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老友的子辈, 钟离晟油然而生一股亲近,笑道:“阿玉这个名字倒是起的好,你姓什么?”
权珩盯着那张笑脸。
恨意与愤怒盘旋在心口, 翻滚不休。
半晌,他冷冷道:“我、我的名……名、字,你不、不知道吗?”
这毫不留情、堪称僭越的一句话冒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跟在钟离晟后面的几个家仆, 也忍不住看向权珩:这年轻人怎么如此大胆,居然对城主不敬!
宋天野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尴尬:“阿玉他自幼无父无母,言行无状, 是我们教养不周, 将军不要见怪。”
这是明里暗里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还是在替他女婿开脱,钟离晟倒也不在意, 一摆手:“年轻人,有些冲劲朝气是好事。”
他又笑呵呵地拍了拍宋天野的胳膊:“我看你的女婿根骨不错,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权珩垂眸,嘴角勾起嘲讽的冷笑。
城主府中还有事务, 钟离晟也不多说, 上车离开。
当夜, 乌云蔽月,劲风骤起, 一只雪白羽箭携着呼啸风声划破长空, 疾如流星,不过眨眼功夫,已经穿过城主府上空层层叠叠的禁制, 冷光划过庭院,狠狠钉入堂前木柱。
家仆闻声赶来,一眼就看见了那还在轻微摇晃的剑尾,系于其上的信纸垂落,在微凉夜风里微微飘动。
信上一行森气逼人的殷红大字,墨迹入木三分:
十五年前,血债血偿。
*
已入夜,白露城城主府内灯火通明。
淋漓灯光照在殿宇层层琉璃瓦上,鸱吻拱立,飞檐翘角,一派辉煌肃穆气势。
有人疾行穿过蜿蜒长廊,一路奔进议事的正殿,人还没站稳,就已经急冲冲地开口:“爹,我听说有大逆不道的贼人发来杀人预告信?!”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矮胖,颠颠跑起来仿佛一团急剧滚动的肉球,正是与生父并不肖似的钟离晟之子钟离瀚,他向来敬爱父亲,一听下人传讯,第一时间便赶来了。
钟离晟居于高位,依旧不怒自威,面色沉稳,只道:“瀚儿你先坐下。”
钟离瀚身后还带了一群幕僚,随之鱼贯而入。钟离晟瞥了一眼,显然有些不悦。
血信涉及十五年前隐秘,他特意按下消息,却还是走漏,还叫自己这个不识眼色的傻儿子喊来了一大帮外人。
对于城主父亲的不满,钟离瀚一无所知,他一路小跑而来,口干舌燥,一屁股坐下,抓起桌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一抹嘴,又迫不及待道:“查出来了吗?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那封鲜血淋漓的信件就摆在钟离晟面前的桌案上,他屈指施法,几道灵光划过,却在碰到信纸的一瞬就消散了。
“写信之人修为不低,隐匿了气息,无法追踪。”
钟离瀚愕然:“连爹都查不出来?!”
有幕僚凝重道:“最近前线战事加紧,我方接连攻下几座城池,莫非是妖族狗急跳墙,才派出奸细在后方搅乱人心?”
钟离瀚性情冲动,闻言又站起来,肃然道:“我率人去搜,挨家挨户搜,就不信抓不出这妖族奸细!”
“站住。”钟离晟厉声开口,“回来,坐下。”
钟离瀚又气势汹汹地转身回来:“爹你是不是已经心里有数了?”
钟离晟坐在光影中,下颌线条冷硬,漫长的风沙与岁月,让男子的鬓边染上霜色,眉间刻上深纹,指尖被兵刃打磨出厚厚老茧,轻轻划过信纸。
十五年前,血债血偿。
他再一次将这八个字无声默念一遍,早在众人来正殿之前,他就已经盯着这张薄薄的信纸,反反复复读了不知多少遍。
十五年前,血债血偿。
十五年前……血债血偿!
男子用力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透过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嗅到一丝穿越时空的血腥味。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武将戎马半生,他一柄长刀下斩杀过无数妖敌的头颅,也守卫过无数云来海的城池村庄。
唯独,唯独浮罗关的那一次……
他兀自陷入回忆沉默,殿中其他人却按捺不住,钟离瀚率先开口:“爹,你是不是认识写信的人!干脆说出来,我去杀了他!这贼人敢发信威胁,简直是不把我们钟离家放在眼里,我倒要看看,他在我的刀前还能不能嚣张得起来。”
“等着吧。”良久,钟离晟忽然开口,“我已派人去请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闷的“笃笃”之声,似乎有竹棍敲地,来人似乎腿脚不便,走走停停,好一会才来到大殿之外。
“将军。”宋天野一见面就要行礼,被钟离晟抬手示意免了。
没料到深夜议事大殿内人头齐聚,宋天野一怔,才想起来问:“将军深夜唤我至此,是有要事商量?”
心中又难免惴惴,这些年来他在城门校尉职位上兢兢业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除了半月前与一名试图潜入城中的狼妖交手之外,并未闹出任何动乱,为何今日将军却连夜派人去宋家,将他秘密请来?
钟离晟道:“忽然想起旧事,必须再问一问你。”
似乎想起什么,宋天野脸色微沉。
*
宋家。
晚餐时,宋苡安一下就发现自家老爹不见了,问阿娘青婉,后者只知道他有急事出门,去了哪她也不知道。
“多半是城门那里需要他照看吧。”宋平暎猜测,“最近不是在修补城门附近的抵妖阵嘛,爹好歹是城门守将,一点不管也不行。”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宋苡安便没多想,顺口道:“白露城的抵妖大阵这么久都没用过了,怎么最近突然想起来要修补。”
宋平暎:“不知道啊,可能城里有妖吧,哈哈哈。”
被三哥的无心笑话戳中的某人:……
权珩端着碗筷,在宋苡安身边坐下来,后者立刻凑过去和他咬耳朵:“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小心一点!”
“伤不到我。”对方只淡淡道。
宋苡安:“我知道你厉害,但是我还是会担心嘛。”
权珩没有回答,只是她放在桌子底下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
小夫妻之间的互动,尽数落在了对面的青婉眼里,她笑眯眯地多吃了半碗饭,忍不住去瞅旁边的三儿子:“诶,你什么时候让我有个儿媳妇,抱上孙子?”
宋平暎吃得头也不抬:“媳妇没有,但是孙子可以有。”
青婉警惕:“你别给我整花活啊!”
要是弄出了私生子,败坏宋家家风,老宋要打断不肖子另一条腿的时候她再也不拦了!
宋平暎:“诶知道了,奶奶!”
青婉:“……”
生个儿子不如生快叉烧,眼不见心不烦,青婉一点也不想再看自家儿子,还不如看对面的女婿,见惯了宋平暎嬉皮笑脸没正形的鬼样子,她现在看女婿这幅沉稳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喜欢,虽然人是阴沉了点,但好歹会疼人啊。
她往权珩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照顾安安也要出力气,多吃点。”
权珩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谢。
饭后,宋苡安牵着夫君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听见对方忽然开口:“你和你娘,都很好。”
宋苡安一下子想到对方幼时丧母的事情,不想把话题弄得太沉重,于是假装开玩笑:“为什么啊?就为了那块她给你的红烧肉?”
夫君短促地笑了下:“她像你,善良,温暖。”
宋苡安:……真是倒反天罡,哪有说娘像女儿的!
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在人情交往上一窍不通的蛇妖垂眸看她:“安安不高兴了?”
“不是。”宋苡安决定不和他计较,岔开话题,“你现在喊我安安越来越顺口了啊。”
“安安。”权珩慢吞吞地,“还是你比较喜欢‘娘子’?”
宋苡安没有落入他的陷阱,斜眼瞥他:“也不知道是谁,一开始连夫君都不让我喊,现在自己倒是一口一个安安喊得好欢快。”
蛇是冷血动物,蛇不会脸红。
“我不让你喊,但是你还是一直喊。”
宋苡安:“……这倒是实话。”
“可那也是我没办法嘛。”她觉得还是要有必要为自己辩护一下,“那时我不知道你真名,如果不叫夫君,我该叫你什么?总不能让我‘喂喂喂’地喊你吧。而且就算是现在,你知道我有安安的小名,我却不知道你的小名。”
权珩沉默了半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阿宝?”
宋苡安险些没忍住。
眼前的男人有着寒剑一般的眉角,锋利的眼梢,一双眼瞳漆黑幽深,像浸在寒夜里的深潭,垂眸看人时眸光沉沉,寡淡又疏离。
这么一个生人勿近的大杀器,却有“阿宝”这么格格不入的小名吗?
宋苡安:“谁给你取的小名?”
权珩:“我娘。”
她顿时从这强烈的反差里品出了一股心软,阿宝,她的夫君曾经是爹娘的阿宝。
宋苡安心中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一下子抱住他的胳膊,立刻活学活用:“阿宝,阿宝!夫君以后也当我的阿宝好不好?”
虽然他已经没有了爹娘,虽然他很厉害很冷漠并不需要别人保护,无论今后发生任何事,他从早亡爹娘那里失去的,就像他待她好一样,她都想要补给他。
然而有人显然并不领情。
权珩抿了下唇,不太自在:“别喊了。”
夫君害羞啦!宋苡安在内心狂笑,面上纯良无辜:“你自己告诉我的名字,又不让我喊,夫君好霸道呀。”
权珩默了会,语气有点硬邦邦:“我没有。”
“你就有!”宋苡安靠在他同样紧绷的胳膊上,涌起一股欺负老实人的快感,“不然你说,为什么要告诉我小名?”
权珩道:“是你,问我。”
“我问你你就说吗?”
回答她的是对方更长的沉默。
宋苡安把下巴搁在他小臂上,抬脸看他,笑嘻嘻的:“为什么不喜欢我喊你名字呀?”
“不喜。”
等于没说。宋苡安憋不住了:“你怎么突然两个字两个字的说话?”
权珩黑黝黝的眼珠和她对视,语气淡淡:“解释,麻烦。”
宋苡安却快要笑死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是不是又情绪激动,变成结巴了!”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权珩一下子把胳膊抽出来不让她靠,大步往前走。
宋苡安拎着裙子追上去,软声撒娇:“阿宝,阿宝,好阿宝,不要生气了嘛~”
权珩忽然停下来,黑眸幽深,声音危险:“五次。”
“啊?”
“你喊了我五次阿宝。”他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所以,五次。”
宋苡安:?
等到了深夜,嗓子已经哭哑了的宋苡安再一次被拽着脚腕拖回去的时候,她终于深深后悔自己喊了五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宋家有蛇欢喜有兔愁, 而半城之隔的城主府,气氛凝重。
府内,四下悄无人声, 灯火通明,而火光照不到的梁柱花木角落里,却是暗影盘踞,长廊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肃然, 身处其中,人的呼吸都带上滞重感。
“其他人先下去吧。”钟离晟要和宋天野说话,挥手将所有幕僚清退。
钟离瀚担忧还想多说,钟离晟便不耐烦道:“我与老宋是战场上磨练出来过命的交情。”
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 钟离瀚再不满也只能依言退下。
钟离瀚远离大殿, 一众幕僚跟在他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开口:“城主这是故意把公子支开啊。”
钟离晟偏重曾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臣,他们这些年轻幕僚难有出头之日, 幸好钟离晟年纪已长、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城主府又只有一名公子,幕僚们码足了劲想抱钟离瀚的大腿。
见钟离瀚面色阴沉没吭声,幕僚又大着胆子吹捧:“城主年纪大了, 哪里比得上公子后生英杰、神机妙算, 若是将此事全权交由公子办理, 何愁抓不到那贼人!”
众人如同惊了水的群鸭,纷纷开始附和。
钟离瀚面上露出自得之色。
他那老爹这些年来病痛缠身, 前段日子又与袭击城门的妖物交手, 断了一臂,人之将死多半糊涂,他钟离瀚和这种老骨头可不一样。
心中打定主意, 钟离瀚冷笑道:“随我去请无尘上人,还有他那位公良大弟子,一块请过来!”
*
议事殿内,烛火惶惶,寂静无声,只有钟离晟倒酒的水声潺潺。
宋天野一瘸一拐地上前,跪坐在桌案之前,双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些微血色浮上面颊,他沉声道:“是浮罗关的旧人?”
