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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艺考过后, 陈咿很快就进入了紧张的复习期。


    她回到学校,重新坐到教室里,面前堆满了做不完的试卷和翻不完的课本, 每一门课程都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捡回来。


    在昏天黑地的复习中, 成人礼仪式很快到了。


    陈咿为此拍摄了一个成人礼相关的毕业vlog。


    画面里,有同学展示校服后头被人用中性笔戳了好多黑色点点, 有人展示夹在书页里的印花标本,还有个男生趁同桌不注意, 突然亲了他同桌的脸颊一下,然后被对方嫌弃地推开。


    她问了很多人, 高中三年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答案总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在课间操的时候,借着转体运动偷偷看向喜欢的人;有人说是远足的时候,大家一起放声高歌;还有住校的同学, 说最难忘的是冬天熄灯后,和舍友裹着毯子在楼道学习,嘴唇都冻紫了。


    问到高中三年最恐惧的事情是什么?


    有人说,最怕考试蒙对了题, 结果上课被老师要求讲给大家听;有人说, 最怕一转头就看到班主任在后门正往教室里面看。还有人说,最怕偷玩手机却突然停电,手机屏幕会非常尴尬地亮着。


    或许有人觉得这些碎片,就像青春的注脚。


    可陈咿却觉得,这视频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青春的诅咒。


    成人礼的仪式上, 每个女生都化了妆,穿上了平时根本不会穿的裙子,男生们也都西装革履, 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江雾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旗袍,开叉恰到好处,把她的身材衬托得玲珑有致;穆席席是一件雾霾蓝的拖地长裙,十分甜美。


    陈咿则穿了一条粉色的抹胸礼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头发微卷散在腰际,整个人温柔又明亮。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家一起拍照片,吃蛋糕,互相庆祝,他们笑着、闹着、尖叫着,好像这三年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在这时候释放出来。


    明明李未孤的位置是空的,许清嶙的位置也是空的,但没有人提起他们,没有人让那些名字破坏此刻的气氛。


    假装没事,或许就是长大的标志吧。


    高考眨眼之间便如约而至,和大多数人的高考都没说什么不同。值得期待的是结束之后的毕业旅行。


    威(5)小队加上陈祾安、边沐然,还有穆席席的一个女性好友,一行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目的地定在云南。


    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的时候已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大片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浓烈又浪漫。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是高原地区特有的清冽干爽的空气,他们在丽江古城住下,订了一家青瓦白墙的小院子,放好行李之后就在古城里逛,晚上在酒吧里喝得不醉不归。


    他们走过很多景点,比如丽江古城,比如束河古镇,再比如让所有人都很难忘的玉龙雪山,拍下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玩到第四天,他们去到大理,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住下,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烧烤,喝酒,打扑克,听音乐,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的陈咿已经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那么强烈地想念着许清嶙了。


    她以为她的生活重新流动起来了。


    直到这晚。


    她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瓶啤酒灌下去脸颊就泛了红,眼神也开始发飘,大家还在旁边咋咋呼呼地玩牌,她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ins,忽然就停住了。


    凌秋波发了新的动态。


    照片里是两张背影,一男一女并肩坐在草坪上,男人的背影清瘦颀长,身侧的女士穿着素雅低调,一看就是许清嶙和他妈妈。


    而凌秋波虽然没出镜,可她的手,在二人的身影中间比了个爱心。


    配文很简单:愿越来越好。


    陈咿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下意识地想,或许是凌秋波和许清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凭什么啊……


    陈咿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皮很沉。


    旁边的陈祾安一直在关注她,看她路都走不稳了,就问:“你要去哪?”他起了身,手臂伸出去试图搀扶她,担忧地问,“你喝多了吧,有没有事?”


    “我没事,就是下楼上个厕所。”她丢下一句话,踩着拖鞋就往楼下去了。


    陈祾安犹豫了两秒,没有跟上去。


    可她是骗他的,下了楼,转身就离开了小院,到洱海边去了。


    洱海边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很舒服,她沿着湖边坐下,靠在一棵从水里长出来的树上。


    她蹲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熟练地输入那个被她删了的微信号。


    嶙不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一咬牙,点了添加申请。


    她蹲在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发送之后她就后悔了,突然想到有时差,她这边晚上十点,他那边应该才早晨六点钟吧,不会那么快通过的。


    她本想直接打电话给他,可是下一秒,屏幕跳出来他的朋友圈,他居然通过了。


    她愣住了。


    心脏猛地蹦了一下,又酸又胀。


    酒劲上头,委屈和愤怒从嗓子眼涌上来,她不管不顾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可说出的话却颇有一些阴阳怪气:“许清嶙,我以为你不在了呢,原来您还在世呀……”


    “所以你是故意这么狠心的吗?你是故意不理我的,你已经变心了……嗝你和那个什么秋波,在一起很开心是吗?”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明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我们约好的,你为什么要违背约定?”


    “你是宇宙无敌天字第一号大骗子……”


    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去,她越说越哽咽,鼻音浓得化不开,却还是带着那股子执拗的劲儿。说到后面,她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酒醉后软绵绵的蛮横:“你快点说,你想不想我?”


    顿了两秒,她又说,像是在替他说:“你一定很想我,对不对?”


    语音一条一条发过去,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里丢,但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回。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那个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的头像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绿色的语音条排了长长一列,好刺眼。


    她不信邪,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响了几声,通了。


    那一瞬间她攥紧了手机,心脏快要撞破胸膛。


    可是紧接着,她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平静地说:“陈咿,我是凌秋波,许清嶙现在很忙……”


    后半句话陈咿没有听,她猛地把手机挂断——当一个女孩满怀期待地打电话给喜欢的男生,却被另一个女生接听,这感觉太屈辱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手机从耳边慢慢滑下来,屏幕还亮着,她觉得自己被这亮光剖开了的心脏。


    她忿忿地咬牙,抬手用力一甩,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沉进了洱海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背后远处露台上的笑声隐约传过来,朋友们还在吃烧烤,打扑克,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蹲在这里,把新买的iphone pro max和一颗乱七八糟的心,一起丢进了湖底。


    她蹲在湖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闷闷地说:“许清嶙,你就是个混蛋。”


    风和水流声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同一时间——


    许清嶙刚给廖冰心送完温水和药片,这会儿拿着空玻璃杯到厨房冲洗。


    路过餐桌,瞥了眼正喝咖啡的凌秋波,余光忽然注意到原本放在她对面的手机被挪了位置。


    许清嶙的目光一沉:“你动我手机了?”


    凌秋波被他这语气刺得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尽量显得自然:“我看你有人加你,我怕有什么急事……”


    许清嶙没等她说完,两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微信最上方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倒背如流的名字——陈咿至今。


    一通已接通的语音通话记录,时长六秒。


    上面是一排又一排语音条,全是她发过来的。


    他瞳孔骤缩,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质问道:“谁让你动我手机的?!”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沉,尾音压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闷雷。


    凌秋波被他盯得后背发凉,面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说:“喂,是你突然想起要给阿姨送药,没有息屏,我看有人加了你,偏偏那个人又是陈咿,我怕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你们俩的关系……”


    她说到这儿堪堪停住,顿了顿,才继续,“我就替你接了。”


    这番话凌秋波没有说谎。


    她或许卑劣,但也不至于如此拙劣。


    她叹了声气,继续为自己申辩:“我看她发了这么多语音,以为有什么大事,就接听了电话,但她发的语音我没听,不信你自己看。”


    屏幕上地语音条前有个红点,确实没被播放。


    可许清嶙还是觉得有蚂蚁在他心上啃噬——她这么骄傲倔强的人,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他了,她给他发了那么多话,可她打过来的时候,接电话的却是别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寒意。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声音冷如冰冻:“凌秋波,我不管你什么原因,如果再有下次就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


    凌秋波脸上的笑彻底塌了,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换上几分挑衅的神情:“你说了不算,我是来找阿姨的,不是来找你的,阿姨喜欢我,我想来就来。”


    “你看我说得算不算!”许清嶙厉声一斥。


    由于声音太过尖锐,凌秋波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凛。


    他指着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胸口起伏了几下,吼道:“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不要让我做出一些无礼的举动,让你难堪!”


    凌秋波双眼通红,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行,你就这么在乎她,这么讨厌我。行……行……”


    她泪眼婆娑,直直地望着他,同时连连向后退,然后突然转身,跑到沙发旁,拿了自己的包包便夺门而出。


    凌秋波走后好久,许清嶙才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


    他看到陈咿发来那些语音条还整整齐齐地躺着,每一条都短,短的七八秒,长的也不过二十来秒。


    他走回卧室,拇指悬在最上面那条上面,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下去。


    胸腔里那股火还没散,烧得他喉头发紧,可陈咿的这些话,又憋得他眼眶发酸。


    她的声音明显是喝醉的状态,糯糯的,带着鼻音又软软的,想凶也凶不起来,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似都这么狠,可是又这么的可爱,又可怜。


    他一边听着这些语音,一边就在想,她现在会不会就蹲在哪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泪眼汪汪,委屈巴巴。


    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扑哧一声又飙出了眼泪,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


    是廖冰心焦急地在问:“秋波呢?怎么走了?她不是说等会陪我去医院吗?”


    许清嶙赶紧收拾好情绪,推开门,去安抚廖冰心的情绪。


    之所以会用到安抚二字,实在是因为最近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态崩塌、非常重大的事情——廖冰心患上了乳腺癌。


    当陈咿坐在教室奋笔疾书的时候,当她在高考的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当她和朋友们在云南的山水之间穿梭的时候……


    许清嶙正一次次地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他去查资料,去找专家,去联系最好的医生,去处理保险、预约、治疗方案的所有琐碎事务。


    作为男子汉,许清嶙不仅要给他的妈妈安排好一切,更要给她撑住这口气。


    这一天又是要去医院的日子。


    他陪廖冰心在医院待了大半天,随后他离开医院,要去拜访一位专家。


    可他没想到,正当他好好走着路时,一个流浪汉冲出来抢走了他的香奈儿斜挎包。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像疯了一样追上去,在陌生的街道上狂奔,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道歉。


    但那人跑得太快了,转弯又转弯,他追了几条街之后完全跟丢了。


    许清嶙站在十字路口,喘着粗气,太阳很晒,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涩涩的,他使劲揉了一下。


    他报了警,说了包的特征和丢失的地点,然后就开始沿着流浪汉逃跑的路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他走得很快,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或许是上天不忍,在找了二十分钟后,他看到自己包上的拍立得,被扔在了一个街角。


    它躺在那里,和一个被踩扁了的烟盒躺在一起。


    透明的卡片套沾了灰,边角有些磨损了,但照片完好无损。


    偷包的人觉得香奈儿值钱,可对于许清嶙来说,这张拍立得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慢慢走了过去,在街角蹲了下来,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把那张拍立得捡了起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廖冰心出事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流下的第一滴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廖冰心的病情一直是许清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尽管家中有钱也有资源, 廖冰心能接触到最好的药物和医疗团队,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很多的秘书和助理,从生活到工作上都能够帮她分担, 但许清嶙还是尽可能事必躬亲地照顾她。


    廖冰心却总是有放不下的焦虑, 病人心里有压力的时候,是不可能好好治疗的——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司。


    海外市场可以说是她一手开拓出来的, 她带着团队倒时差、跑客户、签合同、盯项目,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谈判桌上,她担心自己如果真的倒下, 公司就会垮掉,更担心公司会重新落入许东勋手里。


    于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同许清嶙进行了一段语重心长的对话。


    廖冰心靠在病床上, 叹气道:“嶙嶙,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但是妈妈想自私一次, 希望你可以接手公司。”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叶子的树上:“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你从小到大一直在做妈妈的好儿子,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这一次让你牺牲掉自己的理想来迁就我,我也很抱歉……”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期望,还有生命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开口的卑微。


    “但是嶙嶙, 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不是死亡,也不是治疗有多痛苦,而是每次上手术台之前,我都会想,万一我要是醒不过来了,我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该怎么办?我辛苦打拼了一辈子的江山,没有人接手,我真的会不甘心。”


    廖冰心伸出手,握住了许清嶙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插着滞留针,她用力地握了一下许清嶙的手,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假如最后落入了你爸爸手里,我会更不甘心。”


    许清嶙从来没有见过廖冰心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女人,面对任何困难都没有低过头。现在,看她这样,他心里并不好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廖冰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让她说完。


    “嶙嶙,我只能拜托你了,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接手公司?以后我好起来了,你还是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我没有好起来,你就帮我看住公司,可以吗?”


