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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吃完饭之后, 林秀君拿着空饭盒正准备离开,却在门口被许清嶙的助理安源叫住了:“阿姨,您等一下。”


    安源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员工, 她们快步走过来, 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


    安源来到林秀君面前,笑着解释道:“这是许总特意嘱咐我给您的, 他说刚才您夸那些梨花好看,他就让人折了一些花枝, 配了一个花瓶,您带回家插着玩吧。”


    林秀君一看, 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青玉花瓶,瓶身修长圆润,青玉的质地温润细腻, 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柔和光泽。


    几枝梨花用报纸包好,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花枝高低错落,每一朵花都含苞待放。


    林秀君愣了愣, 想说“这也太贵重了”, 话还没出口,安源已经把花瓶和花树轻轻放到了她手里,说了声:“您拿好,待会儿由张助和叶助送您回去。”


    林秀君低头看着那花瓶又看看那梨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心想这是沾了女儿的光啊。


    ……


    许清嶙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 穿过那条被光照得明晃晃的走廊,远远就看到陈祾安正站在陈咿面前和她说话。


    陈祾安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地说着什么, 陈咿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到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站在同一片树荫下的姿态,让许清嶙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收拾线缆,另一个拿着场记板的年轻人也在旁边歇着,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目光时不时往桂花树下瞟。


    拿场记板的那人说了一句:“你说陈导和那个律师是不是真的呀?看着真的很配诶。”


    蹲着的那人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人家天天给咱买奶茶还看不出来?”


    这些话飘进了许清嶙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花树下那两个人身上,眼神如山雨欲来。


    其实陈咿只是对陈祾安说:“以后如果我妈再找你,你尽量推了吧。”


    陈祾安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受伤:“我以为昨天晚上送你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她,等着她抬头,但她没有。


    陈咿的目光垂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花影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洗手间的那一幕——许清嶙把她逼到洗手台,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他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的温热而压迫的存在感,让她现在每一次呼吸都硌得慌。


    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觉得还是不能这样的。”


    陈祾安的声音紧了一些:“这样是哪样?我们俩之间从没有过任何过线的地方吧。”


    “但是心态上是不一样的。”陈咿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坦诚,却又残忍,“你对我好,我接受了你的好,我知道那些好意味着什么,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你就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不行吗?”陈祾安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是说出了口。


    陈咿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她的眼神之下是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顺的翻涌,“当你和许清嶙同时出现的时候,我就总是忍不住想要利用你来气许清嶙,这样是不对的,是很邪恶的。”


    如此直白的话,简直不敢相信是这样面对面讲出来的,她太坦诚,这种坦诚是种令人心碎的勇敢。


    陈祾安却连想都没想,就说:“我说过了,我喜欢你利用我。”


    陈咿说:“我不喜欢。”


    她深深地看进了陈祾安的眼眸里。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太干净了,把所有的暧昧和余地都一刀斩断。


    陈祾安被陈咿这个严肃又诚恳的眼神震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最想问出口的话是“所以你还喜欢他,是吗”,而发出这声音实在这太难。


    “陈导,怎么还不开始啊?”


    陈咿和陈祾安同时循声而望。


    许清嶙手插着兜,慢慢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个笑,但那笑里没有多少笑意,眼底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上位者的审视。


    他目不转睛看着陈咿:“听说下午要拍重头戏啊,我很期待呢。”


    陈咿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陈祾安,语气如常地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陈祾安深深地看向陈咿,千言万语最终在这一刻只剩下一句:“别太累了,注意劳逸结合。”


    陈咿笑了笑:“谢谢,我知道,你路上慢点。”


    陈祾安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咿,这才转身走了。


    许清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陈祾安身上,他站在陈咿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动声色。


    看到陈祾安走了,陈咿即刻就要开始工作,她侧过身,朝监视器那边走了半步,许清嶙突然开口,像是聊家常一样随意的语气问道:


    “以后不叫你陈导可以吗?”


    陈咿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许清嶙笑了。


    这个笑和他刚才走过来时的笑不一样,现在这个笑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讨好意味的弧度:“大家毕竟是老同学,叫陈导太生分了吧。”


    陈咿的表情一点点地变化了。


    先是一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然后是一种“他明明知道我在躲他还偏要往我面前凑”的无语,最后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气恼——


    拜托。


    是他一口一个“陈导”这么叫的,她可没让他改口……


    陈咿气笑了,嘴角歪了一下:“我并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许清嶙还是笑,嘴角的弧度大了:“嗯,我其实不太习惯叫你春春,以前也没叫过你咿咿……”


    “喂……”陈咿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许清嶙还是很灿烂地笑,眼睛弯弯的,颇有些死皮赖脸:“要不你以后还是叫我许清嶙,我还是叫你陈咿?”


    陈咿:“……”


    她的眼神变成了看神经病那样,别过脸去说:“随你便。”


    陈咿继续去工作了,开始和摄影师沟通下一个镜头的机位。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背对着许清嶙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来维持正常的节奏。


    许清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背对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有落下去。


    约莫停顿了小十秒。


    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你下午喝不喝咖啡啊,陈咿?”


    那声“陈咿”叫得很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听到之后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陈咿的后背僵硬了一下,拿着剧本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她努力稳住自己,继续和摄影师说话。


    许清嶙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差别,笑得那叫一个春风荡漾春意浓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舒展不少。


    缓和关系,先从改变称呼开始吧,他想。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着,但陈咿因为许清嶙今天的举动而变得特别心不在焉。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目光落在男演员身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句“陈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片场旁边那个角落,许清嶙的椅子还在那儿,但他的人却不在。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知道。


    陈咿做戏剧这一类的,对人物心理把控深有体会,她知道许清嶙是在故意拿捏她——先出现,再消失,先撩拨,再退场,就是要逗弄她不得安宁。


    她明知道这是他的策略,但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


    而想到自己明明看穿了却还是会被牵着走,她就更烦了。


    “导儿?导演?”小鱼的一声呼喊让陈咿回过神来。


    陈咿忙把所有邪念都从脑海中驱除,公事公办地问道:“什么?”


    “……”


    其实许清嶙只是去处理廖冰心病情的相关事宜。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就关上了门,开始给美国的医生进行远程通话。


    这会在美国已经是凌晨了,但主治医生还没有睡,很负责任地调出了廖冰心最近的体检报告,一项一项地和许清嶙解释那些异常指标的来源和可能性。


    许清嶙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在某些关键词的旁边,会标注一个小小的问号或者叹号。


    和医生通完电话之后,他又去查了很多资料,一直在办公室待到了天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美国人要上班的点了,就给廖冰心的私人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把所有情况都事无巨细地了解一遍之后,他才拨通了廖冰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廖冰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刻意放得轻松:“喂,嶙嶙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吃过晚饭没有?”


    许清嶙听着她故作无事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涩。


    直到打这个电话的这一刻,廖冰心都还是在隐瞒,还装作自己没事,连声音里的疲惫都要用轻快的语调来盖住。


    许清嶙的声音沉了一度,开门见山道:“你的病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隐瞒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一件生死大事,对我的人生来说也至关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廖冰心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屏住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许清嶙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廖冰心很少哭,可许清嶙短短几句话,却让她流泪了。


    这几年来,是许清嶙撑起了这个家和公司,当家做主,是廖冰心的主心骨。


    从他大学放弃文物修复选择商学院开始,从他接手公司事务处理各种决策开始,从他在廖冰心躺在病床上时签下那些她来不及签的字开始,这个家的重心就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


    廖冰心早就不把许清嶙当小孩子,反而把他当成这个家庭的主导者,他是她在脆弱时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听到这种话之后,廖冰心在许清嶙面前泄露了脆弱,再也绷不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才刚回国没几天,我真没想到我会出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想耽误你了……”


    许清嶙听着廖冰心的哭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温情,但那种严肃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的温情:“你以为这样就不是耽误我了吗?你这边都生死攸关了,你的儿子居然还一无所知,你是想让我有一天再去见你是去奔丧,然后让我一生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吗?”


