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破晓, 尚且穿不透一室旖旎昏暗。
宋苡安睡得不安稳,梦中自己仿佛被装在一座密不透风的冰棺里,呼吸不畅, 寒冷深入骨髓。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自己正被夫君抱在怀里,被子没盖严实,秋雨后乍凉的湿风从半开窗棂吹入, 手臂裸露在外,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宋苡安打了个寒噤,搓着冰凉的手臂,抬眼去瞧近在咫尺的人。
视野还是朦胧一片, 男子的五官仿佛浸在水底, 雾里看花不分明,宋苡安看了好一会,没忍住, 伸手去摸。
依旧是那样孤山料峭的轮廓,肌肤光滑冰凉,透过指尖的触感,她似乎可以想象到自己夫君的模样, 清俊疏离, 唇薄, 眉眼也薄,鼻梁高挺, 含着一股似是而非的温柔。
才碰到那安顺垂下的密睫, 那睫毛就像被惊动,在她指尖下破茧成蝶,缓缓睁开。
只需她一点点轻微的小动作, 就足以把权珩唤醒。
“醒了?”男子低沉暗哑的嗓音响起。
宋苡安重新把脸埋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哼哼唧唧:“没有,觉得有点冷。”
说着,她有点嫌弃对方身上冷飕飕的,翻了个身想要离这个移动冷库远一些,然而男子似有所察觉,指节长臂一伸,再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权珩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蹭那柔软的青丝:“想去哪里?”
“是你身上太凉了。”宋苡安软软地抱怨,“跟块铁一样,或者是冰,反正不像个人。”
夫君沉沉笑了,没在意她的胡言乱语,两手扳着她的肩膀,将人翻了个面,正对自己,微凉的吻又落了下来
像是寻求亲昵的小兽,浅浅亲吻鼻尖,宋苡安微眯起眼,直到那个吻顺着鼻尖耳垂,隐隐有往脖颈之下深入的趋势,她才轻轻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要了。”
“不要吗?”权珩低声确认,呼出的气息喷薄在她的掌心,“真的?”
这人的精力还真是旺盛,明明昨晚那么折腾……宋苡安一边想着,脸上有点热,更加坚定了拒绝的念头,再像昨晚那样来一次,她怕不是不用离开福康医馆、直接在这里办住院了。
真看不出来,夫君平日里一副瘦骨支离的模样,在那时候却完全不像个体弱之人。
那般甜蜜又痛苦的滋味犹在心头,宋苡安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勾魂夺魄,神荡思销,前所未有的情潮到现在还在心田回荡,令她顾不上多想别的,连最后的噩梦都淡去了几分。
“真的。”宋苡安定了定神,用尽所有意志力,才能言之凿凿地强调,“天还没完全亮,我们再睡一会吧。”
权珩没回答,低头去亲她掌心,宋苡安一边笑一边把手往后缩,他的吻还是追了过来,最后在她脸颊蜻蜓点水好几下,才依依不舍地退去。
“睡吧。”宋苡安再次催促,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自己先闭上眼睛。
即使闭上眼睛,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视线沾满了春水一般沉甸甸,缓慢而粘稠地滑过她头面身体的每一处,于是渐渐地,宋苡安也像被一团美好而轻柔的幻梦包裹,再一次沉沉陷入睡眠深处。
……
不知过了多久,鸡鸣犬吠伴随晨曦响起。
桎梏宋苡安的怀抱松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紧接着男子露水似的气息再次靠近。
“该起了。”夫君在她耳边轻声道。
宋苡安下意识拉过被子赶住脸,不情不愿不想起床,呢喃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一抹极其浅淡的莞尔在权珩面上一闪而逝,他拉住被衾边缘,拉下来些,露出少女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先回家再睡。”他道。
权珩将人扶起来靠在床头,拉高双手,套上干净的襦裙。
宋苡安依旧闭着眼睛,半梦半醒时人仿佛没有骨头,任由他打扮自己,换下皱巴巴的小衣,穿好豆沙红的纱裙,细细鹅黄系带绕过饱满的胸脯,打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穿好衣裳后,权珩亲了亲她的额头,远离了她,不多时床板“嘎吱”一声,他重新坐回她身边,木梳落在发间,一下一下梳理青丝,很快梳好宋苡安惯常的发髻。
“好了,走吧。”权珩道。
宋苡安脑袋一歪,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权珩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手臂穿过膝盖弯,将人整个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平稳,全程宋苡安都没有被颠醒,就这么一路睡上马车,回到红叶村的自家小院。
狼妖大黑早已守在院外等着他们,昨晚女主人和殿下双双离家,一夜未归,他吓得魂不守舍,几次三番想要冲出去寻人,可又没有接到殿下的指示,不敢妄动。
这下好容易等到他们回来,大黑大老远就摇着尾巴迎上去,咧着大嘴刚要兴奋狂吠,一只裹着皮靴的长腿就踹了过来。
大黑的哀鸣一下子哽在喉咙里,战战兢兢地对上了殿下那冷若冰霜的视线。
被用目光警告不许出声吵醒女主人的大黑:……
好吧,他昨晚确实失职让女主人溜出去了,至于殿下要处罚他他也认。
大黑夹着尾巴,不敢再上前触霉头,目送殿下抱着女主进了屋。
昨夜的瓢泼大雨似乎是个预兆,江南正式进入连绵的秋雨季,今晨才刚刚放晴没多时,现下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大黑趴在木头狗窝里,这狗窝还是女主人提议给他打的,特地请了镇上最好的木工,将边缘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免得木刺扎伤他的爪子肉垫。
这段日子女主人待他很好,幸好女主人没遇上歹人,若是真因为他的失职让女主人遇到了什么不测,他就算半夜也要坐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大黑忧愁地往外偷看,一见殿下从屋子里出来,他就溜了上去。
“殿下,是老子错了。”大黑粗声粗气道,“老子没保护好女主人,让她自己跑出去,大丈夫有错敢当,你砍老子的小拇指吧!”