钟离晟不语,食指摁着血信,推向宋天野。后者一眼扫过那八个大字,神情更加凝重。
往事幕幕,随着淡淡的酒气,重新浮现心头,经年日久,宋天野的耳畔似乎再一次听到浮罗关里悲恸的嚎哭、愤慨的狂叫。
良久,他缓缓开口:“当年承蒙将军不弃,收我在将军麾下做事,我记得,那年浮罗关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还不到腊月,关隘内的积雪就已经到了小腿深。当晚将军召令我等,言说收到线报,有一只妖军打算趁夜雪偷袭,要我等率领亲兵埋伏在浮罗关,黄雀在后。”
鼻腔内,似乎还能嗅到那混着血腥的冰雪气息,钟离晟没有开口,只是倒了一杯酒,凝视着那动荡的血色酒液。
宋天野也沉默。时至今日,他仍然弄不明白,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线报中所说穷凶极恶的大队妖军并未出现,夜雪茫茫,他所在的亲兵队一直等到后半夜,人都快半埋在雪地里,四肢僵硬,长久盯着反光的雪地,视线也变得模糊,所以才会在那些妖族出现的第一时刻,没有认出那并非他们要围杀的军队。
暗夜中也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杀了那些该死的妖!”,等反应过来时,浮罗关已是厮杀震天、尸骸遍地。
宋天野第一个察觉不对:对方太过于孱弱,刀砍在身躯上时也没有触碰到铁甲的铿锵手感。
“不对,这不是妖族的军队——”他返身冲着其他战友大喊。
“我听到你的提醒时,那几百名妖族已经死得只剩下一家三口。”钟离晟低声道,“女人和幼童都是妖,而丈夫却是人族,幼童大哭不止,女人只能抱着他不住低声劝哄,丈夫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妻儿,身中数刀,喉咙也被割开了,月色下衣襟都被血染成墨色,张口只能发出赫赫的粗喘。”
时至今日,想起那一晚的情形,饶是他见惯了战场厮杀,仍觉得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像那丈夫一般恐怖的人,不,甚至已经不像个人,手中已经被人骨崩出豁口的剑就像是他凭空长出的第三条手,所到之处剑光溢流、尸横遍野,似乎它的存在,天生就是为了夺取人的性命。
那样精妙森然的剑术,此后钟离晟再未见过。
宋天野发出长长的叹息:“眼见亲密无间的战友在身边死去,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即使将军你喝令停手,却还是有一个小兵不听命令,在那丈夫背后刺了一剑,正中心口,当即毙命,剩下那女子和幼童悲痛欲绝,不等我们上前询问,她就从袖中掏出一瓶药丸,服毒自尽了。”
钟离晟率军清点尸体,其中有四十六名妖族,一十八名人族,大多是老弱妇孺,全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将尸体就地收敛后,钟离晟率残军回营,雷霆震怒,谎报军情的线人受了刑,却也弄不清假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甚至挨了五十军棍之后,当夜不知怎的就发起了高热,不到清晨就一命呜呼。那名不听命令,一剑刺死了人族修士的小兵,也被盛怒之下的钟离晟逐出军队,不知所踪。
究竟他们在浮罗关杀的是谁,这些平民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那名有着恐怖剑术的年轻人族修士又是什么身份,又是怎么会误传线报,这一切都随着那一晚铺天盖地的大雪,泯灭在尘封的十五年岁月里。
却没想到,十五年后,再次被这一封血书提起。
钟离晟道:“我记得,当初浮罗关没有幸存者,这么多年,当初参与此事的老兵要么战死、要么隐退不问世事,如今我还能记起的,不过你我,可这封信言之凿凿,除了亲历者,我再想不出其他人能写出。”
宋天野肃然:“当年之事,是我们做错了,如今若是他们的亲人要来寻仇,有冤报冤,也是理所应当,反正我这条老命能活到现在已经够本,无论写信者是何人,我给他们偿命就是。”
“何止是你之过?”钟离晟苦笑着摇头,“真要论起,是我这个做将军的识人不清、指挥不当,才酿成如此大祸。你我投身从戎,为的是保家卫国、守护人间百姓,妖族固然可恶,为将为军者却不能放任仇恨、滥杀无辜,否则与恶妖有何区别?可笑我自持半生,末了却在浮罗关铸下大错,难以挽回。”
浮罗关一事,始终是他难解的心结,也是在那之后,他心灰意冷,加之中毒难愈,无法再上战场,于是提前卸甲,回了白露城。
宋天野道:“写信之人有意要为十五年前之事伸冤复仇,想必不会始终躲在暗处,与其徒生自扰,不如静坐等待,对方不会只写这一封信,总会主动上门来见您的。”
他如此想,有人却不肯坐等仇人杀上门,定要先下手为强。
殿外忽然传来吵嚷,是钟离瀚的声音:“爹!我将无尘上人请来了,快开门!”
宋天野一愣:“苍岚仙宫的宫主竟在白露城?”
他对仙门之事了解不多,只听说过无尘上人是他女婿公良玉的师尊,怎么自己师尊来了这里,女婿却没有同他说?
钟离晟对自己这个自作主张的儿子很是头疼,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解释自己和苍岚仙宫的关系:“我早年拜入苍岚仙宫外门,法号清玄子,不过没有修道的天赋,术法都只通点皮毛。”
世间灵气稀薄,真正的修士稀少,所以大多仙门都会退而求其次,招纳通晓拳脚的凡人作为外门弟子,这些外门弟子有的低调,仙门更不会对外宣传,是以宋天野倒是第一次听说曾经的上司原来与苍岚仙宫有如此关联。
他随着钟离晟往外走:“不瞒您说,其实我的女婿正是无尘上人的首徒。”
“阿玉?”钟离晟诧异道,想起了那个一脸阴沉的年轻人的名字,居然如此之巧,随侍无尘上人身边的那个年轻修士也叫公良玉,还是说无尘上人有两个首徒?
苍岚仙宫少与凡人往来,尤其老宫主去世后,新上任的这位无尘上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无情道的缘故,更不爱与人打交道,约束得门下弟子除非除妖参战、平日不得与外人交往,整个仙门常年隐于白雪皑皑的仙山之中,颇具神秘色彩,就连钟离晟这个俗家弟子,也是前几日迎接时才第一次见到无尘上人的真容。
殿门洞开,风卷帘幔,堂内金枝灯盏上的火焰齐刷刷一窜,霎时明亮,一身雪袍的男子就站在门外,冰清玉粹,雪胎梅骨,眉间一抹红线,是所修无情道心坚固的印记。
宋天野万万没想到,如今的苍岚仙宫宫主、道门仙尊,居然是如此年轻俊美的郎君。
钟离瀚仗着自己是城主独子,素来跋扈,此刻在这白衣谪仙面前也谦逊到近乎卑躬屈膝,将人请进殿内:“无尘上人您请。”
跟随无尘上人一同入殿的,还有他背后的年轻修士,长身玉立,清雅如竹,垂眸斯文,宋天野莫名觉得有些面熟,多看了几眼。
钟离瀚兴奋解释:“爹,我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了无尘上人,请他看在同为苍岚仙宫门人的份上帮您查出写信之人!”
钟离晟眉头迸起青筋,很想怒斥一声胡闹,又碍于有外人在场,只能恶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起身朝无尘上人行礼:“叨扰仙尊,当真过意不去。”
无尘上人微微颔首,声线如人清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我的首徒擅长追踪之术,正好叫他来瞧一瞧那封信。”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修士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温声道:“在下公良玉,见过二位。”
宋天野错愕脱口:“你是公良玉?!”
*
掀起波澜的清风,同样吹过胭脂巷口。
大黑抖了抖耳朵,毛脸上难得严肃。
权珩才哄完宋苡安睡下,负手踱步,行到他身边。宋家人多眼杂,他不能像在红叶村那样动辄施法出门,好在大黑能以狗身在外探听消息,及时向他汇报。
“果然和殿下预料的一样,那封信一到城主府,钟离晟那老儿就吓得六神无主。”大黑冷嗤,“立刻就召来了府里幕僚,到现在还没商量出个头绪。可惜议事大殿周围有修士巡逻,老子没法靠太近,听不见里头到底说了什么。”
“无妨。”权珩道,“本来目的也只是引蛇出洞。让你盯紧出入议事大殿的名单,今夜都有谁去见了钟离晟?”
浮罗关围杀时,他还太小,无法确定杀死爹娘的凶手究竟是谁,这些年来,对方要么早死要么隐匿,就连一个公良承泽,也是手下细作花费多年才打听出来。
如今一封杀人预告信,叫钟离晟自乱阵脚,势必会召集昔日知情人士商议对策,权珩则可黄雀在后,确认当初参与浮罗关围杀的仇人名单。
他不怕杀不了这些人,只怕鼠辈躲藏,叫他难找。
“苍岚仙宫的宫主无尘上人来了城主府。”大黑低声道,“还有公良玉。”
“倒是命大。”权珩勾起嘴角,语气轻讽,“紫灵芝的恩情,我还没想好怎么报答,他倒是迫不及待与钟离晟勾结。”
当年之事发生时,公良玉尚且年幼,其实与他并无仇怨,只是他为仙门弟子,天生与妖为敌,是以无忧城内权珩对他下手毫无迟疑。
大黑忍不住道:“殿下见过无尘上人和公良玉?”
等权珩三言两语说了城门和医馆内的两次偶遇,大黑愕然:“殿下为何不那时就直接动手?”
权珩只道:“不止我一个人,不方便。”
大黑立刻明白了,又是因为宋苡安。
想到今夜在城主府看见的情形,他脸上更加古怪,半晌,才迟疑开口:“其实,在无尘上人他们进殿之前,还有一人,与城主密谈了许久。”
他吞了口唾沫,忽然觉得有鲠在喉:“而且那人,殿下您也认识。”
“宋天野?”权珩似乎早有预料。
大黑没见他发怒,脱口而出:“您知道宋天野去过浮罗关?!”
等不到回答,大黑心里更加纳闷:怎么他瞧着殿下的神情,竟不像是对待仇人?
*
城主府,议事殿。
听完公良玉的自述,宋天野犹如被惊雷劈中,伫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眼前的温文尔雅的青年才是真正的公良玉、他的女婿,那么此刻正在宋家、陪着他女儿的那个男子又是谁?!
同样震惊不已的,还有刚刚与岳父相认的公良玉。
他强忍着错愕讲完自己这段时间死里逃生的经历,就立刻望向身前的无尘上人:“师尊,您、您同我说,我那新婚妻子已经丧生在无忧城,我病体难起,还托您替我写信向宋家告罪,您却说宋家早已搬离旧址,无法取得联络,那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宋天野震惊迷惘的神情做不了假,宋家根本没有搬离白露城、宋苡安也根本没有死,师尊为何要说谎骗他?!
众人惊疑不定视线中,无尘上人立在明烛光晕之下,素衣玉冠,似山间长风、泠然湖水,饶是被大弟子当面戳穿谎言质问,仍是从容。
“阿玉,为师早同你说过,你该专心修道,将来继承为师衣钵,红尘姻缘,只会阻挠你的无情道心。”
某个可怖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公良玉声音发颤:“师尊你是故意骗我的?”
无尘上人道:“为师还同你说过,这门婚事,为师并不看好。可你明明看过了那张丑恶画像,却还是不肯听为师的话退亲,为师亦是无奈。”
公良玉骤然想起,当初媒人上仙山来提亲时,手里拿着的那一张宋苡安画像,蒜头鼻、绿豆眼、党参眉,和他童年记忆里的小姑娘毫无相似之处,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女大十八变,却没想到那假画像也是师尊的手笔!
怪不得,怪不得!这段时日,他每每想要去寻宋家人的下落,每每被师尊百般阻挠,原来师尊压根就不想叫他结这门亲事!
温雅青年一张玉容渐渐变得苍白,嘴唇颤抖几下,却始终没有出声。
一旁宋天野早已面色铁青。
“久听闻苍岚仙宫的无尘上人修为高深,更待座下大弟子如亲出,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此。”
忽而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冷冽,“可仙长的徒弟珍贵,我家女儿难道就是什么可以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吗?!”
宋天野拄着拐杖,硬邦邦地行了个礼,“无尘上人,我恭敬称您一声上人,敬的是您降妖除魔庇佑我等凡民。可上人如今所做所为,倒叫我反省是否错敬了你!我宋天野一介草民,不懂得什么厉害仙法,宋家也不是什么豪门世家,小女虽然骄纵天真,可也是我与发妻的掌上宝、眼中珠!这门婚事本来也不是我家硬要攀附,是当初公良他爹娘死前亲自嘱托我照顾阿玉,我才应下,仙长既然不喜小女,直接叫公良公子写信来拒了便是,难道我们还会死缠烂打不成?!”
被阴阳讥讽一番,无尘上人不仅不怒,反而摇头:“我与阿玉之间师徒情分,不可毁损。”
宋天野气笑了:这人又想叫公良玉退婚,又不愿直接出面当恶人引起徒弟厌恶,倒是玩得好一手瞒天过海!
好算计,唯独连累了他的女儿!平白叫一个陌生人冒充了公良玉、娶了安安,一想到那面貌阴沉不知底细的家伙还待在宋家,宋天野就五内如焚,只觉得再也无法待下去,抬腿就要往外走。
公良玉下意识拦住他:“宋伯伯,大事未毕,您请留步——”
话没说完,宋天野已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无尘上人说完,公良玉竟然连一句反驳都不敢!
“曾听说公良公子自幼被无尘上人收徒,极为敬重师长,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公良玉同名义上的岳父多年没见,乍一面就被如此讥讽,脸上更白了几分,却仍没出言反驳。
宋天野心中更为不满,这人品性,说好听了是温文尔雅,说难听了,就是优柔寡断,就算苡安当真嫁了过去,还有一个不善的师尊在旁虎视眈眈,这么怯懦的夫君也护不住她。
没料到今夜事态发展会如此意外走向,连见惯风浪的钟离晟都一时怔住,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咳嗽两声:“老宋,我派人替你去宋家看看情况,你先留下。”
下人察言观色,立刻闻讯而出。
钟离晟又屈指敲了敲桌面的血信,眼神暗示宋天野,后者呼吸了几次。
木已成舟,如今苡安已经与那男子成亲,只能往好处想,若是对方真心怀不轨,也早该动手,更不会带着苡安回门自投罗网,宋天野这么自我安慰着,铁青着脸,重重坐在一旁的椅上。
钟离晟:“公良仙长请吧。”
公良玉眼眶微红,这才行至桌案前,指尖掐诀,追踪灵光一隐而没。
他循着灵光所向,低声念出这封信纸的来源:“白露城,东市,胭脂巷一百三十七号——”
话音未落,又是宋天野惊声:“不可能!”
