浮起的水瓢,阴影张开庞大的双翼,不容忽视地在她心头盘旋。


    权珩铺好了床,转头见妻子仍然坐在原位,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想什么入了神。


    他无意打扰,悄无声息地靠近,被烛火拉长得有些扭曲的影子,将少女娇小柔软的身躯包裹。


    仗着她看不见,他就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她,静立片刻,低头将唇舌贴上她的眉心。


    宋苡安原本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突然被额上冰凉的触感被吓了一大跳,颤声唤了一句“夫君”。


    权珩一边吻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应:“夫君在这里。”


    宋苡安的心情却一下子更加复杂难言。


    明明不是、根本不是她的夫君。


    这个男人,正在亲吻她的男人,即将解开她的衣衫,将手伸进自己裙摆之下的男人,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她什么都不知道!


    湿漉漉的吻,已经沿着少女光洁圆润的额头一路往下,划过颤抖的眼睫,像是捉住一只被蛛网束缚、动弹不得的蝴蝶。


    宋苡安感到面前的人伸出了舌,舌尖在描绘她眼睛的形状,眼尾渗出的一点点水渍,也立刻被对方吮吸着吞走。


    她攥着木桌边缘的手越来越紧。


    权珩吻过她的眼,一路沿着桃花上脸的脸颊,含住了珍珠似的耳垂,感官和心理叠加,无数细密的神经末梢被刺激,宋苡安一下子绷直了后背。


    察觉到她的紧张,权珩停了下来,手掌贴上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但一下下抚摸着安抚。


    待她急促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他才继续亲吻,□□了一会通红发烫的耳垂,然后沿着纤细的脖颈向下,鼻梁埋进散乱的发间,留下一个又一个或轻或重的浅粉烙印。


    宋苡安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火上被烘烤的活鱼,脸颊、耳朵越来越烫,火苗越来越旺,却无处可躲、无处抒发。


    与第一次圆房时水到渠成全然不同的体验,心里有一根细细的弦,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咔哒!”


    突然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隐秘暧昧的潺潺,宋苡安一下子睁大茫然的眼睛,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胸口激烈地起伏。


    权珩的脑袋离开了她的脖颈,隔着朦朦胧胧的视线,那道黑漆漆的人影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


    一股后知后觉的桂花甜香弥漫开来,原来她方才紧张时,手臂碰掉了桌上的面脂。


    权珩捡起了面脂,却没有重新站起身来。


    指节扎进粘稠透明的膏体里,在里面转了一圈。


    窸窸窣窣。


    宋苡安一下子叫了出来。


    她从没想过面脂还能有这种用处!


    她膝盖撞上某人的胳膊,接着就听见胭脂红石榴裙///下传来一声闷哼,宋苡安一下子僵住了。


    突如其来的心软让她失掉了继续挣扎的力气,犹豫半晌,她小声问:“痛不痛?”


    “不会。”


    可是手指的感觉很鲜明,宋苡安委屈地咬住嘴唇,声音更是软绵绵的:“都怪你!你、你都没有和我打一声招呼就这样!”


    权珩道:“下次提前和你说。”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下一次会来的这么快。


    无名指慢慢移了出来,原本冰凉的指节已经被捂暖了,权珩垂眸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皮肤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十分明显。


    宋苡安还晕乎乎的,没有注意他伸出分叉的舌尖,吮了一口自己的无名指,像是品尝一丁点甘甜的花蜜。


    然后权珩才重新将软绵绵的人揽在怀里,准备换上另一根手指时,还特地停了下来,提醒她:“中指。”


    根本分不清区别!


    宋苡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又想抬腿去踹他,但是这一回权珩早有准备,立即摁住她的膝盖。


    细腻油润的脂膏被均匀涂抹在肌肤上,惶惶烛火下,玉色的肌肤都成了半透的质感,像一块上好的花冻,晶莹剔透,摇摇欲坠,叫人恨不得一口吞掉。


    权珩将右手的五根手指都试了一遍,抬起脸来,去看妻子的脸。


    只是浅尝辄止而已,她并没有完全沉溺其中,神色甚至还有点惺忪。


    不过很快,权珩十分清晰地感触到了她的反应:呼吸变得凌乱而急促,每一口热切的吐息都被打碎,成了只言片语的胡乱呢喃,圆圆的眼眸眯起,投入又迷醉,脆弱而迷惘。


    甚至因为她视线没有焦点,失去了几分攻击性的妩媚,反而有些楚楚可怜的安静弱小。


    “夫君,夫君。”宋苡安实在受不了,小声呜咽着求个痛快。


    权珩却道:“你得猜对了才行。”


    “猜、猜什么?”


    “我用的是哪一根手指。”权珩平静地解释。


    这个时候,他身上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妖本能的恶意肆无忌惮地流淌了出来。


    宋苡安时不时发出一些意乱情迷的抽噎。


    ……


    “好了,猜吧。”


    他道,“猜对了有奖励。”


    ……


    ……


    灼灼的惶恐,不知何时被热息和细喘打湿,倒错成了另一种令宋苡安毛孔大张的滚烫,到后来几乎变得尖锐而干涩,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到底是恐惧还是别的、更加泥泞的东西。


    再一次醒来时,夫君还睡在她身边,宋苡安悄无声息地起床。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凭借对自家小院的熟悉,她没用导盲杖就轻车熟路来到西墙根下。


    暝暝夜色中,幽绿的爬山虎静静爬满院墙。


    她记得,陈武失踪当夜,夫君在这里找到一朵小小的桂花,送给了她。


    宋苡安伸出的手拂过爬山虎的的叶片,扫过略下方一丛丛紫薇花,指间被夜露打湿,染上草木清香。


    脚下突然踢到了某块鼓起的地面。


    找到了。


    宋苡安深深呼吸,扭头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灯没有亮,大黑也在后院睡着了,整个小院安宁又静谧。


    心脏在胸腔中砰砰跳动,宋苡安蹲下来,在花丛中找到一块砖石,开始挖掘那凸起的鼓包。


    大概掩埋的人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来挖开这堆潦草的土坟,宋苡安才不过挖了几寸深,就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两次针灸过后,她的视力恢复得时好时坏,有时候还是老样子看的模模糊糊,不过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她将埋在土里的那截东西拿起来,贴在眼睛前面,就勉强能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宋苡安的手吓得一松,森白的颅骨掉落在地。


    她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仿佛往常熟悉不过的世间景物,全都乍然变得陌生。


    她忍不住再一次看向卧房,房舍掩映在夜色中,房门虚掩,仿佛一只恐怖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黑影绰绰,似乎有一道人影潜伏其中。


    作者有话说:


    之后更新时间都是21:00啦,如果其他时间有提请都是在捉虫不必在意


    第24章


    宋苡安吞了口唾沫, 定定看了会,似乎是挂在屋檐下的衣摆正在随风飘荡,他应该还没有醒。


    此时她无比庆幸自己从前跟着阿爹进山打猎, 曾经也见过失足掉入陷阱死去的猎人前辈尸骸,初见的惊恐过后,除了风吹过汗湿的后背毛毛的之外,她尚且还能行动。


    她重新坐起来, 去找土坑下剩下的东西,试图找到更多证据。


    树丛阴影摇曳,花香和腐臭混合,万籁俱静的夜里, 只有砖块挖土的沙沙声响起。


    宋苡安挖一挖, 时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倾听卧房和后院的动静。


    后背的衣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摸到了想要的证据之一——一枚刻有“广陵府红叶镇红叶村村衙捕快陈武”的身份令牌。


    失踪将近一月的捕快尸体在自家院墙下找到了,宋苡安有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她把令牌丢到一边,继续摸索, 不多时, 又找到了一截带有深深剑痕凹陷的骨头。


    宋苡安的父亲、大哥、三哥习武, 她从小耳濡目染,虽然自己资质不好无法修炼, 却能分辨出他人的剑招路数。宋平章也曾经因为夫君没有使用苍岚剑法而怀疑他的身份, 只可惜当时他圆得滴水不漏,宋苡安也没有分毫多想。


    无忧城公良府中,名为权珩的剑客同她惊鸿一面, 一剑杀死公良承泽,隔着血雨漫天的庭院,宋苡安对那一剑的凌厉狠戾记忆犹新。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抚摸上陈武的骨头,眼前仿佛再一次出现拿到血色不详的剑光,属于白衣剑客的剑,权珩的剑。


    剑痕伤口吻合。


    所以,陈武死在自家院子里的原因也呼之欲出了,宋苡安恍然大悟:他发现了夫君的真实身份,于是被灭了口。


    不,不应该叫她的夫君了。


    他是权珩。


    *


    宋苡安当夜回去就发起了高烧。


    权珩照顾她时,神色冰冷肃然。


    “从前你如何我管不了,可这一次是你不肯听我的话,非要去探望那姓王的妇人,才会传染风寒。”


    “以后不许再出门。”他板着一张脸,端来滚烫的药汤,小心翼翼地吹凉,手指被热烘烘的瓷碗熏得通红。


    宋苡安自己则知道并非那么一回事,只是真正的缘由她压根说不出口。


    “罪魁祸首”爬山虎墙下的尸骨被她连夜挖出来,又趁着天明之前埋了回去,权珩忙于照顾她,根本来不及发现那处的土堆松动过,宋苡安自己更不会主动提起。


    “这也怪不得王嫂。”宋苡安有些心虚,“秋天晚上本来就湿冷,我又热的出汗,没及时擦干,冷热交替可不就着凉了吗。”


    权珩道:“我也冷热交替,怎么我没有得风寒?”


