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柯成煜按照先前计划的那样,跟在梁诗兰的身后。
灯光渐渐亮起,剧场里传来热烈的掌声。
梁诗兰嘱托乔成山,说想在谢幕结束之后多在剧场里留一会,于是,整个剧场里便留下了一盏舞台灯。
梁诗兰和乔成山坐在第一排,没动。
我和柯成煜按先前说的那样躲在最后一排。
梁诗兰提前将那台小手机放入进了裤子口袋里,通过快速拨号键拨通了电话,我和柯成煜就在电话的这头,戴着耳机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把录音打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来看话剧吗?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去看的话剧。当时,我们一起看的是《暗恋桃花源》。”梁诗兰停了停,“你最近……还好吗?”
乔成山没犹豫:“你总是爱问我这个问题。”他忽略了她前面所说的一切。
梁诗兰好像是“呵”了一声:“每年,我也就只有这么一天,能够拥有这个身份来问你这个问题。”
“同一个问题问了很多遍,是会有腻的感觉的。”乔成山忽然将梁诗兰拦入了怀中,轻轻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捋了捋她的头发,“抱歉,我不应该说这些。”
梁诗兰像是打断了乔成山的话一般:“这么多年了,你还知道我爱你吗?”
这下,到了乔成山冷声了:“爱不爱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当年,我把你从那条灯红酒绿的街上带出来,就足已能去回答你所问的这个问题了。”
“孩子在哪?”梁诗兰的语气里像是夹杂着锋利的刀片一样,“你总该告诉我了,我没去看过她一次,她会怨恨我的。”
乔成山再一次将梁诗兰搂入怀中,“孩子怎么可能会怨恨自己的母亲呢?”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孩子了?忘记她在哪了?”梁诗兰推开了他,“你不告诉我孩子在哪,你就不要靠近我!”
“生气了?好了好了,不闹了好不好?”乔成山倒像是在哄人一样,“我们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谁知道你在外面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孩子?”梁诗兰没好气地说,“要是在外面还有私生子,我可保不齐你会遗忘我们的孩子!”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乔成山伸手,想要将梁诗兰的头发挽入自己的指缝间,“你变了。”
梁诗兰躲开乔成山,“你才变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些什么事情!”
乔成山面向梁诗兰,举起双手,似是在投降一样,“我哪敢啊。”
“你最喜欢避重就轻。”梁诗兰忽然伸手,指向乔成山的鼻尖,像是在落下正告,“我其实早就想问了,你资助的李思怡,那个害死我孩子霸凌我孩子的恶女,和你的关系不一般吧!”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乔成山语调拔高,警告她,“听着,无论我在每一年的某天里多么纵容你,请你给我记住,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事情之间是有别的,你最好不要过问!如果你答应我不再继续提起那个孩子,我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话音落下,乔成山便站了起来,他拿了一支烟,放在了嘴边,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这可把坐在最后排的我们给下了一跳!
我和柯成煜赶忙起身。
梁诗兰反应很快,她直接将乔成山嘴角叼着的烟给拿走了,就在他准备擦亮打火机之前。
乔成山不耐烦地闷哼了一声,看向梁诗兰。与此同时,梁诗兰咳嗽了三声。我们收到暗号,起身往门外走。
通话还在继续。
“有事吗?”乔成山冷漠道。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成山,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行吗?”梁诗兰祈求道,“我只想要你听我对你说一句我爱你,可以吗?”
乔成山没有接话。于是,梁诗兰继续说:“我们有过一个孩子,那难道不算是我们曾经爱过的证明吗?”
“死无对证。”乔成山说,“况且,那个孩子只是一个意外。”
“乔成山,”梁诗兰声音开始颤抖,“我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你视如草芥!你知道吗,你那‘私生女’的死,是你的报应!是你害死我们孩子的报应!是你这些年来,在边境那做的恶事的报应!”
乔成山:“报应?梁诗兰,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当年你在那片街区被人侵扰的时候,是谁把你挽出来的?光这件事,你应该对我说一辈子的谢谢!反倒现在,你跟我谈报应?你有资格吗?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是谁告诉你的?警察吗?”