    说到这,廖冰心又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当然,这并不代表你不可以继续你的爱好,你还是可以用其他的时间来继续你热爱的事情。”


    许清嶙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廖冰心握着他的那只手上,落在她手背上的针眼上,落在她瘦削的指节上。


    事实上,廖冰心说得这些,他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


    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把所有的可能性和未来的路都铺开来铺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抬起眼睛,看向廖冰心,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好。”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廖冰心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笑着流着泪看着许清嶙,使劲地点了点头。


    后来,许清嶙步入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学习金融和管理专业。


    沃顿商学院是世界顶尖的商学院,课程极其繁重,课业压力很大,他学的东西和他喜欢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那些财务报表、资产估值、风险管理,每一个概念他都能理解,但它们没法像青铜器上的铭文,以及古画上的笔触那样,让他的心轻轻地颤一下。


    但他还是学得很好。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很好。


    不仅成绩名列前茅,连公司都上手很快,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学四年,廖冰心积极治疗,许清嶙就积极地承担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每天的生活被切成了好几块——上课、作业、小组讨论、视频会议、越洋电话、邮件回复。


    廖冰心的治疗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第一轮化疗的时候她的反应特别大,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第二轮、第三轮化疗的时候,她的身体慢慢有了一些适应,副作用减轻了一些,但头发彻底掉光了,放疗的那段时间她很疲惫,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但还是坚持每天下床在走廊里走一圈。


    许清嶙陪着她走过了每一个阶段。


    廖冰心的病情最终得到了完美的控制,最后一次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肿瘤没有复发迹象,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


    经历过一场大病之后,廖冰心的性格改变了很多。


    她看得出,许清嶙这么久以来一直都不开心,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心结,除了要顶住公司的压力之外,还在他不离身的那张拍立得上。


    她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找个机会和许清嶙好好聊一聊。


    直到许清嶙大学毕业的半年之后,那天也是她痊愈重返公司两个月整的日子,春节刚过,他忽然很郑重地来到她的办公室,递上了自己的辞呈。


    廖冰心安静了几秒,目光从信封上抬起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柔,声音也是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情:“你是打算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还是想要去追求那个女孩?”


    许清嶙站在她面前,头发比大学的时候短了一些,理得很清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他看着她,目光笃定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妈,我和你一起来美国,放弃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之后我又放弃自己的理想,接手公司,承托住你一辈子的心血,这些我都不后悔,因为你是我妈,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挺你,谁挺你?”


    廖冰心的眼眶微微红了。


    许清嶙继续说下去:“抗癌这几年您的心态变化很多,我也是。我想,人生苦短,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没有理由不尽兴而活。这一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奔向她的脚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廖冰心听完之后深深地笑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感情这回事不能只凭经验和经历,有时候需要的就仅仅是一腔真心而已。嶙嶙,六年前我对你说的所有话都不后悔,但是这六年时光也检验了你的真心和能力,我相信你能给那个女孩美好的未来,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许清嶙看着廖冰心,深深地对她说:“谢谢妈。”


    廖冰心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才应该谢谢你。”


    从办公室离开之后,许清嶙便开始交接工作。


    终于,在3月20日,春分这一天,许清嶙的双脚踏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是春天,六年后他回来了,还是春天。


    又是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太阳暖暖地照着,天蓝蓝的,一切都生机勃勃。


    他的面前是归途,希望路的尽头有他一直在等的人。


    其实这几年在廖冰心的公司担任重要职务的时候,许清嶙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组织了很多次关于中国文物海外流散现状的讲座和讨论,利用假期拜访了很多位文物保护和文物追索领域的专家。


    他积极奔走,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建立了一个海外文物回国的组织。他在美国的华人圈子里结识了很多志趣相投的人,有在大都会博物馆工作的研究员,有做艺术品拍卖的商人,有学法律专攻文物追索的律师。


    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他送给自己一份特殊的礼物——在国内建立了自己的私人博物馆。


    从选址、建筑改造、展陈设计到资金来源、运营模式、团队组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推敲过的,他为此曾数次红眼航班极限回国,跑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了一栋上世纪五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外墙,挑高很高,内部空间开阔,改造成博物馆的硬件条件很好。


    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做这个项目,从建筑改造到展柜定制到文物征集,每一步他都亲自盯着,连展厅里灯光的色温他都反复调了好几轮。


    博物馆在开业的时候规模不算大,藏品只有一百多件,大部分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征集来的流散文物的复刻品和少量真品,但胜在展陈用心,主题鲜明,很快就在圈子里有了一些名声。


    而博物馆现在正在进行一个更重要的项目——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推动文物回国,找了一个团队拍摄文物回国相关的短剧,这个项目既是对博物馆的推广,也是对文物保护的重要宣传。


    他在美国的时候,就打了无数个越洋电话和视频来敲定这个项目,从剧本方向到拍摄风格到演员选择到预算分配,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沟通确认,投入非常之大。


    所以在回国之后,许清嶙没有先回家,而是安排公司接他前往拍摄地。


    路上,许清嶙和从前许多次一样,很自然地点开了陈咿的微博。


    高考之后,陈咿成功地被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系录取。


    在大学的时候,陈咿就自主运营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正好赶上短视频爆发的风口,她拍的东西不是那种跟风的、快餐式的内容,她的内容总是反复打磨,镜头语言干净又舒服,剪辑节奏流畅,文案也写得细腻动人。


    加上她学历高、成绩好、长得又漂亮,专业又过硬,很快就在网络上火了起来。


    毕业的时候,全平台的粉丝加起来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许清嶙点进她最新的一条微博,是一个她自导自演的关于初恋的短片。


    热评第一,有人问:“姐姐本人完全初恋脸呀,有没有男朋友呀?”


    下面居然有人回了一张陈祾安和陈咿的合照,说:“导演是我学妹,以前在我们高中就有cp啦,两人超级登对。”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好几百条的回复,一群人说“好般配”“好甜”“kswl”……满屏幕都是嗑生嗑死的热烈言论。


    许清嶙看着那条评论和那些回复,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机,眼底一阵阵发黑,心里涌上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意。


    他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几秒,暗自咬牙,嗤了一声:“就他?”


    前面司机以为他有事吩咐,问道:“许总,您说什么?”


    他语噎了一瞬,说:“没什么。”


    他气得退出了微博,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又点开了抖音。


    点开抖音之后,下意识还是去看陈咿的账号,这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即便脑子不往这处想,手也会不自觉地自己点开。


    陈咿本身就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从事这样的职业,身边不乏接触许多美女帅哥。加上中戏的颜霸本身就多,她和同学合拍共创视频是家常便饭的事,他才两天没看,她就已经新发了三条合创视频了。


    第一条是和她拍的那个初恋短剧的女一号一起拍的,两个女生对着镜头搞怪;第二条和第三条,则是是和男一号和男二号共创的,男一号高高瘦瘦的,留着卷发,很有日系花美男氛围,男二号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偏硬朗的运动型,阳光又开朗。


    尽管知道是工作合作,可许清嶙看着那两个男生,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年,他的心态变了又变。


    最开始,他笃定陈咿不会变心,更觉得她身边出现的男生没有一个比得过他,可是看着她账号走红,身边的异性变多,而这些男生又一个比一个优秀亮眼,那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就慢慢滋生出来了。


    他的醋意、危机感、不安感,连同他日益增长的想念一样疯长。


    这也是他再也忍不住,必须要回国的原因。


    他想让她知道,他试过了,才发现无法接受她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他。


    他想让她亲眼看看,他看向她的眼神从来都没变过。


    他更想亲口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要他?


    ……


    很快就到目的地。


    三月的南望市,阳光明媚却不灼热,城市公园里的樱花恰逢花期,整条大道的樱花争相盛开,从公园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湖岸边,花枝低垂,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着,铺满了整条路面,像一场春日之雪。


    公园里面有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的拍摄场地,遮光布架在几根金属杆上,摄像机、灯光、轨道、监视器散落在各个位置,二多号工作人员在场地里来来去去地忙碌着。


    导演陈咿正在一点点协调细节。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拉夫劳伦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轮廓比高中时候明媚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流畅利落了,眉眼之间有一种经过历练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笃定。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镜头运动的轨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周围的人都在听她说话。


    别看陈咿现在这么认真,最初这个项目她是不想接的。


    项目资料发给她的时候,她以为是那种商业气息很重的合作,就搁置在一旁,连看都没有空。后来坐飞机,她闲得无聊,才看完了企划书,看到项目的核心是推动海外文物回国,用短剧的形式,讲述流失文物背后的故事和它们回归的艰辛历程。


    下了飞机之后,她就给合作方回复,决定接下这个项目。


    现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里了。


    她拉着饰演男一号的演员,一起走到摄影师身边,笑意盈盈地讲解如何拍摄待会的镜头,手里拿着一个卷成了筒的剧本,时不时用那个纸筒敲一下自己的手心。


    摄影师正找角度,镜头从低处往上抬,调整取景框里的人物构图和背景的樱花层次,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取景框里形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这时,突然发生一个小小的意外——


    有个人影闯入了取景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低领毛衣,颈部的线条显得干净又修长,他的裤子是黑色的,面料垂顺,裤线笔直,包裹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德比鞋,在花瓣铺满的地面上踩出沉稳的脚步声。


    几年过去了,他的脸比以前更立体,下颌的线条更加利落分明,眉眼之间的少年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磨砺的沉稳。


    但他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眉弓高挺,睫毛浓长,他的目光清冷而深邃,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不肯轻易流露出来。


    取景框里,周围所有的工作人员和道具全部虚化了,花树也变得模糊,只有他是清晰立体的。


    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来,卷起满地的落花,樱花瓣在他身边打着旋纷飞,而他就这么站在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望着镜头,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


    陈咿手里摊开的剧本上写着一句话——


    当樱花落进少女眼底,是否有人奔跑着来赴青春的约?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风吹樱花落。


    陈咿站在那里, 手里还握着剧本,纸筒的边缘被她捏得变形了。


    已经多少年了,她久违地感受到心跳骤停的感觉, 周遭的声音全部退潮一样地退了下去。


    陈咿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樱花雨里,他变了很多,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看着她的时候, 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光。


    许清嶙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咿脸上,眼前这个被全剧组围着指挥调度的人, 就是他记忆里那个在学校后台跑来跑去的女孩子。


    她变成了他想象中会变成的样子,甚至比他期待的还要好。


    他在她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带着笑, 郑重而明朗地说了一句他练习了很多遍的话:“你好,陈咿导演,我是许清嶙。”


    我回来了。


    这一次,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的声音和六年前相比低沉了一些, 带了一点成年男人的醇厚和磁性。


    陈咿觉得耳朵有点发痒。


    这时候, 博物馆的策展部主任走了过来,走到许清嶙面前,礼貌地同他握了握手,问了声好,又向陈咿介绍道:“陈导,这是我们博物馆的创始人, 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许总。”


    陈咿的心里地震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大脑飞速地转着——


    博物馆的创始人?


    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所以, 企划书是他把关的,项目是他牵线的,款项全都从他这处调度?


    她的手指在剧本上又紧了一分,但她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看着许清嶙说:“您好。”


    仅仅两个字。


    语气不冷不热,是对初次见面的合作方说的标准开场白。


    她不打算再说别的,转身想要继续和摄影师沟通,就在这时——


    “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爱不说满到自己快淹没……”


    一阵铃声响了起来。


    是陈咿的助理小鱼手机的铃声。


    像是专门挑了这个时刻响起来的一样,歌词未免太应景。


    许清嶙的目光一僵。


    他的嘴角还是保持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的光微微凝固了一瞬,屏住呼吸看向陈咿,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试探和期待。


    陈咿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许清嶙。


    她表情很淡,视线相碰的那一瞬间,好像一根火柴和许清嶙的眼睛一擦而过,亮起了除他们两个以外,无人知晓的火星。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看过他一样。


    小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亮了亮,对陈咿说:“导儿,后勤部长来电话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难不成又要给我们订奶茶呀?”


    陈咿笑了一笑,声音也松了下来,带着熟稔:“估计是打我电话没打通,你去给他说吧。”


    小鱼应了一声“好嘞”,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接听了。


    陈咿很自然地继续和摄影师沟通,身体微微侧着,指着屏幕上某个画面,对摄影师些什么,摄影师连连点头,记在了工作本上,又转向男主演,说了机位和走位的安排。


    许清嶙就在旁边一直站着,看着她忙。


    他的位置不近不远,既不会打扰到剧组工作,又能把陈咿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鱼很快接完电话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我果然有先见之明,真是咱们后勤部长来电话了,他说一会儿买奶茶过来。”


    话落,忽然有人吆喝了一声:“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啊,许总请大家喝星巴克,吃肯德基!”