    宋苡安:“……你体质比我好,行了吧?”


    权珩冷笑一声,给她喂药。


    宋苡安心中有鬼,默默低头喝药,她这病多是惊吓,来得蹊跷,只希望对方不要太过生疑。


    咳嗽了几声,她小声道:“要不我自己来吧,别到时候传染给你了。”


    “无所谓。”权珩端着药碗的手纹丝不动。


    见她还想来抢药碗,他干脆一把摁下她的手,自己仰头把药汤一饮而尽。


    “诶你干嘛喝我的药——”


    在宋苡安的惊呼中,微凉的唇舌贴了上来,药汁顺着分开的唇缝,被舌尖推了过来,清苦的滋味瞬间在舌尖上漫开。


    权珩放下空碗,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柔柔的摩挲两下,让她微微仰头。


    宋苡安怕被药汤呛到,只能喝得又快又急,些许褐色清亮的水液难以抑制地溢出嘴角,顺着小巧如玉的下巴流淌,打湿了衣襟。


    唇舌分开后,宋苡安呼吸不稳,朦胧中身边一空,不多时,床板轻微凹陷“嘎吱”一响,夫君拿着干净帕子重新坐回她身边,仔仔细细替她擦嘴和脖子。


    宋苡安莫名有点委屈,又有点说不上来缘由的恼怒,捏拳重重捶了他一下:“我都说了会传染的!你还亲!”


    权珩挨了锤,也一动不动:“我也说过,无所谓。”


    “亲亲亲,亲死你得了!”


    宋苡安怒到开始口不择言,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干脆在床上翻来滚去地发泄近日以来心中的不满和惊吓。


    “最好你也感染风寒,跟我一样病得起不来!”


    对方只是一哂:“那更好。我们可以抱在一起病死。”


    宋苡安:“……”


    她觉得发烧的脑门更痛了。


    此人如此固执,平时就我行我素,现下她更拿他没有任何力气和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进出出,给屋子熏药打扫通风,为她熬药煮粥。


    屋子里烧起暖洋洋的地火,红彤彤的火光跳跃,宋苡安都已经热得大汗淋漓,权珩却一声不吭。


    他总是及时擦干她额上渗出的汗珠,一次次倒水洗帕子,换下她汗湿的衣袍。


    发热之人因为要闷汗,身上难免汗湿黏腻,可是因为有他在,宋苡安这一次生病竟比从前每一次都要清爽整洁。


    宋苡安望着他弯腰洗帕子的背影,心念微动,伸出手去摸他的手腕,果不其然,触摸到的肌肤一片干爽,他一点汗都没有出。


    相处这么久,她其实隐隐约约发现了,夫君和常人不同,不爱出汗,喜欢睡觉,讨厌炎热,体温也较常人更低。


    所以,这屋子里这么热,他应该很难受。


    即使难受,他也没有离开过半步。


    宋苡安心里不是滋味,叹了口气。


    男子察觉,转过身来,回握住她滚烫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哪里不舒服?”


    “这里。”宋苡安声音闷闷的,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权珩蹙眉:“我去镇上请大夫来。”


    “不要走。”宋苡安拽住他要起身的袖口,带着鼻音,“你陪我一会,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权珩犹豫片刻,重新在她身边坐下。


    宋苡安循着他的腿靠了过去,尚且带着水汽的长发散开,黑瀑一般铺满男子的膝头,显得格外乖巧而柔顺。


    “夫君好会照顾人……从前也这样照顾过谁吗?”


    “只有我娘。”他答得很快。


    宋苡安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象着那位素未谋面的美丽女子,爱笑、爱说话,会跳舞。


    宋苡安困惑道:“她也生病了吗?”


    “嗯。”权珩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病得很重,后来死了。”


    宋苡安的手指揪紧他的衣袍,半晌,讷讷道了句:“抱歉。”


    “没什么。”权珩道,“总是会死的。”


    犹如死水一潭的平静语气,却让宋苡安不知为何想起埋在爬山虎墙下的尸骨,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我也会死吗?”


    梳理她长发的手指突然停住,一时之间,只有男子沉沉的呼吸在她脑袋上方缓缓响起。


    宋苡安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正想打一个哈哈糊弄过去,却听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还想问,发稍却突然被扯了一下,她立刻痛呼出声。


    “对不起。”权珩松开她,垂眸看着掌心里被不自觉扯下来的一根长发。


    宋苡安愤愤地抱怨着,权珩默不作声,任由她指责,自己却像突然发现了新的心爱玩具的小孩,把那条细细的发丝绕在自己的小拇指,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


    等宋苡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瞬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难为情地去抢那发丝:“夫君你干嘛呀。”


    权珩张开手掌,让她抽走了发丝,被紧紧束缚后又松开的指尖发麻,他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指节。


    觉得有点空,他很快找到她的手掌,虽然发热的体温比常人还高上不少,对于冷血的蛇族来说更是滚烫到灼痛,可是他还是分开她的指节缝隙,十指相扣,密密贴合。


    宋苡安和他牵了一会手,重新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


    在对方环抱住自己之后,她闷声闷气道:“夫君,你为什么这么好呢?”


    好到,她无法将他与那个凶残屠尽公良府满门的白衣剑客联系起来。


    更没有办法与那个年幼时就失去了父母、只是想要一口馒头充饥却挨了毒打的小孩联系起来。


    识破身份之后,比起想象中的恐惧或者厌恶,率先到来的却是对他的心疼和眷恋。


    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她本来应该是苍岚仙宫首徒、正道修士之妻,她的未婚夫在新婚之夜遭到仇人灭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应该担心自己真正的未婚夫,与真正的公良玉同仇敌忾,她应该立刻从这里离开,质问他究竟为何隐瞒身份冒充她的丈夫,他是否别有用心居心不良图谋不轨,她必须用力挣脱眼前这个该死的骗子的怀抱并狠狠给他一耳光。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宋苡安抱着他腰的胳膊收得更紧。


    明明对方的体温还是一如既往的凉,她却觉得好温暖。


    不想松开。


    无论他是谁。


    *


    后半夜,宋苡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身体燥热,翻来覆去睡不着。


    隐隐约约间,身边似乎有一块软硬适中的冷玉,令她像是寻求水源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那块散发着寒气是冷玉,然后翻身一把抱住。


    滚烫的体温得到了纾解,她满足地发出一声轻叹。


    睡得好好、却突然被抱住惊醒的权珩:……


    他一动不动,只是眼珠一转,视线落在身边的妻子上。


    她睡得小脸红扑扑,几缕汗湿的额发黏在额头,嘴唇红润饱满,紧皱的眉头松开,重新陷入香甜梦境。


    蛇妖一族的体温本来就比凡人低得多,宋苡安这是把他当成免费的降温工具,可对于“降温工具”而言,被一块人性烙铁亲密相拥的滋味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权珩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发烧,他犹豫片刻,僵直身体,重新闭目躺平,可宋苡安在睡梦中咂咂嘴,得寸进尺,直接抬腿压在了他的腰上。


    身形再次一僵,权珩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人族的血温,对于蛇妖来说,烫得过分了。


    他盯着黑暗的床幔,胸膛缓缓起伏,天生缺少表情神经的阴郁面孔,在此时显得像是发呆一般无措。


    宋苡安把脑袋搁在他的颈窝,喷薄出的呼吸灼热而潮湿,尽数扑打在他的皮肤上,宛如馥郁的花蜜黏住了他。


    渐渐地,男子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泛起了蛇鳞暗色的光泽。


    蛇妖一族的蜕化,受到外界刺激的时候会被诱发,所谓的外界刺激其实定义很广泛,可以是生死搏斗时为求生存而激发的潜能,也可以是直面某种欲望时的心潮彭拜。


    只是权珩觉得自己最近的蜕化有点太频繁了。


    从绣着鸳鸯的大红被褥下,钻出了一条婴儿手腕粗的蛇尾。


    他不得不再次抬起手指,终于搭在身边人的脑门上,狠心将人推开。


    “好热,夫君……”被推开的人迷迷瞪瞪地说梦话。


    权珩用力闭了下眼睛,把脸上、身上不受控的蛇鳞按回去。


    然而他的一再忍让并没有换来等到宋苡安的知难而退,反而呢,给了她一些鼓励。


    就在宋苡安得寸进尺、不安分的小手开始沿着他散乱的衣襟往里钻时,权珩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双手死死摁住了她的肩膀。


    蛇尾终于如愿以偿钻出被褥,缠上了心爱的纤细脚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宋苡安的风寒来得快, 去得也快,前半夜还烧着,后半夜闷出了一身大汗淋漓, 到了次日天还不亮,就已经全身轻松,神智清明。


    迟来的饥饿将她唤醒,才一睁眼, 眼前突然清楚的视野吓了她一跳。


    她一个骨碌坐起来,睁大眼,又揉了揉,这才确定自己的视力又恢复了。


    顾不上多想, 她就要下床出门, 然而病过的腿还有点软,差点没站起来,宋苡安把手撑在床沿, 不经意一瞥,“咦”了一声。


    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为何有斑斑红痕,因为女子肤色白皙,那网格状的红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宋苡安拿自己的手掌比划一下, 每一片红痕大概有小半个巴掌大, 边缘呈现出大致规则的菱形, 从按压的深度来看,是层层叠叠排列在一起的一大片。


    这是什么东西?