钟离晟率先反应过来,胭脂巷一百三十七号……“那不正是老宋你家?”
宋天野一张脸绷得冷硬,咬牙不语。
公良玉又试了一遍,脸色凝重:“一样的结果。”
寂静中,从一进门就蒙圈了的钟离瀚试探开口:“爹,这信是不是这个姓宋的人写的?”
他自以为很小声,可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钟离晟恨铁不成钢,厉声呵斥:“蠢货闭上你的嘴!”
钟离瀚愤愤不平:“我看就是这个姓宋的,他方才还敢顶撞仙尊,简直是没大没小,我看先把他关进牢里,抽个五十鞭子,看他嘴里有没有真话——”
啪!
“我看你才是没大没小!”钟离晟忍无可忍,甩了他一巴掌:“滚出去!”
“爹!”
钟离瀚是老来得的幼子,生母早逝,从小被娇惯长大,哪里受得了此等委屈,大庭广众之下挨了一巴掌,眼尾顿时浮起血丝,捂着脸咬牙片刻,忽然一声冷笑,拂袖而去。
钟离晟兀自胸膛起伏,看起来气得不轻,宋天野上前扶着他坐下,钟离晟冲他摆手,语气无奈:“年纪大了,都是老毛病。”
无尘上人忽然开口:“宋姑娘未与阿玉成婚,如今是否已经另有夫婿?”
宋天野眉心一跳,终究是情绪胜过理智,忍不住反唇相讥:“仙尊贵人多忘事,当初无忧城灭门案后难道就没有费心打听过我女儿的下落?”
但凡他和公良玉真的有费过一丝心神去寻宋苡安,也不会让宋苡安和那冒牌夫君相处了这么久!
这帮眼高于顶的仙人,说到底还不就是对凡民有傲慢偏见?
果然,无尘上人不再言语,大概心底里真的觉得,死了个普通凡人女子无关紧要。
反倒是公良玉面色难看:“宋姑娘已经有了夫婿?”
“她以为那是你。”宋天野没好气,懒得多作解释,转向钟离晟,“那封信,应当是我女婿写的。我去见他一面。”
若那人真是当年浮罗关幸存者,兴许他已经知晓自己曾经参与其中,那他将会如何对待仇人的女儿?
宋天野爱女心切,再不迟疑,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钟离晟也起身:“我点一队亲兵随你一同前去。”
无尘上人站在原地没动,原本他就只是带人来检查信件而已。
公良玉犹豫片刻,向师尊行了个礼,见后者没反对,朝着宋天野的方向追去。
一行人还没府门外,之前派去的家仆已经从宋家回来了。
“我们在胭脂巷口遇见了一位公子,他说有要事要向您禀报,我们就先将他带回来了。”
家仆后退一步,露出身后阔眉深目的年轻武将。
“平章?!”宋天野万万没想到本该守在前线的大儿子却会在今夜出现,“怎么会是你?”
宋平章风尘仆仆,显然刚从马上下来,顾不上与父亲寒暄,他面向钟离晟,单膝跪下,语气急切而肃穆:
“末将宋平章,驻守平北边关,乞请速调兵马,出兵绞杀藏匿城中的烬寂野储君、蛇妖权珩!”
第43章
浓云蔽月, 无光无影。
玄甲铁骑、铠甲长戟却自带粼粼寒光。城主府养出的亲兵,训练有素,夜行无声, 穿行于深夜闹市街巷,唯有生铁甲片摩擦的细碎微响,人马掩息敛气,踏着沉沉夜色悄然前行, 满路皆是肃杀沉凝之气。
为首的宋平章骑在马上,低声与钟离晟交谈。
那日他从红叶村离开,直觉宋苡安的夫君并非表面良善,却苦无证据, 于是临时改道, 前往无忧城打听线索。
对方在公良玉大婚当夜灭了公良府满门,寻常捕快一看卷宗,只会以为对方是冲着公良玉而来的, 宋平章一开始也如此想。
可若对公良玉有深仇大恨之人,不会心甘情愿冒充仇人的身份,还对仇人的妻子关心备至。
若公良玉只是一个幌子呢?
对方真正要杀的,其实是出现在那日婚宴上的某人。
想通这一点, 着实耗费了宋平章一些时日。再要将公良府中受害者的仇怨关系一一确认排除, 又花了一个多月。
直到他无意间翻开仵作的验尸记录, 看见一具不同寻常的尸体报告。
死在公良府中的其他人,都是肠穿肚烂、颈骨碎裂, 似乎是行凶之人或妖随手而为, 唯独那人是被剑割喉,又在背心处被一剑穿心,全身上下只有干干净净的两道伤口。
公良承泽之死, 宋平章当然不会误认为这是凶手特意网开一面。
那就只能认为,这个名叫公良承泽的人,对于凶手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割喉、从后心的一剑穿心,几乎是听到这似曾相识死状的一霎,钟离晟就看向一旁的宋天野,后者同样面色凝重,两人心中想的皆是同一件事:那死在浮罗关的人族剑客,也是如此死去的。
看来,对方的确是为浮罗关复仇而来。而公良承泽就是那个不听命令、向人族修士刺下致命一剑的小兵。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钟离晟摇头苦笑。
后经查证,此人是公良玉的远方叔父,原本是个苍岚仙宫下不入流的普通修士,十五年前受了伤,一直隐居不出,为人低调,唯一一次出关,便是来参加侄子的婚事。
“爹娘刚去世时,叔父抚养过我半年。”公良玉骑在马上,攥紧缰绳的指节发白,“他醉心剑术,无妻无子,后来有意想要收我过继,只是后来师尊提出带我入苍岚仙宫,他就放弃了。”
“我小时曾去叔父隐居的宅邸,在他的书房内翻找道一封书信,似乎是与人往来,对方询问他是否还有权珩的下落。当时很快就被叔父发现了,他又惊又怒,喝令我发誓绝不将此事说出去,从那以后禁止我再进他书房。”
十多年前的旧事,若不是今日宋平章提起,公良玉几乎已经不再想起这件小小插曲。
那日宋平章查看了公良承泽的遗物,只搜到几封烧了一半的信,通信人已不可知,勉强能看见信中同样出现了这个名字。他常年在前线与妖族作战,偶尔抓到妖族俘虏,听说过烬寂野的帝族正是以权为姓,当今的妖族帝君名为权玑。
权玑、权珩,一字之差,宋平章立刻给身在烬寂野的内应去信,不日收到回复。
“妖族帝君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亲外甥,同为蛇妖,是如今烬寂野的储君,名为权珩,据说样貌冷戾,少言寡语,手段残忍,身边常年跟随一只黑色的狼妖,型大如虎。”
马拐过街口,胭脂巷遥遥可见,宋天野一路沉默,直到此时方才主动开口:“黑狼妖是不是右眼有一道刀疤,一直从额头延伸到耳下?”
得到宋平章肯定回答之后,宋天野手背上绷起青筋:“我见过他,一月前,我在城门值守,察觉妖气,与一只狼妖交过手,对方似乎只是为了来查探城防,不欲恋战。”
“想来这便是权珩的手下了。果然他早已盯上白露城。”
钟离晟默了片刻,又沉声自语:“原来,那是烬寂野的公主和驸马……”
十五年前,烬寂野的老妖君一病呜呼,本来人妖两族之间战火已经快要停歇,权玑上位之后却忽然大举进犯,从此狼烟四起、生灵涂炭,战火再起,熊熊燃烧,一烧就是十五年。
当年云来海就已经是各方城池割据,通讯不畅,钟离晟一支在浮罗关的一战并未多少人知晓,妖族更不会大肆宣扬,于是真相封尘,如今终于得以窥见一角。
宋家大门外,隔着经年岁月望来的仇恨一眼,彼时仇人已经忘却受害者的姓名,他高高在上,而年轻人黑眸灼热。
当年那个躲在父母鲜血淋漓尸体之下的无辜幼童,如今长成了阴郁锋锐的青年,形单影只,沉默寡言,鲜见笑容,然而,失亲之痛犹如摧心,恐怕时至十五年后,青年仍如一抹漂浮的幽魂,在白雪皑皑的浮罗关徘徊不去。
一想到他当时的心情,钟离晟的心脏就紧抽着发沉。
铁蹄踏碎秋夜寂静,终于,宋家虚掩的大门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宋天野率先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大步往前走。
亲兵想要跟上去,却被钟离晟伸手拦住了。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院中一夜风吹雨打,花木飘零,青砖地上落叶堆积一层,踏上去还有淋漓雨水。
宋天野才穿过第一道月门,就撞见了正在晨练的宋平暎。
“爹?你这匆匆忙忙从哪回来啊?娘早晨发现你不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宋平暎笑得幸灾乐祸。
“你妹妹妹婿呢?”
“出去了啊,娘要给姥姥送月饼,安安正好想去城外赏桂花,他俩就去了。”
宋天野呼吸一松!
“待会出去,无论见到什么人、他们问你什么,都不要提起你妹妹妹婿,问就说不知道,明白了吗。”
宋平暎不明所以:“诶,知道了。”
宋天野转身就走,宋平暎还跟着他出门,一路念叨:“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是不是腿疾又犯——诶外面好多人啊!”
宋平暎被门外森列的兵甲吓了一大跳,忽然瞅见骑在马上的熟人,惊呼:“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回家来过中秋的吗?”
宋天野径自走到钟离晟,低声解释。
“人跑了?”钟离晟也没想到居然扑了个空,不知为何,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沉吟片刻,他叹息道:“是权珩命不该绝。”
宋天野擦掉额上的汗珠,心道还好安安和女婿吉人自有天相。
又盘算着,该怎样拖延时间,偷偷派宋平暎去他姥姥家给他们送个信。
宋平章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凌厉的目光在亲爹和三弟之间徘徊。
他得知妹妹被权珩冒充夫君诱骗之后,心急如焚,马不停蹄便赶回白露城,生怕打草惊蛇,不敢回胭脂巷,好不容易请到城主出兵救人,一路上忙于解释来龙去脉,倒是没来得及与父亲交谈。
如今看宋天野这幅松了口气的神情,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样?
宋平暎跑到马边,打招呼:“大哥,你们这么多人是做什么?仗打到白露城来了?”
宋平章将对方面上困惑纯然的神情尽收眼底,若是宋家被权珩当成人质威胁、小妹有性命之忧,三弟绝不该是这幅清澈的愚蠢模样。
他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一边的公良玉,言简意赅道:“有事,你先回家待着。”
“哦。”宋平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平章下马向城主请罪:“是末将消息有误,放跑了权珩。”
扑了一场空,钟离晟的心情看起来却不怎么糟糕,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率军回府,连权珩究竟去了哪也没再盘问。
*
与宋家门前一场噤若寒蝉的乌龙不同,白露城郊外,宋家姥姥的小院里,却是一派轻松祥和。
“夫君,你拿好竹篮啊,我要开始摇桂花了!”
权珩眉头紧锁,语气不满:“你不要爬这么高。”
“没事,我小时候爬比这还高的树都没问题!”宋苡安手脚抱住桂花树干,像是灵活的猴子,没几下就窜到了树梢,“准备好了啊!”
说完,她就开始奋力摇晃树枝,桂花随之纷落如雨。
一眨眼的功夫,站在树下的权珩全身就落满金黄花瓣,手里的竹篮也装满了。
宋苡安摇到手臂发酸,又喊了一声“夫君”,想也不想就往下跳。
权珩才弯腰放下竹篮,抬脸就见她掉了下来,瞳孔紧锁,想也不想地伸出双臂。
清风卷起,花瓣漫天,少女裙裾翻飞如蝶,浓稠甜蜜的桂香裹着她身上馥郁香气,一起安稳落进男子坚实的怀抱。
细碎桂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发间,隔着纷飞花雨,宋苡安朝他甜甜微笑:“谢谢夫君接我,你真好!”
她粉白指尖还掐着一枝金桂,花开正艳,灵机一动,一手取下夫君鬓间的枯枝形发簪,换上了那枝新鲜的桂花。
“哎呀,这样好看多了。”宋苡安满意点头。
权珩吻她的额头。
“夫君要不要也试一试摇桂花?”宋苡安从他怀里跳下来,怂恿道,“多摇一点,晚上叫姥姥给我们做桂花糕吃。”
权珩只是摇头。
宋苡安纳闷了,这人从今早出门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来了姥姥家也不见雀跃兴奋,可明明当初是他主动向青婉提出想带宋苡安去拜访白露城中的其他宋家亲戚。
“夫君是不是觉得无聊?”宋苡安善解人意地提议,“要不我们回家吧。”
姥姥也已经看过了,倒不一定要留宿。
权珩摘掉她鬓间的落花,淡淡道:“城里很快就要乱了,这段时间你都不要回去。”
宋苡安一怔,脱口而出:“那我爹娘他们……”
“你的家人都会没事。”权珩道。
他微低着头,那直视她的眼神一瞬不移,好似寒潭深沉,叫人难以分辨其中的情绪。
不知为何,望着这双黑眸,宋苡安忐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好,我相信夫君。”
权珩低头来吻她。
双唇尚未触碰,后背传来“咳咳”的干咳。
宋苡安姥爷黑着脸,端着一篮晒干的桂花瓣站在门边,瞪着他们。
“姥爷你喉咙不舒服啊。”宋苡安一点不以为耻,装傻充愣地甜笑。
权珩没什么表情,上前接过姥爷手里的花篮。
宋苡安的姥姥也跟了出来,看见权珩,脸上皱纹就笑成了一朵花:“小公可真是勤快啊!”