    廖冰心握着听筒只是抽泣。


    许清嶙的语气放得和缓了一些,像是一个大人终于决定来安抚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我问过医生了,体检报告上的数据多半与你操劳有关,你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不适合再当工作狂了,接下来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痊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他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下面的措辞。


    过了好几个瞬息,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还有,我认为这件事情你必须要告诉家里人了,你这样瞒着他们,对他们不公平。”


    “……”


    挂了电话之后,廖冰心在沙发上从天明坐到了天黑。


    自从许清嶙走后,她就为工作而搬去了在纽约的公寓,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曼哈顿彻夜不灭的灯火,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她想起自己刚确诊时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下午,想起许清嶙坐在床边对她说“妈,没事的,有我在”时的语气。


    她知道,那会儿明明他也在害怕,却努力不表现出来。


    从前她觉得人这辈子的性格、习惯、心态都是不可能改变的,直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是可以改变的,前提是要经过一次死亡般的洗礼。


    她曾经以为自己最放不下的是事业,可是真的躺在了病床上,她发现自己最放不下的,是还没看到许清嶙好好过完他的人生。


    许清嶙说的一些话,虽然强硬,但是不无道理。


    她又大哭了一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一个孩子通透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渐渐破晓,朝霞慢慢爬了上来。


    天亮了。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想通之后, 廖冰心给许清嶙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变得松弛不少,她平静地告诉许清嶙:“我想清楚了, 我要把患癌的事情公开, 我要回国一趟。”


    许清嶙眼底慢慢地染上笑意:“好。”


    廖冰心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她迅速地安排了公司的各项工作, 一周之后,她如期踏上了故国的土地。


    许清嶙前来接机。


    他和安源站在VIP通道的出口处, 看到廖冰心带着她的助理和家庭医生走了出来。


    许清嶙迎上去,先是对那二人打了招呼, 让安源安排下去,开车带他们先行离开。


    安源和那二人走后,许清嶙走到廖冰心旁边。


    长途跋涉, 廖冰心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一些。


    许清嶙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吧?”


    廖冰心嘴角弯了一下:“我没事, 就是有点没睡好而已,但我现在顾不上休息了,我太想你外公、外婆,还有你小姨了,我现在就想回家看一看他们。”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有点情绪上涌。


    “你开车吧, 我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廖冰心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许清嶙点了点头,走了几步,拉开副驾驶的门, 扶着廖冰心上了车,车子稳稳地开出停车场,往外公外婆家的方向驶去。


    知道廖冰心要回国,外公外婆全都在家等着,连门都没有关。


    廖玉壶和雷卫国夫妇也赶过来了,买了一大堆好吃的,雷昊元更是激动的课都没上完,提前从学校溜了回来。


    许清嶙推开虚掩的门,喊了一声:“外公,外婆,小姨,我们到了。”


    屋子里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外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好几拍,小跑着到了门口:“冰心!冰心回来了!”


    外婆一把抓住廖冰心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廖冰心被外婆握着手,鼻子也酸了一下,但她努力笑着,声音里带着“我回来了还不好吗”的哄人语气:“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看你。”


    外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看着廖冰心,嘴巴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廖冰心看向他,“哎”了一声,说:“爸,我回来了。”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她看到廖冰心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浑身的油烟气,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廖冰心:“姐,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一家人在门口挤成一团,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全是喜悦。


    廖冰心被外婆按在沙发上坐下,拉着她的手不放,细细地端详她。


    廖玉壶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另一边,歪着头看廖冰心,仔仔细细地比了半天,说:“姐,洋人饭不好吃吧,脸上都没肉了,你看我这脸,圆得都快赶上盘子了。”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逗得外婆直笑。


    外婆接了话:“你姐那是操心操的,你看你,心宽体胖,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


    雷昊元从旁边绕过来,坐在廖冰心面前,说道:“大姨,你看我胖没胖?”


    廖冰心低头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欢喜和感慨:“你一直都不胖,但看着有点长高了,也壮了,越来越像你爸了。”


    雷昊元惊诧道:“姨呀,我亲姨呀,我可别再长高了,再长高成巨人了。”


    说这句话时,他故意夸张地仰起头做了一个乞求的动作,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一家人在客厅里聊了好久。


    直到外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准备吃饭了,都来帮忙端菜!”


    满满一桌的菜,一共十六道。其中有一半是去某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饭店买的现成的,廖冰心从小就吃他们家的菜,每一道都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另一半是外公和外婆现炒的,外婆做的酱焖排骨浓油赤酱,外公炒的蒜蓉空心菜碧绿清透。


    热腾腾的香气从餐桌上升起来,廖冰心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的菜,眼眶红了。


    毕竟,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久违地团圆饭。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掉了大半,只剩下几盘残羹和空了的碗碟。


    许清嶙还有雷昊元一起收拾桌子碗筷,雷卫国挽起袖子去洗碗,其他人则坐在沙发上休息,吃的太撑了,每个人都捂着肚子。


    聊着聊着,外婆侧过头问了一句:“冰心啊,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外公慢悠悠地开口:“多待会吧,不要老想着生意,事业哪有合家团圆重要啊。”


    廖冰心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斗争,在纠结之中,她选择把视线投向许清嶙。


    人对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敏感的,那么两三秒过后,许清嶙就注意到了廖冰心的“求救”。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姨夫,雷子,别忙活了,都过了一下,我妈有事要说。”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全家人都有些云里雾里的,但看到许清嶙那副认真的表情,还是都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朝客厅这边聚了过来。


    沙发不够坐了,雷卫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雷昊元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什么事儿啊,这么郑重。”


    许清嶙没有回答雷昊元。


    他看了一眼廖冰心,目光里有一种鼓励和支撑:“妈,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他转身,朝客厅角落那个药柜走了过去,拉开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确认还有药,把瓶子攥在了手心里。


    他的动作很轻,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廖冰心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举动。


    廖冰心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她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让大家更紧张。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而人一旦下定决定就不再迟疑。


    她开口的时候甚至笑了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我身体出了点问题。”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外婆和外公微微蹙起的眉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继续往下说。


    她把从出国后不久查出乳腺癌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她说这些年一直瞒着大家,是因为她不想让大家担心,不想让大家隔着那么远为她操心。她说到化疗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说到有一次手术之后差点没醒过来,数次哽咽。


    她还说起这些年许清嶙是怎么照顾她的,从大学开始就一边读书一边跑医院,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他一个一个地找专家会诊确定的,每一次复查他都陪伴在侧。


    她说:“这些年要不是有嶙嶙在,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


    她讲述的过程中,全家人都非常沉默,没有人打断她,连呼吸都被压低了。


    说到最后,外婆有点承受不住,她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脸色发白。许清嶙快步走过去,把那瓶速效救心丸递到了外婆手里:“外婆,先含一颗。”


    外婆的手抖着接过来,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含在舌下,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了出来。


    别说外婆了,连廖玉壶都有点承受不住。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最淡定的人要属外公了。


    听完廖冰心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在众人的错愕中起了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廖冰心叫了好几声:“爸……爸!”


    外公没有回头,他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一家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一整个下午,家里都处于一种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状态中,客厅的人轮流去敲过卧室的门,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廖冰心也去敲了几次,站在门外喊了几声“爸”,但门里始终沉默着。


    太阳渐渐地西斜,家具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暗影,没有人开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各自沉默着。


    终于,外婆站了起来。


    她是此刻最需要站出来的人,她慢慢地站起身,语重心长道:“什么都不说了,吃饭重要。”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廖玉壶起身跟进了厨房,雷卫国也去帮忙了,雷昊元默默地走过去继续去收拾餐桌。


    许清嶙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廖冰心低垂的侧脸,说:“放宽心,没事的。”


    廖冰心看向他,伸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晚饭很快做好了,外婆熬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炒了两道家常菜,又热了中午剩下的一些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但没有人动筷子,目光都不自觉地朝卧室的方向瞥。


    外婆决定亲自去喊外公。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外婆在同外公说些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


    外公走了出来,走到餐桌前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廖冰心脸上的时候,快速地移开了。


    廖冰心看到外公出来,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捂嘴,但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


    她是又委屈,又愧疚,又后怕。


    如果老人因为她而有什么好歹,她万死难辞其咎。


    外公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砂锅里的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哦,烧的西红柿鸡蛋汤啊,好,我喜欢。”


    廖冰心想了想,赶紧起身,想给外公盛汤。


    她拿过外公面前的碗,用汤勺舀了满满一碗,双手捧着递到外公面前,外公眼底风云剧变,他没接,而是把手臂一挥,挡开了廖冰心的手,碗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嘭!”


    “啊!”众人惊呼。


    汤碗在地砖上炸开,碎片四溅,西红柿鸡蛋汤泼了一地。


    外公连看都没看一样,指着廖冰心的鼻子,声音大得像炸雷:“我可受用不起!”


    全家人被这一声震得僵在原地。


    廖冰心的手还保持着递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外公站在那里,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落在廖冰心脸上,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一团被搅浑了的深水。


    他的嘴唇还在抖, 想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沉默了十几秒, 外公开口了,语气与上句话别无二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让我和你妈怎么活!”


    外婆站在旁边,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出声制止,她知道, 让他们父女俩把话说透比什么都重要。


    外公指着廖冰心:“你不是有自己的主意吗?你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告诉家人吗?那我还要你这个女儿做什么!你给我滚!”


    廖冰心哭着流泪:“我错了爸……我错了……”


    她扒着外公的手,乞求着原谅。


    外公一把推开她,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 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别喊我爸!哪有一个当爸的,连自己女儿都快死了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哽咽了。


    雷昊元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而下一秒, 外公颤抖着,又突然把廖冰心拉到了怀里,像小时候抱着她那样,把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在用这种拥抱来确认她还活着:“你知不知道你还有爸爸,有妈妈啊!”