    宋苡安回头检查床铺, 可无论是草垫还是棉被都没有这样古怪的花纹。


    她又撩开袖口裙摆, 这下更诧异了:不仅仅是手腕,连她的小腿、大腿内侧、腰腹都有这样奇怪的红痕。


    就想睡,在她熟睡时, 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缠绕、包裹了她的全身。


    可是,她病中睡得太熟,什么也没有察觉。


    宋苡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在思考间,回光返照的视野又变得模糊。薛潜死了以后,她没有再找到厉害的医修治疗眼睛,就这么时好时坏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重新站起身,拿起导盲棍摸索着往外走。


    棍尖敲地,“笃笃”声响起,还没进小厨房的门,里面的黑衣男子已经转过身,手里捧着两个粗搪碗,见她起来了,有些不悦:“回去床上躺着。”


    小病初愈,宋苡安只觉得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没事的没事的。”


    昨天自我心理建设完毕,她天生的乐观本性重新冒头,“不用太过担心,区区风寒而已,我小时候生过比这严重得多的病,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岳父母当时没有照顾好你吗?”权珩很是不悦。


    “和他们没有关系。”宋苡安辩解,“是我自己,小时候很调皮贪玩,有一次在山林里受了惊吓,回去才发起高烧的。”


    大概是知道了夫君的真实身份,莫名对对方增添了一份亲近,许多原本没有想说出口的话,不知不觉涌到了嘴边。


    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宋苡安还能记得,那大概是自己六岁的事情。她从小就喜欢饲养小宠物,第一只宠物、也是她最喜欢的小兔子,毛和雪一样白,眼睛和黑珍珠一样圆,又乖又软,是爹爹送给她的六岁生辰礼物,她给它取名叫小白,日日抱着不松手,到哪都不肯放下。


    “小白陪了我一年,到次年我生辰时,我求爹爹带我和小白一块进山,白露城后山上有一片青草地,里面生的青草又嫩又多汁,我想给小白采来。”


    “偏偏就是那一次,我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妖。”


    权珩把碗端到桌上,碗底磕到木桌边缘,沉闷的一声响。


    “妖?”他反问。


    宋苡安颔首,坐在他身边,语气里不无后怕:“是一只好粗好黑的蛇妖,突然从草地阴影里窜出来,一口叼走了我的小白。我当场就被吓晕了,什么也不记得,后来听说是爹爹察觉不对赶过来,把我救回去,蛇妖已经消失了,但是小白也只剩下半只了……”


    当时三哥宋平暎还说不要浪费,干脆拿来烤了晚上加餐,让小白死得其所,把宋苡安气得嚎啕大哭,最后宋平暎没吃上烤兔肉,吃了一顿亲爹的“竹笋炒肉”。


    “可恶的蛇妖,吃掉了我的小白,害得我受惊生病!”时至今日,她还有些愤愤不平,“我最讨厌蛇妖了!”


    权珩似乎有些坐立难安,动了动大腿。


    宋苡安回过神,连忙往旁边挪:“抱歉,是不是挤到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帮他揉一揉,一触碰却发现触感有些不对。


    怎么好像是两根……


    但是权珩一抖衣袍,就什么也摸不到了,宋苡安悻悻收手,以为是自己初愈错觉,没有多想。


    “今天吃馄饨,鸡蛋木耳馅的。”权珩为她分了碗筷汤勺。


    宋苡安早年为了替生病的母亲祈福,习惯吃素,但嫁了人后,不知有意无意,权珩总会在一日三餐里加些荤食,宋苡安一开始还怀疑是这人根本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关心她的喜好,可后来某次他说漏了嘴,说是觉得她个子不高、人有娇小,所以想喂她吃肉长身体。


    夫君一片好心,她自然也不好拒绝。


    而且,肉真的好香……


    所以现在她也不嚷嚷着一定要吃素的事情了,一边小口喝汤,一边悄悄去觑旁边男子的神色。


    结果才瞄一眼,就被抓了个正着。


    权珩也在侧着脸看她,一声不吭,也不知道盯了她多久。


    “……有事啊?”宋苡安决定先发制人。


    “没有。”权珩道,又往她碗里舀了两个小馄饨。


    这人老是这样,一副暗中观察的神情,但是真问起来又成了个锯嘴葫芦。


    宋苡安才不惯着他,她正好有话要说:“我今早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权珩默默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豆腐,没回答。


    宋苡安干脆撩起袖口,露出手腕上还没消散的红痕:“你看看,这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有如实质的目光从她肌肤上滑过,很快又移开,权珩道:“不知道,我待会弄点驱虫的草药熏一熏屋子。”


    他的态度看不出异常,宋苡安只好暂时把这古怪的痕迹还有自己的眼疾放下不谈。


    “对了夫君,我们住到红叶村来,也快三个月呢。”她新起了个话茬,见对方没接,就继续道,“咱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权珩:“你想去哪里?”


    “我就是想知道你的那个仇人,权珩现在怎么样了。”宋苡安忽然道。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都这么久了,他都没有追杀过来,应该是已经放弃了吧?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无忧城了?”


    权珩道:“不回无忧城。”


    宋苡安佯装惊讶:“啊?为什么?难道权珩还在追杀我们吗?”


    夫君似乎笑了笑,又给她倒了点汤,然后才道:“你今天对这个人特别好奇,为什么?”


    “我都不知道我们的仇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宋苡安无辜眨眼,“问问也不行嘛!”


    “可以。”对方似乎受不了她黏黏糊糊撒娇的语气,顿了下,“你想知道什么?”


    虽然已经打过了好几遍腹稿,但是宋苡安还是假装思忖片刻,才开口:“他性格怎么样?”


    “穷凶极恶。”很快,他给出了回答。


    “那样貌呢?”


    “奇丑无比。”


    “……”


    对自己评价好低啊,夫君,宋苡安在心里偷偷想。


    对方语气平和、甚至颇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答得也很果断,但宋苡安不知道该不该全信,貌丑这一点肯定是假的,圆房那个雨夜她确认过了,至于穷凶极恶……嗯,有待商榷。


    “那他平日里有什么兴趣爱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讨厌人,喜欢杀人,算兴趣爱好吗?”


    宋苡安:……她真怀疑这人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在故意恐吓她!


    “那你说过他父母都不在了,那家里还有剩下什么亲戚吗?还有,他如今几岁,籍贯又是哪里——”


    话没说完,桌对面的人忽然放下碗筷,瓷勺和碗边缘一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苡安立刻低头掩饰喝汤。


    “你为什么要对别的男人有好奇心。”权珩忽然道,语气里有种微妙的不满,“明明我才是你夫君。”


    宋苡安:“……”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假装视而不见、配合他演出,夫君现在还不想在自己面前暴露身份,那她就会尊重他的意愿。


    “我不是说过,我出嫁途中远远见过权珩一面。虽然没有看清脸,但我觉得他不像你说的那么坏。”


    如果夫君没有骗她,公良府一家害死了他的父母,并虐待过小时候的权珩,那么他来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就连她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是仇人侄子的未婚妻,他都没有迁怒,还精心照料了这么久,宋苡安愿意相信自己的夫君是其实本性善良。


    没想到权珩沉默良久,忽然淡淡笑了下:“在你心里有谁是坏人呢?”


    恰好有风吹过,头顶的枫叶沙沙摇曳,风中传来不知名花儿的浅淡香气,江南入秋后空气里总像是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发闷。


    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尾音里藏了点说不出来的自嘲和戾气。


    像是有某种粗糙的东西擦过胸口,宋苡安没来由地心情一闷。


    下一刻,男子倾身过来,胳膊环绕她的肩膀,牢牢抱住她。


    夫君抚摸着她单薄娇小的后背,难得说了很长又没有结巴的一段话。


    “安安,你根本不知道权珩是怎样的人,你只是善良天真,眼睛又看不见,这样不好,你会被坏人骗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她鬓发间甜蜜馥郁的香气,“外面很危险,你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最安全。所以,绝对不可以出门,不可以和陌生人交谈,也不可以离开我。安安,我会保护你的。”


    夫君仿佛变成了一条巨蟒,桎梏的怀抱紧紧将她缠绕得密不透风,宋苡安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那我也不能见权珩?”她试图做最后挣扎。


    “不可以。”他平静道,收紧了怀抱。


    宋苡安听出他语气不太对劲,没敢再吭声。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


    “我这几日要出一趟远门,你好好待在家里,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知道吗?”


    宋苡安心中一动:“夫君你要去哪?”


    从前权珩也有出门办事,他对宋苡安的说辞是他接了个本地镖局的活计,偶尔要跟着出镖,现在想想,宋苡安怀疑他其实是去杀无忧城来的追兵了。


    自从薛潜“回乡”后,权珩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这一次又为什么这么突然?


    权珩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请了王婶来照顾一日三餐,你没事不要出去。”


    “哦。”知道再怎么问他也不可能说实话,宋苡安只好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日晚。”


    果不其然,待到下午,权珩就收拾了包袱,匆匆离开,大黑倒是留下了。宋苡安一边抚摸狗头,一边若有所思。


    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她确认夫君是权珩的时候出远门?


    还正好留下她一个人,他明明说过外面很危险、要她待在他身边,他会保护她的,现在却能放心让她和大黑看家吗?


    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有急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宋苡安百思不得其解, 忍不住瞥了一眼手边的大黑,可惜,这狼妖还在尽职尽责地装狗, 她也不能捅破窗户纸,不然直接问它就好了。


    大黑:……


    汗流浃背了,怎么今日女主人看自己的目光总是这么富有深意?!