    那人嗓门大得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哇!谢谢老板!”


    陈咿和小鱼都把目光投向了许清嶙。


    许清嶙非常淡定,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是我第一次探班,想说买点东西犒劳一下大家,在来的路上点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陈咿脸上掠过,又很快移开了,落在了旁边欢呼的人群身上。


    小鱼忙说:“老板大手笔,谢谢老板!”


    她的语气轻快,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说:“我得赶紧给部长打个电话,别让他破费了。”


    陈咿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许清嶙。


    她的表情里没有感激,没有惊喜,也没有抗拒,只是看向他而已。


    许清嶙就回望过去。


    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视线最后由陈咿先移开。


    她垂下眼睛,睫毛敛了一下,重新抬起来,环视了一圈正在欢天喜地领东西的众人,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又干脆:“大家领完东西之后各就各位啊,不要耽误太长时间,光不好找,我们速战速决。”


    “好嘞!”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从周围响起来。


    大家领了咖啡和汉堡,兴高采烈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灯光师在调整支架,录音师在检查音频线,道具组在清点要用到的物件,没有人松懈下来。


    现场完全在陈咿的掌控之中。


    她站在监视器旁边,面前是一排屏幕,显示着不同机位的实时画面。


    她一会儿盯着主机的画面看构图,一会儿侧过头和副导演低声交换意见,一会儿拿着对讲机传达她的调度,拍摄之后更是全然投入。


    陈咿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是现场最年轻的人之一,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认真地听她说话,执行她的指令。


    没有人因为她的年龄而轻视她,没有人因为她的性别而质疑她。


    陈咿忙的时候,许清嶙也没有走,他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移动。


    他想起很多个瞬间,比如以前上晚自习的时候陈咿做题的样子,想起了运动会为了女神花车巡游,她在舞蹈房里努力练舞蹈的样子。


    她在上学的时候就非常的有能力,也非常努力,那种不断提升自己、砥砺前行的心态一直延续至今。


    六年前的她,就已经散发出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场,如今更甚。


    他又想起元旦艺术节,她第一次当导演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包揽了编剧、导演、服装、化妆、道具等等所有的工作,她跑前跑后地协调,嗓子都喊哑了还是不肯停下来喝口水。


    她那时候的样子和现在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专注,笃定,全身心投入。


    只是那时候的排练场很小,现在的片场很大,但她站在中心的姿态是一样的。


    她并不知道,那个时候起,他就把默默欣赏她当成了一个乐趣。


    他喜欢看她全力以赴做一件事情的样子,喜欢看她皱起眉头想问题时的认真,喜欢看她解决问题之后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小小的弧度。


    他对她的感觉绝非只有心动,还有一种仰慕在。


    与其说他是爱她的,不如说他是爱慕她的。


    一个人如果拥有无论在哪里都能让自己闪闪发光的能力,那么无论是男是女,都很有魅力,不是吗?


    许清嶙在旁边默默地看了陈咿好久好久


    其他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还以为这不过是领导对项目核心人物的一种考察。


    陈咿的眼皮一直在跳。


    她能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视线,那道视线不重,但存在感太强了。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就会撞上他的目光。


    所以她始终没有回头看。


    她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看着演员走位、对词、做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掌控之内,唯独她自己身后那个位置,不在她的想象之中。


    陈咿的拍摄一直到晚上才结束。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樱花树照得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花瓣在光柱里飞舞。


    最后一场戏,是男女主演在樱花树下的离别戏,她在监视器喊了好几次“卡”,男演员实在是不在状态,演不出剧本里想要的感觉,最后只好先收工。


    “辛苦了,大家。”陈咿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下来之后的淡淡疲惫,“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大家应了一声,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器材。


    轨道被一节一节地拆开,灯架被收起来放进器材箱里,道具组在清点物品……现场一片忙碌又松快的氛围。


    陈咿在和小鱼交待明天的通告细节。


    “嘀——”身后有车鸣声响了起来。


    陈咿和小鱼同时回头。


    小鱼了然一笑:“哦~我们的后勤部长把车都给你开过来了,也太贴心了吧!”


    那是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吉普车,车灯亮着,把前面一小块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车在陈咿旁边停下,开车的人走了下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周围人听到后,都朝这边看过来。


    小鱼口口声声的“后勤部长”,正是陈祾安。


    这个外号的由来,是因为陈祾安隔三差五地往剧组投喂吃的,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炸鸡,有时候是热腾腾的关东煮。大家起先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就开始主动在群里喊“部长,今天有没有下午茶”,陈祾安也不生气,每次都笑眯眯地回一句“想喝什么,我请”。


    他这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拉夫劳伦针织衫,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裤子是白色的,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彪马。


    这一身和陈咿今天的打扮很搭。


    他比高中时候硬朗了一些,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之间带着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气质就像春天里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湖水,轻柔和缓。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路上买了什么吃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开始调侃起来。


    某个场务小伙子大声说:“大骑士又来接公主回家啦?”


    众人哄笑起来。


    另一个正在收线缆的灯光师接话:“部长今天给咱导儿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祾安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穿过正在忙碌收工的众人,准确地落在了陈咿身上。他


    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烤冷面而已。”


    “哎呀,部长也太贴心了吧。”有人拖长了调子起哄,“什么‘而已’,明明就很贴心!”


    “我羡慕了。”录音师一边拆话筒架一边头也不抬地感慨,“什么时候也有人记得我爱吃哪家路边摊啊。”


    一群人又是笑又是闹的,氛围热络得像一场小型庆功宴。


    陈咿在听这些调侃的时候,就只是笑,偶尔摇一下头,带着一种“你们真是够了”的无奈,之前她不是没有解释过,后来发现越解释越黑,反而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也就作罢了。


    她朝那群正在哄笑的人说了一句:“好了,你们不要再八卦了,好不好?”


    陈祾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你让他们说呗,反正我爱听。”


    他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旁边的起哄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哦哟——”


    “听听听,部长都发话了!”


    “这波狗粮我吃了!”


    几个人互相挤眉弄眼。


    “导儿。”小鱼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一只手指了指陈咿身后的方向,“许总过来了。”


    陈咿微微愣了愣,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底快速划过。


    许清嶙在助理和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陈祾安转头看过去。


    那瞬间,他的脸色一变,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他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被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袋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嘴角那抹笑意顿时就僵了一下,眉心出现了一道极浅的竖纹,嘴唇抿了抿,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


    许清嶙也看到了陈祾安,他不仅看到了他,更连刚才工作人员的起哄都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和陈祾安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冷了几度,翻涌着一些什么。


    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了好一会儿。


    许清嶙的目光更凌厉,更尖锐。陈祾安的眼神里则有一点点的错愕,一点点的慌张,同时也有那么一点点愤怒——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既然走了,就滚远一点,为什么还要回来?又凭什么再出现在陈咿面前?


    两个人同时看向彼此,又移开了眼睛,很有默契,像是约好了一样。


    陈祾安移开目光之后没有说话,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咿。


    许清嶙移开目光也落在了陈咿身上,像是陈祾安根本不存在一样。


    陈咿在这注视中沉默着。


    许清嶙到陈咿面前站定,姿态从容而安静。


    他身后的助理安源向前走了半步,声音礼貌又不卑不亢:“陈导,之前许总一直在美国,没有时间具体沟通工作细节,不知道陈导是否可以赏脸吃个饭,就项目的事情再好好聊一聊?”


    陈咿看了安源一眼,声音平平的:“不好意思,我不加班。”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在想措辞,很快又开口:“再说之前已经开过无数次会了,项目也已经开机了,我看没有什么再沟通的必要,想法太杂对创作来说不是好事。”


    她的措辞很平常,既没有刻意加重语气来显示自己的抗拒,也没有放软声音来给对方留余地。


    许清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笑道:“剧本讨论和项目推进都很顺利,没有必要再多讨论。只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来说,一起吃个饭的必要还是有的。不知陈导……”


    “抱歉。”


    陈咿在许清嶙还没有把话说完的时候,就率先仰起了脸,打断了他。


    她并没有真正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只把视线落在他的眉心,笑说:“我不喜欢过多的饭局,只要能把片子拍好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谁的面子也没给,礼貌地点了点头,就转头对陈祾安说:“走吧,等会儿我来开吧。”


    陈祾安就对陈咿笑了一声,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好啊,你开。”


    他说完之后,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许清嶙。


    这一眼极其轻微。


    但在许清嶙这里存在感极强。


    尤其是这一眼过后,陈祾安和陈咿一起转身走向那辆吉普车,姿态是那样自然,没有刻意的亲昵,但这种自然的默契本身就比任何亲昵都更刺眼。


    许清嶙站在原地,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掌控之中和想象之外


    第64章


    陈祾安开来的车是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大吉普。


    那个车特别大, 特别酷,车身高高大大地杵在那里,轮胎比普通车大了一圈, 轮毂是熏黑的, 车身线条硬朗有力,前脸方正又霸气, 看上去特别越野硬派。


    感觉不像是女孩子会开的车,尤其是陈咿这种外表那么温柔甜美的女孩。


    许清嶙和安源, 目光一路跟着那辆红色的牧马人,随着它开走都没收回来。


    “没想到陈导会开这种车啊?”安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意外。


    小鱼站在旁边, 顺着安源的目光看过去,说:“不是啊,这是我们导儿闺蜜的车。”


    许清嶙目光微微一沉, 想到了江雾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安源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这种车型的人。”


    许清嶙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小鱼忙说:“那你可想错了,虽然这辆红色的大吉普不是我们导儿的,但我们导儿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牧马人, 和刚才那辆车除了颜色不同之外没什么区别啊。”


    安源“啊”了一声,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脑海里试图把陈咿那张温柔的脸和白色的牧马人拼在一起,怎么拼都觉得不太搭。


    小鱼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俊不禁:“我们导儿本来就很酷啊,而且这个车大,适合拉装备, 也适合出去兜风,我们出去勘景的时候经常走一些土路山路,这种车更方便。”


    许清嶙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的言论, 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


    他听着小鱼说起陈咿的车,脑海里浮现出她开着白色的牧马人走在山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画面。


    许清嶙侧过头对安源说了一句:“好了你,不要以貌取人。”


    说完目光重新转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卷起一地落花,他的声音有点遥远,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想要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


    红色的大吉普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陈咿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明灭交替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她开过了两个路口,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人的样子,那句“你好,陈咿导演,我是许清嶙”,像是紧箍咒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开车了,思绪太乱,心跳太快,再开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打了方向盘,就近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停了下去。


    车轮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伏在了方向盘上,沉沉地喘息。


    她的呼吸很重,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停下来那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祾安就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陈咿伏在方向盘上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你还好吗,但是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样,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沉默地陪伴着她,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夜色微凉,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陈咿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许清嶙的影子。


    那个穿着校服,坐在她旁边写作业的许清嶙;


    那个在她生日那天,目光热切地对她说“我们去北京吧”的许清嶙;


    那个和她在樱花路上背道而驰的的许清嶙。


    曾经的画面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在她眼前闪过。


    她曾想过无数个重逢的场景。


    有可能是她去美国旅游的时候,在某家汉堡店的橱窗里突然看到了他的脸,隔着玻璃窗四目相对;


    可能是某个机场赶飞机的早晨,突然看到他的身影从对面走来,两个人擦肩而过又同时停下来回头;


    还有在老友相聚的聚会上,雷昊元把他带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她。


    但是今天的场景是她绝对没想到的。


    是那么偶像剧式。


    她拍过这么多唯美的画面,没有一个画面比得上他从镜头取景器里出现的冲击力大。


    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吗?


    陈咿非常难受,她捂着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胸腔在用力地扩张。


    她趴在方向盘上的姿态看起来既疲惫又脆弱,和平常在片场笃定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祾安忍了很久,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太多话想说。


    最后他终于决定还是说些什么:“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出国了吗?”


    陈咿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方向盘上,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间传出来:“他是这个项目的幕后负责人。”


    陈祾安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大变。


    他脸上的温和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眸深处的黑气肉眼可见地往外冒。


    他舔了舔唇,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衡量这个信息的重量——他是男人,他太明白了,他知道许清嶙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那个短剧项目是许清嶙策划的,那个博物馆是他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有预谋的接近方式。


    陈祾安的心突然开始很慌乱,慌乱到他的手都在抖。其实这么多年,他都有一个想不透的疑问——


    高中的时候,如果没有许清嶙的出现,陈咿和他会不会不一样?