老人家年纪大了耳背,记性又不好,还以为宋苡安的夫君是公良玉,转头又和姥爷念叨:“果然找夫君还是要从娃娃亲抓起。”
姥爷:“人家姓公良,什么小公。”
又看向权珩,寻求认可:“对吧,阿玉。”
权珩面无表情,抱着桂花干去厨房了。
姥爷吹胡子瞪眼:“这人可真不爱说话!苡安,你确定当初没找错了个哑巴?”
宋苡安:……她倒是的确认错人了可她能说吗!
她打哈哈,抽空去厨房安慰夫君,后者一双眼睛犹如冰层下黑石。
“现在我才是你的夫君。”他强调。
“当然当然。”宋苡安为他顺毛,“公良玉是谁,我不认识!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
权珩用石杵捣碎花瓣,半晌,烦躁道:“名义上他还是你夫君,若是他知道一切,来找你,要你重新嫁给他……”
“我肯定不会走的。”宋苡安拉着他袖口撒娇,“而且即使公良玉知道了,也未必还会愿意继续与我完婚。”
宋家和公良家的婚事,说到底只是宋天野和公良伯伯的信口诺言,成亲不过守诺而已,本质上两人除了幼时一面之外,并无多少感情。当初宋苡安愿意嫁,是因为她觉得公良玉是她夫君最好的选择。可现在在她心中,早已有了真真正正最最最好的夫君!
而且,公良玉是苍岚仙宫首徒,据说模样人品都极为出众,多得是女子愿意嫁给他,何必非要吊死在她这棵已经移情别恋的歪脖子树上呢?
然而老天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早,还没入夜,宋苡安就真的见到了她名义上的夫君。
公良玉是来讨回自己妻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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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胭脂巷。
宋天野心事重重地回到宋家, 宋平章跟在身后,两人皆是沉默。
宋平暎已经把青婉叫起来了,在堂屋等着父子两人。
“发生什么了?”青婉依旧温和镇定, 先替许久未见的大儿子倒了一杯热茶。
宋平章接过茶盏却没喝,先看了脸黑如锅底的父亲一眼,将昨夜城主府内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白瓷杯内冒出的氤氲白汽渐渐消散,茶汤由烫转凉, 屋内一家四口久久没有人开口。
末了,宋平暎终于忍不住了,豁然起身:“我去找小妹!”
“站住。”宋天野喝道,“去什么去?你以为她不知道她那好夫君是什么人?”
“安安早就知道他是权珩?”宋平暎不可置信, “那她还和他过日子、还把人带到家里来?不是, 她怎么想的啊?”
他开始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绕圈,越想越不可置信,“那男人不是蛇妖来着吗, 我记得安安最讨厌蛇妖了,怎么回事,怕蛇症还看人下菜碟的呗?”
“还有那个权珩。”宋平暎咬牙切齿,“怪不得我一看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一副阴沉沉能拧出水来的小白脸模样……我草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送安安去成亲, 路上遇见了个白衣怪人,是不是就是这个权珩!”
飞快说了一通, 宋平章颔首:“据说当初袭击无忧城的剑客的确身着白衣、头戴兜帽。”
宋平暎只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说他从那个时候就盯上安安了?”
“不是, 为啥啊。”他真纳闷了,“我们家不认识他吧,他和公良家有仇, 干嘛要牵扯旁人,拿安安当人质?!”
宋平章:“兴许不是人质。平暎,你先前说过,大婚当夜你是收到一封假信被骗回来的。若是没有及时离开公良府,大概就会死在那里?”
宋平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点完头,才想到什么,张大嘴巴:“……那信也是权珩写的?!”
“八九不离十。”宋平章道,“权珩此人,心思缜密、手段果决,不会做多余的事。安安是新娘不能离开所以用不了这招,你则不同。与其让你留在公良府同他对上、他刻意放水,不如直接调虎离山更方便。”
“不是,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一定打不过他似的。”宋平暎不服。
“这是重点吗?”宋平章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打不过他。”
宋平暎:“……”
他挠头,“好吧,好吧,就算你说得对,权珩还不算丧心病狂到滥杀无辜的程度,他只想对公良家复仇,所以放过了我和安安,那他事后把安安同样送走不就好了,干嘛还要多此一举装成公良玉,还天天跟她夫君长夫君短的……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他俩在家里那腻歪劲,我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狗眼!”
宋平章难得迟疑,没有立刻回答。
宋平暎快人快语:“总不能是他真心喜欢上了小妹吧?”
宋平章:……
宋平暎:……
卧龙凤雏的两兄弟推理了一通,得出的唯一结果是烬寂野杀人如麻的凶悍妖族储君疑似对自家小妹一见钟情、情根深种,顿时沉默了。
“权珩是来报复我的。”
一片寂静中,宋天野忽然开口,短短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都多出了些许苍白。
青婉将一杯暖茶塞进他的手心,低声道:“是浮罗关的故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沉痛与深深的自责内疚。
“什么浮罗关?”宋平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浮罗关、浮罗关、浮罗关……草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宋平章道:“十五年前,爹负伤退役回家。若我没记错,爹的腿伤就是在浮罗关受的吧。”
宋平暎:“草?!”
宋天野正想张口解释,屋门忽然被敲响。
“奉城主府命令,钟离城主请宋伯入府中一见。”
一列执坚披锐的将士,已经守在宋家大门外。
这么大的阵仗,看得宋平章直拧眉,爹与钟离城主关系亲近,若是有话要说,直接派一两个亲兵传讯即可,这次却来了整整十余人,不像是请他上门商量,倒像是……怕他逃了。
他正想开口阻拦,宋天野却已经拄着拐出了门:“我去去就来。平章,你照顾好你娘和弟弟。”
宋平章会意,没再多说,返身退回院中,将大门闩好。
里面宋平暎已经扶着青婉已经坐在椅上,后者见他凝重神情,反而笑了:“你爹也是在战场上提过刀杀过妖的,不必担心。”
自小到大,娘都是这般云淡风轻,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着的模样,宋平章眉头稍松,颔首称是。
“究竟当年浮罗关内发生了什么?”
*
城主府同往日一般,闹市取静,井然有序。
昨夜残烛烧尽,下人们正在替换廊下的灯笼,宋天野跨进议事大殿,正上方桌案前坐着的钟离城主放下把玩的印玺,故作矜持地冲他颔首:“宋家老伯,你来了。”
宋天野还没反应过来:“瀚公子?城主大人呢?”
钟离瀚今日换了一身绘龙描金的墨色绸缎,头戴冠冕,只是人生得矮胖,仿佛一枚放大了许多倍的墨汁鱼丸。
他站起身时玉带还卡住了肚子,吃力调整半天也没弄开,最后恼怒的一拍桌案,立刻有下人低头迎进来,替他整理衣裳。
钟离瀚一边伸开手臂让下人服侍,一边气宇轩昂道:“现在我就是城主。”
宋天野意识到什么,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果然,殿中所坐的全是陌生面孔,从前跟随钟离晟出入的老将全都不见了。
他心下隐隐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钟离瀚根本憋不住话,洋洋自得地自夸起来。颠来倒去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就是一个:他在钟离晟每日服用的汤药里加了软筋散,现在亲爹人在寝殿还没醒,他直接联合一众幕僚夺权篡位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宋天野听完了只想冷笑。
然而钟离瀚脑子不好,他手底下的那些幕僚却个个是成了精,如今整座城主府都是钟离瀚的人,他想要离开并不容易。
“那么请问城主大人,请我这半只脚进棺材的老头来这里做什么?”
钟离瀚压根没听出他的讽刺,甚至十分嫌弃:“本来本城主大人想不起你,你待在白露城这么多年都只是个看城门的,我可不像我爹老糊涂了,天天叨念着你们这些老古董。”
“不过呢。”他忽然话锋一转,“我手下告诉我,妖族的储君现在白露城,还是你的女婿?”
宋天野心里一沉,没回答。
钟离瀚以为他吓破了胆,反而洋洋自得:“你在白露城看城门也有十来年了吧?每个月那点银子要养活一家五口不容易,你大儿子在军中就是个小官,听说你老婆还有病,女儿今年还不到二十,宋老伯,你也不想你女儿勾结妖族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今日他叫宋天野来,目的很简单,就是利用宋苡安和权珩的关系,诱捕后者。
他爹不是总说他无能?等他亲手抓住了烬寂野的蛇妖,看他和那些老东西还有什么话说!
桌上放着黑檀木匣子,钟离晟示意下人打开,捧到宋天野面前,匣子里躺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刀刃闪烁着泛蓝的冷光。
“这是能轻易破开妖族鳞甲的宝匕,只要在那蛇妖心口轻轻扎上那么一下,哼,就算它是大罗神仙转世也活不了。”
钟离瀚道,“你写信给你女儿,信里附上这枚匕首,让她寻个机会,杀了那只蛇妖。”
宋天野不过区区凡人,被他旁敲侧击吓唬了几句,果然没敢反驳。
而且他打听到了,当年浮罗关之战宋天野也有参与,和那只黑蛇妖本来就有杀父之仇。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钟离瀚笃定自己的提议不会被拒绝。
而宋天野握住拐杖的手背上迸出青筋。
良久,他倏地抓起了那枚木匣。
*
午后秋日明媚,花影摇曳,金桂芬芳。
宋苡安和权珩摘完桂花,一起往屋子里走去,才走出两步,忽然眼前一白。
姥姥家的院落小屋消失不见,突然视野里全是白茫茫大雾,难以辨清方向,渐渐地,大雾散去些许,露出一道颀长的背影。
宋苡安一点准备都没有,被这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吓得倒退了三步才站定。
对方似乎也有些惊讶:“请问是宋苡安姑娘吗?”
大雾退散,终于露出来人的模样,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身姿俊雅若芝兰玉树。
“是你?!”/“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宋苡安率先反应过来,认出对方是在医馆里和自己有两面之缘的客人,道:“对了,多谢公子赠与的紫灵芝,我服后舒服了许多。”
又惊奇道:“不过公子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抬头看了看四周雾气缭绕的空境,嘀咕:“这是幻境?我做梦了?”
也真是奇怪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要做梦梦到的也应该是夫君权珩,怎么会梦到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站在她对面的男子身形僵硬。
震惊、错愕、惊喜、不安、忧虑……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交错成近乎扭曲的神情,仿佛就算宋苡安此刻在他面前化身为恶鬼,他的脸色也不能再难看了。
“公子?”
宋苡安无端被那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心里一跳,忍不住询问。
虽然是个梦,但未免也太真实了,还能让她行动言语自如。
宋苡安尽量寒暄:“公子如何称呼?”
毕竟对方都知道她名字了,她再漠不关心也不礼貌。
雾卷雪袍,对面的男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公良玉。”
……
幻境之外,宋苡安眉头紧锁,眼珠在眼皮下乱转,却怎么也睁不开。
她直挺挺倒下的一瞬间,权珩就接住了她,同时敏锐地察觉出,空气里有法术残余的气息。
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妻子,权珩的神情阴沉得几乎可以滴水。
姥姥姥爷还在厨房忙活,他不想惊吓到两位老人家,先将宋苡安抱进卧房,轻轻放在床上,尝试施法将人唤醒。
确认了她陷入昏迷的原因:有人在远处结阵,闯入了宋苡安的神识内,此时此刻,正在与她相见。
想到对方是谁,权珩几乎冷笑,自己的领地和宝物被第三者觊觎入侵,焦躁不快犹如业火燎原,迅速席卷全身。
他强忍戾气,接连试了几次,但都没能将宋苡安唤醒,对方用的应该是苍岚仙宫的秘术,蛇妖并不擅长。
对方是要强行将她的神智留在幻境里,他无法将她从中抽离,可也不能放任她在里面与公良玉单独相处。
既然如此,干脆他进去见他们好了。
作者有话说:
话说,我给男女主想了个西皮名,安全(权),还不错吧?wwww
第45章
由于极度的震惊, 公良玉说完自己的身份后,喉咙里久久无法发出声音。
雾气散开的一瞬间,对面娇小女子的身影也落进了他的眸底。
依旧是雨中相逢时的模样, 少女梳着朝天髻,海棠裙明艳,发丝柔软服帖,鬓角垂着几缕细碎绒毛, 在雾中轻轻晃动,干净又清甜,温顺而无害,一开口便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憨, 让人忍不住想珍藏手心。
他的妻子, 本来也应该是由他珍藏的。
诸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幸好, 幸好他找到了宋苡安。
幸好,幸好,她就是宋苡安……
一切都还来得及。
公良玉吞了口唾沫,拱手行礼:“宋姑娘你面前的并非我本人, 而是用苍岚仙宫秘术幻化出的一缕神识分身, 此处是你的神识幻境, 请恕我鲁莽闯进,但我实在不知你身在何处, 才出此下策来见你。”
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头脑都混乱了, 宋苡安“啊”了声,才道:“那个,公良公子, 你好,你要见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听见她对自己的称呼,公良玉微微苦笑。
他收拾好心情,重新正色开口:“是宋伯父托我来送信。”
“钟离老将军昏迷不醒,其子钟离瀚夺取了城主府大权,如今城主府并白露城皆归钟离瀚掌控。钟离瀚此人好高骛远、贪图名利,想要捉住城内的黑蛇妖立功。他得知宋家与权珩的关系,便假借钟离老将军名义骗宋伯父入府,威逼利诱,希望宋伯父与他合作,叫你围杀权珩。”
宋苡安脱口而出:“他们让我杀夫君?!”