    大黑用爪子肉垫抹了一把毛茸茸的脸,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成功把家里的看门犬弄得心神不宁, 宋苡安心安理得地回屋。


    晚饭如权珩说的一样,是王婶来帮忙烧的,宋苡安好心想打下手,就被前者推了出去。


    “万一让你相公回来知道我叫你洗菜烧饭, 我的老脸还往哪里搁!”王婶冲她打趣, 忽然目光一凝,诧异地嚷起来,“诶你手腕上这咋了?”


    宋苡安一愣, 随即想起自己身上的红痕,正想说没事,忽然又念头一转,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正好问问王婶。


    “我也不知道, 反正睡一觉起来就有了。”


    王婶仔细打量, 快人快语:“小宋相公整日阴沉沉的,要不是我知道你俩恩爱着, 真要以为这是他打媳妇!”


    又“呸”了一口:“他要真是那种家暴的渣滓, 长得再好也没用,你得赶紧同他合离!”


    宋苡安哭笑不得:“不是他弄的。”


    说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脑海里闪过几段记忆碎片,因为高烧昏睡而显得朦朦胧胧,依稀有一道极为粗壮庞大的黑影,在暗夜里闪着暗沉沉的金属色光泽,带着冰凉而不详的温度,死死缠绕着她的身体……


    “小宋娘子、小宋娘子!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脸这么白?!”王婶见她突然像是被雷劈中天灵盖,呆愣在原地半晌不懂,还以为她生病了,连忙去摸她的脉搏。


    乡下人有钱省着花,除了重病看郎中之外,大多是自己捣鼓些土方子,一来二去久病成良医,王婶倒也略略通晓些医术,这么一模,还真发现一点端倪:“诶,小宋娘子,我怎么瞧着这不像虫子咬的,倒像是蛇爬过的鳞印啊!”


    话音刚落,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腕猛地收了回去。


    宋苡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蛇、蛇鳞?!”情绪太过激动,她连说话都结巴了。


    “是啊。”王婶一开始还不确定,这会回过神来,越说越笃定,“红叶村附近有蛇,我以前抓过几只卖蛇胆,见过蛇爬留下的印子,和你手上的很像,就是你手腕上那个更大些,啧估计是条大蛇,蛇胆至少值一两银子……”


    看见对方更加没有血色的脸,王婶连忙收住话头,改成安慰:“没事没事,我家里有些驱蛇的雄黄酒,待会带来,小宋娘子你洒在卧房周围就好了,那蛇闻了雄黄酒的味道就会脚软走不动,你到时候再喊我来,我一锄头下去保证弄死得透透的。”


    宋苡安魂不守舍,自言自语:“普通蛇就算了,就怕不止是……”


    王婶疑惑:“不止什么?”


    宋苡安却没有再回答。


    少女倚靠着门框,炉灶内灶火熊熊燃烧,火星四溅,火风吹起她微乱的发丝,秋水圆眸中流光溢彩。


    红叶村里实在难见如此精致的美人,王婶一下子就忘了嘴边的话,好半晌,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糟了!”她猛地一拍脑门,匆匆忙忙回去抢救晚饭。


    这顿饭吃得囫囵吞枣,宋苡安连到底有没有糊味都没尝出来。


    王婶难得一次做饭翻车,过意不去,非要拿来家里的雄黄酒赔罪。


    宋苡安抱着温热的酒壶,感觉像抱了个不定时炸弹,几次三番想要推却,却挡不住王婶的热情。


    院门重新关上,王婶回了自家小院,宋苡安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咬着牙往卧房里走。


    估计权珩出门前对大黑交代了什么,白日里王婶在的时候,大黑就跟个尽职尽责的监工一样盯着她们,保持一个听不见声音但是能看见动作、随时可以冲上去保护女主人的距离,现在王婶终于走了,它也松懈下来,回到小院里趴着打盹。


    已经入夜,院中树影婆娑,花枝摇曳,宋苡安穿过一地落红,来到她和权珩的卧房前。


    踏入过许多次的昏暗房间,今夜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格外空寂冷清。


    宋苡安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发了会呆,才意识到怀里还有个酒壶,干脆自己倒出来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当做借酒壮胆了。


    是蛇鳞印。


    有一条很大的蛇,在她的周围,曾经缠着她,一整晚。


    王婶的话言犹在耳,宋苡安打了个哆嗦,又忍不住倒了一杯,喝了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晚还有重要的事要确认,赶紧放下来,顺手将酒杯搁在桌上。


    她敲着盲杖,走到床前,开始摸索被褥之间的缝隙。


    如果王婶说的是真的,她零星回忆起的记忆片段是真的,昨晚真的有一条蛇用它的尾巴死死地缠绕摩挲她的身体,以那样的力度和时长,那她应该可以在这张床上找到那条蛇被蹭掉的鳞片。


    宋苡安半跪在床垫上,弯着腰摸索缝隙,此情此景,忽然让她想起了前天在紫薇花丛里挖掘陈武尸体的场景。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手指插进床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指尖终于触到一枚薄薄的鳞片。


    宋苡安忍着头皮发麻,用食指中指捏起它,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查看。


    大概巴掌大,质地坚硬,像是贝壳又像是玉,捏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块薄冰,边缘看似光滑,实则锋利。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鳞片半透明,泛着金属质地的光彩,宋苡安想了半天,只能用五彩斑斓的黑来形容它。


    即使她对蛇十分抵触厌恶,仍然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枚十分漂亮的蛇鳞,可以想象,它的主人应当也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蛇妖——如果蛇妖也有类似人族美丑的概念的话。


    宋苡安拿着这烫手山芋,正犹豫怎么处理,突然屋外大黑“汪汪汪”地狂吠起来。


    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男子的嗓音沉沉:“嘘,小声点。”


    夫君回来了?!


    宋苡安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满床乱爬一会,终于钻进了床底下,才刚钻进去,她就是一愣:做亏心事的又不是自己,她干嘛要躲?!


    可是再想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卧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双裹得紧紧的皮靴停在了门前。


    现在如果在他眼皮子底下爬出去,未免显得太过尴尬且难以解释,宋苡安只好捂住口鼻,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希望权珩以为她是去了净房,不要到处找她才好。


    不过,夫君怎么提前到家了?宋苡安记得,他走时说得是后日晚间才回来。


    房门打开,室外流风吹进,桌上燃着的烛影摇晃了一下。


    屋外身影颀长笔直,却迟迟没进门。


    宋苡安正困惑间,忽然晚风送来酒香,她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喝剩了半杯的雄黄酒还放在桌上。


    糟了,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


    宋苡安顿时感到唇舌发干,刚要出声阻拦,屋外的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犹如利刃破冰。


    他低低说了句“这么迫不及待啊”,就大步迈进了房门。


    王婶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驱蛇雄黄药酒,在对方面前成了个空摆设,他甚至顺手捡起她没喝完的那杯酒,就着她留下的口脂印,仰头一饮而尽。


    床底的宋苡安默默缩回了阻拦的手,叹了口气,并不意外。


    当初权珩能以一己之力屠尽整个公良府,她就知道此人修为极高,就算如今从人族修士变成了蛇妖,也肯定是一只极其厉害大妖,区区一点雄黄酒,对他肯定一点伤害都无。


    知道了夫君是蛇妖之后,从前朝夕相处时的不解和破绽也都有了解释,譬如,当初雨夜圆房,她一霎恢复视力时,似乎也瞥见了夫君脸颊处的异样,只是当时火盆快要燃尽,光线昏暗,她又神情恍惚,还以为那只是火光在他脖颈处投下的阴影,现在想来,估计是夫君一时不察暴露出的蛇鳞。


    还有,夫君那总是低得古怪的体温,不喜欢让她触碰身体,接吻时分叉的舌尖,还有亲密时隐隐约约的两根……


    宋苡安吞了口唾沫。


    心脏在胸腔内跳得砰砰作响,她甚至开始害怕自己的心跳会被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听见。


    紧张不安的呼吸、浓郁刺鼻的酒香,让她没有闻到掺杂其中的浅浅血腥味。


    于此同时,那双黑色的皮靴走到窗前,紧接着床板轻微凹陷,他坐在了床上。


    没过多久,原本是男子修长小腿的位置,变成了一条手腕粗细的绳索。


    “绳索”正好荡到宋苡安眼前,离得她鼻尖不过一指距离,模糊的视线终于对焦,她这才吃惊地发现那不是绳索。


    是一条蛇尾。


    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那条蛇尾粗而韧,通体漆黑如浸过墨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冷润的幽光,不似寻常蛇鳞那般粗糙,反倒像上好的玄色缎子,滑腻得不留一丝纹路。越靠近尾根上方,鳞片愈发紧实细密,层层叠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看似柔软,实则暗藏力道,一摆一收间利落干脆,既显妖异,又透着不容靠近的凛冽。


    尾梢则微微上翘,尖端细得近乎透明,动时轻缓无声,只在地面轻轻一拂,便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宋苡安被那风吹得微微眯起眼。


    紧接着,就见那蛇尾像是人的小拇指一样勾起来,朝她摇了摇。


    不知何时,浓云沉沉,将最后一点月色吞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漆黑。卧房内燃着一支残烛,昏黄的火光在风隙里微微颤跳,把床上坐着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烛火明明灭灭,照得四壁明暗交错,男子半张脸仍沉在深影里,瞧不真切。


    空气闷而凝滞,带着烛芯燃烧后的淡淡焦味,风从窗缝钻进来时,火苗便猛地一缩,整间屋子也跟着忽明忽暗,像随时会被外头无边的黑暗彻底吞灭。


    权珩垂眸。


    妻子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她好像忘了,眼睛看不清楚的人,总是会难免疏忽。


    他的视线落在床根。


    那处,露出的一片石榴红裙摆,在黑夜中格外刺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权珩重新将卧房的门关上, 大黑早已守在院中,一脸严肃。


    狼妖的鼻子比常人的更为敏感,他早已闻到屋内雄黄酒的气味, 只是不知道女主人到底要做什么,方才权珩一回小院,他就想对殿下说了。


    两人走到红枫树下,大黑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今日宋苡安和王婶的互动说了一遍, 然后猜测:“那酒应该是那王妇人给的。”


    “我知道。”权珩道。


    他树下石桌边坐下,卷起半边衣袖,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认出那剑伤的招式,大黑错愕:“殿下亲自去白露城, 与那城主老儿交过手了?”