    而如今他又有了另一个疑问——


    既然许清嶙能把陈咿从他身边抢走一次,是不是就能抢走第二次?


    陈祾安越想越紧张,尤其是陈咿现在的状态,更让他心乱如麻。


    你瞧,许清嶙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像今天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趴在方向盘上喘不过气来。


    陈祾安顾不上其他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所以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陈咿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有些发干,她舔了一下下唇,说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呗,项目继续做,片子继续导,总不能因为幕后的人是他,我就不做了吧。”


    她的语气很平常。


    但陈祾安听了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心安,反而更慌乱了。


    他总觉得陈咿好像是在用工作的借口,来把和许清嶙今后的接触合理化。


    他的心太疼了,疼到有点扭曲。


    他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和慌乱,语气甚至带着质问:“所以呢?你会和他重归于好吗?”


    这句话仅仅是问出来,他都觉得他像是亲自拿着一把刀,在他心里划了一下。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每一秒都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陈咿愣了一下,有点吃惊。


    她缓缓的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陈祾安,目光里带着意外和迷惑,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陈祾安表情肃穆,一点都没有笑。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眉头紧皱着,有点执拗。


    他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他只是一个在害怕失去重要东西的普通男人。


    陈咿被陈祾安这个眼神看得有些莫名慌乱。


    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想要掩饰却无处遁形。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想了想说:“首先,他回国也没有说想要追求我,我总不能自己先把自己洗脑了,觉得人家还对我余情未了吧,何况当初我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情呀。”


    她说着说着,表情变了一些,像是陷入了回忆里:“我们俩当时,顶多算是关系比较好一点的同学,非要更进一步说,那也只能算是互相有好感,但是还不懂情为何物的小屁孩而已。”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表情变得认真了许多,一缕碎发从脑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她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再说,就算他真的想追求我,我和他之间也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陈咿抬起了头,转过来深深地望向陈祾安的瞳孔。


    她的目光很沉,她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摊开来给他看,不容任何误解:“我对他有芥蒂,有心结,解不开的。”


    陈祾安从陈咿的眼睛里,看出了她说这句话一点都没有作假的成分。


    他莫名就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非常卑劣。


    他侧过头去,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看着路灯下那些被风吹得四处乱滚的落花,心里想着:原来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啊。


    他也会成为,因为太过爱她,所以当她为了和其他人的爱失望时,也会默默庆祝。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趁人之危,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可是此刻他心里那点隐秘的高兴,分明就是在利用她的痛苦来安慰自己。


    但他并不觉得抱歉。


    他也只是普通人。


    陈祾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接下来的路我来开吧。”


    陈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安全带“咔嗒”一声弹回原位,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陈祾安也从副驾驶换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了引擎。


    红色的牧马人重新汇入夜色里,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一片明亮。


    这天晚上回家之后,不止一个人失眠了。


    陈咿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


    她知道是因为哪个人,但是却找不出具体的失眠的原因,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什么味道都有,尝不出哪一种占了上风。


    陈祾安也是危机感重重,一直睡不着。


    他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许清嶙的脸在深夜像鬼魅一样缠着他,他怎么都赶不走。


    许清嶙就更精神了。


    但他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吃陈祾安的醋,也不是因为陈咿今天冷漠的态度,这些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是很焦虑。


    他睡不着,只是在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给自己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六年了。


    他攒了六年的思念,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


    现在都还没有定论呢,他不能够泄气,更不能轻视自己。


    他不能焦虑,只能期待。


    更不配失落,只能兴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南望市零星的灯火。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雷昊元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这时候的雷昊元已经是一个体育老师了。


    谁也没想到高中那会儿最不着调的那个人,最后却成了老师,还是有正式编制的。


    此刻他还没睡,因为第二天有公开课,他正坐在书桌前改教案。


    他接到许清嶙电话的时候微微一愣,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时差。


    六年了,他每次接到许清嶙的电话都会计算一下时差,但是每一次,算着算着就发现算不明白,于是就算了。


    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旧金山和北京时间到底相差几小时。


    反正墙上的挂钟显示着北京时间是凌晨12点半。


    雷昊元打着哈欠接听,声音带着那种正在熬夜干活的微死感:“喂?”


    许清嶙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雷昊元猝不及防,一下子从困意里惊醒!他听见许清嶙说:


    “我回国了,想和高中同学聚一聚,你帮我搭个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我操!你回来了?!”


    雷昊元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和激动,眼睛瞪得浑圆, 整个人像被电过一样。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带着几乎要破音的颤:“你什么意思?回来了也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啊!”


    许清嶙听着电话那头雷昊元炸开锅一样的声音,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麻烦你干什么呢?你现在又不是清闲的人, 还要上班的。”


    “话不能这么说吧?”雷昊元顿时有点生气,声音里的激动还没完全退下去, 又被一阵带着委屈的怒气顶了上来,“上班有见你重要吗?你还拿不拿我当兄弟啊?”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心扯了一下子,很疼。


    他当然知道雷昊元是什么意思, 感情就是有来有往才能够维系,怕麻烦别人,本身就是有距离感的表现。


    这六年来,他也曾因探亲而回过南望几次, 有时候雷昊元想找他聊一些心事, 但大家都长大了,不如小时候说话那么无所顾忌,很多话怕煽情,更怕矫情,很多小时候能直接说出来的话,后来莫名变得不那么好开口。


    而许清嶙自己又确实有很多不能说的。


    比如廖冰心病情这件事。


    廖冰心的病情没有让家人知道, 她当时的意思是生死有命,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烦恼。如果确定真的是治不好了,再把这事告诉家人, 然后回国,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好人生最后一程。但如果治好了,那就在某次茶余饭后随口一说,也不必太过悲伤。


    所以雷昊元以及其他家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廖冰心曾患过癌症。


    许清嶙即便是廖冰心的儿子,但只能给建议,无法替她做决定。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四年,有些谎言说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积得多了,就成了一道墙,把他的心围住了。


    包括后面家里人得知廖冰心和许东勋离婚,也是在廖冰心出国一年以后,廖玉壶和外婆逛超市,无意之间撞到了许东勋和苏晴抱着孩子的场景才发现的。


    当时雷昊元眼看就要高考了,家里人就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又过了一年,雷昊元才在一次家庭的聚会中无意之间得到了这件事情。


    当时他暴跳如雷,非常愤怒,大吼说“你们凭什么瞒着我”,还说要去找许东勋算账。


    雷昊元还抓住许清嶙的衣领问他:“所以你当初那么坚决要出国,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对不对?”


    许清嶙看着雷昊元通红的脸和攥紧的拳头,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弟弟因为他的隐瞒而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雷昊元却因为他这一声抱歉而泪洒当场,他抱住了他,闷闷地说:“你是傻子吗。”


    “……”


    许清嶙并不知道后来雷昊元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陈咿。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伤害也已经存在了,说和不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这次回来,早就想好了,他必须把所有事情都亲口告诉陈咿,而不是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零碎的片段。


    许清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声:“抱歉啊,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雷昊元没想到许清嶙会这样给他道歉,竟一时有点愣住了,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


    许清嶙赶紧调节气氛,声音重新变得轻松了一些:“我这人知错就改,你看,我刚才不是找你帮忙了吗?我以后都不会客气了,托你办的事,你可要尽心帮我办啊。”


    雷昊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呼吸声在听筒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问:“所以你这次要在国内久待吗?”


    许清嶙直接说:“不是久待,而是不走了。”


    他停顿一秒,补充道,“再也不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上,树枝的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雷昊元明显愣了愣,他吸了一口气,鼓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所以你想让我把大家聚集起来,是为了和陈咿见面吗?”


    许清嶙听到陈咿的名字,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玻璃上的倒影上。


    他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对,我就是为了她回来的。”


    雷昊元却陷入了时间更长的沉默。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在做某种思想斗争。


    许清嶙哪里见到过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认识的雷昊元从来都是想说就说、想骂就骂的。


    许清嶙心里顿时有点犯嘀咕,把手机调转了个方向,用另一只手拿着,换了一个姿势靠在窗边,声音微微沉了一些:“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话落后,许清嶙听到电话那头雷昊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有些事情我得同你说明白啊,你走的这几年,大家心里都有怨气,都在怪你当初的不辞而别。”


    雷昊元说出这番话这么纠结,可是许清嶙却没有什么停顿,十分平静地回道:“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面对的不只是陈咿一个人,而是所有朋友。


    可是雷昊元却说:“你不知道。”


    雷昊元烦躁地叹了一声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语速特别快:“大家不仅怪你,还重新接纳了别人,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陈祾安。现在陈祾安和我们群里的几个人都玩得特别好,大家也都在默默地撮合他和陈咿,你现在回来真的很尴尬,和大家见面也很尴尬。”


    许清嶙把手机握得很紧很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是空的,可又塞满了太多的东西。


    他太痛了,但越是痛,越要给自己打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没关系,当初是我做错了事情,我会和大家道歉,但是我不会强迫大家原谅我。”


    他越笑越哀伤,但眉眼越平和。


    他看着窗外那棵在夜色里模糊的树,久久沉默着。


    如果最后事与愿违,也没关系。


    他不需要别人喜欢他,也不需要别人原谅他,他只要陈咿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原谅就够了。


    “哥,我不得不泼你冷水了,你以为你是谁呀?六年过去了,谁还会在原地踏步,大家都在往前走了。”


    雷昊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过分尖锐的直白和坦率:“你没必要这么固执和认真,因为你再走心也没用。”


    这番话要是换个人肯定不会说出来,但就因为他是雷昊元,所以才会这么不讲究情商,不讲究任何人情世故,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许清嶙都懂。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非常难以招架的感觉,几乎痛到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短短一通电话,许清嶙总是在沉默。


    雷昊元在这片死寂里,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分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后悔,语气软下来,试图化解刚才那些话的锋利:“反正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如果你还是坚持的话,那我肯定是要支持你的,毕竟你才是我哥。”


    许清嶙又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有情绪太正常了,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许清嶙问自己,痛吗?


    痛。


    那还要继续吗?


    要。


    于是他平静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雷昊元知道这是许清嶙最后的决定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笑:“兄弟俩说这些干什么?我帮你约时间啊。”


    挂断了电话。


    许清嶙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冰柜,从里面拿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细密的酒珠。


    酒入愁肠。


    他端着酒杯,环顾了一下这间老房子。


    这几年每次回家都是住在这里,家具摆件都没有怎么变过,只是他目光一震,看到电视柜前被倒扣的相框。


    那是一张全家福。


    他目光紧了紧,却没走过去,他不想拿起来看,他只是把酒一饮而尽了。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可能会被很多事情所打垮,但如果是一个从小丰衣足食,家庭美满,没有什么烦恼的人,往往父母的关系,就能够把这人一生的安稳打破。


    所以爱到最后真的是看良心。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重新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其实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勇敢,都要坚定。


    十七岁的他从来没有吃过苦,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应对苦难,但是六年过去了,二十三岁的他已经准备好,他知道该怎么面对指责和误解,知道该怎么扛住冷漠和疏离。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他不知道能否面对陈咿那双清澈又孤勇的眼睛。


    ……


    雷昊元的办事速度很快,正巧这个节点赶上江雾从杭州出差回来,加上他的公开课讲得很好,所以就借这个机会庆祝一下。


    于是三天后的周六晚上,大家齐聚在城南一家叫“乌托邦”的餐厅。


    这家餐厅是陈祾安和陈咿的好朋友边沐然开的,半年前刚营业,生意很好。


    六年过去了,坐在一张餐桌的人,除了外貌,每个人的人生也都发生了变化。


    穆席席学新闻,现在考了研,在本地的南望大学念书,她剪了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赵致政大四的时候,就用应届生的身份考公务员上岸了,现在在税务局工作,气质也更加干练。


    江雾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兼职自家店铺的平面模特。她染了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抹胸,脖子上挂了条宝格丽的经典款项链,整个人又酷又飒,坐在那里气场十足。


    陈祾安学了法学,现在是一名律师,今天他也到场了。


    大家以前聚餐的时候,要么是在聊考试又没考好,班里某某同学怎么怎么样,哪个老师上课时又做了什么,话题总是五花八门……但是现在基本上都在聊自己工作上的苦水。


    点完餐后,菜还没上齐,雷昊元在这个时候起身,说:“我去拿奶茶。”


    大家没怎么在意,继续低头聊天。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人。


    所有的目光都朝许清嶙看过去,顷刻间,全场安静,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象下一章这个许清嶙会有多虐


    第66章


    许清嶙穿了一件设计感十足款的灰黑色翻领薄西装, 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掀出清瘦的轮廓。敞开的衣襟里是一件浅灰色薄针织,领口刚好卡在锁骨,露出一小截颈侧干净的线条。下身是垂坠西裤, 踩在一双薄底德比鞋里, 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站在那里,肩线被西装衬得平直开阔, 像被一道冷色调的线条勾勒过。


    二十四岁该有的挺拔和从容都有了,褪尽了少年人那一丝清爽的暖意, 眉目间只剩骨骼撑起来的清峻。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极轻, 极淡,像在翻阅一份早已了然于胸的名单。


    扫过赵致政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的手,扫过穆席席微微张开的嘴, 扫过江雾瞬间冷下来的脸,扫过陈祾安变得深沉的眼睛。


    最后落向最里面那个位置时,他的神色没有一分多余的变化,连唇角都没有动, 只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顷刻间像水漫金山,可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陈咿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她脸上所有表情都停留在前一秒的松弛和自然里,随着许清嶙望过来的这一秒,她的笑意淡了一层,又淡了一层, 最后慢慢收成一片什么也读不出来的平静。


    她抬眼,不躲不闪,也不热切, 就那样将目光闲闲淡淡地落在许清嶙身上,姿态比刚才还要松弛些。


    许清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好久不见。”


    全场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唯一类似的是或深或浅的错愕。


    江雾的脸是第一个冷下来的。


    她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许清嶙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打量一件她看不上的东西。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冷意:“这谁呀雷子,咱们私人的聚会,你怎么领个外人过来了?”