权珩仔细把门关好,转身走到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布满铅云的天穹,这才道:“你的小拇指你自己收着。”
大黑:“那殿下要如何处罚老子,老子绝对什么抱怨的话都不说!”
“不罚你。”权珩冲他挥手,不耐烦道,“一边呆着去。”
大黑只好悻悻地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狗窝,一边抖掉皮毛上的雨珠,一边望着屋檐下的殿下。
男子长身玉立,乌发如墨,湿风盈袖,丹桂红枫落满衣襟,衣摆在斜风细雨中猎猎翻飞。
他回来时顾着女主人,自己淋到了雨却不在意,眉峰发稍挂着晶莹的水珠,也懒得擦拭,就这么呆呆望着雨幕出神。
大黑心中困惑,顺着殿下的视线望向空空荡荡的院中,雨丝细细,织成一片茫茫的白帘,院中水洼浅浅,荡出圈圈层层涟漪,有红蜻蜓在水面上点水。
但大黑是个大老粗,他都快看成斗鸡眼了,也没看出有什么好看的,殿下应该也是,虽然目光落在雨里,但看神情若有所思,又不像只是看雨。
说起来,殿下出门前还让他收拾西边的空房,说要与女主人分居。
结果出去还不到半天,就把这事当成不存在了。
虽然上位者的心思本就难猜,可大黑还是忍不住好奇:难不成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令殿下久久不能忘怀的事情?
大黑忍不住又去瞧殿下,对方站在廊下,神色如旧辨不出喜怒。
然而,檐下忽然传来几声细微的啾啾鸟鸣,一只毛茸茸的小雀为了躲雨,飞进屋檐下,那绿豆似的黑溜溜眼珠转了两圈,似乎把男子修长的指节当成了白竹,居然径自飞落了上去。
大黑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更加震惊地看见,殿下竟没有捏死那只不知死活的鸟雀。
他只是垂眸,面无表情地,伸出食指,以一种堪称温柔的姿态,抚摸了一下那小鸟毛茸茸的脑袋。
大黑:……
他不懂,但是大为震撼!
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大黑只能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
殿下今日的心情一定很好!
*
雨水连绵多日。
一直到五日后,才终于有了些许放晴的趋势,只是天依旧雾蒙蒙的。
宋苡安的心情也不太愉快,她从王婶处得知了一个坏消息,王婶又病倒了。
那一日王婶陪着她去镇上寻权珩,三人都淋了雨,结果折腾了一宿的她和权珩没事,反倒是帮忙找人的王婶得了风寒。虽说个人体质因人而异,宋苡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自告奋勇,提出帮王婶去镇上医馆取药。
顺便,她也想再请薛潜看一看自己的眼疾。
王婶卧病在家,自然不可能陪她驾车了,宋苡安从厨房门边探出脑袋,背对她的清瘦人影正在洗碗。
“夫君,你午后有空吗?”宋苡安将想拜托他陪自己出门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正好,薛大夫之前一直想见你。”
权珩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干,并未多问,只应了声:“好。”
收拾完毕,两人便坐上马车出发,大黑依旧被留下看家,冲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摇尾巴。
今日非节非日,可到了福康医馆所在的大街,人声鼎沸,十分热闹,宋苡安好奇地伸长脖子:“那边围了好多人,我们过去瞧瞧。”
权珩找了棵路边树干,将马绳栓好,牵着她的手往人群聚集处去,一路别开了可能会撞到或踩到她的路人。
“薛大夫辞职回乡了!”有人在喊,“他还没看完的病人现下都转给了刘大夫,要是不愿意让刘大夫接诊的,可以来我这里退银子!”