    当年参与浮罗关、害死公主驸马的凶手之一就藏在白露城, 大黑查清之后就及时禀报了权珩,只是人妖两族战事紧张,白露城作为人间要道, 城防坚固,先前大黑前去探访,无功而返,这次权珩才亲自前去。


    可原本说好只是查探消息, 制定计划, 却没想到殿下居然负伤。


    “公良府的消息走漏, 城主似乎知道我会去,在城主府附近设了陷阱。”权珩往伤口上倒药粉, 那伤口深可见骨, 他却面不改色。


    “不过对方没有讨到好,他伤了我的右手,我就砍掉了他的左臂, 也算公平。”


    “算格老子的公平,当初就是他领头在浮罗关截杀公主驸马!无冤无仇,他却对公主驸马下此毒手,这狗日的老头罪该万死!”大黑愤愤道。


    权珩扯了块纱布,娴熟地按在尚汩汩流血的伤口上,若有所思:“是啊……无冤无仇。”


    大黑看了一眼那伤口,毛茸茸的眉间深深蹙起:“殿下被剑气伤得入骨,怎么还喝了那雄黄酒?虽说对蛇妖一族来说并不致命,可雄黄毕竟天然是蛇族克物,喝了那酒,殿下气血受阻,伤口难以愈合,少不了得多受折磨!”


    摁在伤口上的指节微微痉挛,权珩默然片刻,答非所问:“宋苡安,大概恢复视力了。”


    “什么?!”大黑差点原地跳起来。


    这么重要的事,殿下怎么到现在才说?!


    大黑不可置信:“她知道多少了?看到殿下你的脸了吗?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你的身份,可恶,这女人白日里装得一套一套,唬得老子和殿下团团转——”


    权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大黑闭嘴,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要我说,殿下最开始就不该起这玩心,一个人族女人,就算长得漂亮的、性子甜软些,可殿下您是烬寂野的殿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要老子说,人族女人哪里比得上我们妖族女子,别的不说,扇巴掌的力气都是妖族女子大,嘿,就那姓宋的细胳膊细腿——”


    “闭嘴。”权珩道。


    大黑噎了下,粗声粗气道:“那殿下打算怎么办?那女人可是公良玉的未婚妻!”


    权珩:“她对那男人没有感情。”


    说完,垂眸,望着自己染上血迹的指尖。


    “殿下,你别怪老子说话难听,可那女人分明就是个白眼狼!”大黑气愤起来,连自己同类都要骂,“就说殿下这段日子待她的好吧,结果怎么着,她现在一恢复视力就给您倒了杯雄黄酒!”


    权珩瞥他一眼:“你方才还说,这酒是王婶主动给她的。”


    大黑哼了一声:“那又怎样?就算她没有故意杀您的坏心思,那我们也不能留她在身边。等白露城的事情一发,您的身份天下皆知,难道您还指望她一个人族,会愿意跟您回烬寂野吗?”


    果然,这话一出,殿下沉默了。


    大黑望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笃定:殿下兴许的确一时被乱花迷了眼,可他是烬寂野的未来的妖君,数十年如一日的残酷训练,不仅仅磨练出青年的凌厉剑术,更有一颗坚如磐石的心脏。


    或许殿下的确对那人族女子动了些许真心,可那点真心,在浩瀚如海的家门血仇、在沉重如山的人妖两族隔阂之间,也算不了什么。


    殿下为了复仇、为了烬寂野的大业,必须果断地舍弃掉不需要的感情。


    大黑语气里染上了几分狠戾:“原本她若是一辈子瞎了,还能留在殿下身边。可既然她已经恢复了视力,殿下您还是赶紧送她走吧。”


    不杀了她,已经是他们最后的仁慈了。


    毕竟,妖对人可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


    浓云遮月的深夜,风声更大了,听着竟像低低的呜咽。


    夜风掠过枫树枝桠,叶色浓艳如泣血,在沉沉夜色里只剩一片暗沉的赤影,像权珩肩头凝住未干的伤口。


    静默良久,权珩才开口:“只是似乎,并不一定是恢复了视力。”


    说完,他站起身,往卧房里走。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大黑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


    天边刚揉开一抹淡白,晨雾还软乎乎地裹着整个小山村。屋舍静卧在山坳里,黑瓦覆着薄露,连犬吠都懒怠,只有几声清脆鸟鸣,零零落落地散在风里,反倒衬得天地愈发安静。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鸡鸣,划破了浅淡的睡意。紧接着,村头村尾的鸡啼此起彼伏,渐渐连成一片。“吱呀”一声,有农户轻轻推开柴门,在清寂的晨里格外清晰。灶膛里火星噼啪轻响,淡白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混着草木与烟火的暖香,慢悠悠飘向半空。


    溪边传来隐约的捣衣声,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孩童朦胧的呓语、妇人轻声的呼唤、牲口低低的哼鸣,一点点漫进晨雾里。原本静谧的山村,就这样在晨光中缓缓苏醒,温柔又鲜活。


    宋苡安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间,依稀有人在抚摸她的头发。


    她呢喃了几句,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脑袋送到对方手里。


    昨夜床底惊魂,就在她看见了权珩的蛇尾之后,他却不知为何又出门去了,宋苡安得以从床底下爬出来,躺回被褥里装睡。一时心乱如麻,一会想到那黑漆漆、一看就能轻轻松松绞碎人的蛇尾,一会想到夫君平日里待她的温言软语,就这么纠结来纠结去,不知不觉竟然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权珩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有没有发觉什么。


    他扶她坐起来,拿了梳子,安静地替她通发。


    宋苡安打了个哈欠,决定主动坦白:“昨晚放在卧房的雄黄酒,夫君是不是喝了?那不是留给你的,是我自己想喝。”


    虽然她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变成了蛇妖的夫君,可她不想不明不白的有误会,至少,她从没有过杀死他的想法。


    权珩道:“我知道。”


    他如此镇定自若,也不像要朝她发难的样子,宋苡安干脆也装作不知情:“哦。”


    为她梳好朝天髻后,权珩才道:“我打算带你回白露城。”


    宋苡安猛地扭过身:“啊?”


    这也太突然了!


    权珩抚摸她柔软的脸颊:“我们成亲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见爹娘了。”


    宋苡安还是没反应过来。


    “你不想回去吗?”权珩凝视着她。


    “不是。”宋苡安下意识否认,心里却在犯嘀咕:夫君还以为她不知道,可是她清清楚楚知晓的——他又不是公良玉、他是权珩是蛇妖!


    冒牌货居然还敢陪她回去白露城见正牌岳父母,他胆子也太大了!


    她爹娘又不像她眼睛不好使,尤其是她爹宋天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以前见过公良玉的爹娘,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女婿”的样貌不对。而且白露城可不比人迹罕至的红叶村,到处都是火眼金睛的修士,要是权珩身份暴露,那可是在劫难逃!


    “我是觉得,会不会太匆忙了?”宋苡安尽量装得自然,“我们都没什么准备,总不好空着手回去吧。还有你那个仇人,会不会在半路设伏呢,太危险了。”


    “送给爹娘的礼物我已准备好。”权珩不紧不慢道,“仇人,我也会解决,你不必担心。”


    “还是说,你并不愿意带我这个夫君回娘家呢?带我回去见人,会让你丢脸吗?”


    宋苡安顿时哑口无言。


    再拒绝下去恐怕就会被拆穿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怎么会,夫君最好了!”


    生怕他不信,她又亲亲热热地去抱他的胳膊,对方的吻落在她额间。


    这话带上了几分真心,宋苡安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总能想法子护住自己的夫君。


    *


    收拾好行李,将小院房屋托付给王婶照料,又和附近相熟的街坊邻居道过别,马车终于出发。


    沿途风光山清水秀,可惜宋苡安眼睛看不清,权珩便充当她的眼睛,一一为她讲解。


    男子的声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低缓醇厚,带着几分少与人交谈的沙哑。尾音轻轻压着,毫不张扬,却字字清晰,落在耳中时带着微微的震颤,莫名听得人心中一静。


    宋苡安一开始还有些面对未知的惴惴不安,等到上路不久,就在他低沉缓和的嗓音里渐渐平和下去。


    肯定没事的,她乐观地心想,就算爹娘哥哥们不喜欢权珩,她也有把握说服他们。


    然而事实证明,她乐观得还是太早了一些。


    还没到白露城,两人的车马意外受到了阻拦。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快乐放心吧作者有大纲和存稿,都在按照节奏走的


    第28章


    半夜赶路, 途径一座小镇,前面出镇的唯一路口被粗木栅封死,横七竖八钉得严实, 几名捕快明火执仗,持刀守着,喝令行人退回。


    权珩将马车停在路边,牵着大黑, 带着宋苡安,拐进街边一家客栈,要了两份碧螺春,还不用开口, 店小二就识眼色地解释起来:


    “两位客官是来咱们雷锋镇借道的吧?唉, 真是不巧,镇上最近有蛇妖作乱,连杀了好几个人, 衙门不让陌生人出镇!”