    外婆和廖玉壶的眼泪断了线的流, 雷昊元坐椅子上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廖冰心更是泣不成声,她的脸埋在外公的胸口, 终于毫无顾忌,痛哭流涕。


    外公边紧紧地抱着廖冰心,一边怒气还没消,他抬起手来,狠狠地在廖冰心的背上捶了一下:“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太过好强,太过懂事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不会哭,不会要糖……这是我这个父亲……失职啊。”


    小时候廖冰心跟着外公外婆过了很长一段苦日子。


    那时家里穷,外公外婆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活,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廖冰心是家里的长女,从小就懂事到让人心疼。


    外婆也走上前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廖冰心的头:“我知道你是怕我们担心,但是难过的时候要回家找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永远都会保护你啊。”


    廖冰心就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等到廖冰心哭得差不多了,外公才把她放开,随之深深叹了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瞒着我们不要紧,可是你把所有的压力全都放在了你儿子身上,你这样子让嶙嶙身上担子多重?”


    他看着许清嶙的方向,他是真的心疼许清嶙,只看一眼又受不住了,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廖玉壶走过去抱住了许清嶙。她比许清嶙矮一个头,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胸口上:“是啊姐,我都心疼嶙嶙心疼得不行。”


    雷昊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提多难受。


    只有许清嶙还在笑。


    他拍了拍廖玉壶的后背,安抚道:“我没关系,我真没事儿,就当是历练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不替我妈撑起来,谁能撑起来?”


    外公深深地叹了叹气,他拍了拍桌子,转头看向廖冰心:“你听听,你听听!身为父母,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懂事,难道你不会心疼吗?”


    廖冰心的身体僵了一下,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


    她太懂他此时此刻的笑容了,她自己也曾无数次用这种笑容来掩盖疲惫和心酸,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那种“懂事”,不知不觉也传给了儿子。


    她以为自己独自扛着是对家人的保护,可那些重量有一部分落到了许清嶙肩上。


    她一个人并不能走得了那么远的路,是许清嶙背着她翻山越岭。


    廖冰心看着许清嶙,眼眶里还挂着泪,郑重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啊儿子。”


    许清嶙嘴角那个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哎呀,母子之间不要说这些,我做的所有决定都不后悔。”


    “呜…………”


    许清嶙这句话之后,一家人特别可怜,又特别可爱地哭成了一团。


    又过许久,外公这个当家做主的人终于开口了。


    他看向廖冰心:“现在也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我今天下午想了很多,刚才你妈喊我吃饭的时候,我和她也商量过,我们两个人决定到美国去照顾你。”


    外婆在旁边点头,她伸手握住了廖冰心的手:“你在那边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爸和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能动,还能照顾人。”


    廖冰心一直都是在国外治疗的,美国的医疗水平比较先进,也更了解廖冰心的病情和情况,治疗方案也已经有了成熟的体系,回国治疗肯定是不现实的。


    既然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不可能任由廖冰心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抗癌,全家人一定要走过去和她一起的。


    外公外婆的决定虽然让廖冰心吃了一惊,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廖玉壶听完之后,也说要过去:“一来是现在孩子大了,有工作了,不需要我操心。二来我本身这个工作也比较灵活,也正好想给自己放个假,就当提前退休了。”


    她看了一眼雷卫国,雷卫国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廖冰心原本还担心这担心那,久久沉默着,没有开口同意。


    直到许清嶙说了一句:“妈,你就同意吧。”


    廖冰心深深地看着许清嶙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点头的瞬间,眼泪断了线地落下。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


    可此刻她坐在家人中间,被所有的疼爱和担忧包围着,她才发现“不示弱”并不代表强大,相反懂得“示弱”才是。


    ……


    离开外公外婆家之后,夜色已经完全深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行道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清嶙开车送廖冰心回家,半路上接到雷昊元的电话:“哥,我想约你喝一杯。”


    许清嶙在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今天不行,我妈刚回来,我这边还走不开,明天吧?”


    雷昊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


    他挂了电话之后,独自驱车去酒吧,喝得昏天黑地,想起这些年廖冰心和许清嶙受的苦,他一个两米高的大男人,哭得跟个两岁小孩似的。


    他哭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了威(5)小队的群聊。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着语音键,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哭腔和鼻音,一句一句地往群里发,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今天在外公家发生的事,说廖冰心生病的事,说许清嶙这些年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


    他一条一条地发语音,每一条都带着抽泣。


    最后他郑重地艾特了陈咿:【就算不原谅,起码别讨厌他好不好?这几年他真的是身不由己,过得太不容易了。】


    陈咿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按照林秀君的吩咐往那个青玉花瓶里换水。那几枝梨花插在瓶里已经一个星期了,她以为早就该蔫了,没想到居然还开得这么好,依然保持着饱满和舒展。


    她想起这些是许清嶙送的,心里就感到一阵怪异。


    可看到花开得正好,又忍不住拍起照片,刚拿起手机,就看到屏幕上“叮咚叮咚”地弹消息。


    她原本没多想,随手点开,把手机放在一边播放着。


    结果雷昊元的话让她失去了呼吸。


    那些话语像是一片片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许清嶙,她的心里好似被填满,又像是被抽空。


    她原本以为许清嶙在国外过得很好,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光鲜亮丽,可她不知道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她不知道他小小的年纪和一帮比他大了一轮的老油条明争暗斗,她更不知道他还要面临随时可能失去母亲的压力和痛苦……


    怪不得,六年后的他变得尖锐了许多,冷感重了许多。


    陈咿的心有那么一点点的松动。


    但是并不多。


    因为她觉得这些并不能够是许清嶙不告而别,并且这么久不联系她的理由。


    那些苦是真的,可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他回来了之后依然没有告诉她。凭什么她要通过雷昊元才能知道一切呢,为什么他自己不说?


    她甚至还有一点生气。


    她很想到许清嶙的面前质问他,有没有把她当重要的人?


    同样的苦分给两个人,那另一个人是不是就可以少苦一点?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能够感动自己?


    “叮咚”一声。


    雷昊元又单独给陈咿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段文字:


    【我最了解我哥,他做这些一定是怕自己会耽误你。


    很多事如果是彻底的坏事,或彻底的好事,反而很容易做出决定,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似是个小疙瘩,实际却能影响人一生的事情才最难抉择。


    我哥那会儿只有十七岁,他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觉得他辛苦了,我都心疼他。


    所以陈咿,就算未来你不会成为他的某某某,我也希望你可以放下芥蒂。


    当然,如果你还是有心结,我也完全理解。】


    这句话又把陈咿的心拉到了另外一个天平。


    陈咿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是要把那些还在不断翻涌的情绪都盖住。


    她目光落在那瓶梨花上,花瓣在台灯的光里微微卷着边,像是在不舍地告别春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哭了。


    作者有话说:


    雷子这个人就是典型的靠谱又不靠谱,总是会大大咧咧做出一些麻烦事,但真诚又很真诚


    第74章


    回到家之后, 许清嶙和廖冰心的家庭私人医生聊了聊,聊完之后,廖冰心把许清嶙叫到了沙发上, 声音里带着沉淀下来的平静:“我想和你聊聊。”


    许清嶙其实知道廖冰心要和他聊什么。他想了想, 开口道:“我知道今天外公的话给你带来了很多冲击,但我还是那句话, 母子之间不要说抱歉,也别觉得亏欠, 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愿意做的。”


    廖冰心听许清嶙都这么说了,那满肚子话也就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 许清嶙把廖冰心这几天的安排同她事无巨细交待了一遍,随后才开车去上班。


    剧组今天拍的是短剧中博物馆内景的最后几场戏,工作人员在展厅里搭了几个临时布景, 灯光和摄像机分布在各个角落,电线被胶带仔细地贴在地面上。


    许清嶙走进博物馆大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个正在展厅中央忙碌的身影。


    陈咿穿着简单, 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卡其色的工装裤, 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在走动的时候轻轻晃着。


    她正站在一个监视器前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回放,时不时侧过头和旁边的演员交流几句。


    许清嶙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今日美国赛克勒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造访,他还有公事需要处理,他转身朝办公区的方向走了, 在离开之前,目光再一次看了眼陈咿,眼底满是依恋。


    陈咿来到现场后一刻也没清闲,直到中午放饭,她才终于从监视器后面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放下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威(5)群里的消息已经99+,迟来的讨论,全部围绕昨晚雷昊元的那些消息。


    她没有点进去看,可是在这一瞬间,原本因为工作而忘记的事情,全都涌进脑海。


    陈咿四处望了望,今天许清嶙不在。


    她收回视线,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泄露了她的心事。


    她摁灭了手机,边活动肩颈变往外走,打算先去趟卫生间,再去吃午饭。


    剧组还在忙碌,一个大型的道具架子正在被工人们从展厅一侧往中间搬。那是一架仿古的木制屏风架,实木的,很沉,三四个工人一起抬着,步子有些吃力。


    陈咿穿过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搬运器材的工人,有点心不在焉。


    偏偏就在这时,工人们在调整角度的时候,架子的一侧突然歪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朝她的方向倾了过去。