    “外人”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许清嶙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蚂蚁噬咬了一下。


    雷昊元一下子就尴尬了。


    他嘴巴动了动,嘴角扯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目光在众人和许清嶙之间来回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决定先把手里的奶茶放到桌子上,赶紧岔开话题说:“奶茶到了,你们看看哪杯是自己的?赶紧分一分。”


    他一边说一边把奶茶放到桌上,随后直起身来,转过身去,故作轻松地一把抱住了许清嶙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拍了拍,像是在给他打气,又像是在向众人宣告“大家给我点面子哈”。


    他清了清嗓子:“忘了提前给大家说啊,我哥从国外回来了,他很想念大家,所以就想和大家见一面,打个招呼。”


    他说完之后,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等着一个回应。


    但回应他的只是沉默。


    江雾正从奶茶袋子里掏奶茶,一杯一杯放到桌面上,这一袋的最后一杯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标签,问:“这个无糖少冰的是谁的?”


    穆席席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一杯拿了过去,说:“是春春的。”她又低头看另一杯,“另一杯三分糖的是我的。”


    赵致政指了指另一杯说:“你右手边那位是我的。”


    大家各自分着自己的奶茶,谁都没理会许清嶙,也没有理会雷昊元。


    雷昊元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许清嶙却非常淡定。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今天来到这边,主要就是告诉大家,他回来了。


    他不奢望他们欢迎他,他只需要他们知道“许清嶙回来了”这件事,并且能够让这件事情激起一些波澜,就够了。


    至于要和大家回到从前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他没想过,也不现实。


    六年的空白不是一顿饭,几句话就能填满的。


    许清嶙从容又体面地笑了一笑,在众人的沉默中开了口:“今天来到这儿,主要是想给大家打个招呼,这么多年没见了,看到你们都过得很好,我很开心。我不打扰你们吃饭了,告辞。”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刚迈出去半步——


    “那个……要不然坐着一起吃吧?”赵致政突然弱弱地发声。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朝他看了过去。


    赵致政被那么多道目光同时看着,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局促,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来都来了。”


    这一圈人里,如果非要说谁和许清嶙的关系最铁,那肯定要数赵致政了。


    毕竟他和许清嶙同窗了两年,两年来没少受许清嶙的帮助,而这种帮助不仅仅是学习和生活上的,还有对他自尊心的照顾和维护。


    赵致政心里一直记着许清嶙的好。


    哪怕这些年他也在心里埋怨过许清嶙的不告而别,但此刻看到他就站在门口,被江雾一句话堵得转身要走,他还是于心不忍。


    这句话让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丰富——江雾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疯了吧”的不可置信,穆席席挑了挑眉有点儿讶异,雷昊元的眼睛里一下亮了起来,而陈祾安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陈咿身上。


    陈咿没有抬头,她在低头擦奶茶杯上的水珠,一张纸巾被她叠了又叠,擦了又擦,好像那杯奶茶特别重要一样。


    许清嶙没想到赵致政会说出这番话,也是有点儿吃惊,他转头向赵致政看过去,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赵致政一笑,笑容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怂劲儿,让人莫名有点儿感动。


    “靠,你他妈有病吧?”江雾想都没想就吐槽了一句。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隔壁桌子都朝她看了过来。


    雷昊元看赵致政都发话了,眼珠一转,赶紧接话:“是啊是啊,来都来了,一起吃一顿饭嘛,又不是不认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推着许清嶙的背,把他往卡座带。


    赵致政见状立刻抬屁股挪地儿,把自己原来坐的那个位置腾了出来。他侧着身从卡座里挤出来,转过头对旁边的陈祾安说:“你也往里坐一坐,挤一挤吧。”


    陈祾安看了坐在他旁边的陈咿一眼。


    陈咿低着头,拿抽纸把奶茶上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地擦掉,根本就不关心身边这些来来去去的人,她擦完了一杯,才拿起旁边的吸管打开插进去。


    穆席席瞟了一眼陈咿,感觉有点儿看不透她。


    不在乎吗?像是在乎。在乎吗?又好像没什么反应。


    陈祾安对于陈咿的反应也是有些猜不透。


    只是穆席席似懂非懂,和陈祾安的似懂非懂是不一样的。


    他等了那么一两秒,像是在等陈咿说一句什么,但她没有。


    于是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陈祾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来,对赵致政说了一句:“这儿确实有点挤,没办法再多坐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不打算让步的坚持。


    他没有丝毫动弹。


    赵致政站在卡座旁边,一条腿跨进去又收回来,看看陈祾安又看看许清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穆席席见状就说:“再添一个人确实有点儿挤啦,大家都坐着呢,忽然塞进来一个也确实不太方便。”


    雷昊元闻言,一笑:“这不就是小事吗?”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傻,他灵机一动说:“没事儿,哥,你坐我这儿吧,我再去加个椅子。”


    说着转身就去找服务员加椅子了。


    许清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祾安。


    那一眼很短,像是随手一划,轻描淡写,可他的目光还是狠狠一痛,因为陈祾安和陈咿之间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陪伴感太碍眼了。


    可是当他的余光转到了陈咿那边之后,看到她喝着奶茶,看着手机,一副很日常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她做这样简单的事情,他心里面的戾气和酸涩,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


    都觉得心里面软乎乎的。


    许清嶙很轻易把自己哄好,然后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他的心情越来越好。


    因为在此之前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够坐下来,和他们共进晚餐。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胜利了。


    江雾看得许清嶙那副暗喜的样子恨不得直翻白眼,心中邪气横生,不得不发。


    她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妖精要把人拆入腹中的笑容,目光直直地看着许清嶙,满是戏谑和挑衅:“好啊,你能和我们一起吃也好。”


    她挑眉:“谁知道是满汉全席,还是鸿门宴呢,我可期待着呢,你呢?”


    许清嶙看向江雾。


    六年的时间在江雾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她还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清冷美艳——她的五官比高中时候更立体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润,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她的皮肤是带着冷调的白,在灯光下显得像瓷器一样光滑。她的眼睛很黑,平时总是带着懒洋洋的淡漠,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把打磨过的刀,笑里藏针地看过来。


    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许清嶙笑了,却不是对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和赵致政说话,江雾那句话仿佛只是他耳边擦过的一阵风:“这么多年没见你过得怎么样,听说你考上公了?”


    被人无视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江雾简直要气炸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致政先是弱弱地瞟了一眼江雾,做了一个求饶的眼神,才接上许清嶙的话:“对,考上公了,反正就是普通人,按照自己的规划慢慢地往前走,追求一个普通安稳的人生呗。”他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镜,“不像你啊,人生这么精彩。”


    许清嶙笑了,笑容里带着被生活打磨过后才会有的自嘲:“如果跌宕起伏,大起大落算精彩的话,那我宁愿平淡一点。”


    赵致政脸色变了变,他看着许清嶙,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些话该不该说出口,最后还是开口了:“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之前开家长会我还见过你爸呢,真没想到你爸居然能这样对你和你妈,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原本在他们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其他的人也都在各自干各自的事儿,但是赵致政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收敛了,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许清嶙听赵致政这么说,心里也就明白了,原来雷昊元是有把父母离婚的事情告诉过大家的。


    他的目光在雷昊元的身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知道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话头儿,可以让他把一些迟来的解释告诉大家。


    他笑了一下,带着坦然:“害,都过去了。”他顿了顿,“就是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迷茫过很长一阵子,也因为这个迷茫,而做错过很多的决定。”


    这句话意有所指。


    他说完之后,很自然地看了陈咿一眼。


    他后面还准备了一些话,想借机说出来。


    他已经在心里打了腹稿,还没发出声音,雷昊元搬着椅子回来了,他把椅子放下,看了看众人,问:“你们说什么呢?”


    江雾接话道:“聊一些原生家庭呢。”她笑着看向穆席席,“你说这年头什么事儿都能推到原生家庭上哈。我原生家庭也不好哎,以后我要是做错点什么事啊,我就有理由喽。”


    穆席席没有不站在姐妹这一边的道理,她很自然地接住了这个很有意思的茬:“是啊,我家还重男轻女呢,我是不是也得黑化一下?”


    江雾立马接上了话:“那咱俩可真是难姐难妹了,谁敢说咱俩,咱就哭着说原生家庭不给力,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反正受害者牌最好打。”


    她说完瞥了许清嶙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清清楚楚的——你打的也是这张牌。


    “对对对,咱们是受过伤的人,伤得越深越有故事,越有故事越迷人。”


    “写小说拍电影都得找咱们这种有原生家庭创伤的当主角,那种爸妈恩爱家庭和睦的,太平淡了,没戏拍。”


    “……”


    像是针尖对麦芒,每一句都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带着倒刺。


    雷昊元听明白了,这是在说许清嶙呢。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变得僵硬,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了回去,和赵致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写着“完了,这桌要炸”。


    这个时候陈咿突然说话了:“祾安,催一催边沐然,剩下的菜快点给我们上呀,都要饿死了。”


    祾…安?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自然而然的随意,像是叫了千百遍。


    许清嶙眼眸一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许清嶙认识陈咿那么多年, 从来没有听她用那种语气叫过自己的名字。


    她叫他从来都是全名。


    这就是陈咿的高明之处了,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就给了许清嶙一记闷锤——告诉他, 在这六年里, 有一个人已经在她身边获得了他从未获得过的位置和亲近。


    许清嶙坐在那里,眼眸沉下去之后又浮上来, 他安慰自己道,在所有人都在把他往外推的时候, 他还能坐在这里喝上这杯奶茶,还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喝奶茶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这就已经够了。


    许清嶙是被伤到了, 江雾和穆席席看热闹不嫌事大,则是爽飞了。


    江雾的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穆席席虽然没有江雾那么张扬, 但她也在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而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祾安了,听到陈咿这么说,他眼底的光亮了一瞬。


    他拿起面前的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手机贴在耳边, 侧过头去低声说了几句。


    把电话挂了之后,他对陈咿说:“快了快了。”


    这边才刚催菜没多久边沐然就走过来,给他们打招呼。


    他本来只是过来走个过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许清嶙,脸色微微一变, 脚步顿了一下,问:“这是……”


    边沐然曾经见过许清嶙,篮球比赛上, 两个人厮杀过。


    而作为陈祾安的死党,他自然也知道,陈祾安和许清嶙,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较量过。


    雷昊元说:“我哥刚回国,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边沐然深深地看了陈祾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感慨的复杂,他拖长腔“哦”了一声,又转向陈咿,语气恢复了熟人间的热情周到:“陈姐,还有两三道菜就齐了,别着急,马上就上来,等会再送你一个小甜品啊。”


    “快点吧,我们等着拍照呢,那些菜没上,我们这些菜也不好动。”陈咿很自然,就是和好朋友说话的那种随意和放松。


    边沐然说:“好嘞,陈姐,我下去忙了啊,有事儿叫我。”