“我怎么知道你这些事情的?你问我?你没做的话,现在自然不会紧张,自然也不会在从前的日子里露出破绽。”
“行了!”咔哒一声传来,“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知道这些事情的作用,无非就是想来要挟我,对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孩子在哪!”梁诗兰带了点哭腔,“算了,你不说也就算了。”
“以退为进?没用的,梁诗兰。”乔成山说,“这辈子,我对你只有恩惠,没有亏欠。”
梁诗兰收回了呼之欲出的眼泪:“乔成山。你去自首吧。你不去,我就去警方那,将你做的种种恶事尽数交代。
“我的女儿早就不在了,我的爱人也不爱我了,我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留念了。
“你,去自首吧。”
“你威胁我?”乔成山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对!我威胁你!”梁诗兰吼道,“你真当以为我总是在你面前对你提‘爱与不爱’是为了我吗?是我的一厢情愿吗?你救我,我谢谢你!我原以为你还有良知,我原以为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可你不!你不明白!你总以为是我在对你祈求着爱——”
“难道不是吗?!”乔成山匆匆打断梁诗兰的话。
“当然不是!你把我好心好意的伪装当作了理所应当,我想用‘爱’来帮你掩饰,当作是你救我的感谢,可你,却从未曾说过这话一次,我也不想演了,我也不想帮你隐瞒了。”梁诗兰几近哽咽,“乔成山!十八年前!是你□□了我!在我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在未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强迫与我发生性关系,致使我怀孕!现在,我通知你,我不愿再继续以感谢你的名义来欺骗我自己,寻求所谓的安稳生活,来帮你掩盖你□□的事实。这是你逼我的!”
又一道隐隐约约的“咔哒”声传来。
“梁诗兰,事到如今,你真的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对吗?你拿我在边境那的生意来威胁我,也仅仅只是为了一个纠缠了你十八年的真相,对吗?”乔成山说,“好了,不哭了,好吗?”
“别碰我!”
乔成山像是在哄人一样:“哎,你不许这样。你现在没资格对我这样哦。”
梁诗兰:“来啊!你用你手中的枪来打死我啊!”
“我怎么舍得呢?”乔成山说,“你可是我救出来的人,我怕你像玻璃一样碎了,像冰一样化了,我想把你捧起,我都还来不及呢。”
原来那隐隐约约的“咔哒”声,是枪发出来的声音!我和柯成煜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乔成山语气平缓得像深渊的静水面:“是的,我的女儿是死了,可是,你的女儿也死了。
“就在几天前。
“对不起,忘记告诉你了,其实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和你的女儿待在一起。
“你所痛恨的、杀了你养女梁雾的李思怡,就是——
“你的亲生女儿。
“怎么办啊,梁诗兰,你的亲生女儿杀了你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养女。
“我亲爱的梁诗兰,你会站在哪一边呢?”
梁诗兰几近崩溃:“你胡说!你胡说!你骗我!乔成山,你都是骗我的!对吗!你开枪吧!你开枪啊!!”
乔成山依旧是那副像是在哄人一样的语气:“手机里的图片,正是当年的出生证明,这一份,是我当年做的亲子鉴定。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用上了。我亲爱的梁诗兰,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呢?这一切,可是你自己要知道的。怪不得我。”
“你骗我!”
乔成山的好声好气里夹杂着无尽的虚伪:“我是真的舍不得让你死,梁诗兰,你是我孩子的母亲。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
“我举枪向你,仅仅只是因为你说了一件让我很不开心的事情而已。
“可是——
“你说你爱我,所以,
“枪里没有子弹。”
梁诗兰陷入痛哭,无声的歇斯底里,让她彻底说不出话。
乔成山起身:“戏散场了,我先走了。”
*
我和柯成煜躲在门后,等乔成山离开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等我妈发来乔成山已确认上车的消息,我们才从那楼道里摸索出来。
一路回到剧场,我们赶紧来到梁诗兰的面前。呜咽与哭泣早已消散在了空气里,梁诗兰坐在椅子上,望着前方。
我们搀扶着梁诗兰离开了这里。
就在出租车即将靠边的时候,手机忽然传来“叮!”的一声。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署名是乔成山:「好久不见,女儿。话剧好看吗?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今天这出戏中戏。」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乔成山就发来了第二条短信:「不想和爸爸说说话,也记得要把自己藏好了哦,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哦!不要被我找到哦。」
不要被我找到哦。
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哦……
乔成山不是一个性子急的人,他最喜欢慢慢来。他喜欢掌控和控制别人,只要他所控制的人出了一点差错,他就会不满。他也喜欢……遛人——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
乔成山至今没有动怒之意,没有来逼我。在他看来,他所能掌控住的一切都没有出差错,也就是说,我现在,实际上,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我还在他想要构建的控制之中,从来都没有脱身!
想到这,我攥紧了手机。
在我看来,他给我发来的信息更像是挑衅。
车停在家门口的路边,梁诗兰同我们说了再见,她说想去走走。我们担心她的安危,便提出要陪着她一起去。梁诗兰回绝了我们,“不用担心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说完,就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不强求,便也只同她说了句再见。
倏然起了一阵风。
刚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我就看见门缝中夹着一个信封。
那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张请柬。
几日之后,我应请柬上的时间,前往了江边的半山别墅,参加乔成山一年一度的夏末宴会。
自打我决定要参宴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清楚了,此次前来,我要让那些过往的一切,再见天日。
然而我那时也没有想到,在那个别墅里翌日醒来的清晨,我听见了一声我此生难忘的、来自阁楼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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