    那个角度很刁钻,正好避开了旁边几个工人能及时拦住的范围,粗重的木架一角带着下坠的力道直直地朝着她后背扫过来。


    而按照平时,陈咿是躲得开的,只是这会儿她心神有一角是飘着的,反应也迟钝起来。


    “小心——”


    有人喊了一句。


    陈咿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但那个架子倒得太快了,木头的阴影已经罩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旁边闪了过来,一只手推开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臂抬起来挡在了她和那根倾斜的木架之间。


    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身体摇晃了一瞬才稳住。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许清嶙正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那只抬起的手臂被那根粗重的木架角压了一下又滑脱下去,他的手背上一道血痕正慢慢渗出来。


    更严重的是他的手指。


    那根木架的边角正好压在了他的指尖上,他条件反射地抽回手的时候,两个指甲已经被压得变了形,淤血从指甲根部漫上来,手指尖迅速肿了起来。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喊“许总”,有人跑去找医药箱,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许清嶙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停了,好久都无法动弹,过了十几秒才抬头朝陈咿的方向看过去,想确认她没事。


    陈咿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指甲和甲床分离的地方有一点点血珠渗出来,视觉上的冲击让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


    “快!快点送他去医院!”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锐,带着一种失态的急切和慌乱,周围的人都朝她看了一眼。


    她快步走上前,想去扶许清嶙的胳膊,手指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他。


    她的脸上全是焦急,眼角的水光在闪,她转过身朝最近的几个工作人员喊:“车呢?谁开车?去医院!”


    许清嶙心里又疼又甜。


    他的手指确实很疼,指甲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让他整条手臂都发麻,可是一看到陈咿急得声音都在发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点疼也不算什么了。


    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在安抚她:“没事没事,你别急。”


    “什么叫没事!”陈咿瞪了他一眼“你手指都那样了!”


    她转过身朝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喊:“安源呢!去把安源找来!”


    对方愣了一秒,赶紧点头表示自己这就去找。


    许清嶙看着她的样子,顿时生出了别的念头——他好喜欢她为他着急。


    他接下来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托出来的,轻得发虚:“不疼,真不疼。”


    可他的眉心却紧紧拧在一起,就像是每一次钝痛涌上来,他的呼吸就会短暂地顿住,好似是把痛苦硬生生咬碎了咽下去,不想她担心。


    陈咿并不知道,实际上他的内心却在邪恶地叫嚣——你快看看我,我都要疼死了,你快点为我心疼吧!


    她还以为他真的要承受不了了,眼底顿时涌上一层层薄薄的泪光,她转过头来看着许清嶙,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不等你那个助理了,你跟我来!”


    许清嶙把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搁在膝盖上,姿势摆得恰到好处,不刻意,却刚好能让陈咿一眼就看到手上触目惊心的痕迹。


    陈咿眉头紧皱,慌张地招呼小鱼:“快快,帮我扶住他!”


    “哦!来了!”小鱼气息都不稳了,赶紧上前抓住了许清嶙的胳膊。


    许清嶙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眉心皱得更深了一些。他抬起那只伤手,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手腕,像是连一点晃动都受不了似的,轻声说:“不用扶,能走。”


    小鱼闻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看了眼陈咿,又看了眼许清嶙,犹豫着把手松开。


    可许清嶙刚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却明显慢下来,脚底像踩了棉花似的虚浮了一下,往陈咿那边一歪。


    陈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下意识地又伸出手去,托住了他的小臂:“你靠着我走。”


    许清嶙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成一条脆弱的线。他的身体毫不客气地朝陈咿那边倾过去,几乎把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指尖那一块疼得厉害,每一下脉搏跳动,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可他又觉得,这疼来得太值了。


    陈咿没发现许清嶙哪里不对,只是急急地半扶半架着他往门口走。


    上了车,许清嶙坐进后座,陈咿紧挨着他坐进来,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忽然“嘶”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陈咿听见。


    “怎么了?碰到哪里了?”陈咿立刻转过头,凑近去看他的手。


    “没……就是车子一晃,震了一下,伤口有点……有点疼。”他说得含含糊糊,像是怕她担心所以故意把疼的程度往轻了说。


    陈咿果然上当,她脸色白了一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说道:“忍一忍,我会开快点。”


    她说完,目视前方,像是百米冲刺前下定了郑重决心。


    许清嶙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睫毛微微颤动,额头上都疼得冒出了汗,配合着他表演,他的呼吸都无法轻稳,可他心里面那一点隐秘的欢喜却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回国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心里感到这么开心。


    去医院的路上,陈咿果然如她所说,开得很快。


    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许清嶙坐在副驾驶座上,痛感让他浑身冒冷汗,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也湿哒哒的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似的,他那只受伤的手用一块干净的手帕简单包了一下,上面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红色。


    他侧过头看着陈咿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倒抽了几口气,提醒道:“你开慢一点,我不疼,我没事。”


    可他的声音明明快疼死了。


    陈咿没理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了一些,车速没有慢下来。她的心都快急得跳出来了,浑身都在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颤,但她努力不让车子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既想让她心疼,又怕她担心太过。


    许清嶙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不再打扰。


    到了医院急诊科之后,医生检查了许清嶙的手指,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他受伤的指甲边缘,许清嶙的呼吸猛地绷了一下。


    医生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地说了句:“指甲受创面积比较大,甲床和甲板已经分离了,得拔掉重新长,指甲完全长好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


    陈咿站在旁边,听到“拔掉”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许清嶙的那只手,一想到那两根指甲要被生生拔下来,她的胃就在翻。


    再想到如果不是他冲出来救她,要拔掉手指甲的就是自己,她的十指就开始幻痛,头皮都在发麻。


    医生转身去准备器械了,小护士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消毒药水、镊子、棉球和一些医疗用具。


    陈咿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里面了,她怕自己待下去会腿软,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让医生帮你处理就好了,我先走了,不要在这里碍事了。”


    她说完就要转身。


    “不要走。”


    许清嶙的声音几乎要碎在喉咙里的柔软。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试探性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用爪子搭了你一下又缩回去。


    她回过头来,看到许清嶙微微仰着头看她,眼尾洇着一圈薄红,湿漉漉的,明明疼得都已经要睁不开眼了,却偏要撑开眼皮看她,一眨不眨的,生怕她走开似的。


    那张脸几乎没了血色,冷汗从他鬓角滑下来黏住几缕碎发贴在他额前,他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处微微跳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也许是痛,也许是一些对于她的恳求。


    他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唇正中有一道咬出来的牙印:“我……”


    他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牵动颈侧一条青筋暴起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重新望向她,眼底那点惊慌零星地闪着光,却偏偏裹了一层小心翼翼的笑:“你别走,我不想麻烦您,但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他连声音都染上了一丝脆弱的沙哑,“你在这好不好?”


    陈咿的脚,于是就这样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说“我需要你”的时候那种又可怜又坦荡的表情,心里那个已经裂开了缝的东西又裂开了一点点。


    她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走出去,拉了旁边一把椅子,隔他一步之遥的距离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拔指甲的时候,医生给许清嶙打了局部麻药,几分钟之后那只手的手指就变得木木的,感受不到什么痛觉了。


    但当医生的镊子夹住那个已经变了形的指甲准备操作的时候,许清嶙还是故意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很轻的“嘶”声,眼角还配合地抽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看到她的眉头也跟着他一起皱了起来,看到她攥着椅边的手指收紧了,他心里莫名满足,脸上那种“我真的好疼啊”的表情便更加剧烈了。


    医生动作利落,把那两个分离的指甲拔下来,然后就是棉球止血、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陈咿感觉像是过了一个小时。


    她看着医生把那两个变了形的指甲放在托盘里的时候,别过头去没敢看,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包扎好之后,医生又开了消炎药和止疼药,嘱咐了一句:“按时换药,这段时间不要让伤口沾水,去输液室输个液吧,不然怕你起烧。”


    许清嶙点头,由着陈咿把他扶到了输液室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那只包扎好的手放在膝盖上,护士过来问他的药物过敏史。


    这时候安源才姗姗来迟。


    陈咿看安源赶过来了,觉得自己就可以走了,她站起身来,对许清嶙说:“你助理在这儿,我就先回去了。”


    许清嶙没有反驳,他只是动了一下,很自然地请求道:“我饿了,能不能帮我买个饭。”


    安源在旁边秒懂,他立刻接话,一本正经的担忧和为难:“是啊陈导,您能不能帮人帮到底?我得在这儿看着呀,我走不开,只有您能帮我了。”


    陈咿看了一眼输液袋里那瓶才刚刚开始滴的抗生素,又看了一眼许清嶙那只包扎好的手:“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没有必要一直在这儿看着吧。”


    话一落,许清嶙就皱着眉,嘴里含混地说着“好疼好疼”,那只受伤的手还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戳到了。


    安源赶紧接上这段表演:“不行啊陈导,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万一打针的过程中有什么反应怎么办啊?过敏是会死人的!”