    他又在即将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故意看了一眼陈祾安,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陈哥,我够意思吧,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了。”


    陈祾安听着这个太过于刻意的称呼,不自觉失笑,摆了摆手说:“赶紧忙你的去吧。”


    “嗯哼。”边沐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哥,陈姐……


    这个称呼让许清嶙想到了以前在班上,同学们都叫他“一哥”,因为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陈咿是“一姐”,因为她是成绩最好的女生。


    有人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叫,说“一哥一姐是天选的CP”。


    此刻坐在陌生的餐厅里,听着边沐然叫陈祾安“陈哥”、叫陈咿“陈姐”,那个熟悉的“一哥一姐”忽然变得很遥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像是一个从来不曾属于过他的称呼。


    催菜果然是有用的。


    剩下的三个菜很快就被端了上来,焗薯角、蜂蜜黄芥虾球、西班牙甜辣鸡……热气腾腾地摆在桌面上,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还有一个赠送的甜品——两颗挨在一起的橙子模样的蛋糕,做得很精致,橙子的形状逼真,连表面那细细的凹凸纹理都模仿出来。


    穆席席眼睛一亮:“哎呀,‘边牧’还真的是很有心了,送的是双橙哦。”


    江雾明知故问:“送这个怎么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穆席席就用那种卖关子的小语调,声音微微扬起来:“你脑子掉线了呀,‘双橙’和‘双陈’嘛。”


    江雾立刻拖着尾音“哦”了很久,她笑眯眯地看着陈咿和陈祾安,目光里全是那种“我磕到了”的促狭。


    雷昊元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说了一句:“你们俩得了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完没了了。”


    江雾本来就不爽,这句话更是把她的火给点燃了。她把筷子一摔,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射向雷昊元,声音又冷又利:“今天这出事都是你搞出来的,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雷昊元被她这么一怼,火气也上来了,他梗着脖子说:“人家陈咿都没说什么,你在这说起来没完了,你是不是不挑事你难受?”


    赵致政一看两个人要吵起来了,赶紧抬手做安抚状:“好了好了,别吵了,没有必要啊。”


    陈咿一看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不站出来了。


    她把目光一转,定定地看向雷昊元,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情:“小雾和席席说的没错啊,边沐然确实挺有心的。”


    雷昊元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陈咿这句话是在拉偏架,都这么明显了,那他还有什么立场接着说话?


    陈祾安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他端起了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但挡不住他眼角那一点点舒展的纹路。


    许清嶙坐不住了。


    哪怕所有人都对他恶语相加,哪怕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他都不在乎。


    六年来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少脏事儿他没见过?多少委屈他没忍过?何况帮助文物回国这件事情动了多少外国佬的蛋糕,他遭受过的暗算、威胁、冷嘲热讽不计其数。


    他在这种环境里待得够久了,江雾的话再尖锐,之于他不过是当风穿堂过。


    但陈咿。


    她方才抬眼望过来时的那个眼神,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把他所有建起来的东西顷刻间摧毁。


    他已经在坍塌了,如何还能再坐在这里,让所有人亲眼目睹他化为废墟呢?


    “抱歉。”他开口,“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桌面空白的区域扫过去,平直地落向前方,脸侧线条绷着,转身朝走廊方向走过去。


    许清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过转角的那一瞬间,有一只手撑住了墙。


    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撑”,更像是那一截墙面刚好在那里,而他的指尖刚好落上去。肩线微微塌下去半寸,脊背仍然挺着,那股挺像被拉到极限的弦,稍有动静就会崩断。


    他闭了一下眼睛。


    桌面上安静了两息,谁都没有说话。


    陈咿非常平静地望着大家,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等会儿他回来,你们该吃饭就吃饭,不要吵了,就这么一点事,根本就没有吵架的必要。”


    江雾说:“我也想好好吃啊,可是那个碍眼的东西让我难以下咽。”


    赵致政刚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刚发出一个“其”的音节。


    江雾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把脸一仰,眼睛瞪过去,手指直直地指向赵致政的面门:“你再敢多说一句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赵致政的脸色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虽然哑火了,但江雾有些话却不吐不快,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雷子帮亲不帮理还情有可原,你算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你还是不是我们小队里的人?”


    她直视着赵致政的眼睛:“陈咿因为谁伤心落寞、失魂落魄,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我们都是见证者,她难受的样子你也都见到过,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针没扎在你身上,你现在就可以原谅那个扎针的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沉默了好久之后穆席席弱弱地说了一句:“就是。”


    赵致政无力苍白地说了声:“我没有啊,我没有这么想过。”


    “可你这么干了!”江雾横眉冷对,下巴微微扬起。


    赵致政:“我……”


    “你选择中立,就是选择背刺。”江雾的态度不容置疑。


    江雾说的话虽然很直白很扎心,但是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每个人都低着头或者侧着脸,目光交错又分开,像是在避免什么。


    两个人都吵成这个份上了,作为主人公的陈咿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奶茶已经喝了一大半,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双橙蛋糕上,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她默认了江雾的这些话。


    这些其实就是她的心声,只是她不愿意开口,江雾在替她说出来。


    许清嶙折返的时候,恰好就看到这一幕。


    他想了想,走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拢过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每一个人,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卖惨。


    他只是非常庄重严肃地对所有人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的喉咙,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和酝酿之后才被放出来的。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既不卑微也不骄傲,没有任何讨饶,也没有表演成分地向所有人道歉。


    这句话让大家心里都特别不是滋味,连江雾的表情都稍微松动了一下。


    许清嶙非常平静,又非常深刻地看着所有人:“大家都认识多少年了,都知道彼此的性格,有些话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要挑起纷争,但我也知道,我来到之后势必会有纷争出现,可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自私自利,也不是因为我恬不知耻,我错就错在,我太过迫不及待了。”


    他太想要尽早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六年前在这里遗失的爱情和友情,他都想要重新获得。


    但如果只能收复一样东西,他只想要回他的陈咿。


    眼前这些人,是陈咿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是他和陈咿之间一条重要的链接。


    他想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刷新自己的存在,哪怕被讨厌,也好过被遗忘。


    所以他来了。


    有一种敲山震虎的心理。


    别人或许不懂,但是陈咿一定懂。


    他的目光在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从所有人身上收回来,最后落在了陈咿的身上。


    她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许清嶙再次扫视了每一个人的脸,众人都以为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


    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就转身走了。


    雷昊元过了几秒钟之后追了出去。


    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吹动了许清嶙外套的衣摆。


    雷昊元喘了口气,说:“我就说你今天别来吧,你非要来,你看看这个场面。”


    许清嶙侧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这个场面怎么了?”


    雷昊元说:“看大家都这么讨厌你,你心里好受啊。”


    许清嶙说:“好受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街对面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树上还有几朵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当我对某些人心怀歉意的时候,他们恨我,会让我觉得非常爽啊。”


    “啊?”雷昊元没明白。


    “这种被恨着的滋味,好像赎罪。”许清嶙说。


    “……”雷昊元听着这句话就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站在那里,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算了,你的想法我永远猜不透,我现在要回去给他们赔罪了,你路上慢点。”


    许清嶙点了点头,看着雷昊元转身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那边在几秒后接通。


    许清嶙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温柔:“团子,你是时候回南望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餐厅里面某个人身上:“快把你家那位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许清嶙走了很久之后, 陈咿都还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之外。


    而她身边的朋友们都已经吵翻了。


    雷昊元从送完许清嶙,进门之后就开始成为了被讨伐的对象。


    江雾冷声道:“雷子,你以后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带到我们面前来。”


    雷昊元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我知道你生气, 但你也不用说话这么难听吧。”


    “我说话难听?”江雾的坐直了身体,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一样, “我说话难听,还没有你办事儿难看呢!”


    穆席席语气比江雾缓和一些, 但话里的意思是一样的:“雷子,你今天这事办的确实是有点儿欠妥, 别的不说,陈祾安还在这儿呢,你让人家怎么想啊?”


    她的目光朝陈祾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祾安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被提到了名字又不想表现出在意的,克制的反应。


    “什么怎么想啊?陈祾安和陈咿不是还没怎么着呢吗?就像以前我哥和陈咿也没怎么着啊。大家关系都是朋友啊,就你们想东想西给搞复杂了。”雷昊元有点不服气。


    “呵……”江雾气得无语,直接嗤笑了一下。


    穆席席也瞠目结舌,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雷昊元:“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赵致政伸手拽了拽雷昊元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好了,少说两句吧。”


    雷昊元却执拗起来:“你以为我在这里生气,是因为你们对我哥态度不好啊。我早就知道你们对我哥态度不会好的!我气就气在江雾你这个人的嘴巴真的是……哎,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为什么非要说话那么难听?你让陈咿能下得来台?”


    江雾用“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的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雷昊元:“……”


    他们在吵架的时候, 陈祾安一直都在看陈咿。


    他毕竟是这伙人的编外人员,不好说什么,他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陈咿旁边,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由于江雾和雷昊元越吵越激烈,陈咿这个时候才终于回了一点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点刚回过神来的沙哑,开口道:“你们不要吵了。”


    赵致政听到陈咿的声音就像是抓住了救星一样,赶紧问:“这事关键还是得看你,你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陈咿聚了过来。


    陈咿说:“我没有什么想法。”她的目光迎上那些注视,坦然道,“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同学而已。”


    江雾和穆席席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子都觉得有点儿不太相信。


    她们看着陈咿,想从她眼底找出什么藏起来的东西,但她的目光太干净了。


    陈咿对她们两个笑了一下:“我说真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像雷子说的,我们俩本来也没什么,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纠结的。当时年纪小,可能会钻牛角尖,但当时天大的事情,现在看,根本不值一提。”


    说到这,她敛了敛眸,才又继续道:“对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做出的什么决定其实和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陈咿能这么平静坦荡地说出这一切,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各有各的若有所思。


    陈祾安看向陈咿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他说不上多么相信这番话,但这些话听起来总归是让人觉得踏实的。


    他想了想,选择接住陈咿:“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女孩子们赶紧拍照,菜都凉了。”


    有时候翻篇就是这么简单,大家便开始其乐融融地拍照。


    这顿饭吃完之后,陈咿本想独自回家,谁知陈祾安受林秀君之托,让他送她一程,原本这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面对父母之命,陈咿也不好推脱,于是二人一同离开。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陈祾安开着他的宝马车,陈咿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碎发。


    陈祾安时不时地看一眼陈咿,落在她侧脸上,又快速收回去,落在前方路面。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表情平静又遥远,像是一朵飘在水面上的小纸船,底下有看不见的水流在托着她走,看似从容,实则一阵风就能把她掀翻。


    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陈咿心里装着许清嶙。


    她的目光虽然落在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上,但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脑海里全是许清嶙今天出现在餐厅里的那一幕,他站在门口,风铃在他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他穿的那件衣服让他有种少年和熟男之间的魅力,他说“好久不见”时候的尾音,他被江雾怒怼时垂下的眼睫,他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放大镜照着一样清晰。


    两个人这一路上都很安静。


    直到到了陈咿家门口,车子停稳,引擎熄火,陈咿解开安全带,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然后又回过头来,对陈祾安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慢点。”


    陈祾安就在驾驶室坐着给她摆手,笑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了陈咿没有拿走的“双橙”蛋糕,那两颗小小的橙子模型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纸盒里,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


    他想了想,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下了车,拿起那个蛋糕喊了一声:“陈咿。”


    陈咿闻声回眸。


    那一瞬间,陈祾安感觉到了静止。


    她的身后是小区门口那盏刺眼的通行灯,她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在空中轻轻飘了一下又落回肩头,发丝像是被镀上一层神明般的光晕。她的脸微微侧向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润润的,像两汪被月光照亮了的泉水。


    陈祾安的心扑通一下乱了节奏,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他走上前,把那盒小蛋糕递到她手里:“这个你忘了。”


    陈咿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说:“哦,好,谢谢了。”


    她接过来蛋糕的时候,身后的头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落下来,一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边。


    陈祾安没忍住,抬手把陈咿滑落的长发给掖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力度,指腹碰到了她耳后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很快就收回来了,收得很自然。


    陈咿愣了愣。


    她露出了一个犹豫的表情,像是在踌躇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而明显经过一番挣扎后,她决定还是说出口:“陈祾安,今天在餐厅,我叫你的那一声‘祾安’,我很抱歉,我……”


    “可以不要再说下去了吗?”陈祾安目光有些严肃,声音是克制的。


    陈咿微愣,而后收声。


    陈祾安压抑住了什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六年来你拒绝我不止一次,有时候你拒绝我的方式是说‘抱歉’,有时候你拒绝我的方式是说‘谢谢’,还有很多时刻,你故意避之不见,说你很忙,我知道那都是借口。”


    陈咿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陈咿,或许外人看来我们之间你是既得利益者,可我粘着你不放,我才是这段关系的侵略者,我的卑微和失意是真的,那么你的为难和尴尬都是我带来的,难道就不算数吗?”