公良玉顿了一下,神情有些隐忍,但最终还是压下了,只是语气有些生硬:“宋伯父当场拒绝,还抓起钟离瀚递给他的匕首试图行刺,被城中守卫捉拿,如今软禁在城主府中。”
看见宋苡安的焦急神色,他重新放软语气:“宋姑娘请放心,宋伯父没有受伤,钟离瀚还要收买人心,不敢对他太过分。我是苍岚仙宫的弟子,在钟离瀚面前还能有些薄面,所以能见到宋伯父,他托我来向你传话,这是信物。”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宋苡安一眼就认出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的确是她爹的笔迹。
片刻的冲击和慌乱之后,她才有稳定心神去仔细看信件内容。
【权珩是你选择的夫君,是否要站在他这一边,也该由安安你亲自做决定。但是爹爹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选择帮助权珩还是钟离瀚,宋家都会站在你背后。】
从听见爹爹深陷困境时,宋苡安的心间就像蓄起了水,因为自己连累亲人的内疚,对爹爹的担心,对钟离瀚的愤怒、对前途的紧张与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心里又酸又涨,直到此刻,看见这一句拳拳爱女之心的告白,盛满水的缸被一块石头砸破,哗啦一声倾泄而出,她几乎忍不住,眼圈泛红。
她仔仔细细收好信件,吸了吸鼻子,不想在外人面前落泪。
等从幻境里出去,她先要将此事与权珩商量,夫君肯定会有办法帮她救爹爹。
稍微整理好情绪,宋苡安福身郑重行礼:“多谢公良公子替我爹传讯,这番恩情宋家势不会忘记。”
公良玉却伸出手来,搀扶她的胳膊:“你我之间,本不必言恩。”
这话太过亲昵暧昧,宋苡安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
与权珩不同,公良玉眼尾下垂,似乎总是浮着一层温煦的水光,眼神比暖春更加熨帖,此刻专注地凝视着她,真有几分君子如玉的温润。
“其实我来,不单单是为了宋伯父的嘱托,还因为我想亲自见你一面。”
宋苡安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里抽出:“公良公子想和我说什么?”
公良玉却道:“宋伯父不肯帮助钟离瀚设计诱杀那黑蛇妖,是因为他想听你的意见。那宋姑娘你呢,你会交出那只蛇妖吗?”
拿捏不准对方的意图,宋苡安不语,只是盯着他。
“宋姑娘大概还不知道那只蛇妖为什么会找上钟离老将军。”公良玉缓声道,“是十五年前,钟离将军所率军队在浮罗关误杀了一支妖族平民,其中死者之一,就有那只蛇妖的双亲,也就是烬寂野的妖族公主权如铃和驸马。”
宋苡安却骤然想起圆房雨夜中,夫君提到母亲时落寞悲伤的模样。
会跳舞、爱笑的漂亮女人,和为了保护妻儿身中数刀、尸体不全的丈夫,原来他的父母是这样死去的。
“误杀?”突然一股怒气直往上冲,宋苡安反问,“你是说,我夫君的父母是冤死的!”
“既是妖族,何来冤枉?”公良玉沉声道,“宋姑娘,我在苍岚仙宫修习,见过的恶妖数不胜数,即使有些妖族狡诈多智,在不识真相之人面前装出善良柔弱模样,可内里依旧是要吃人的,妖无心、残忍、嗜血,天生该死,没有一只妖手上干干净净,它们天生就是人族的敌人。”
他顿了下,继续道:“我与宋伯父不同,我认为,当年浮罗关之事,钟离将军无错,其余奉命令参战的兵卒也无错。即使如钟离老将军所猜想的,当初在浮罗关的只是一些普通妖族,那又如何?战事连绵数十年,死在妖族手下的人族平民难道还少吗?妖族能屠杀我人族平民,他们能做,为何我们不能?”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少女似乎身形摇晃,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公良玉心下一沉,下意识上前想要搀扶。
“请你不要碰我。”宋苡安声音绵柔,语气却坚定。
公良玉伸出的双手就这么落了空,指尖只触摸到微凉潮湿的雾气。
他望着宋苡安抚胸口,似乎在强压激烈的情绪,半晌,他声音有些艰涩:“从方才起,我就一直想说了,宋姑娘……你不该口口声声唤那只蛇妖为夫君。”
宋苡安才张口:“我——”
像是害怕对方说出什么,公良玉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而快速地抢先道:“我已知晓,那只蛇妖是假冒了我的身份,你才将其误认为夫君。当初无忧城里的事情,你受惊吓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抱歉。现在我已回来了,我想尽量弥补你,拨乱反正。”
宋苡安惊呆了,一时没能开口。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是。”公良玉轻轻吸了一口气,浓白的雾气被打扰,不安地在二人脚边形成漩涡,“我想重新迎娶姑娘为妻。”
“可我已经嫁人了。”宋苡安下意识拒绝,试图解释,“公良公子,是我一开始认错了人,此事我也对不住你,但木已成舟,重新迎娶一事恐怕我不能答——”
“你认错了人,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公良玉骤然打断她,“但是错了的事情就要纠正,必须得换回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尝试躲避的宋苡安的衣袖,声音有些嘶哑:
“换回来,我才是你的夫君。”
宋苡安第一眼见到公良玉时,男子站在暝暝雨幕中,似乎在等着什么人,面容温和,眸光却有隐隐的寂寥。
像是一尊常年被供奉在案上的玉佛像,纵然日日夜夜香火鼎盛、人人崇敬,可不知从何时起,温和疏离的佛像已经被人间红尘吸引,也想投身于一场带着脂粉香气的温柔梦里。
亦如此时此刻,男子伫立在一云烟缭绕的雾气之中,向来如春日暖阳一般的垂眼里,迸射出奇异的狂热亮光,修长指节紧紧拽住少女的红罗纱裙。
宋苡安挣扎不过他,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情急:“公良公子,你放手,你先放开再说——”
“同这种废物再说什么?!”
一道极为冷厉的沉声穿过浓雾,宋苡安猝然回头,骤然闯入幻境的男子一身肃杀的墨色,雾气在他脚下翻涌破碎,阴沉的面容尚未看清,先来一步的,是凌厉剑啸破空。
秋水一般明亮的剑光劈开重雾,“铮”一声锐响,摧枯拉朽地扑向公良玉!
铺天盖地的剑气袭来,白雾被疯狂搅动四散,眨眼之间,公良玉已经拔剑相迎,快到残影的两柄利剑相撞,擦出剧烈的火星,令人牙酸的金石之声猝然迸发!
“夫君小心!”宋苡安叫道。
一开始时,她就已经被这两个男人联手推到危险的区域之外。
听见她的呼唤,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权珩率先冷嗤一声:“她叫的是我。”
仿佛被滚烫的热油泼中,公良玉温和俊朗的眉宇之间浮上一丝扭曲的戾气。
很快,他重新整理好了仪态,甚至彬彬有礼地同对方打了个招呼:“烬寂野的王储殿下,久闻大名。”
四目相对不过咫尺,权珩没他那般好涵养,眼底寒潮涌动:“你方才同她说了什么?”
公良玉只有四个字回答:“拨乱反正。”
被正主找上门来,权珩竟然笑了,不过略一勾唇,笑意未达眼底。
随后,他舔了下后槽牙,将“拨乱反正”四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可惜,你做不到,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他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锵!
白雾狂流, 剑光如瀑。
宋苡安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见到了此生难以想象的场景。
剑刃相撞的爆响此起彼伏,黑白二色长剑在浓雾中交错, 划出残影,交织的剑光与雾气将穿梭其中的两人身影衬得愈发模糊,宋苡安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二人的动作,只有耳边响得愈发密集的剑鸣, 和空气中愈来愈重的湿冷气息。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当世大能争锋相对的模样。
见惯了权珩在她面前隐忍沉默的模样,饶是知道他就是当初那个灭了公良府满门的年轻剑客,宋苡安仍然难以将眼前阴沉暴戾的男人与自己的夫君联系起来。
稠雾像是化不开的棉絮,漫过幻境的每一寸, 雾色朦胧中, 两道缥缈修长的身影再次骤然相接,剑鸣在空荡的空间中反复回荡,蓦地, 黑衣身形一晃,剑刃携带破空之声,犹如一道雷霆黑芒,直刺向心口, 一缕血线飚出。
“夫君!”宋苡安紧张地站起身。
墨色人影接着白雾的掩护, 下一刻已经回到宋苡安身边。
权珩攥住了她的手, 掌心依旧冰凉而干燥。
他垂眸,低声安抚:“我无妨。”
宋苡安松了口气, 这才抬眼看向仍立在雾中的白衣男子。
公良玉亦是回望他们, 须臾,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拭去肩头的血迹。
他的神色依旧温和, 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坚定,手中白剑再次举起,清光更甚,纵然左臂被刺伤、身处劣势,也未有半分退缩之意。
剑鸣轻响,在白雾中,与权珩手里的黑剑嗡鸣形成尖锐对峙。
“你赢不了我。”权珩意兴阑珊,“没必要再打下去。”
公良玉摇头:“你今日手下留情了,为何?”
见对方没有回答,他不禁苦笑:“是因为看在宋姑娘的面子上吗?”
权珩道:“你将幻境解开,让她出去。”
剑风吹起白衣青年的发稍,他却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公良玉忽然开口:“我曾听闻烬寂野的储君生性冷酷如顽石,剑下亡魂无论男女老少,没想到今日一见,却叫我大失所望。”
他声线依旧温和,只是字字咬得清晰:“没想到堂堂未来的妖族帝君,也会对一名平凡的人类女子如此痴迷,看来传闻不可尽信,权珩竟也沦落成庸俗之辈。”
权珩黑黝黝的眼眸盯着他:“安安值得。若是你能吻过她,你也会明白的。”
宋苡安:……
公良玉原本脸上还挂着从容的笑意,听到对方那一句不通人性的直白话语之后,笑容微微僵滞。
他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维持风度开口:“其实我今日我来找宋姑娘,也预料到权公子你回来。不如说,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见见那个,拐骗了我妻子的家伙。”
他有意将拐骗二字咬得很重,然而对面的人只是面无波澜,一言不发。
公良玉:“宋姑娘从小性格活泛,女孩家在外难免遇到危险,她年轻不懂事,这些日子怕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多谢你替我照顾她。”
权珩静静望着他,片刻,勾起嘴角,“嗤”了一声。
公良玉忽然微微一笑:“宋家来和我提亲的媒人说过,宋姑娘喜欢养小兔,因为兔子的皮毛毛茸茸她摸着很舒服,正好苍岚仙宫我的洞府后有一片青青草地,仙露滋润,最适合白兔生存。哦,对了,她还讨厌黑漆漆冷冰冰会伤害她养的小兔子的猛兽,比如豺狼,比如,黑蛇。这些,权公子知道吗?”
“……”
宋苡安忍不住想要开口,可是公良玉抢先继续:
“在下不才,可也薄有家产,良田、屋舍、仆役,若是宋姑娘想要,我都能提供,权公子你在无忧城毁去的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当然,钱财是身外物,更重要的是,当初宋家愿意与我结亲,是看中我身为苍岚仙宫的首徒。宋家是人族,将来也必定生活在云来海。宋姑娘若是愿意给予我荣幸,她和宋家在云来海的地位、经济、平安,但凡我有,宋姑娘决不会少一分。”
“可是你呢?”
公良玉话锋一转,“你是妖族,人妖苟合,天理难容。烬寂野与云来海之间本有血海深仇,而你又一心为亡父亡母复仇,权家的仇人之多如过江之鲫,你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宋姑娘想要的安稳和平日子,你有吗?更何况恕在下直言,如今烬寂野的帝君只是你的舅舅,他若有了亲生子,你连仅剩的储君之位都不复存在,届时你又有什么能给宋姑娘的?”
权珩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良玉同他对视,脸上浅薄的笑容犹如被强烈日光照射的薄冰,渐渐融化殆尽。
“以后离宋姑娘远一点。”他冷冷道,“不要再纠缠她。”
权珩颔首:“我懂了,你在求我。”
公良玉一下子攥紧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求我离开她。”权珩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懒洋洋的,“那我倒不明白,公良公子年少有为,自信能给妻子幸福,那为何今日还要来求我?”
公良玉试图提剑上前,脚步有些踉跄。
权珩一步未退,反而耸了下肩:“我愿意让安安自己选。不过,我并不介意她原先有正牌夫君,你却介意她心中有其他男人,到底谁更爱她,也不必我多说了吧。”
公良玉强撑坚持:“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可能让宋姑娘继续被你蒙骗!”
话说到这个地步,宋苡安忍不住出声了:“公良公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女声音细柔绵软,带着几分怯意,似林间温顺小兽低低轻语,惹人怜惜,可说出来的话,落在公良玉耳中却无比刺耳。
“虽然一开始的确是认错了人,可后来我与权珩相处日久,的确已经将他视为我的结发夫君。”
宋苡安咬着嘴唇,定定望着他,“所以抱歉,我已经是权珩的妻子了,过去是、现在是,日后也会是。多谢公良公子今日来寻我,说是乌龙也好、天意弄人也罢,此事的确是我和权珩对不住你,冒昧请你原谅,但更请恕我无法与你重新成亲。”
有一瞬间,公良玉露出了一种怅然若失的空洞神情,嘴唇分开,却没能出声。
湿凉的雾气黏在衣袂与眉眼间,带着入骨的阴寒,四下寂静荒芜,没了剑气搅弄,雾气重归平缓流动,将周遭裹入一片苍茫寂寥之中。
良久,公良玉攥着剑柄的手腕轻轻颤抖起来。
剑尖磕碰在地面,发出不安的轻微“咯咯”声。
“原谅?你想请我原谅?”