    陈咿的眉头皱了一下,许清嶙的可怜兮兮,并没能改变她的意志:“那我管不了,你叫别人来送吧,或者叫外卖也行。”


    她说完就走了。


    安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许清嶙,表情带着“老板,我把事办砸了”的忐忑:“这……”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那只受伤的手还搭在膝盖上,看着陈咿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没事。”


    陈咿离开了医院。


    她真的不想管他了,剩下的都是他助理该做的事。


    可当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急诊室里的画面。


    他那双看向她时带着湿润和祈求的眼睛,让她发动引擎的手变得颤抖。


    她最终还是下了车,朝着医院旁边那条全是餐厅的街道走去。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打包了一份清淡的排骨粥,拎着保温袋穿过医院的走廊。


    走到输液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把袋子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想象着她去而复返许清嶙会有多么高兴。


    她的表情仍旧在固执地维持着冷淡,但她的眼底隐隐有一丝笑意,顿了顿才走进输液室,她的目光直接看向许清嶙的方向,正要开口说“下不为例”,却看到输液室的椅子上,许清嶙旁边多了一个人——


    凌秋波坐在他旁边,轻声地说着什么。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陈咿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保温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了一道深色的印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陈咿手里知饭掉到了明上。


    袋口松开, 里面知粥盒和鱼盒翻滚着砸在明上,“砰”知一声闷响,粥溅性来, 米白色知汁水在明砖上洇开一片。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许清嶙转头望去, 瞳孔猛明缩了一下,出人知视线就这样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他知眼里地是慌乱, 像是的人从背后推下了悬崖,双手在空中拼命明抓, 却什么也抓不住知失措和惶恐。


    她知眼里则更复杂,像是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 回过头来看到那张熟悉知脸时知痛心。


    她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旁边那个女人身上,眼底知光如一根的烧到尽头知火柴, 轻飘就灭了。


    她转头就走。


    “陈咿!”许清嶙知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急得脸上血色尽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输液管在他动作知瞬间的扯得绷紧了一下, 针头在手背上刮性一道血痕。


    旁边知安源赶紧伸手去拦:“您还输着液呢, 小心自扯到了。”


    许清嶙根本没听,他目光紧紧追随陈咿知方向,看都没看就干脆利落明把输液管从手背上一拽,针头带性几滴血珠,他顾不上关心,拔腿就往外冲。


    护士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回事儿”, 凌秋波也站了起来,脸上地是震惊和不解:“你疯了吗?你知手在流血!”


    许清嶙知意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走远知背影,他必须抓住它, 不顾一切明抓住它。


    他冲性去知时候,陈咿已经在等电梯了。


    走廊尽头知电梯门正缓缓被开,里面只有两个人,已亮知灯光从电梯井里透性来,她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许清嶙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知手腕。


    他知手指扣在她知腕骨上,力度有些大,冰凉知指尖贴着她温热知皮肤,像是溺水知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知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明起伏着:“陈咿,你不要误会了,你听我跟你解释清楚。”


    陈咿回过头来。


    那一眼像是尖锐知冰棱,从她眼底刺性来,带着愤怒和痛心交织在一起知寒别,冻得许清嶙浑身一凛。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叮”知一声轻响,许清嶙知手还扣在她知手腕上,手背上知针眼已经渗性血来,他不管不顾明把她往旁边拽了一步,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他又慌忙将她扶稳。


    许清嶙站在她面前,浑身狼狈,他知额前知碎发的汗水微微濡湿,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地是慌乱,他世尽地部力气说道:“我也不全道为什么她会过来,她才刚坐下,你就看到了,我本来是要赶她走来着……”


    陈咿不说话。


    她就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知寒别没有丝毫消退,整个人像一块拒绝融化知冰。


    许清嶙不全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只有不断明解释、不断明说话,才能被消他心里知慌,他知声音变得更急了,语速更快了:“自说是她了,我和任何女生都没有丝毫暧昧知……”


    陈咿就笑了。


    她看着他知眼神带着打嘲和轻蔑:“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清嶙特自惊慌无措,他知双手摊开来,有种不全道该说什么知无力感,那只受伤知手上知纱布已经的血洇性了一小片红色,手背上知针眼也在往外渗着细细知血珠。


    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和你当然有关系,我知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我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呵。”陈咿轻嗤了一声。


    许清嶙感觉打已知呼吸停了一瞬,这种轻蔑知感觉比任何激烈知争吵都更让他疼。


    电梯间人来人往,有人从楼梯间走性来,有人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匆匆扫过又移开了。


    电梯门又被开了。


    雷昊元从电梯里一走性来就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先是愣了愣。


    他神经大条惯了,也不管具体什么情况,只要看到他俩待在一起,他就开心,他还以为陈咿听进去了他解释知那些话了呢。


    他没头没脑明笑了,乐呵呵明走过去:“陈咿,你也来看我哥啊!早全道你在这儿,我就不来啦!”


    可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笑容就一点点明凝固了。


    因为他知目光在陈咿脸上停住知时候,才发现她知脸色特自知特自知差,像暴风雨来临前知二空,黑云压境,目光沉甸甸明往下坠着。


    陈咿看着雷昊元,他知性现就像是火上浇油,把陈咿仅剩知最后一丝理智都焚烧殆尽了。


    她一想到雷昊元发知那些语音,还有最后那一条长篇大论,就觉得可笑。偏偏那些话还真知动摇了她,还真知把她搅得心神不宁,她就更觉得打已是个傻子。


    要不是这会儿在输液室看到凌秋波,她都快忘记了在国外这六年,许清嶙身边一直有佳人陪伴呢。


    那些ins上知暗戳戳知甜蜜照片,他们性国之前凌秋波找到她说“我会是那个接替他继续和你并肩走下去知人”——那些暂时的遗忘知东西此刻地涌回了脑海里,像是的一场大雨冲开了泥沙知河床,底下知东西地都裸露性来。


    什么苦日子啊?


    许清嶙的日子或许是苦知,但他身边知人是甜知吧。


    陈咿冷笑了性声。


    她抬眸,看向雷昊元,声音里带着刺骨知凉别:“雷子,你是不是觉得咱们之间的友情特自可笑?”


    雷昊元脸上知笑容彻底垮了下来:“什么?”


    他非常茫然明看了看陈咿,又无措明瞥了一眼许清嶙:“怎么回事儿啊?你惹她了?”


    许清嶙站在旁边,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那只受伤知手垂在身侧,纱布上知血迹还在缓慢明扩大。


    他知脸色白得像纸,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知暗色,整个人看起来又颓丧又无能为力,像是一个溺水知人挣扎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再扑腾了。


    许清嶙没回答,而雷昊元把视线偏到他身上知这一眼,正好看到了他手背上知伤口,雷昊元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二呐,你知手在流血!”他更惊诧了,目光在许清嶙和陈咿之间快速来回,“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个时候,凌秋波从走廊那处拐了过来,她知步子不快不慢,站在走廊和电梯间知拐角处,就没有再往前走了,目光没有温度明看着他们几个人。


    她身后跟着安源,他则是一副撞到了老板私事那种窘迫知样子,不全道是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陈咿看到了凌秋波。


    她知脸色微微变了变,很轻很轻知,像是一面湖的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了平滑。


    雷昊元顺着陈咿知目光也往后一转,看到了凌秋波。


    这一眼,像是的人迎面被了一拳,所有知血色都从脸上褪了下去,又在下一秒钟倏明涌了回来,耳朵尖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知目光定在凌秋波脸上,看着她那张和几年前相比更加成熟也更加冷艳知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砰砰砰砰知,砸得他地部神经都在发麻。


    太久不见了。


    不是吗。


    陈咿看向许清嶙,目光终于平静,不动声色之间她又转向雷昊元,声音不高不低:“嗯,我相信许清嶙这几年是很苦,但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在辛苦知时候,身边已经有人嘘寒问暖,不离不弃了?”


    雷昊元非常茫然,他知目光从凌秋波身上收回来,又落回陈咿身上,最后求助一般明看向许清嶙。


    但许清嶙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知样子,他靠在走廊知墙上,一只手垂在身侧,麻药已经过劲了,指甲的拔掉之后知钝痛一阵一阵明往上涌,但他顾不上那些疼痛了,他知心更痛,或许是因为十指连心。


    他看着陈咿,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硬挤性来:“我和她唯一知联系就是彼此知母亲交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知关系,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知不离不弃?”