宋苡安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医馆掌柜的声音。
只是,他说的话——
“薛大夫走了?”宋苡安大吃一惊,她的针灸疗程可还没做完呢!
权珩道,“风寒只是小病,换别的大夫也能开。”
“啊?哦!”宋苡安反应过来,他们今日来医馆的理由是为了给王婶抓药,“那就先找刘大夫吧。”
医馆里闹哄哄的,多半是冲着薛潜慕名而来、却满心失望的病人,权珩担心她被挤到,只叫她坐着等,自己去找陈大夫抓药。
趁他离开,宋苡安循声喊住掌柜:“掌柜的,薛大夫为什么突然辞职了?”
掌柜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劝走了大部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才有空去招待宋苡安。
“说是家里老母亲生了重病,写信来催他回去。”掌柜叹了口气,“人有不测风云啊,估计得是重病,不然也不会这么匆匆忙忙的连夜就搬走了,就给我们留了封信,就连剩下半个月的工钱我都没来得及给他结呢!”
母亲?宋苡安错愕,可是她分明听薛潜说过,他是天煞孤星命格、家中并无任何亲人。
她再次确认:“薛大夫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啊!”掌柜摊手,“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嘿,我那日一开门,他屋里人去楼空,差点还以为遭了劫匪,吓了我一跳,还好薛大夫做事还算稳妥,留了封信解释,不然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我真得上衙门报案了!”
又有病人上门,掌柜顾不上宋苡安,准备要走,一边自言自语念叨:“你说这都算什么事啊,突然就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那天还下那么大的雨,我想追都追不上……”
宋苡安的心思忽然一动。
“掌柜,”她再次喊住对方,“能让我看看薛大夫留下的信吗?”
“啊?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姑娘你不是看不见吗?”掌柜的取出信封,递给她。
宋苡安本也不是为了看信,她低头凑近信纸,在新墨的苦香中,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露水的气息。
十分熟悉。
“姑娘你看完了吗?我还忙着接待病人呢?”掌柜见她像是忽然静住了,忍不住催促。
宋苡安默默将信纸还给他。
周遭人影憧憧,喧嚣嘈杂,她独自静静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直到一道修长的黑影靠近,在她身上投下阴影。
“拿好药了,该回去了。”夫君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宋苡安温顺地跟着他往外走,两人肩并肩,彼此衣袖擦过
她从夫君的袖口里,再一次闻到了那熟悉的,露水的清冽气息。
薛潜的信纸上,沾染了夫君的气味。
他们那一晚见过面。
可夫君只字未提。
而次日,薛大夫就“辞职回乡”了。
真的是辞职回乡吗?
……
那个雨夜的记忆再次不期然闯进脑海。
原先她只以为是极乐巅峰生出的幻觉,或者是电闪雷鸣下的噩梦,因为实在过于荒谬——她竟然有一瞬恢复了视力,看见自己丈夫有一张陌生人的面孔。
大哥宋平章来看望她时,曾经说过,夫君与公良玉的画像并不相似,当时她一心挂念夫君,大哥又不善言辞,语焉不详,她就只以为是媒人画像夸张,与真实长相有了些许出入。
可是,那一晚她所见之人的长相,与公良玉的画像,绝非仅仅用“有出入”三字可以形容。
“……夫君?”宋苡安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嗯?”牵着她手的人没有停步,只是略微偏头回望她。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男子轻轻莞尔,亲昵地捏了下她的指腹。
对了,她记得,自己一开始唤他夫君时,对方爱答不理,那时她还以为公良玉作为修道之人生性腼腆,可现在想想,万一有另一种解释呢?
那种解释的可能性太过恐怖,宋苡安竟然一瞬间不敢细想。
圆房那一夜,她喊了公良玉的名字,那时夫君又是怎么说的……
【从今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公良玉三个字,否则,我会折断他的肋骨,撕烂他的心脏,嚼烂他的肉喝干他的血……】
宋苡安轻轻打了个寒噤。
握着她手的人有所察觉,停下来,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
铺天盖地的露水气息袭来,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娇小的少女紧紧包裹。
“谢谢夫君。”她扬起笑脸。
心里突兀滚烫的念头却跳了出来:
眼前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夫君公良玉吗?
作者有话说:
蛇蛇:和老婆圆房了好开心嘿嘿嘿兔兔:扒马!启动!我想上夹子这几天前都到凌晨更新吧,不知道能不能尽量让夹子位置好看一点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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