    一听到“蛇妖”,宋苡安忍不住朝权珩望了一眼,没想到对方也正在注视着她,这下被抓了个正着, 偏偏他还主动询问:“为何如此看我?”


    这人的脸皮之厚恐怕远远在她之上。


    宋苡安默了默, 才道:“会不会有危险?”


    店小二抢答:“那肯定啊, 要不也不会折腾了小半月都没抓住那蛇妖。喏,二位看, 我们店里其他客人都是被拦在这的, 都在等着官府通路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正好有客人大声叫骂:“下贱的妖,居然不知死活跑到我们人族的地盘, 要是让老子抓到他,定将他碎尸万段!”


    大黑突然狂吠起来。


    客人怒目而斥:“哪来的疯狗,叫什么叫!喂,这是你们养的狗?”


    权珩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施施然地重复了一句:“对啊,疯狗狂吠而已。”


    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内涵了的客人:“怎么,你对老子有意见?!”


    对方上下打量权珩,估计觉得他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冷笑道:“我骂妖下贱,居然还有人眼巴巴地凑上来找茬,难不成是那妖的同伙?”


    这话好生无礼,偏偏又有奇效,几乎是话音刚落,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投来。


    如今正是云来海和烬寂野交战,谁家没有几个壮丁在前线被妖杀伤,早年间还有老弱妇孺曾经沦为妖爪下的盘中餐,人族对妖族可谓深恶痛绝,若是捉到一只,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宋苡安连忙出来打圆场:“没有,我夫君就是随口一说。”


    那客人却不依不饶:“现在大家伙都困在雷锋镇,流窜的蛇妖又不知下落,还有些不知底细的家伙替妖打抱不平,人心隔肚皮,有些家伙人皮底下到底是人还是妖可说不准呢!”


    宋苡安本就心虚,闻言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开口为夫君辩护,就在这时,忽然狂风大作,一股邪风横扫客栈大堂,屋顶上的蜡灯齐刷刷全灭了!


    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谁把灯吹灭了!”


    “店小二、店小二!赶紧把灯点上!”


    “我草!谁踩到老子的脚了!”


    雷锋镇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附近也没什么仙门驻守,被困在客栈中的几乎都是普通凡人,本来听说镇上有妖吃人就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如今突如其来一股妖风,更是人心惶惶。


    有些是出门行商或走镖的,随身携带兵器,现在一激动,只听铿锵亮兵之声不绝于耳,暗室之内阵阵寒光划过。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中,忽然有人握住了宋苡安的手,冰凉干燥,她一下子冷静下来:“夫君。”


    这段日子她目视不清,并不像其他被骤然剥夺视力的客人一样慌乱。


    “嗯。”


    听见权珩开口,她小声道:“是夫君你把蜡烛吹灭的吗?”


    对方道:“不是。”


    居然不是?宋苡安诧异了,她还以为那客人对妖族出言不逊,夫君气不过所以才出手小惩大诫。


    “你为何怀疑是我?”权珩又道,“他骂的是妖,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是在替妖出头?”


    他这话说得暧昧,宋苡安没来由的心头一跳,似乎抓住了一点试探的端倪。


    可还没等她想好解释,骚乱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恐万状的尖叫:


    “有血、杀人了!杀人了啊!”


    不用他喊,宋苡安也闻到了,浓重而刺鼻的血腥味,在黑暗拥挤的客栈大堂里格外明显。


    “噗嗤”一声轻响,有人终于想起来点燃火柴,随着微弱的淡黄色光芒亮起,所有人都看清了墙角出一团浓重的血色。


    是先前对妖出言不逊的那个客人,他的脖子以活人无法到达的角度弯折,显然是断了,脸色灰白,已经没有了呼吸。


    “啊啊啊啊!”


    一名吓破了胆地客人转身就朝客栈大门冲去,然而下一刻,他不可置信的尖叫再次响起:“谁把门从外门锁上了!开门!开门救命啊!”


    拳头“砰砰”乱砸,但实心铁木的大门纹丝不动。眼见屋内无声无息之间多了个死人,大门又被锁着打不开,本来就躁动的人群顿时更加慌乱。


    有人怕极生怒,一把揪住缩在柜台下瑟瑟发抖的店小二:“我草你们这黑店,是你们和妖勾结,把我们送给妖当盘中餐是吧?!我先杀了你——”


    “客人、客人饶命啊!真不是小的啊啊啊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店小二抱头尖叫起来。


    那人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听,直接抽出腰间佩剑,就要刺向店小二的胸口。


    忽然他的脸上一湿。


    下雨了?不对,这是在客栈内,怎么会有雨水。


    男人伸手摸了一把脸,那半透明的粘稠水液又腥又臭,下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


    满是血丝的眼珠缓缓向上,他终于看清了盘旋在粗壮木梁上的庞大阴影,还有那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屋梁上蛇妖现身扑下的同一瞬间,人群也终于看见了今夜血案的罪魁祸首,再次人仰马翻。


    只有宋苡安,早早被权珩安置在了二楼楼梯的拐角,远离动荡的中心,又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紧张地竖起耳朵。


    大黑接受殿下的指令,尽职尽责地趴在女主人脚边保护她。


    其实也没什么好保护的,大黑不屑地龇牙,客栈里这只蛇妖一眼道行浅,估计就是个才修炼十几年的小妖,蛇尾还不如他们家殿下一枚鳞片粗。


    白色的花纹,是只母蛇,而且估计是在云来海里修炼,不仅妖气混杂,还分辨不出他和殿下。要是在烬寂野的妖族,一闻到殿下的气息,早就逃得远远的,哪像这只白蛇一样愣头青。


    这只小白蛇拿来吓一吓这些普通凡人尚可,在他和殿下眼前就不够看了。殿下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女主人身边,冷眼旁观。


    宋苡安倒是有心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攥着袖口,紧张兮兮地聆听周遭的动静。


    接二连三火把点亮,又仗着人多,一群人勉强和那蛇妖打成平手。直到那只白蛇一尾巴扫中一个年轻男子,对方穿过半个大堂,“哎呦”惨叫着跌在宋苡安脚边。


    宋苡安吓了一跳,摸索着去扶他:“你没事吧?”


    对方一看见宋苡安的脸,脸红到脖子根,一边后退一边结结巴巴摆手:“可能断了两根肋骨,没事、没事……”


    权珩在一旁蹙眉。


    白蛇不肯放过到嘴的猎物,夹杂着一阵腥风血雨,再次朝他们扑来,“砰”地一下撞上二楼的木栏杆,顿时烟尘四起,木屑横飞。


    大黑竖起尾巴,正准备飞扑上前,就见身边的殿下脚步微动,它立刻识眼色地退下。


    “借阁下佩剑一用。”权珩礼貌冲着跌坐在地的男子道。


    后者听见权珩沉稳的声线,下意识就双手送上了自己的佩剑,还颇为好心地提醒:“这位公子小心啊,这蛇妖厉害得很——”


    话未说完,白蛇猛地挣断缠住自己的木栏杆碎片,腕口粗的身躯裹挟着恶臭腥风,尾尖犹如节节铁鞭,猛地横扫而来,二楼木廊早有一半塌了,权珩就站在破洞边缘,垂眸看着斜下方袭来的蛇尾。


    黑衣猎猎,身形未动分毫,只在蛇尾即将触碰到男子衣摆的刹那,腕间轻转,长剑脱鞘而出,银刃划破夜色,如流星坠地般精准格开蛇尾。


    “铮”的一声脆响,剑刃撞上蛇鳞,火星四溅,白蛇妖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蛇口大张,尖利獠牙上滴下毒液,落在剑身上,腐蚀出细密的白烟。


    权珩旋身一步,正好避开毒烟,顺势抬脚一踹,正中蛇腹,白蛇妖庞大的身躯向后翻卷,狠狠砸向地面,震得碎石飞溅。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混乱狼烟中,权珩握着剑,却并未停步,他垂眸凝视着还坐在楼梯上的红裙少女,一步步迈下楼梯。


    剑尖淌血,缓缓举起,对准了她的眼睛。


    “安安,蛇掉下去了,那里危险,你到我这里来。”他平静道。


    一旁的大黑险些叫出声:女主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他明白——殿下怀疑她已经恢复了视力,这是在试探她!


    若她当真上前,那剑刃就会毫不留情地戳进她的双眼。


    可若是她不肯上前,就相当于暴露了她已能视物,届时以殿下的雷霆手段、狠辣心肠,这位人族少女的下场,恐怕并不比被剑刃戳瞎来得更好……


    大黑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止,可下一刻,又想起自己作为妖的身份立场,脚步一顿。


    夹杂着一点淡淡的于心不忍,此时此刻,大黑心中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和震惊:他万万没想到殿下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是如此杀招!


    他还以为,这么长的相处,殿下已经对那人类女子有些感情了。


    可那对准宋苡安的剑尖十分平稳,握剑之人没有丝毫迟疑,剑尖闪着寒光,像是一条不怀好意的毒蛇,正在嘶嘶吐信。


    宋苡安果然不疑有他,拄着盲杖站起来,朝权珩走去:“哦。”


    一步,两步,少女澄澈无邪的双眸距离那剑尖近了,更近了,大黑的心脏砰砰狂跳,呐喊几乎要蹦出喉咙,它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试图挡在宋苡安脚边,阻止她前进!