    “还在这样说……”陈咿低低明说了一句。


    她感到心寒,是身体里知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觉得打己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她又笑了,这一次知笑容没有多少讽刺,更多知是一种释然吧,像是终于不再挣扎了知平静和放弃。


    电梯门又开了,“叮”知一声轻响,里面空荡荡知,陈咿出话不说就要走进去


    许清嶙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有什么话今二一次用说清楚好不好。”他知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开了所有知体面之后赤裸知急切和痛楚。


    陈咿把胳膊一甩,想要甩开他:“没什么好说知。”


    雷昊元在旁边看着干着急,他脑子里回响着陈咿知话,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往别识里涌入。


    许清嶙还是很固执,他紧紧明抓着陈咿不放,手背上青紫知针眼再次渗血,他世了地身知力气来挽留她:“正好今二大家都在,把话说清楚吧,好不好,好不好……”


    电梯已经在陆续进入了,周围知人目光带着好奇和犹豫在他们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


    陈咿不想耽误自人,也不想在这里的人围观,她使了地身最大知力气,双手朝许清嶙知胸口推去。


    许清嶙正好在受伤,加上他也完地没有想到陈咿会这么决绝,的她推得真知往后踉跄了一下,脚跟在光滑知明砖上滑了半步,后背撞到了雷昊元身上。


    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知手机在那一撞之下滑了性来。


    “啪”知一声摔在了明砖上。


    大家都是一愣。


    陈咿低头看去,手机知屏幕的摔得亮了起来,上面知画面清清楚楚明映在眼眸——竟然是他和她在雨里奔跑知照片。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他们在昏黄灯影里肆别奔跑,雨丝斜斜明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知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知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知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性来。


    陈咿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心口又疼又酸。


    凌秋波盯着那张照片,心口像是的刀子捅了一下。


    也是这时候,的撞了一下知雷昊元,脑子里那个模糊知东西,和陈咿说得那一句“他在辛苦知时候,身边已经有人嘘寒问暖,不离不弃了”合在一起。


    他瞬间已白过来。


    他看向问陈咿:“我全道你这些话是什么别思了。”


    陈咿抬眸。


    雷昊元犹豫了一秒。


    他全道说性一切,对凌秋波会是很尴尬知局面


    但仅仅只有一秒而已。


    他全道打已知心应该向着谁。


    他决定问性来,看着陈咿知眼睛:“你看过凌秋波知ins是不是?”


    凌秋波听到这句话知时候脸色变了。


    她知视线从明上碎裂知屏幕移开,身体很轻明晃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知烛火,差点就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陈咿的眼眶热得要命。


    雷昊元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 她感觉他的身体里立刻经历了一场小地震。


    她看过。


    她当然看过。


    多少个四下无人的日子,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进凌秋波的ins主页,一张一张地翻。


    每一次看到有关于许清嶙的影子, 她都像被人往心口狠狠捶了一拳。


    她总是会告诉自己不要看了, 不要再看了,可下一次, 手指还是会在搜索框里敲出那个名字。


    她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可雷昊元就这么当面问了出来。


    陈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憋着的泪水涌了上来, 她拼命地眨了几下眼想把它们逼回去,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顺着脸颊滚落。


    陈咿别开脸,背对着所有人,伸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擦得眼尾一片红。


    许清嶙被陈咿的眼泪砸蒙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部摔碎的手机,屏幕朝上,那张雨中的照片还亮着, 但从屏幕右下角蔓延开来的蛛网状裂纹正好横亘在两个奔跑的人之间, 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谷。


    他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昊元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摆上的布料,又松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凌秋波很难堪,她的脸色已经白了,身体轻轻晃了晃, 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可他没有再左右摇摆。


    他抬起眼睛,看向许清嶙,声音沉下来, 带着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说没放下吧,其实也放下了,说放下了吧,我又控制不住去搜索她的社交平台,总是去看她发了什么动态。”


    雷昊元苦笑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皮,目光还是落在许清嶙脸上:“她出国之后,我经常去看她的ins……她发了很多你们在一起的照片……”


    许清嶙的脸色很差。


    “最开始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但又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她,何况我知道你心里装着陈咿嘛,我就猜到可能是她……”说到这雷昊元顿了一下,“自作多情”四个字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雷昊元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我想问你,但又怕尴尬,就一直也没问,我大概能猜到,陈咿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应该是差不多的。”


    雷昊元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绷得死紧:“剩下的话,我不说了……听听她怎么说吧。”


    他朝凌秋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缩回了角落,像是把这么多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一起缩了回去。


    凌秋波握住了拳头,不语。


    陈咿还靠着墙,默默流泪,像是把自己变成了透明人。


    一时间大家都沉寂下来。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许清嶙突然仰起头,朝凌秋波的方向吼了一声:“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凌秋波被这一声吓得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定在许清嶙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有一丝脆弱从她不肯低下的头颅里泄露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脊背还是习惯性地挺着。


    由于小时候被霸凌过的经历,长大后她总是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可以被拿捏的软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许清嶙的时候,她总是会被他的气焰所裹挟。


    她太害怕许清嶙知道什么了,下意识就想撒谎:“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陈咿……”


    “就你也配提陈咿的名字!”许清嶙指着凌秋波破口大骂,他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手背上的血迹狰狞,“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陈咿好不容易有回心转意的苗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全被她毁了……


    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


    陈咿早已平静下来,只靠着窗台,半侧着脸,静静等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许清嶙伸过来的手指像是一把直抵眉心的手枪。


    凌秋波所有的骄傲和从容,都在这个瞬间都被烧穿。


    她强撑着问:“你朝我泄愤什么?”


    许清嶙气她这种嘴硬的样子,抬起脚“砰”的一声把手机踢了出去,犹然不解气,转身狠狠一脚踹在了旁边的墙上。


    几个动作,还是没能抑制内心的波涛,想到这其中他毫不知情的误会,想到陈咿刚才转身就走的决绝,他隐隐约约感知得到陈咿的痛苦,眼角不由得渗出来一丝水光。


    这还是凌秋波第一次看到许清嶙哭。


    凌秋波的眼泪也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所有的自尊心都在许清嶙的眼泪面前零落成泥。


    她兴冲冲地从美国飞过来,连家都没有回,就去博物馆找他。


    在得知他受伤之后,她的心都快担心碎了,马不停蹄就赶往医院,一路上想了无数种他看到她时的表情,可她话都还没有说上一句,就遭遇了这么一摊事情。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情绪,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像是一个跑进别人舞台的观众,以为自己勉强也算得上是主角,结果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她连配角都算不上。


    可是她的那口心气一直都没有散,哪怕是雷昊元当众说出那些她在ins上给自己编织出来的美梦和谎言,她都没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坍塌。


    直到看见许清嶙的眼泪。


    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流泪……究竟有多喜欢那个人才会这样?


    那她算什么?


    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掉眼泪,表情始终高傲,没有丝毫变化。


    她走上前,站在许清嶙一步之隔的距离:“是,我这几年一直有发一些和你在一起的照片。有些是偷拍你的侧脸,有些是拍的你晾晒的衣服,有些是你握着刀叉的手……”


    “但这些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我给自己造梦,又没有碍着你什么事情,有何不可?我从来都没有邀请任何人来参观我的美梦,是陈咿和雷昊元自己犯贱,非要跑过来视奸我,你让我有什么办法?”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带着自嘲又悲哀的光。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许清嶙听到某个字眼之后立刻暴怒,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手臂抬起来,恨不得冲上前来。


    雷昊元和安源都吓了一跳。


    安源下意识地挡在了凌秋波的面前,雷昊元从身后把许清嶙拦住了,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声音急得破了音:“哥,你冷静一点!你手还在流血!”


    凌秋波表情特别淡,根本不把许清嶙的怒火放在心上,又或者是因为太放在心上了,所以她的情绪被他的情绪碾压了,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他已经厌恶她了,还能更厌恶吗?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昂着头颅,眼尾微微垂着,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许清嶙:“事实上,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看到而已,可是你没有。我收集关于你的一切,六年了,而你一无所知,因为你从来都不会关注我,你从来都不会像我窥探你一样去窥探我,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笑了,仿佛是在自嘲,又仿佛是在说“我他妈才是真的贱”。


    这样掏心掏肺,却只换来许清嶙一句:“滚,永远别让我见到你。”


    他这样说,声音很低,像是力气已经用尽了。


    许清嶙以往虽然淡漠,但也不会失了风度,毫无礼貌,这一次如此失控,是因为太在意陈咿,太想维护陈咿。


    他越是这样,凌秋波心里就越疼,她像是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嘴角的弧度像是用疼痛来换取某种扭曲的快感。


    看她这样,雷昊元心里很是难受。


    他想,也是时候,替多年前那个懦弱的自己,站出来了。


    他面向凌秋波,语气郑重:“凌秋波,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当年是我太懦弱了不敢面对,我不求你原谅,但我要亲口跟你说这一声对不起。”


    凌秋波正愁心里的那团火还没有烧够,眼看有一个人撞到枪口上来,她有何理由不肆意地报复回去?


    “我倒是把你忘了,怎么,你以为这个时候我落魄了,你出来道歉我就会原谅你?”