“——我如何能原谅!”
他猛地上前一步,肩头剑伤崩开,素白衣襟染了点点猩红,格外刺目,昔日温和清润的眼底染上蛛网一般的血红。
“这个冒牌货,一只心肠歹毒的蛇妖,灭我公良家满门,夺我妻子,不杀此人,我枉为苍岚仙宫首徒!”
灭门之仇,夺妻之恨,敌族之怨,胸腔中隐忍已久的悲愤,夹杂着浅浅的委屈,在眼底映入对面二人紧紧交握双手时骤然喷发。炙热的岩浆流遍周身,烧得他五内俱焚,双眼赤红。
他剑指权珩,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道:“权公子,当初你在公良府那夜就该杀了我,可你既然没有,令我活下来,我就决不能放过你。”
权珩道:“你想如何?”
“如今钟离瀚已经知晓你的身份,我师尊无尘上人也在城主府。如今整座白露城、苍岚仙宫的修士都视你为案上鱼肉,纵然你有通天之能,孤身一人,也难在这般天罗地网下逃出生天。”
说着,公良玉有些嘲讽,“白露城与苍岚仙宫的修士,可不是公良家那些根骨稀松的家仆。”
“还有宋家伯父,如今也因为受你牵连,被软禁在城主府,你当真想独自逃脱,却连累宋家家破人亡?”
宋苡安听出不对:“公良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爹和我要做什么是我们的选择,就算有任何后果也不干我夫君的事——”
话为说完,手已经被紧紧攥住。
一刹那,仿佛周遭刀光剑影的凛冽纷纷褪去,十指相扣,温度缓缓相融。
“这也是我的事。”权珩低声道,“你说过的,你我是夫妻,无论大事小事,都要一起。”
“可是,难道你真要束手就擒?!”宋苡安急了,“你是妖,那些修士抓到你肯定会杀了你的!我爹爹和钟离将军是好友,只要钟离将军还活着,肯定能护住他。还有我大哥三哥知道消息之后肯定也会设法保全家里,可是你、你……”
她的夫君,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曾几何时,她还在因为夫君是蛇妖而恐惧慌张,可如今,眼前少女眸中的赤诚关心更做不得假。
从未有过的暖流,沿着相扣的十指流向权珩的心间,他定定凝视她,如深渊的黑眸中难得有了几分柔软:“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然后重新转向公良玉:“你说这么多, 总不能是好心提醒我我如今的危险境况,到底想说什么?”
公良玉道:“放了宋姑娘,我可以护送你安全离开白露城。”
“还有公良府之前被你所杀的家仆, 我也可以既往不咎,包括你赐我心口的一剑,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并劝说我师尊不对你动手。”
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关里挤出来, 堂堂苍岚仙宫的首徒,今日却主动弯下了脊梁,他能说出这一番话,几乎已经是把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全部丢弃在地, 任由对方践踏。
已经退到了这一步, 只求能够换回自己的妻子,公良玉心中酸涩,却也心甘情愿。
“听说无尘上人是仙门至尊, 道心坚定、剑术超凡,死在他剑下的妖魔数不胜数,公良公子能说服无尘道人对我网开一面,可真是好大的面子。”权珩懒洋洋道。
以为对方是被自己说动了, 公良玉有些急切:“那你放开宋姑娘, 我带她——”
权珩道:“绝无可能。”
他忽然松开宋苡安的手, 朝着公良玉举起的剑尖走了一步,剑刃一下子没入胸膛, 发出穿透血肉的闷响。
“夫君!”
“你!”
迎着公良玉震惊而不明所以的目光, 权珩徒手握住剑柄,立刻有鲜血汩汩流出,他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 懒散地重新将剑从自己的胸口拔出来。
“当年之事,你并未参与。在公良府我刺你一剑,你自觉无辜愿望也在情理之中。那我现下就还你一剑。”
说着,他忽然握住剑柄,猛地一拽,公良玉猝不及防,一下子踉跄了好几步。
锋利的剑刃在伤口缓缓搅动,鲜血顷刻浸透墨色衣料,顺着握住剑身的手掌不断滚落,入剑的一瞬血花就飞溅到了公良玉的眼中,视野都被染成通红。
素来如光风霁月的青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自己拿剑捅胸口、甚至还连捅了两次,他连眼睫都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嘴唇张合,只剩下了破碎的只言片语:“你、蛇妖,你、你疯了吗?!”
权珩却忽然笑了:“其实今日来见你之前,我还惴惴不安。可是见到了你,知道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反而放心了。”
“我不会把苡安还给你。”
他倏然松开手,公良玉还握着剑柄,立刻失了力气,勉力才稳住踉跄的身形,一旁的宋苡安早已含着眼泪冲上前,试图用手去捂权珩流血的伤口。
权珩垂眸,凝视着身边娇小的妻子,缓缓抬手擦去她眼尾的一点泪珠,染血的指尖为少女皎白面容涂抹上猩红,格外刺目,而他的动作始终从容。
“我不能把苡安还给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抬眸望向面色发青的公良玉,声线平板无波,“所以作为补偿,我方才受了你第二剑。”
狂怒犹如火山爆发,顷刻间席卷了公良玉的全身,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你——”
权珩道:“如果你觉得一剑不够,我可以再让你刺,多少剑都可以。”
“但是苡安,是我的妻子。”
血珠沿着森白剑身滚落,无声在地面凝聚血泊,剑尖触碰血泊表面,因为剧烈的颤抖而荡出一圈圈涟漪。
公良玉整张脸都扭曲了:“你把宋姑娘当成什么?!不过是区区一只蛇妖,就算杀了你也不能换回宋姑娘!你做梦!她是我的妻子、是我从小就定下、已经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疯了!你疯了!你这个疯子,我绝不会让宋姑娘留在你这只蛇妖手里!”
一霎,剑身莹白清光大盛,冲破沉沉浓雾,带着近乎决绝的偏执!
权珩胸口的剑伤还在淌血,他依旧脊背挺直,半步不退,面无表情地握剑准备迎上,然而下一刻,整个幻境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已经反应过来:是有人留在幻境之外,影响了幻境内的情形。
“无尘上人……”
权珩面无表情地喃喃,同时侧身半步,躲开了公良玉从黑暗里袭来的一道剑光,顺便举剑反挥,却只有浓重的白雾被推开。
公良玉不见了。
不详的预感倏地冲上心头,权珩猛地转身,大步伸手,却扑了个空。
宋苡安也消失了。
*
眼前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宋苡安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疾又犯了。
然而耳畔立即响起了公良玉紧张的声音:“宋姑娘,是我。”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耳边响起来的,将宋苡安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扭头去看,可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手去摸,湿雾如流水淌过指间,抓了个空:“公良公子,你人呢?”
公良玉解释道:“抱歉,我情绪太过激动,难以维持神识稳定,我师尊担心我被反噬,将我强行从幻境里抽出来了。不过我还可以同你传音。”
宋苡安心中一动:“无尘上人能看到这边的一切?”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咬了下唇,心中不安:原本只需要对付公良玉一个,他们这边还是正义的二打一,绰绰有余,可现在公良玉那边加入了无尘上人,恐怕就不是那么好逃脱的了。
公良玉小声道:“抱歉,让你受了惊吓。那只蛇妖难缠,我师尊暂时屏蔽了幻境里的视觉,他现在找不到你,方便我们拖延时间。”
哪来的我们啊……宋苡安有些无奈,柔声开口:“公良公子,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我不能和你重新成亲。你不必为我多费心,请你和你师尊放我离开幻境,好吗?”
公良玉沉默片刻:“可方才你也见到,那只蛇妖、权珩他如今精神状态非同寻常,我实在不放心将你留在他身边。此人性情极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今日他尚且待你有几分真心,可等来日他朝秦暮楚,又会如何对待你?”
她夫君才不是这样的人!宋苡安刚想反驳,忽然喉咙一麻,仿佛有人控制住了她的身体四肢,一时之间浑身不由自主,只剩下眼睛可以惊恐地转动。
怎么回事?!
仿佛是为了解答她的困惑,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响起:“阿玉,不必多说,今日机会难得,你且操纵这女子神识,为师已经在幻境东北角凝出一柄匕首,你操纵这女子去取来,再寻机刺中那蛇妖的七窍,如此可叫它神魂重伤。”
这道声线清冷如雪,因为过于空远,甚至生出了一种不似活人的恐怖之感。
不用说,这便是公良玉口中的师尊无尘上人了。
这男人修仙修到没人性了居然要她去杀她的夫君?!
她才不会!
宋苡安登时就要发怒跺脚,可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反而自己找到了方向,迈开双腿。
“对不起宋姑娘,实在冒犯了。”
公良玉还在她耳边一叠声地道歉,似乎也觉得难为情,结结巴巴的,“我、我也不知道我师尊什么时候来的,我本来是背着他偷偷搭建的幻境,但是师尊比我厉害,他能分化自己的神识在幻境中凭空捏造实体匕首,而且他一来这个幻境就被他接管了,我现在也只能听他的……”
“阿玉,不必多言。”无尘上人冷冷道。
公良玉立刻闭嘴了。
他似乎极为敬怕自己这个师尊。
宋苡安试着挣扎无果,无尘上人身为如今道门仙尊,果然法术精妙,绝非她一个普通凡人所能对抗,她大概一时半会无法逃走了。
沉浓如墨的黑暗吞没天地,宋苡安宛如一枚提线木偶,快步独行在这无边黑暗之中,似乎是公良玉害怕被权珩察觉,操纵她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谨慎落地,不敢发出多余动静。
一时之间,周遭寂静得诡异,只有行动时裙摆摩擦过的沙沙轻响,雾气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幻化出各种扭曲形状,仿佛魑魅魍魉夜行,又似乎有无数道阴翳目光,正躲在浓稠黑暗的缝隙里,牢牢盯着宋苡安的背影。
耳边公良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作为被操纵的对象,大概二者神识有了些许链接,她也被他紧张恐惧的心情感染,昔日眼疾时的不安无助再次卷土重来,庞大而无形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忽然公良玉的声音贴着头皮炸响,声线发紧:
“他就在你背后!”
宋苡安身体一僵,恐惧如同一条斑斓巨蟒,冰冷黏腻地沿着她的脊梁骨攀爬而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一阵阵爆出鸡皮疙瘩,豆大的冷汗从额间淌下,不多时,后背就已经半湿,风吹来一股股止不住的战栗。
公良玉不敢回头,就操控着她的身体继续往前走,因为极度紧张与恐惧,步伐越来越快,就差没有跑起来了。
被对方的情绪传染,宋苡安浑身发僵,只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同手同脚——可恶!她从前真患眼疾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试图在脑海里和公良玉对话:“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慌张,我夫君又不会吃了我!”
公良玉道:“蛇妖受伤激发出血性,不可同常日而语。”
宋苡安:“哦,真奇怪啊,我夫君到底是为什么会受伤呢?”
公良玉不再回答,只是加快了她的脚步。
黑暗中,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仿佛胸有成竹的猎人,始终与落入陷阱、无法逃脱的幼小猎物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甚至令他们产生一种错觉:相较于用蛇尾绞断猎物的颈骨,那个男人更享受玩弄戏谑、见证猎物慌张、窜逃、绝望乃至崩溃的过程。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
第48章
无论宋苡安的脚步多急促, 身后的脚步声总是贴在背后,被人尾随、步步窥伺的压迫感如影随形,追杀的阴影悬在后脑, 随时都会骤然发难。
忽然,黑暗中一道冷然闪光,公良玉呼吸一停,惊喜道:“找到了, 是师尊凝出的神识匕首!”
宋苡安心道不妙,趁他激动分神,终于找到操纵的一丝松懈,立刻喊出来:“夫君快走, 他们要——”
话音未落, 她浑身一抖——一道冰冷潮湿的呼吸,正缓缓喷薄在她的后颈。
脑海中,公良玉颤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无比的惊惧:“该死,这蛇妖什么时候已经追上来了?!”
呼、吸、呼、吸、呼、吸……
凌乱发丝被冰冷气息吹得微微拂动,发稍擦过脖颈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仿佛有千万只蚂蚁正在爬动, 已经被冷汗浸湿的肌肤让阴冷的吐息一吹, 更是冰得刺骨,甚至连周遭空气都变得沉重。
自始至终, 她的夫君一言不发,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响动,宋苡安垂下眼,看见自己脚边一抹比雾气更加浓重的黑影, 静静覆盖着她的影子,两道交缠的影子贴得极近。
他就这么站在她背后,仿佛暗中窥伺的巨蟒,无声蛰伏,盯着她的视线却如金属一般冰冷生硬,宋苡安的头皮一层层发麻。
忽然,她的手伸出去,一把抓住匕首冰凉的剑柄,于此同时,背后黑暗中伸来一只结实的手臂,一下就将她搂进怀里。
“别玩小刀,很危险。”权珩的声音有些粗哑。
宋苡安反手就要刺向他,然而轻轻松松就被男子攥住了手腕。
小剑秋水一般的反光里,映射出男子贴着她身体的手臂,蜿蜒的青紫经络在皮肤之上爬行,犹如蟒蛇行经,而少女莹白手腕不盈一握,被五指粗暴大力攥紧,在昏黑发沉的雾气中却现出了凌虐的古怪美感。
宋苡安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蛇妖,去死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内心里狂啸,这根本不是她想说的!