    然而大黑还是晚了一步,剑尖几乎已经擦过不安颤动的睫毛,就在这时,剑锋忽然一偏,带起冷风,吹动少女鬓边的碎发。


    于此同时,长剑自上而下斜劈,精准刺入少女背后袭来的蛇妖,半个剑身都没入七寸,力道千钧,直透鳞甲!


    宋苡安一下子僵在原地。


    权珩扔掉长剑,自二楼迈步而下,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方才握剑斩杀同类毫不手软的冷淡男人,此刻却垂下眼睫,近乎温柔地低声哄她:“不怕,不怕了。”


    “妖已经被我杀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有的时候我会写配角的想法和视角,但每个人物都有ta自己的思考局限性,ta想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对的~


    第29章


    谁都没想到被打落一楼的蛇妖还能临时诈尸, 围观众人全都震惊得噤若寒蝉。


    男子拥着怀中娇小的少女,宽大黑袍轻轻松松就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连一片裙角都没有露出。


    铺天盖地的清新露水气味袭来, 夹杂着淡淡的蛇腥,宋苡安忽然有点反胃。


    后知后觉的害怕袭上心头,她颤声询问:“夫君早就发现那蛇在我背后了吗?”


    权珩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嗯,不好直接提醒你, 怕你吓着反而惊动它。”


    “……”


    权珩捧起她略显苍白的小脸:“真吓着了?”


    宋苡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有点。”


    她本来就怕蛇,而且还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再大的胆子也受不了。


    权珩想了想, 低头靠近, 轻轻吻住她的眼角。


    先前几滴血液飞溅,挂在她的眼睫下方,她自己尚未察觉, 权珩已经伸出舌尖,卷起那粒红豆似的血珠,尝到一点咸腥的铁锈味。


    而宋苡安错愕的惊呼几乎已经堵在喉咙里。


    她的视力的确没有回复,可不妨碍她能看清一指距离之内的事物。


    那稳稳对准自己的剑尖, 还有男人殷红的薄唇, 还有更加明显分叉的舌尖。


    一股酥酥麻麻的战栗, 顺着宋苡安的脊椎骨爬了上来,在微凉的分叉舌尖舔过她眼尾时, 达到了最高峰。


    另一厢, 一群人围在白蛇的死尸边,蛇妖森白的鳞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死光,众人犹犹豫豫好一会, 终于有胆大地上前用刀剑戳了戳。


    “好、好像真的死了。”


    众人呆了呆,又齐刷刷抬头看二楼的黑衣男子。


    权珩这才松开宋苡安,看向借给自己剑的年轻人:“抱歉,弄坏了你的剑。”


    虽然说是道歉,但听这死气沉沉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任何歉意。


    但是借剑的年轻人已经压根不在意这些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不忘激动抱拳:“阁下方才那一剑使得好生厉害?!不知师从何方仙门?”


    权珩没回答。


    对方本来有意结交,可见他一副冷若冰霜模样,也不好意思再问,只是心里犯嘀咕:先前看他对自己妻子关怀备至,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判若两人了?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被蛇妖锁住的客栈大门也打开了,很快,镇上捕快闻讯赶来,蛇妖尸体庞大,一时无法收敛,捕快便在客栈角落就地画了封印阵,避免闲杂人等误闯。


    唯一的好消息是,雷锋镇的封锁明日天亮便能解除,受惊众人在客栈的住宿费也由当地官府一并承担。


    只是经过一番午夜惊魂,客栈众人哪里还睡得着,干脆又喊来店小二,续上几壶热茶,三三两两围在桌前说起那只蛇妖。


    有消息灵通的,已经从本地捕快那里打听来事情的首尾。


    “听说那只白蛇是在本地化灵,修炼的巢穴附近有一户清苦读书郎,不知怎的,一来二去,那蛇妖看上了书生,于是化成一个妙龄女郎,与之相好。一开始两人夫妻情深,十分恩爱,直到某日一名修道高人路过,一眼看穿那蛇妖本体,要斩杀蛇妖。书生一听自己枕边人居然是妖怪,吓得屁滚尿流,想都不想,就答应帮修士除妖。”


    “没成想那蛇妖生性狡诈,早发现书生与修士勾结,不仅没中圈套,反而还将计就计,直接将书生杀死,尸体都吃光了,那修士倒是侥幸逃脱,躲在一户人家中,结果蛇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追到修士藏身之处,把收留修士的那家人也吃了。”


    听完,有人唏嘘感慨:“唉,果然是妖,生性当真残忍。就是可怜了那书生和百姓。”


    “可怜什么啊!受牵连的无辜百姓还能称得上倒霉,可那书生日日夜夜与妻子相处,难道看不出对方身份,不过是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修士一来瞒不住,这才干脆顺坡下驴罢了。”


    “要我说,人妖相恋本就天地不容,这书生自己与蛇妖苟合,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也怨不得旁人!”


    “就是就是,妖该死,能和妖混在一块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苡安托着腮,听着听着就开始皱眉,终于忍不住呸了一口:“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一下子就被其他人听见了,有人立刻要反驳,对上她身边权珩的视线,又把话吞了回去。


    有人认出权珩是方才杀妖救人的剑客,对他妻子也十分尊重:“这位小娘子想说什么?”


    宋苡安不假思索道:“就是觉得你们太有偏见。一口一个妖很坏,可这事情的一开始,不是那路过的修士多管闲事,非要拆散人家夫妻吗?”


    “本来人家书生和妻子过得好好的,书生知不知情另说,但只要蛇妖继续装人,把真相隐瞒得好,他们未尝不能继续这么和和美美当一辈子夫妻。你们也说了,是那修士非要横插一脚,逼别人杀妻,所以蛇妖才狂性大发报复。那在此之前,那只蛇妖可从没害过人的记录吧?”


    “这、这倒是确实。”半晌,有本地人挠头,如实承认。


    “就是说啊。不管是妖还是人,至少一开始,那蛇妖对书生是真心的。”有其他人附和道。


    不过,愿意持这般想法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不以为然:“妖生性狡诈,蛇更是冷血无情,人妖天性有别,蛇妖怎么可能真心待人,不过是伪装得好,想把人养肥了再一口吞掉而已。”


    众人又闹哄哄吵成一团。


    宋苡安不再参与,她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长夜将尽,店小二取下客栈门口的灯笼,里头还凝着一点未干的烛泪,又把大门打开,方便驱散大厅残留的血腥味。


    秋风裹着深夜的凉,穿门而过,带着巷子里枯草与尘土的气息,半开的木窗被吹得不住开合,淅淅沥沥的露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面。


    渐渐地,客栈大堂内内絮絮叨叨的低语连绵成一片,迟来的疲惫与困意上涌,屋外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早已沉寂,衬得有人的低语格外明显。


    宋苡安瞥见角落封印蛇尸周围,聚集了几个好奇的路人,正指指点点。


    “你瞧,那蛇眼睛里亮晶晶的是什么?”


    “该不会是眼泪吧……”


    “不能吧,蛇妖也会哭的吗?”


    宋苡安一愣,想到众人口中所说,蛇妖被所爱之人背叛捕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睁大了眼睛,想瞧个仔细,可无论如何努力,视野都是一片模糊。


    宋苡安握紧手中温热的茶盏,举起来,不知不觉一饮而尽,才刚喝完,身旁立刻伸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空杯倒满。


    她喝了一口,入口清香回甘,连茶汤的温度都是正好。


    只是身边的人替她倒完茶水后,似有若无的视线仍然落在她身上。


    宋苡安忍不住抬起眼睫,从杯沿上方瞄他:“夫君有话同我说?”


    权珩喉结微动。


    半晌,他忽然道:“只要把自己藏起来,就可以继续在一起吗?”


    “什么?”宋苡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权珩没有立刻重复。


    他只是用那种她无意间发现过很多次的、静默如海的眼神注视着她,像是躲在暗处观察,若有所思的、深渊似的目光。


    宋苡安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去摸他的掌心,指尖掐软肉:“到底什么意思?”


    指甲在男子掌心留下一个小小的浅白月牙印。


    轻微的痛就成了难耐的酥麻。


    权珩反手攥住她的手指。


    “如果蛇妖把自己藏好了,”他慢吞吞开口,“杀了所有吐露秘密的阻碍,就可以一直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吗?”


    宋苡安立刻发觉了第二遍问话与第一遍的区别,诧异道:“杀人?”


    权珩不语,凝视她良久,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触感冰凉而光滑,宋苡安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曾经捡到的那一枚光滑的黑色蛇鳞。


    地平线上,破晓终于姗姗来迟,天际凝出一点微弱的亮,却迟迟不肯冲破云层,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挣扎。


    露水顺着廊檐滑落,砸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无声无息。


    大黑蹲在桌下,歪了歪脑袋。他终于想起来了,殿下身上那股子不对劲的来源。


    方才殿下用剑尖对准宋苡安的眼睛而不是心口,他还以为是因为殿下终究有一丝于心不忍,舍不得杀了宋苡安。


    可大黑现在突然反应过来,打了个寒噤,他有个新的想法。


    殿下该不会是让她永远看不见吧……


    然后,就能永远将她绑在自己身边……


    我的母神啊,大黑突然觉得自己发现了殿下见不得光的秘密!