    说到这,陈祾安笑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真正的付出其实屈指可数,就算是花钱,你也总是变着法的等同还回来,你这样子其实让我觉得很见外。所以,能够被你利用一次,我很高兴,如果可以,能不能多利用我几次?”


    这句话略带俏皮的尾音,让陈咿怔了怔,无奈地笑了。


    陈祾安也笑了,他看向天边朦胧的月亮,语气变得遥远:“嗯,总之,我很感谢你给了我死缠烂打的机会,其他的你别多想,我是成年人了,真有要放手的那天,我会离开的。”


    陈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区。


    陈祾安就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陈咿离开,路灯的光照在她消失的方位,空荡荡的。


    周围是春风吹动着樱花,落英缤纷,陈祾安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刚才碰过她头发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车上。


    他们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许清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底翻动着暗涌,表面上只是微微的波澜。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


    陈咿回到家的时候,林秀君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面前堆着一摞刚收下来的衣物,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陈咿换了拖鞋,把那盒双橙蛋糕放在了餐桌上,透明的塑料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林秀君抬头看了一眼,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没让小安上来坐坐啊?”


    陈咿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说:“你下次别让他送我了,麻烦人家,多不好意思。”


    “我可没说让他送你哦,是他说顺路。”说到这儿,林秀君笑了,“不过这想送你的人啊,四面八方都顺路。”


    这句话别有深意,陈咿没有接话,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抬脚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林秀君叫住她:“怎么走了?才说没两句话你就又溜了?”


    陈国器这个时候刚洗完澡,顶着刚吹完的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陈咿回来了,笑了:“闺女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林秀君头也没抬,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她这是出去聚餐了,不然收工更早呢。”


    陈国器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问:“哦,和谁呀?是和陈祾安吗?”


    这话一出,陈咿都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秀君看了一眼陈咿那窘迫的样子,弯着腰狂笑起来。


    陈国器莫名其妙,看看她,又看看陈咿,问:“你笑什么啊?”


    林秀君笑得直喘气,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一下,才说:“我笑你会说话啊。”


    陈咿瘪了瘪嘴,转身要走开。


    林秀君在背后喊她:“明天周末,我在家闲得没事去给你送饭吧。”


    陈咿没回头,说:“不用了呀,我们都有盒饭的。”


    “你去外地拍摄,我两三个月都见不到你人影儿,好不容易在南望本地了,多吃点妈妈做的饭。”林秀君说。


    陈咿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林秀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温热。


    她冲上前去,弯腰抱了一下林秀君,脸埋在妈妈肩头,声音里带着撒娇的亲昵:“哎呀,有妈的孩子像个宝,真好。”


    林秀君被她抱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捏着那件没叠完的衣服:“哎呀,赶紧回去想想你要吃什么,微信发我啊。”


    陈咿直起身来,笑着说:“谢谢妈。”


    “……”


    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幕。


    但是回到卧室的那一刻,陈咿手里的包顿时滑落下来,所有的力气都在关门的那一瞬间被卸了下来。


    她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一样,浑身瘫软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满脑子都是许清嶙。


    许清嶙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中的停顿,都让她反复咀嚼。


    陈咿真的是要疯了。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要再继续深陷在这种怪圈的情绪里,哪怕只是起来喝一杯水或者是卸个妆。


    她在床上躺了大概有五分钟,猛地坐了起来,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一样,拿起换洗的睡衣往门口走。


    经过门边,她蓦然看到了被自己丢在那里的包。


    包口半敞着,拉链只拉了半截,里面今天拍的拍立得照片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陈咿弯腰蹲下来,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之前被许清嶙挂在包上的那张拍立得。


    她心念一动,把那些拍立得照片放回桌上,走到写字台前面,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翻,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那个胶卷相机。


    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许清嶙刚出国的时候,一想起这件事情她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把相机砸了,连碰都不想碰。


    可是后来,她一个人去学艺体,身边没有朋友陪伴,孤单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相机,想起那个“要把照片拍完洗出来送给他”的约定。


    她想,既然是约定,那么哪怕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她也要完成。


    于是她就把这件事情当成了一个排解的方式,努力让自己去发现生活中的林林总总的美好。


    此刻,这卷胶片的计数器显示着还剩最后三格没有拍。


    她默了默,又把相机重新锁回了柜子里,起身去洗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陈咿刚睁开眼就闻到了饭香。


    因为林秀君起不来,早饭是陈国器做的。他做了鸡蛋羹和手抓饼,鸡蛋羹嫩得像豆腐, 浇了香油和酱油, 撒了一小撮葱花,香气袅袅地升起来。手抓饼烙得两面金黄, 酥脆的饼皮上刷了薄薄一层酱,卷了黄瓜丝、鸡蛋丝、鸡柳肉和生菜。


    陈咿吃得特别满足, 一口鸡蛋羹,一口卷饼, 腮帮子鼓鼓的,陈国器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吃饱喝足之后, 她开车去片场,到后刚停好车,她远远就看到自己的导演椅旁边坐了个人。


    他背对着她,正在和制片人说话。


    他好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来一样, 穿着比往日正式, 一件烟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地贴合着他的骨架,腰身微微收拢却不紧绷。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只一颗,露出喉结下方一截干净的肤色,既不显得拘谨, 又丝毫不减正式感。


    是许清嶙。


    他坐在那里,周围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围着他,有人拿着平板在给他看什么东西,有人在旁边等着和他说话。


    他姿态随意,却还是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所有人都微微欠着身,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目光时不时朝他瞥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陈咿放慢了步伐,走了过去。


    直到陈咿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许清嶙才像是刚刚发现她来了一样,抬起头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陈导,你来了。”


    陈咿看着许清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许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许清嶙站起身来,语气随意:“前两天因为刚回国,要处理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太忙了,就没有过来,正好今天空闲,就过来瞧瞧。”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流连在陈咿的脸上,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样子细细看一遍——她的头发在脑后随意一盘,用大肠发圈裹住,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Lululemon套装,把她挺翘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又瘦又轻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地,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接着说:“我想来看一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陈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警觉和慌乱。


    他才像是完成了恶作剧一样,把后半句不紧不慢地接上:“……拍摄的怎么样。”


    陈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距离感:“我忙起来的时候可能会顾不上,您自便吧。”


    说完陈咿就转头走了,很快就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许清嶙看着陈咿的背影,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到旁边一个不碍事的位置,靠着道具箱坐了下来,像是准备在这里待很久的样子。


    陈咿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他,注意到这一点,没来由的懊恼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短剧的第二场大戏,这场戏讲的是文物回归途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男一号演的角色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情绪很重,要求很高。


    陈咿站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屏幕,显示着三个机位的实时画面。


    她的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拿着一卷卷起来的剧本,剧本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备注和记号。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不时地对讲机里发出指令:“主机往左偏十五度,我要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二号机随时准备给特写,他的手,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给他手一个特写。”


    摄影师们通过耳机接收指令,屏幕上那些画面就随着她的声音微微调整,配合着她的节奏运转。


    男演员走完一遍戏之后来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陈咿蹲在地上,手指在屏幕上的某个画面点了一下,转过头对他说:“你刚才这一段的情绪是对的,但是到了这个转折点的时候,你的眼神应该更沉一点,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的释然。”


    男演员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又走回去重新拍了一条。


    许清嶙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此刻站在专业片场里指挥若定的样子,心里那个想法又浮了上来——她果然成为了他想象中她会成为的那个人,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他想起曾经在某个深夜翻看她微博的时候,看到过一句她写的文案,大概是说“十八岁的时候我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我以为那就是我离导演最近的地方了。后来发现,路还很长,我不能生出这样的感慨,我要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更大的天地,直到走到更接近梦想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在自己的路上走着,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感受。


    很感谢她一直有在好好发光,可又很遗憾他错过了那么多她发光的时刻。


    太阳从头顶慢慢偏移,三个小时过去了,陈咿始终没有停下来过,连水都没怎么喝。


    直到中午十二点过半,终于放饭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有的就地蹲下来打开饭盒,有的端着饭盒走到花坛边坐下,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片场里的气氛从工作时的紧绷慢慢松了下来,陈咿这才从工作中抽离出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秀君打过来的,她刚想回拨过去,许清嶙就走了上来:“陈导,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陈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春啊。”


    林秀君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她嗔怪道:“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幸亏我认识小鱼啊,她把我带进来了。”


    陈咿一转头,就看到小鱼和林秀君站在一起。


    林秀君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利落,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袋,看得出装了不少东西。


    小鱼说了声:“导儿,人给您带到了,我先去吃饭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林秀君连忙喊她:“哎呀,一起吃吧,我做了好多呢。”


    小鱼一边往后跑一边回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阿姨,我们剧组盒饭可丰盛啦。”然后她一溜烟就跑远了。


    林秀君摇头失笑,目光从小鱼跑远的背影上收回来,又看向陈咿。她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一转,落在了陈咿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她瞳孔顿时放大,眼睛一亮:“哎,你不是那个……你是陈咿的同桌吧?”


    陈咿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秀君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打量着许清嶙,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哎呀,真的是你呀。你变了好多,长高了也更帅了,要不是你这张脸我印象太深刻,我都不敢认。”


    林秀君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亲近,像是见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家的孩子。


    那种“我记得你”的笃定让许清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秀君,声音放得谦逊礼貌:“阿姨,您还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啦。”林秀君做了一个比划的手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下大雨,你和陈咿顶着校服跑出来,我当时一眼就记住了你。后来才知道你们是同桌,你学习成绩又这么好,你们两个还一起艺术汇演呢,演的话剧。”


    许清嶙的目光从林秀君脸上移开,很轻地扫了陈咿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秀君身上:“阿姨记性真好。”


    “那可不,陈咿回家念叨了好几天呢,说你们排练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说她第一次做导演有点紧张,你一直在她身边陪伴鼓励她。”


    林秀君说着,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让林秀君微微一愣。


    陈咿很快调整好自己,笑了一下说:“妈,我都快饿死了,咱们去吃饭吧,待会还得开工呢。”


    林秀君被女儿这么一打断,也就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她转过身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饭盒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把小安也叫来了,他应该也快到了。”


    陈咿微微一怔:“你叫他干什么呀?他应该很忙的。”


    林秀君摆了摆手:“我就问了他一句,他说有空,还说要给我们带奶茶来呢。”


    陈咿说:“好吧。”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度,有点儿不自在的看了一眼许清嶙,又以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去吃饭了。”


    许清嶙在听到陈祾安也会来的那个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的嘴角弧度收了一些,眼底的光沉了沉。


    “你吃了没有啊?”林秀君转过身来,看了许清嶙一眼,笑道,“要不要一起吃?我带的量够。”


    陈咿想都没想就说:“妈,他现在是我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这个博物馆的创始人,他的午餐都是助理提前安排好的,你别打扰他了。”


    她的语速有些小块,只是话还没说完,许清嶙就开口了:“如果阿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很想和你们一起吃顿饭。”


    两道声音同时涌进林秀君的耳膜。


    林秀君尴尬了一瞬,目光在女儿和许清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还是许清嶙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就把林秀君手里的保温饭盒接了过来。


    饭盒到了他手里之后,他的手腕往下坠了一下,被那分量沉得晃了晃,他笑着说:“哎,还真挺沉,看来有不少好吃的呢。”


    陈咿的脸色已经变了。


    变得有些严肃,眉心那一道淡淡的竖纹浮了上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许清嶙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在笑着很热情地问:“咱们去哪吃呀?是去我办公室还是博物馆后面?”


    林秀君窥探了一下陈咿的神色,知道女儿有点儿不高兴了,但是那句话毕竟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她看着许清嶙当真了的样子,也是骑虎难下。


    她笑了一下,说:“就到后面吃吧,现在天也不热,在外面吃还挺惬意的呢。”


    许清嶙说:“好,那您随我来吧。”


    他说完就抬脚往博物馆后面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又从容,路过场务那的时候还不忘抓了一把一次性筷子,拿了一包纸巾。


    陈咿就在那儿不动。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睫毛微塌,像是在用身体语言说“我不想跟过去”。


    林秀君在旁边站着,看看前面许清嶙的背影,又看看身边陈咿低垂的睫毛。


    事到如今,如果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话,那也就太傻了。


    她想了想问:“你们俩怎么了?”