她再也忍不住,在脑海里痛骂起公良玉:“你休想挑拨我和夫君的感情,他才不会信你说的这些鬼话!”
从小受到的礼仪教导让公良玉无法对抢夺自己妻子的冒牌货破口大骂,可是忍又忍不住,被对方猫捉耗子一般戏耍了半晌,惊怒之下他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蛇妖去死”,不出意料立刻迎来了宋苡安的滔天怒火,他自知理亏,不敢再说了。
然而明面上,落进权珩眼里的情形,就是自己的妻子突然开始逃避他,被他追上之后,毫不犹疑地用匕首刺向他的心口,并以无比怨恨咒骂了他一句,接着嘴唇紧抿,一副视死如归、咬紧牙关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盯着她,平静的视线逡巡着少女略苍白的面颊。
他兀然笑了:“惹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握住她手腕的五指骤然发力,不知摁住了哪一个穴位,宋苡安仿佛被抽去根骨,五指失力,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面。
脑海中传来一声极为缥缈的叹息,无尘上人能在幻境之外操纵感官、凝出神识,却也不是无所不能,他暂时无法再弄出另一柄凶器了。
权珩的面容依旧如往日一般冷淡,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眼角的细细痉挛。
他逼迫宋苡安扔掉匕首之后并没有继续松开她,反而将人往怀里一扯,另一只手骤然扼住她的后颈,宋苡安睁大眼睛,心道完了完了,她这条小命真要冤死在夫君手里了——
接着就听权珩狞冷地低喝:“公良玉,从她神识里滚出来!”
大掌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紧紧地捏住宋苡安的后颈,她整张脸都被迫埋在他的怀里,呼吸之间全是熟悉而好闻的露水气息,耳畔是自己剧烈的心跳、与男子沉稳的博动形成鲜明对比。
片刻,宋苡安忽然浑身一松,她立刻反手抱住了面前男子的腰,颤声如丝:“夫君!方才不是我,是公良玉,你信我呀呜呜呜呜……”
权珩抚摸着少女柔顺如绸缎的青丝,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安抚的轻吻:“我知道,不用怕。”
几步远处,黑暗的雾气缓缓凝成一个人形,即使看不清五官,宋苡安还是能察觉出对方的脸色,应当十分难看。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公良玉以神识操纵她的身体时,双方情绪感受有过短暂的分享,她能被他的紧张恐惧感染,那方才她被夫君抱着的时候,公良玉岂不是也能感觉到……怪不得他被恶心得不行,马上就从她神识里退了出去。
该不会夫君抱她也是故意的吧?是在替她解气?
糟糕,她的夫君好像有点太闷坏了。
……不过她好喜欢,嘿嘿。
权珩一直搂着她的腰,在她发顶亲了几下,又将脸孔埋在她的鬓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嗅着发间馥郁香气,仿佛压根没有注意到黑暗中还有另外一个人。
完全明目张胆、旁若无人。
宋苡安脑子忽然冒出来一句话:正宫的地位,勾栏的做派。
宋苡安:……
直到雾气凝出的公良玉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二人:“你还要抱着我的妻子到什么时候?!”
权珩抚摸宋苡安发稍的动作一顿,手掌却没有离开,指节穿过少女颈侧细碎凌乱的绒发,细细替她梳理。
“你的妻子?”权珩一字一顿地反问,“这种话,你不该再说。”
“那你最好就在此刻杀了我。”接二连三的挑衅之下,公良玉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烧干,连尾音都在颤抖,“我师尊、整个苍岚仙宫都不会放过你!而宋姑娘、乃至宋家也会被你连累,你这心思歹毒的蛇妖!”
宋苡安蹙眉,扭头想要反驳,权珩却一手揽着她的后背,重新将人摁进自己怀里。男子的下颌压在她的发顶,冰冷阴沉的戾气与隐忍施虐的烦躁渐渐滋生,他沉声道:“我不会连累苡安。”
这个所谓苍岚仙宫的首徒,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心性和手中的剑一样软弱无能,他从未将此人视为对手,可此时此刻,却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缓缓膨胀。
公良玉咬牙道:“苡安不明你的底细才会被你诱骗,可我却知道,你以为你能一辈子瞒住你母亲权如铃真正的死因?!”
“住嘴!”
几乎是话音刚落,暴戾的剑锋就横扫直冲公良玉面前。
雾气凝成的人形猝不及防被打散,剩下公良玉怒意的声线仍在回响:“十五年前浮罗关里公良家只有我叔叔公良承泽参与,你若只是为了此事复仇,冤有头债有主,你也只应该找到我叔叔。可你却将整个公良府灭门,我以此去查,果然发现,就在浮罗关后的第二年,公良府的下人名单里新来了一对患病的母子——权如铃没有死在浮罗关,她受了重伤,带着你隐姓埋名到了无忧城,对吧?!”
回答他的,是长剑嗡然出鞘。
这是公良玉与他对上的第三场,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能感受到对方剑意中的森然暴戾,剑气宛如怒涨狂潮,天地之间浓雾都被席卷,自剑身向外一圈圈震荡,剑啸如雪崩、重音如山裂,犹如千万青铜巨钟齐齐爆裂,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整座幻境!
巨响之中,公良玉还在勉力继续,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被咆哮的剑气所淹没:“……你累死了你的生母,如今也要害死宋姑娘吗!”
权珩抱住宋苡安腰身的那一只手瞬间收紧,宋苡安张嘴就要反驳,然而忽然喉间一股腥甜。
哇的一声,却不是她,而是权珩吐出了一口鲜血。
连宋苡安胸口的疼痛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
这是她陷入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
权珩从幻境中醒来,同一时刻,大股鲜血从薄唇边涌出。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抹掉,一边去看怀中少女的情况。
他的妻子紧紧闭着双眼,呼吸均匀,面色一如既往的红润,浓密长睫搭在柔软的眼睑上,随着气息轻轻起伏。
他先前种在她身体里的符咒起了效果,所以代替受伤的成了他。可是他的妻子被夺走了,神识还留在那群该死的修士手里。
只有一缕细细的微光从没有关严的窗扉间投入,男子半张脸浸在光晕里,半张脸沉在全然黑暗中,幽深的黑眸似有水光潋滟,未干的鲜血还在沿着锋利下颌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望着望着,本就阴沉冷漠的面容,此刻连眉心都开始细微的抽搐,他慢慢俯下身去,鲜血淋漓的下颌压在少女的发顶,暴怒、哀恸和惶恐正在急剧膨胀,仿佛一滩接连不断冒出气泡的黑泥,其实底下早已尸骨累累,腐烂出的崎岖沟壑无法填补,遂滋生出隐忍嗜杀的漆黑欲望。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权珩伸出双臂,紧紧地圈住怀中娇小纤细的女子,脑袋靠在她的胸脯,闭上眼睛。
无边黑暗的视野中,忽然有色彩鲜艳的画面一闪而过,是母亲临死前苍白的面容,仿佛睡着了一样安详平躺在破烂草席之上的姿势。
然而下一刻,耳边清晰传来心跳的咚咚声响,一下一下,虽然不明显却依旧清晰。
那些梦幻一般的回忆,立刻被鲜明的心跳声击碎,犹如温暖日光下破碎的肥皂泡,权珩将自己的脸贴在少女的胸口,感受着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温度。
跟随着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仿佛像是只能依靠她吐出的热气而生存,渐渐心跳也变得同频,咕噜噜的黑暗泥潭再一次沉默下去,不知什么时候血也不再流了。
这一回,他空洞的身躯,没有在萧瑟秋风游荡向远方,不知去向。
他的妻子再一次成为了将他与生维系起来的最后一根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淅淅沥沥的夜雨, 降落在灯火通明的城主府院中。
雨丝织幕,打湿落花,院中一地湿红, 草木疏落,平添了几分萧瑟。
来来往往的下人低头疾走,噤若寒蝉。老城主陷入昏迷,如今整个城主府、乃至白露城都已换了一个主人, 空气中俱是山雨欲来的风声鹤唳。无人敢在此时出头,更不愿多管旁人闲事,是以,就算那位传闻中的苍岚仙宫首徒一身伤痕淋漓、跪在雨中, 也没有一个下人胆敢上前为他撑伞。
公良玉脊背挺得笔直, 雪袍上血迹斑斑,鲜血被几个时辰的雨水冲刷,顺着衣袍留下, 只剩下浅浅粉色。
雨珠沿着青年垂下的眼睫滑落,连续滴答落在地面,水汽弥漫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金纹白靴。
“师尊。”他哑声唤道。
勉力抬起脸来, 无尘上人持伞而立, 正俯视着他, 面上无悲无喜:“已经跪了多久?”
“……回师尊话,自幻境破至如今子时, 已有三个时辰了。”
无尘上人道:“知道为师为何发怒?”
其实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眸色更是清冷如雪,与他口中所说的怒气毫无干系,可公良玉沉默良久, 才低声道:“我不听师尊命令,擅自施法织造幻境,闯入宋姑娘神识。”
“还有呢?”
公良玉骤然抬头,湿漉漉的垂眼中希冀的光亮一闪:“宋姑娘是我已过门的妻子,她如今神识安危究竟如何?求求师尊开恩,请允许我见她一面!”
先前在幻境里,他被那只蛇妖激怒,口不择言下说出他害死亲生母亲之事,果然触到了对方的痛点,蛇妖的剑发了狂一般、招招企图置他于死地,可那幻境本来就是以宋苡安的神识为基础搭建的,两人在其中肆意妄为,幻境坚持不住,宋苡安的神识受损,现实肉身吐出一口鲜血。
而公良玉得到无尘上人的帮助,宋苡安陷入昏迷、意识幻境自动关闭之前的一瞬,从权珩手中夺过了宋苡安的神识。
当时那墨袍男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少女,仿佛被某种极其可怖的昔日梦魇重新笼罩,像是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根本反应不过来。
甚至当公良玉抢走宋苡安的神识,准备一齐从幻境中消失时,权珩面上仍是一片空白。
最后一个画面,是浓雾汹涌,墨衣翻飞,男子的乌发披散,面容苍白,双眸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连一丝光线也照不进,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才抱过宋苡安的自己双手,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一个生了锈、没有上发条的老旧机械傀儡。
那副妖气横生的模样,令公良玉现在仍在心悸。
无尘上人没有答应,只道:“宋苡安的神识如今放在你的宝莲琉璃灯里温养,并无大碍。只是,为师想来问你,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他这个徒弟,从小跟着他在仙山上修炼,从来再听话不过,性情温和、尊师重道、斯文有礼,今夜却是第一次背着他私自行动,还是为了一个他早已说过不喜的女子。
没有得到公良玉的回答,无尘上人继续开口:“为师打算去见宋天野,要与宋家退了你的婚事。”
“师尊不可!”
公良玉猛地抬起脸来,惶然焦急的脸上有雨水划过,嘴唇开了又合,最后讷讷道,“宋家的亲事,是爹娘生前为我定下,怎么能说退就退?”
无尘上人道:“你已入仙宫修道,就该知晓红尘旧事不过过眼云烟。修道之人,无父无母,无亲无爱。”
公良玉茫茫睁大双眼,雨水接连不断地落进眼里,他似乎溺水之人,想要在遮天蔽日的水汽中找到一处清晰可见。
“可是,我……”
他到底如何,哽咽了好一会也没敢说出口。
反而是无尘上人再次开口:“你是我的大弟子,日后苍岚仙宫也是要交到你手上的,过去是我小瞧了宋家,没有及时替你退婚,这是为师之过。有过则改,待日后为师替你退婚,你专心修炼,勿要再想其他。”
夜雨如注,檐下铃铛乱响不停,无尘上人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出声,以为他已经想通了。
并不奇怪,他的这个弟子,向来听话温驯。
然而他才要转身,身后却传来青年低声如泣:“求、求师尊成全我与宋姑娘。”
无尘上人顿了下,转过身,雨水沿着伞沿旋转飞出,落在温润青年一张苍白面颊上,宛如一个无情的掌掴。
“为师方才同你说的话,你没听见么?”
公良玉犹如筛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对师尊经年累月的惊怕已经深入骨髓,挨了戒鞭的伤口被冰凉雨水浸泡,皮开肉绽似乎又在跳痛,从前他在苍岚仙宫里课业不佳、令师尊不满时,师尊也是这样用细细的铜鞭惩他。
对上那双犹如终年冰封的琉璃瞳色,数不清的积痛霎时席卷而来,不止是秋雨刺骨,公良玉齿关大战:“弟子待宋姑娘一片真心、此生非她不娶,求师尊成全!求师尊成全!求师尊成全!”
一开始还是颤不成声,可到后来,声音中的哭腔越来越重,语气却也越来越斩钉截铁。
他从未如此忤逆过师长。
无尘上人凝视他片刻,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
一场凉雨直到天将破晓才停下。
下人穿过积水的庭院,小跑到公良玉身边,低声提醒:“公良公子,无尘上人说可以让你起来了。”
说着,伸出手去搀扶他,饶是修仙之人身强体壮,可挨了带有法术的铜鞭之后又跪了一夜,公良玉的双腿仍然已经快要麻木得不像自己的。
“多谢。”他哑声道,“师尊在何处,我去向他请安。”
下人为难道:“无尘上人吩咐不让人打扰。”
知道师尊真的动怒、不想见自己,公良玉叹了口气,没再强求。
师尊先前提过,宋姑娘的灵识暂时放在他的宝莲琉璃灯里温养,认主的法器与主人之间互有感应,公良玉闭目施法,果然感应到了一处厢房。
看来师尊生气归生气,倒不屑使用小手段将宋姑娘隐藏起来。
“劳烦你,带我去一趟西院厢房。”
下人讶然:“可是您身上的伤口,不先处理一下吗?”