    她无比讽刺轻蔑地看着雷昊元,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像在看垃圾:“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可是连面都没敢露,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敢说吧,许清嶙怎么会有你这种软蛋弟弟?我要是你,早就找个楼跳了。”


    说完之后,凌秋波又看向许清嶙。


    她生平第一次对他如此残忍:“哦,对了,你的好弟弟可是提醒我一件事。”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美得让人心惊:“六年前,你为了弥补你弟的窟窿,告诉我你出国的学校,我跟你出了国。在出国之前,我找过陈咿。”


    她不必说清楚到底给陈咿说了什么,猜也能猜个大概的东西,模棱两可一点,才会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陈咿如遭雷劈,僵在那,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膝盖一阵阵发软。


    她看得出凌秋波已然杀疯了,却没想到刀子也会捅到她这边来。


    凌秋波挑衅般看着她:“哦——”故意拖长了尾音,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全是报复的光芒,“怪不得呢,怪不得你今天会有这么大反应,原来是误会了这么多年,哈哈哈哈……”


    许清嶙眸光一黯,下意识看向陈咿,眼底满是被深深折磨的茫然。


    雷昊元傻了眼。


    他的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响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凌秋波原本还以为许清嶙这次会控制不住上来打她,她甚至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准备,事实上她非常希望他这么做,这样一来她就会彻底放弃了吧。


    可许清嶙就只是站在那,像死了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那双刚才还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了。


    凌秋波觉得没有意思了。


    她心里的火已经被耗尽了,她苦笑了一下,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响下去。


    凌秋波走了很久之后,雷昊元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哥,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许清嶙不说话。他像行尸走肉一样站在那里,目光空空地望着陈咿。


    雷昊元看着他那个样子,心一下子就碎了。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当时你就是这么给我解决事情的?我他妈算个屁呀,根本就不配你这么付出……”


    他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面,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许清嶙对这一切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像是傻了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到陈咿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所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咿红着眼眶看着许清嶙。


    今日之前,她绝对想象不到这一幕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们四个人的青春往事,如此血肉模糊地缠黏在一起。真相反转再反转,像是许清嶙手上的纱布一层层揭开,越是接近真实的皮肉,便越是疼的触目惊心。


    凌秋波是这段记忆的输家吗?她又是往事的幸存者吗?


    好像并不是。


    所以,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这些年她的放不下,所以偷偷去看凌秋波的ins?还是说当初凌秋波在出国之前的确找过她,说过一些伤人的话?


    她无法开口。


    尽管她不是过错方,尽管得知真相她的确宽慰,但是此时此刻,她的自尊心比真相更重要。


    电梯来来回回,不知道传输了多少波人,伴随着又一次电梯门开,陈咿深深看了许清嶙最后一页,然后脚步动了,她沉默地走进轿厢。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许清嶙没有再拦住她。


    这晚回家之后,许清嶙高烧不退。


    意识模糊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


    廖冰心守在他旁边,听着许清嶙在昏迷中不成句的呓语,隐约听到几个音节,很模糊,但还是听清了,那是一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写25万字的我……死手啊,死手!


    第77章


    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一直都没有再见面。


    许清嶙边养病边工作,有一批文物要从美国回国,这其中涉及多个部门的协同运作, 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而陈咿则转场去伦敦, 进行这个项目的最后三天拍摄。


    拍摄短剧的时间都不长,感觉才刚开机, 就要结束了。


    虽然是在伦敦杀青,但是杀青宴还是在中国举办。


    这段时间陈咿清瘦了不少, 旁人眼中还以为她只是因为工作辛劳,时差颠倒。只有陈咿自己知道, 每天收工回酒店之后,一个人独自饮酒失神的滋味。


    察觉到自己无法接住这些坏情绪时,她也曾和江雾打电话聊到半夜, 但聊到最后,发现她心中的问题暂时还不能解决,一切还要靠时间。


    所以陈咿干脆不再多想,麻木自己, 将自己投身工作之中。


    她真的很感谢她还能够工作, 专注于热爱的事情中,才不至于陷入那些情绪怪圈里。


    杀青宴办得既不隆重,也不简单。


    陈咿百感交集,致辞时,她由衷说道:“这个作品对于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谨以此杯,敬剧组的每一个台前幕后的伙伴, 也敬每一个无数次想放弃、却又拼命坚持下来的自己。”


    她说完,举杯,微微仰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大家一同鼓掌。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宴会厅的入口。


    许清嶙来了。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双排扣的设计把他的肩线衬得又平又宽,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暗色的领带,他手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他的头发刘海微微朝后梳了一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五官比平时更深刻了一些,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似乎瘦了许多。


    可正因如此,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清冷和贵气里又多了一层脆弱感。


    周围一阵轰动。


    “哇塞,许总来了!”


    “许总今天好帅啊!”


    “老板杀青宴果然还是要来的!”


    调侃的声音此起彼伏,因为是杀青夜,才会有这这种没大没小的松弛。


    许清嶙从宴会厅的门口走了进来,薄底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陈咿身上。


    陈咿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香槟。


    她的目光和他在空中撞上,心口的位置轻轻地收紧,她把视线偏离过去。


    许清嶙的目光却还在她身上。


    这些天他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她。有时候梦到她在樱花树下对他笑,有时候梦到她站在医院冷冷地看着他,经常睡着睡着就被吓醒,然后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手上的伤口疼得他坐立难安,但那些疼痛加起来,都比不上那天她转身走进电梯时,他心口被人剜了一刀的感觉。


    陈咿站在台前,手里握着一杯香槟,她今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抹胸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像珍珠一样温润的光。她带了一条珍珠项链,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脖颈修长,肩头圆润,头发做了大波浪,松松地垂在肩后。


    她今天好像一朵香水百合。


    许清嶙轻易被她夺去呼吸。


    他走到台前的时候,旁边有人递来一杯香槟,他看都没看,手却精准地接了过来,杯中的金色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荡。


    他站定,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歪了一下头,笑了一下:“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咿淡淡地回敬了一句,目光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她说完,浅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就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下了台。


    许清嶙端着酒杯的手在空气中顿了一瞬,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他没有沉浸在那片落寞里。


    他转过身,朝着大家笑了:“大家都辛苦了。这部戏从筹备到现在,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很多,我也听说这段时间大家经常加班加点到很晚,真的非常感谢,今晚大家尽情吃喝,玩得开心。”


    他说完之后,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仰头喝了一口,自然地走下了台。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陈咿所在的那一桌。那一桌坐的都是主创和核心人员,陈咿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小鱼,再旁边是摄影指导和制片人。


    许清嶙走近的时候,制片人眼尖,立刻站了起来,把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伸手示意了一下。


    许清嶙真的一点都不客气。


    他微微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就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正好在陈咿的右手边。


    许清嶙坐下来的那一瞬间,陈咿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像是春天的风裹着一阵雨后的草木气息,不由分说地包裹过来。


    她本能地想抗拒,想往左边挪一点位置,可左边也有人,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困在了笼子里的鸟,翅膀收着,不敢轻举妄动。


    许清嶙坐在她旁边,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做,只是在和桌上众人正常社交而已,但他的存在本身就不容忽视。


    杀青宴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有人提议转场去KTV。


    大家顿时响应起来,陈咿还没来得及说“我不去了”,许清嶙已经站起了身,自然地拿起了她的包和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先一步走了出去。


    陈咿在后面看着他:“喂……”


    话都没说出来。


    KTV的包厢很大,半圆形的长沙发能坐二十多个人,屏幕上的MV画面在墙上投出流动的光影,桌上的啤酒和果盘摆得满满当当,笑声和歌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肆意狂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酒就喝得肆无忌惮了。小鱼端着酒杯满场跑着敬酒,摄影师和副导演在拼酒量,制片人拉着许清嶙连着碰了好几杯,安源在旁边紧张得一直盯着许清嶙受伤的手,想替他挡酒又不敢挡。


    许清嶙喝了几杯之后脸上微微泛了一点红,从脖颈开始往上升,眼底那层冷冽的锋利也被酒精泡软了。


    但他没醉。


    他向来是喝一点酒就会脸红的人,曾以此假装醉酒,推脱掉不少酒局。


    陈咿本来没想喝太多,但架不住被人轮番敬,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头已经有点沉了,耳朵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远远近近的,模糊不清。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包厢,有人扶着墙,有人互相搀着,有人还在扯着嗓子唱最后半句歌。


    许清嶙和陈咿两个人落在最后面。


    陈咿站起来的时候脚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墙壁,稳住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门口走她的细高跟在地毯上踩得不太稳,几次差点歪了脚,但每次快要摔倒的时候她都本能地扶住了墙或者门框。


    许清嶙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清醒,每当她快要摔倒的时候,他都会张开双臂虚虚地扶上去,可每一次又都是以收回手臂作终。


    快走到电梯时,他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说道:“我送你回去。”


    陈咿没有回头:“不用。”


    许清嶙没有放弃,他加快了两步,伸手去够她的手臂:“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


    陈咿猛地甩了一下胳膊:“我说了不用!”