    黑蛇妖一族能够掌控烬寂野,靠得绝不仅仅是俊美的外表,大黑从前跟在帝君身边,见识过他的残酷手段,殿下是帝君的亲外甥,流淌的是相同的冰冷血液。


    狼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起头看桌上的二人。


    权珩正微眯着眼,用脸颊在宋苡安的手背上轻蹭。


    半晌,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腰来,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轻描淡写间要杀人的话只是宋苡安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他道。


    作者有话说:


    大黑应该去隔壁病娇黑泥文里:)


    第30章


    次日天刚亮, 两人一狼妖就再次坐上马车启程,行到雷锋镇出镇口,又被执刀捕快拦了下来。


    这一次捕快们的态度十分客气, 说是权珩杀死白蛇妖有功,雷锋镇已经将此事告知上峰,要对权珩进行嘉奖。


    雷锋镇隶属于白露城管辖,捕快们所说的上峰, 自然就是白露城主。


    “城主老人家最是赏罚分明,公子你对我们雷锋镇有大恩,城主一定会重重奖赏您的!”捕快一提起白露城城主,语气就带了真心实意的敬佩。


    谁知面前的玄衣公子听完, 嘴角咧开一道嘲讽的冷笑, 居然恍若未闻,直接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宋苡安颠簸的车厢里探出头:“夫君, 你不打算去城主府领赏啊?”


    “不去。”权珩答得果断。


    宋苡安若有所思:“难道你和白露城城主也有仇?”


    对方没回答。


    那就是默认了。宋苡安没再多问,缩回车厢。


    白露城是她的娘家所在,小时候她见过城主一面,印象里是个白发苍苍的和蔼老头, 风评极好, 却不知如何与权珩有了深仇。


    难不成也是与他父母之死有关?


    她正思量间, 忽然听见车厢外权珩冷冷开口:“我要去白露城,你不阻拦我?”


    宋苡安疑惑道:“我为何要拦你?”


    对方默然, 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过, ”宋苡安佯装生气,“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陪我回去见爹娘,所以才回白露城的!”


    “是陪你。”权珩立刻道, 顿了下,又迟疑着开口,“只是也有别的缘由……”


    见他说得支支吾吾,宋苡安干脆掀开帘子,伸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掌。


    温热的体温,隔着干燥柔软的肌肤传来,权珩垂眸,注视着那只紧紧攥住自己手掌的小手。


    “我知道夫君你有事不能告诉我,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知道,也拦不住你。”


    宋苡安轻声道,“可是我是你的妻子,我会陪着你,一直在你身后,等你回来。”


    马车向前疾驰,道旁行树快速后退,斑驳的树影投在少女皎洁的脸庞,将她此时此刻真诚柔情尽数点亮。


    权珩瞥了一眼她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扭过头。


    “……嗯,知道了。”


    离开雷锋镇,不过小半日路程,就能到达白露城。


    远处天际线尽头,一座雄城缓缓露出轮廓。城墙横亘千里,犹如沉睡巨龙盘卧在大地之上,青砖垒砌的墙体高峻巍峨,在微亮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城垛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车在大道上奔驰,离得更近,逐渐能看清城楼高耸入云,飞檐翘角隐在薄晓的雾气里,威严而沉默,像是历经了千百年风霜,早已看淡离合悲欢。墙身斑驳,刻着岁月与兵戈的痕迹,却依旧稳如磐石,镇住一方天地。


    正是云来海的第一大城,白露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披坚执锐的士兵在盘问巡查入城之人的身份。


    大黑有些紧张,凑到权珩身边,压低了声音:“城门口有测妖阵。”


    权珩微微颔首,视线顺着城墙上移,果然在城墙垛口后瞥见了几道执剑的修士身影。


    权珩手指微动,在二妖身上施加了一层隐匿术,慢慢驾着马车,靠近城门。


    马蹄刚刚踏入阵法范畴,城门前的守门校尉似有所感,凌厉的目光朝他们投来。


    “那边的车,停下!”


    校尉领着一批士兵,一瘸一拐地往权珩的马车来,大黑露出藏在皮毛下的尖爪,刨了两下地,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是老子来白露城查探的时候,与我人形交手的守门将!”


    权珩对上守门校尉的目光,对方似乎四十来岁,面容坚毅,鬓边有了些许白发,却并不消减他身上那股常年待在行伍之中的锐利肃杀。


    是个见过大妖、也杀过大妖的军人。


    就在权珩打量对方的时候,守门校尉也在打量他。


    本来这几日是宋天野的休沐日,他不必亲自来城门看守。


    可自从女儿宋苡安写信回来说要带夫君回门之后,他就没法坐在家里了,找了个爱岗敬业的借口,日日到城门边守着,想要第一时间接到女儿。


    没想到,倒还真让他撞见了一条“大鱼”。


    眼前的男子身形极高,一身暗色衣袍松松裹着,更衬得肩背挺拔,似一柄收在鞘中、却锋芒难掩的长剑。


    样貌倒是生得极为英俊,轮廓分明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如削,偏偏眉峰下压,一双眼瞳深黑,仿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不见半分暖意。


    这般形容联想到大儿子几月前的来信,信中说苡安找的夫婿也是这样阴戾的气质样貌,是以宋天野远远瞧见这黑衣男人,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越看,越能发现此人气度非凡,恐怕是某个刻意隐藏了身份修为的大能。


    最近前线战事紧张,不少妖族潜入云来海,暗杀人族修士,怕对方有要务在身,宋天野不敢冒然拆穿对方身份,朝他抱拳:“这位公子姓甚名谁,从何处来——”


    “爹?”


    车帘被撩开,宋苡安一听声音就认出了自己的亲爹,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


    宋天野也满是震惊:“安安?”


    权珩的视线在久别重逢的父女之间徘徊。


    须臾,他摁住躁动的大黑狗头,彬彬有礼地冲着宋天野行了个礼:“爹,我带安安回家了。”


    宋天野:“……”


    他身后跟着的一排小兵,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起来:“老宋头,你女儿女婿啊!”


    “老宋头,今日还值守吗?要不要我替你告个假?”


    “哎苡安妹妹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吗?小时候带你一块去城郊摘过枣子的……”


    “苡安都长这么大了啊,哟,你这夫君长得倒是不错,会用剑吗?有空来跟哥几个过过招?”


    “……去去去。”宋天野忍无可忍,轰走了闲杂人等,看向便宜女婿的神色有些复杂,“我待会托人告个假,先上车回家吧。”


    又瞥了一眼宋苡安,硬邦邦地关心:“没瞎吧?”


    宋苡安看出老爹明明很想上前却碍于有人在场的面子,笑嘻嘻摇头:“快好了。”


    权珩闻言,若有似无地扫了她一眼。


    在外头也不是个说话的地,宋天野板着脸,先跨上自己的马,和前排的权珩肩并肩,朝着胭脂巷走去。


    宋苡安不放心,想要探出脑袋偷听,立刻被宋天野瞪了一眼:“大老爷们之间的谈话,你别偷听。”


    宋苡安才不怕他:“爹你不要欺负我夫君啊!”


    宋天野:“……”


    旁边的男人骑在马上比他还高两个头,到底是谁欺负谁?


    实在忍不住,宋天野瞪了一眼权珩:“苡安在家里都喜欢穿红裙子,怎么今日出门一身黑?你都不给她买件合适的衣裳吗?”


    “不是,是我想和我夫君穿同样颜色的。”宋苡安替他抢答。


    宋天野和一旁的大黑,露出了同款牙疼表情。


    行吧,继青婉、大哥三哥、家里样的鸡鸭兔子之后,他这个当爹的在女儿心里的地位又得退一位了。


    他没好气地扫了一眼身边抢了自己地位的年轻男子,越看越觉得对方虽然强装面无表情,可他就是能从那张淡漠的俊脸上看出一丝猪拱了白菜后得逞的奸笑。


    好不容易把嘟着嘴不服气的宋苡安赶回车厢,宋天野觑了几眼身边面无表情的男子,清了清喉咙:“公良玉?”


    握紧缰绳的手背上崩出一根青筋,片刻,权珩颔首:“爹唤我女婿便好。”


    哼,语气不情不愿,称呼还这么生分。宋天野摸了摸胡须,面上更加冷淡:“嗯。”


    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一时间又陷入沉默,只有马蹄踏在砖石道路上,踢踢踏踏。


    车内,宋苡安和大黑大眼瞪小眼。


    万一爹爹问起公良玉的事情,夫君不会露馅吧?


    她想要帮忙,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自己对那个名义上真正未婚夫的了解恐怕还不如权珩知道的多。


    而且,她主动得太明显,难免引起怀疑,毕竟岳父要盘问拱了自家自家小白菜的女婿,再正常不过了,她没有理由插手。


    夫君那么厉害,应该没问题的,宋苡安乐观地想。


    马车拐入胭脂巷,停在宋家大门前,宋天野挑起车帘,刚准备接女儿下车,身边一道黑影晃过,权珩已经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了宋苡安的胳膊。


    再次被抢了位置的宋天野:……


    他决定了,自己一定不会喜欢这个便宜女婿!


    宋天野不知道第几次没好气地瞪了女婿一眼,后者不躲不闪,还冲他微微颔首。


    倒显得是他小肚鸡肠。这下宋天野更憋闷了。


    宋家大门外,母亲青婉已经站在门口等待,见到许久未归的小女儿,连忙上前,话还没说,眼眶就已经红了。


    宋苡安握住阿娘的手,甜甜喊了一声“娘亲”,青婉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重新露出笑容:“路上车马劳顿,安安和玉儿都辛苦了吧,饭菜都热着呢,我做了安安你最喜欢的醋溜白菜。”


    宋天野见缝插针,阴阳怪气:“人家让你喊女婿呢。”


    宋苡安:……


    权珩:……


    作者有话说:


    宋爹:青婉:宋苡安:权珩:大黑: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