就这么血痕斑斑的,他触目都觉得惊心。
“等不及。”公良玉道。
*
宋家姥姥姥爷的小院中,一片卷曲干枯的落叶飘飘而落。
权珩重新睁开眼时,怀中的少女依旧在熟睡。
他凝视了许久,用唯一干净的食指把沾染在她脸颊上的血污擦干净,又仔仔细细整理好因为抱着她而皱起的褶皱,妻子喜欢漂亮精致的东西,如果醒过来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身体乱糟糟的。
小心翼翼地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床上起身,乌发如瀑散开,掩映其中的苍白面孔犹如梅雨时节古寺的夜晚,阴暗无比。
权珩取来自己干净的外袍,把宋苡安从头到尾包裹起来,袖子交叉放在胸前,直到小小的少女身体像是躺在他的衣物织成的茧一样,他才稍微安心。
做完这一切,他歪着脑袋,又凝视着她的睡容良久。
下一刻,屋子里墨色人影一晃。
沾染了斑驳血迹的衣物掉落在地,一只巴掌粗细的小蛇从衣物堆里游出,可以看出因为受了伤,动作不复往昔闪电一般的迅捷,慢吞吞地沿着床柱爬上被褥,沿着衣堆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柔软的衣料垒成了一座漆黑昏暗的巢穴,满满是独属于少女的馥郁香气,权珩闭目养神,争取在前往城主府救人之前养好伤。
宋苡安的神识被无尘上人带走,有他留在她体内的反向承伤符,他能够得知对方大致情况,如今符咒没有被惊动,至少说明她并未受外伤。
虽然他十分瞧不起公良玉,但作为宋苡安的夫君,他能看出那懦弱无用的男人对她的一片真心,有公良玉在,宋苡安暂时还是安全的。
……不过也不那么安全。
权珩知道,他自己的幸福是假冒身份偷来的,难免没有底气心生不安,怀疑他人的道德优劣,所以不管伤势恢复如何,最多再过一炷香,他就必须启程前往城主府,将宋苡安的神识夺回来。
半柱香后,小蛇重新钻出衣堆,化为赤条条的人形。权珩换了身干净衣服,擦干脸上斑驳干涸的血迹。
临出门前,他再次俯下身,在宋苡安的鬓发间深深呼吸,像是要把少女的骨肉都化成一缕青烟,全部吸进自己的肺里。
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抬腿出门。
屋外宋家姥姥姥爷正在院子里乘凉,见他出来,招呼他一块过来喝茶吃饼。
宋姥爷道:“孙女婿你要出门啊?”
权珩点头又摇头:“我出去一趟,天亮之前就回来。安安在房里睡着了。”
人族柔弱,若是看见了自家孙女昏迷不醒,还不知道闹出什么麻烦来,他又懒得解释。
“好嘞,我们不去吵她就是。”宋姥姥笑眯眯,“小公你也注意安全啊,早点回来。”
权珩走到门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动,整个院落罩下一道无形的防护罩,至少能抵御大能的一击。若是城主府中有人率先找到了这里,也能暂时护住她的亲人。
“好。”他道,“不过我不是小公。”
宋姥姥困惑:“啊?”
老人家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见过如眼前人一般的形貌。当初宋苡安将人带回来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站在孙女旁的男子墨发垂腰,衣衫是和发一样单纯素净的黑,注视人的瞳孔亦是深黑、幽冷,宛如久冻不化的冰湖。
可此时此刻,那双犹如经年落雪的夜一般的黑眸中,却像有一簇火焰正在静静跳跃。
是铁和石碰撞出的火星,汹涌却冰冷,让见多识广的宋姥姥都不禁心中发颤。
“小公,你说什么啊?你这是要去哪?”
权珩摇头,人已经跨出了院门外,只有声音传来很平静。
“我是安安的夫君。我叫权珩。我去杀一下人,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宋苡安做了一个返老还童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的时候, 粉嫩小团子活泼开朗又会撒娇,上至巷口八十岁的柳婆婆,下至私塾里十岁的花家三兄弟, 没有人不喜欢她的。
白日招猫斗狗,夜里呼朋引伴,天地祸事两不知,直到某日, 远在战场的爹爹归家,带回了两鬓生霜、一条瘸腿,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这孩子暂住在我们家。”
宋天野只简单介绍,便被红着眼眶的青婉扶进了屋内。宋苡安趴在门边, 偷听到里面的交谈, 得知爹爹被妖族伤了腿,撤退时遇到敌袭,险些丧命, 是同在军中的伯父和伯母救下了他,可自己却在不久后双双战死。
所以,这个名为阿玉的小男孩,刚刚失去了双亲。
宋苡安心肠一软, 拎着裙子回到正屋, 就见那有些微胖的男孩坐在高高的圈椅上, 满脸泪痕。
兴许是因为寄人篱下,他连哭也不敢大声哭, 只是捏着袖口, 不住地擦拭双眼,宋苡安不过一会没看住他,他的袖口就已经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两只眼尾下垂的眼睛也红肿如核桃。
和她捡回来、受了伤的动物幼崽一模一样。宋苡安看不下去,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男孩受了惊似的一缩,抬脸望着她。
因为逆光,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只能看见对方模糊不清的轮廓,女童同他一般高,说话时微微摇晃脑袋,乌黑鬓发间石榴红流苏一晃一晃,握住他的手十分温暖,和声音一样带着软绵绵的甜意:“别哭了,我家后院养了小兔子,我带你去玩。”
公良玉嘴唇蠕动了几下,拒绝的话没有勇气说出来,就已经被宋苡安不由分说拉到了后院。
“这是胡萝卜,小白喜欢吃这个。”宋苡安往他手里塞,“你喂给它。”
到底是小孩,天塌下来的哀伤很快也被毛茸茸的可爱小兔转移了注意力,公良玉小心翼翼地喂兔子,轻声道:“它们好可爱,平时一定很听话吧?”
宋苡安摇头:“不,小白特别好动,老是越狱,还把屎拉得满院子都是,你知道吗,兔子拉的屎特别臭!”
公良玉还真不知道,茫然地跟着摇头:“原来兔子的屎很臭,你懂得真多。”
他从小与父母聚少离多,错过了上学堂的年纪,如今还未开蒙。
而宋苡安从前的玩伴各个比她大,如今终于来了个愿意崇拜自己的,顿时心下大喜,对这个微胖的白面哭包也生出了几分好感。
“这段时间你住在我家,我罩着你!”她挺起胸脯,豪气万丈。
“嗯,谢谢苡安姐姐。”与她同龄的小男孩很上道地点头。
充当大姐头的机会来得很快。
起因是隔壁花家屠户三兄弟欺负小孩,三兄弟吃多了自家杀的猪肉,各个长得膘肥体壮,面相也和作为招牌的卤猪头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花家三煞仗着体格远超同龄人,在胭脂巷内作威作福,路过的流浪狗都得被踢一脚,性情软弱的哭包更逃不过他们的霸凌名单。
“猜一猜,待会宋家妹妹的生辰宴会,是谁没有被邀请啊?”
花家老大冲着地上蜷缩的身影做鬼脸。
公良玉看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走到四人边:“那个,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
花家三兄弟和地上躺着的小男孩齐刷刷看向他,片刻,被围在当中霸凌的小孩朝他嫌弃地吐了一口口水:“来历不明的家伙,滚开!”
公良玉,在胭脂巷中处于连被霸凌都没资格的最底层。
没有人愿意搭理他,他只好哭着鼻子回来找宋苡安。
宋苡安正在荡秋千,闻言一下子跳下来,恼怒跺脚:“他们怎么这样!别哭了,我帮你出气!”
最后解决的办法,是她只给花家三兄弟发了两封邀请函。
“我听说,你们有人说我的坏话,所以我不想邀请他来我的生辰宴会。”
仿佛往鸽子堆里丢下一包饲料,花家三兄弟立刻开始争先恐后地插兄弟两刀,愈演愈烈,从互相揭短上升到三人互殴,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撕坏了邀请函,两张全烂了。
吃了一回教训,邻居家的小孩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开始顺着宋苡安的心意,带公良玉玩耍了。可是没过半天,宋苡安坐在秋千上,背后忽然有人替她推动。
她扭头一看,十分惊讶:“哭包,你怎么又回来了。”
公良玉只是摇头,低头注视着女孩的侧脸,和煦阳光下,脸颊边缘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不好意思说他还是更愿意和她呆在一起。
院中青砖刚被泼洗过,干净又清爽,宋苡安娘亲擅长侍弄花草,午后松竹、窗边芭蕉、阶下兰草,皆是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不知何时,痛失双亲的阴影已经悄然散去,一如此刻湛蓝如洗的天空,一缕明媚阳光破开层层阴云,照亮少年的双瞳。
公良玉眼前一亮,被厢房内彻夜未尽的烛火晃了一下眼睛。
烛台边,宝莲琉璃灯静静地置于桌上,淡淡灵光围绕。
公良玉走到桌边,犹豫该不该唤醒宋苡安。
宝莲琉璃灯是他的法器,平日里都是随身携带,难免沾染了他的气息,如今宋姑娘的神魂在其中沉睡温养,可能也会受到残留的气息影响。
她现在,是在做关于他的梦吗?
她会想起什么?
在她的记忆之中,他是怎样的形象?
此时此刻,她是怎样的心情?
待会睁开了眼,她又会与他说些什么?
像是胸口被揪紧一般,公良玉一瞬忘了身上铜鞭施加的痛楚,傻傻地微笑起来。
*
宋苡安睁开眼时,被身前形销骨立的雪袍男子吓了一大跳。
“公良公子?!”
不过做了个梦的功夫,眼前的青年一身单薄白衣已经变得破烂,还有淡淡的血水沿着袍角滴落,本还算颀长的身量如今却显得极瘦,袍子空荡荡的,几乎瞧出了几分形容憔悴的意味。
宋苡安险些没有认出来,怔了会,第一个想起来问:“我夫君呢?”
公良玉本就苍白的神色,顿时又白了几分,顿了下,才道:“你的神识有损,如今是在法器内温养。那只蛇妖不在这里。”
“你骗人!”宋苡安拧眉,“我身上压根一点不舒服都没有!我夫君,当时我看见他吐血了,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其实公良玉也觉得奇怪,方才他趁宋苡安还没有醒,用法术检查了一番她的身体状况,奇怪的是,少女本该因为幻境受损的神识完好无损,可他明明看见当时少女脸色发白、几乎呕血,为何结果吐血受伤的却成了那只蛇妖?
他心中隐隐浮现一个猜测,令他酸涩而不服。
可是既然宋苡安还没有想到,他当然不会主动戳破。
“宋姑娘未免太过于低估那只蛇妖。”
牙根里泛起酸意,公良玉开口时难免有些语气难平,“他是烬寂野的储君,黑蛇妖一族法力高深,祸害遗千年,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
宋苡安摇头:“死不了可也会痛啊。我担心他。”
公良玉用力抿唇,低声道:“你非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宋苡安只当没听见。
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自己的肉身应该还和权珩在一起留在姥姥家,她心中焦急,可也知道无可奈何,只好点头。
这才有多余的心情去瞧对面青年身上伤疤:“公良公子身上这又是是怎么回事?”
公良玉有些难为情:“抱歉,我学艺不精,还不会捏造分身样貌,只能用本来的样子见你。”
纵然因为对方不由分说将她强行与夫君分开而十分恼怒,此刻看见对方伤骨支离的模样,宋苡安不禁叹了口气:“你挨打了?”
“是我师尊,我求他成全我们。”公良玉温声道。
宋苡安:……这人到底在自说自话什么。
那点同情立刻消散了,她现在脑袋有点疼:“公良公子,我真的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能和你成亲!”
“可是你根本还不了解我!”公良玉脱口而出,“也许、也许你试着和我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也会喜欢上我的!”
“难道公良公子就喜欢我吗?”宋苡安不假思索反问。
她本意是想叫对方知难而退,可谁曾想,对面的男子脸上白了一瞬,却没有反驳。
宋苡安缓缓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她一直以为,对方纠缠这门婚事不肯松口,不过是出于颜面。
可现在看来,难道她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可是你我根本没见过几次!”
公良玉的眼圈开始泛红,这幅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倒是与她记忆中那个白面团哭包渐渐重合。
“见过的。”他低声道,“小时在宋家,还有雨天屋檐下,和医馆你送紫灵芝的那一次……已经足够了。”
的确,早已在不知情时,情根深重,所以在发现她就是雨夜、医馆相逢的女子时,自己才会如此震惊和庆幸。
震惊于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居然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庆幸于他能与自己心爱的女子共度一生。
无论在何时与她初见、重逢,他都会喜欢上她。
“宋姑娘,你,你和权珩公子和离吧!”公良玉忽然道。
宋苡安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开始哽咽了:“那个人,那个人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喜欢也好,其他的也好,我绝对不会比他更少!求求你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和🐰,本文的甜宠担当。男二,承担了本文一些虐的戏份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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