    陈咿抬起了头,看着林秀君。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怎么,就是不熟了而已,所以现在一起吃饭有点儿尴尬。”


    林秀君觉得这个解释实在是大有深意。


    看似非常简单,但越是这样简单,就包含了越多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陈咿是经常提起许清嶙的,那些话起初不多,后来越来越密,密到林秀君和陈国器听多了这个名字都会忍不住调侃,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陈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一问就急,脸红得像柿子,说“哎呀你们别乱说”,后面就开始腼腆地笑了,低着头扒饭,一副“就不告诉你”的暗戳戳的甜。


    到后面就是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了,有一阵子,谁都不能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不然陈咿就会立刻变得非常低落,吃着饭也会立刻停下碗筷,转身就回屋。


    其实林秀君和陈国器多多少少都能猜的出来,高二下学期陈咿性格突然大变,多半是和这个男生有关。


    起初他们夫妻俩一度以为陈咿是学习抑郁了,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有一次,林秀君去给陈咿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演草纸上写满了许清嶙的名字。她就知道女儿的转变,是因为什么。


    林秀君没有再追问。


    做母亲的,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只是拍了拍陈咿的手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轻松:“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咿和林秀君就一起来到了博物馆的后院儿。


    这边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两旁种着很多棵梨树,这时候正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的白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被揉碎了的云落在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


    林秀君一看到这些梨树长得这么好,都惊呆了。


    她仰着头,望着那满树满枝的花朵,眼睛里全是惊叹和欢喜,情不自禁地说了句:“怪不得一树梨花压海棠呢,这个梨树实在是太轰轰烈烈呀?”


    许清嶙当时正在擦桌子和板凳,听到林秀君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转过头来对林秀君笑:“阿姨,如果您喜欢这边的话,可以经常过来玩。”


    林秀君看了一眼陈咿,才说:“好啊。”


    正好这个时候林秀君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意:“喂?小安啊。”


    林秀君打电话的时候,陈咿就走到许清嶙面前,把饭盒从保温袋里拿出来。


    林秀君做的菜是真的很用心——


    油焖大虾,酱爆鸡丁,菜花炒肉,清炒时蔬,再来一壶排骨汤。还有一叠用保鲜袋装着的烙得金黄的小面饼,一看就是卷菜吃的。


    打开饭盒的时候香气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许清嶙直到林秀君挂完电话,走过来的时候才夸道:“怎么这么丰盛啊?闻着就很香,卖相也很好,想必一定会很好吃。”


    林秀君被夸得合不拢嘴,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都出来了:“哎呀,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家常菜。”


    陈咿感觉这两个人真是好假,尤其是前者。


    在旁边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没想到许清嶙就捕捉到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梨花纷飞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陈咿起先还有点儿尴尬,她的睫毛快速地眨了两下,目光闪躲了一瞬,脸颊上漫上一层极淡的红晕,下意识地侧过脸去,想避开他的视线。


    可仅用了半秒钟,她就忽然意识到——我凭什么要躲避呀?


    她又把脸转了过来,眼睛睁大了一些,回视了过去。


    许清嶙一愣,忍不住笑了。


    这个笑让陈咿又尴尬了一下,又愣了一愣。


    就是在这个时候,陈祾安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陈祾安手里提着奶茶袋子, 一转过墙角就看到了这一幕。


    陈咿站在石桌前,许清嶙站在她对面,两个人没有任何亲密举动, 但某些情愫, 像是春天的花粉一样弥漫在梨花纷飞的空气里。


    这个画面真的是太刺眼了。


    陈祾安下意识地心慌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 清了清嗓子走过去:“阿姨,不好意思啊, 今天点奶茶的那个店爆单了,我就来晚了一会儿。”


    林秀君回过头来看他, 笑眯眯地说:“什么晚不晚的?我们也才刚到,你看都还没开始吃呢。”


    陈祾安笑了笑说“好”,就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许清嶙, 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套和疏离:“许总,你也在呀。”


    许清嶙就说:“是啊。”


    别的一句话也没多说。


    他转了个身,从石桌上拿起那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其中一双的包装, 把筷子递给陈咿。


    陈咿没有接。她垂着眼睛说:“我妈带筷子来了, 我用我们家的吧。”


    她说着从餐具盒里拿出了两双自家的筷子,一双递给林秀君,一双留给自己。


    许清嶙愣了愣,举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嗯”了一声,把筷子放在自己这边, 说:“好啊。”


    陈祾安看着这一幕,想了想,走上前去。


    他把手里的奶茶袋子打开, 把里面那几杯奶茶一杯一杯地掏出来,奶茶杯的外壁上凝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水珠,他拿起陈咿的那一杯,用纸巾擦干净,才递给她。


    又拿起吸管,拆开了包装,礼貌地保留了其中一头,没有让自己的手指沾到吸管,把吸管插进去,把那杯奶茶递到陈咿面前。


    陈咿对陈祾安笑了一下:“谢谢。”


    陈祾安就看着陈咿笑:“不客气。”


    林秀君在旁边看着,看得津津有味的。


    吃饭的时候,陈祾安一直在和陈咿说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陈咿听着也是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过。她偶尔会夹一块油焖大虾放到陈祾安碗里,说“你尝尝我妈做的虾,可好吃了”。陈祾安就夹起来咬了一口,夸林秀君手艺好,林秀君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许清嶙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几乎没有和陈咿说上一句话。


    但他的表情却很自然,丝毫没有任何尴尬的感觉,反而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林秀君观察了他们三个人半天,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非常智慧地在吃了一半的时候站起来了,拍了一下衣服上沾的花瓣,说:“我去逛逛,你们慢慢吃。”


    陈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林秀君已经走了。


    一时间就只剩下陈咿、许清嶙和陈祾安三个人。


    气氛安静了一瞬。


    陈祾安夹了一块酱爆鸡丁放进陈咿碗里,说:“春春,你多吃点,下午还有得忙呢。”


    陈咿“嗯”了一声,吃了一口。


    许清嶙在旁边看着,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简直牙都快咬碎了。


    本来就只碍眼,那句“春春”还碍耳朵。


    但是他就是不走,就是要这样看着他们。


    他知道陈咿不喜欢陈祾安。


    就是知道。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这就能证明陈咿会重新回到他身边吗?


    他当然知道并不会。


    他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一样,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过从甚密,却在用这种痛来证明自己还双手紧握着什么,用这种醋意来提醒自己要更坚决。


    突然,许清嶙的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就放在石桌上面,屏幕朝上,来电显示非常明显——是“凌秋波”三个字。


    陈咿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过去,她只看到了那三个字,手指就顿住了,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筷子上那一块排骨晃了一下,掉回盘子里。


    她拼了命控制自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把排骨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像是没有看到过一样。


    但她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足以让许清嶙的余光捕捉到。


    许清嶙本来不想接听。


    但转念一想,别是廖冰心出了什么状况。


    他的心沉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一棵梨树旁边,背对着他们接听了。


    他走远之后,陈咿把筷子放下来,她看着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饭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她笑着对陈祾安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吃完之后把饭盒放在这儿就行,会有人来收的。”


    陈祾安看着陈咿,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里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好。”


    许清嶙接了电话,凌秋波果然是说廖冰心的事情——


    廖冰心的复查的结果出来了,有一项指标不是很好,需要再进一步确诊,廖冰心状态不太好,但又不肯告诉许清嶙。


    许清嶙听完之后,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一些,他先是对凌秋波说了声“谢谢你的告知”,又说:“剩下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就好。”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站了两秒钟,转回身来,走回石桌那边。


    陈咿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了,而陈祾安正在看着他,看样子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许清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祾安的表情有一种复杂的,下了某种决心的东西,心里升起一种预感。


    果然,待他走近之后,陈祾安开口了: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陈咿,但是你没发现陈咿一点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牵扯吗?”


    许清嶙深深地看着陈祾安。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是一种更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会站在那里的对手。


    过了几秒,他突然嗤笑了一声。


    带着一种不需要伪装的不屑和无语,平静地说道:“你内心该有多慌张,才会跟我说这些话?”


    陈祾安脸色一变,下颌线收紧,眼睛里像被撒了一把黑雾似的。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站在那里的许清嶙,目光里有被戳穿了心思的狼狈和被冒犯了尊严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许清嶙笑着居高临下,看着坐在那儿的陈祾安,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说了一句让陈祾安在时隔多年之后依旧忘不掉的话:


    “陈咿有再多想法那是她的心事,能把她追回来是我的本事。”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脚步掷地有声。


    陈祾安坐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被乌云笼罩,被窒息淹没。


    陈咿正在洗手间洗脸。


    她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再一捧,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被水打湿的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沿着她的睫毛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哭过一样。


    突然之间呼吸一窒——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靠在门框边的许清嶙。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这身打扮本就矜贵逼人,气度不凡,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他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深而幽静。


    陈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手,转过身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许清嶙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像一座被固定在那里了的墙。


    陈咿离门口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了,她侧了一下身,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许清嶙微微侧了半步,身体横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陈咿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往左边走,许清嶙就往左边挡,她往右边走,许清嶙就往右边挡。


    挡住她的去路还不算,还往前迫近,步步紧逼。


    陈咿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洗手间的空间不大,几步之后她的后背就抵上了洗手台边缘,大理石的台面硌着她的腰,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来,她微微打了一个冷颤,她退无可退了。


    许清嶙上前了一步,垂着眼睛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一米多缩短到了不到半臂。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又宽阔,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压迫感,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是温热的,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乌木沉香的味道。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洗手台,身前是他的身体滚烫的温度,她被卡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在眼神的交锋和气息的融合中,许清嶙终于开口了:“我们聊聊吧。”


    陈咿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聊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一些。


    许清嶙没有退,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鬓角和那个还挂着水珠的耳垂上,他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谁。”


    陈咿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她把脸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为了谁?我不知道。”


    许清嶙说:“我是为了你。”


    陈咿笑的更深了:“为了我什么?”


    “我想和你回到从前。”许清嶙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恳求。


    陈咿笑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像是一层比一层更厚的盔甲被她穿了上去:“那这件事情你可能是办不到了,我们现在都已经毕业了,没法再做同桌了。”


    许清嶙的目光一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刺到的痛:“在你心里,我们就只是同桌?”


    陈咿说:“不然呢?”


    许清嶙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看着陈咿那双平静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他翻不过去的山海。他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你还是在怪我。”


    陈咿说:“你想多了。”她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洗手台镜子旁边那个自动感应的洗手液瓶子,“幻想自己被爱或被恨,被喜欢和被讨厌都是一种自大。”


    许清嶙再一次被陈咿怼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冷漠的侧脸,好像一晃眼就能看到六年前她的样子,但又好像怎么都捕捉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有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有人进了厕所,看到他们,愣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陈咿想走。


    刚侧过身,许清嶙再一次挡住了她。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身体侧挡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臂抬起来,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搭在另一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的手臂和洗手台之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荡开来,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窝的线条,他身上的气息太浓烈,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陈咿抬头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睫毛有点颤,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是真的反复平复了很久。


    她才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的藏不住的无措。


    许清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面镜子上,镜子里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以他的角度上来看是多么暧昧,多么纠缠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他们,才回答她的问题:“你说,我想让破镜重圆,是不是很不切实际呢?”


    就这句话,一下子让陈咿没来由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拉扯了这么多天,也见了他不止一面,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心如止水面对他了,但“破镜重圆”四个字,就让她受不了了。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牵扯。


    她抬起头来,一双孤勇清冷的眼睛深深地望进了许清嶙的眼眸,干脆把话说透了:“如果你是来和我破镜重圆的,我觉得非常没有必要。”


    她停了一下,在等这句话的效果。


    她看到他的瞳孔微微地震了一下,这才接着讲道:“我们都没有圆过,哪来的重圆?”


    说完之后陈咿就走了。


    她侧过身,撞开他的手臂,肩膀重重地擦过他的肩头,带着决绝地再也不回头的力道,走出了洗手间。


    许清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那个圈住她的姿势,撑在洗手台边缘,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是啊,她说得没错。


    镜子都没有破,哪来的重圆?


    他们的关系好奇怪啊。


    只是碎过,却没有圆过。


    他慢慢地把手从洗手台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水光。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很多东西——苦涩,自嘲,还有一些不甘。


    他没有追出去。


    作者有话说:


    男主甄嬛上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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