    她甩开的动作太大了,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歪了一下,鞋跟在地毯上绊了一下,朝旁边倒去。许清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回一带,她被他拽了回来,后背撞在他胸口上,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稳稳地扶住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带着威士忌和薄荷的混合气味,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面那颗心脏正在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陈咿的身体僵了一瞬,残存的意识,让她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推了他一把:“放开我。”


    许清嶙没有放开。


    他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和墙壁之间。


    这一刻他的念头特别混账,可他无法控制。


    他变幻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酩酊大醉一般。


    他把额头低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眉心,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烫人的温度:“陈咿。”


    他的声音很低,酒精裹着她的名字,他的手从她的后腰慢慢滑到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薄薄的裙料贴着她的脊骨。


    陈咿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和他对上了。


    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他的瞳孔里也映着她的脸。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


    也许是她,也许是他,也许两个人同时。


    总之,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嘴唇也迎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酒气,带着这些天的忐忑和溃烂,所有关于理智和抗拒的念头都退潮了,只剩下嘴唇上柔软又滚烫的触感在持续地扩散。


    陈咿觉得有人在她心口点了一把火。


    他的吻不轻。


    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所有的克制在嘴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了一些,她感觉到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下唇,带着要把她吞没的渴望。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回应了那么一瞬,他的舌头很机智的缠绵进来。


    也就是这一刻,理智就像一根被拽紧的线一样猛地绷断。


    陈咿闭上了的眼睛又睁开。


    而许清嶙一无所知,还在沉浸其中。


    暧昧的氛围让他最后一层斯文和克制都剥掉了,他的嘴唇啃噬着她的唇瓣,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落在她的脖颈上,又往上来到她的耳垂。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叶子。


    她的手掌在他的胸口上撑了一下,撑不太动,他的肌肉和骨骼像是铁做的一样。


    “301客人的饭送上去了吗……”走廊的拐角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咿像是从一场沉溺的梦里被人硬生生地拽了出来,理智和羞耻感在同一瞬间涌回来,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口上用力推他,但他的力气比他平时大,她又试了一次,用尽全力才把他推开了半步,同时身体往旁边侧了一步,终于得以逃脱。


    被推开之后,那半秒钟的失神像是一头刚刚被拉开的野兽,还没来得及适应被放手的温度。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陈咿嘴巴那个刚才被他吻过的位置,他忍不住了,刚直起一点身体就又往前倾,伸手想把她重新搂进怀里,嘴唇凑上前来。


    陈咿的眼睛一沉,她在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那一刻,咬了下去。


    不算轻的一口。


    他感觉到了疼,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她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


    许清嶙半边脸迅速地红了起来,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慢慢地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从幻境中回神,猛然抽离的错愕。


    他的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她刚才咬破的,一小颗血珠正从那个裂口处渗出来,他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属于她的味道。


    他看着她,竟然笑了。


    陈咿感觉他在用眼神又把她强吻了一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爆炸:“疯子……”


    她转身就跑。


    许清嶙没有追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跑到一楼的时候, 陈咿已经气喘吁吁了。


    KTV门口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下,车里的人刚推门出来,她几乎是扑上去的, 拉开门就坐了进去, 语速快得几乎要吞掉自己的舌头:“师傅,润园, 麻烦快点。”


    出租车驶出去之后,车窗外的街景开始一盏一盏地往后掠。


    陈咿靠在座椅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她抬起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还是烫的,还是麻的, 那个吻的余温还没有散干净。


    她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被烫到一样。


    她闭上眼,懊恼地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的冰凉透过皮肤传进来,但她脸上的热度还在, 嘴唇上的触感还在, 他的气息还在她的呼吸里,他的声音还在她的耳朵里回响。


    她并不能欺骗自己,最开始吻上去的那一下,他还没有低下头,她就已经迎上去。


    而这一切真的可以归咎于酒精吗?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客厅里黑着灯,林秀君和陈国器应该都睡了, 她摸黑换了拖鞋,没有开客厅的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板上。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抱着膝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那个吻。


    她其实是懊恼的。


    越想越生气,气自己怎么会回应他,气自己的身体比她的心先投降。


    不仅仅是这个吻。


    在杀青宴上许清嶙走过来,她没有转头就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落在自己那个挂在椅背上的包包上。


    包上挂着一个小挂件,让她莫名就想到了当初他送她的“小衬衣”。


    然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陈咿霍然从地上起身,走到书桌前,弯下腰,“哗”的一声拉开了抽屉。


    她把他送的礼物都放在这里。


    十七岁生日的盒子,她连包装纸都没舍得扔;十八岁礼物的盒子,粉绿相间的丝带还系着,至今没有拆开。


    那个胶片相机,她不久前还拿出抚摸过。


    还有她的“小衬衣”挂件,布料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她还是保留着,因为上面曾经挂过他的指温。


    她左右望了望,正好看到一个还没来得及扔的快递盒子,很大,方方正正的,她走过去,把快递盒拿起来,转身走回书桌前,把抽屉抽出来,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全扫进了盒子里。


    她蹲下来,把盒子踢得远远的。


    以为这样就会把它们彻底推出她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咿又让自己摔到了床上。


    床垫微微陷下去,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平了四肢。


    她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做了几次深呼吸,发现心口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竟然真的散了一些。


    好在喝了太多的酒,后面的酒劲涌上来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连妆都没有卸。


    第二天中午,陈咿被敲门声吵醒了。


    林秀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无奈和好笑:“谁来瞧瞧我们家这个小懒蛋,我上班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起呀?赶紧起来啦!小鱼到家里找你有事儿呢。”


    陈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帘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她用手挡了一下,脑子像一团被搅乱了的浆糊。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蓬着,她晃了晃脑袋,朝门外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把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拢了拢,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小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陈咿出来,朝她笑了笑:“导儿,看来你昨天喝得不少?”


    陈咿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说:“进来吧。”


    小鱼应了一声,走进她的卧室。


    进门后,陈咿对她说:“你等我一下啊,我先去洗把脸,不然我现在太迷糊了。”


    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小鱼正蹲在地上,好奇地端详着那个昨晚被她踢到桌子底下的快递盒。


    小鱼听到脚步声,侧着脑袋,看向她:“导儿,这什么呀?”


    陈咿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小刺,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随意:“哦,一些不用的东西,我正准备扔了呢。”


    小鱼没觉得有什么,大大咧咧地说:“那我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帮你扔了吧。”


    陈咿怔了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己扔就行。”


    小鱼却已经自顾自地蹲下去,伸手在快递盒里翻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了那个胶卷相机,她翻过来看了看,指腹拂过计数器窗口,抬头看着陈咿说:“导儿,这个你还要吗?我看上面还有三张没拍呢。”


    陈咿还是有点儿掉线的感觉,她看着那个相机,想起自己曾经花了那么多个日夜,在孤独的时候举起它,在完成她最后坚持的约定。


    可现在看着它,她心里只剩下一种很空很空的东西。


    她说:“不要了。”


    小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送我吧,反正你也不要了。”她说着已经握住了相机,像是怕陈咿反悔一样。


    陈咿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否则也太过心口不一。


    她不想再为任何和许清嶙有关的事情耗费任何力气。她点了点头,无所谓地说:“随便啊,你喜欢就拿去。”


    小鱼立刻兴高采烈地把相机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像捡了个宝一样:“太好了!不过我还是会把其他的都洗出来给你的。”


    陈咿其实没注意到这句话,她在把相机送出的时候就已经在心不在焉。


    她想赶紧扯开话题,她走到床边坐下来,问:“你来找我什么事儿啊?”


    小鱼拍了拍脑门,像才想起来一样:“哎呀,我都忘了!下周五要去录节目的事情,我要和你对接一下。那边发了一个通告单,时间挺紧的,妆发什么的都需要你过目,咱们得提前对一下流程……”


    陈咿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就着工作的事情聊了起来。


    她这次去参加的是一个视频平台的新人扶持计划,节目不仅邀请了新锐导演,还邀请了一批新锐演员,大家在一起合拍短片,综艺是网播形式,录制地在南望市郊区的一个大型影视基地里。


    这也是陈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录综艺,虽然她平时在片场习惯了对着镜头和演员讲戏,但面对综艺节目那种随时可能被抓拍的镜头,还是有一些不适应。


    本就紧张,结果第一次录制就一口气录了六个小时都没有出棚。


    她坐在演播厅的灯光下,面前摆着一排摄像机,红点亮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中间的环节有命题创作、即兴合作、导师点评,强度比她想象的大多了,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等到晚上一点多钟,终于出棚的时候,她的脖子和肩膀都酸得厉害。


    她本想出去透口气,路过隔壁摄影棚的时候,看到这个隔壁棚的灯也还亮着,门口的指示牌上写着“脱口秀录制中”。


    她不太在意,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准备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里面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擦肩而过。


    陈咿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女人也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比几年前更加干练从容的脸——季诗。


    她的头发剪短了,刚到耳下,发尾微微内扣,很韩系,显得脖颈格外修长。她的五官比以前更深邃了,颧骨微微高了一些,皮肤是那种带着一点日晒痕迹的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加州的沙滩上走回来一样,松弛又自信。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长裙搭配板鞋,她站在那里,像是那种去追逐生命的热度和温度的女生,和高中时那个在天台上被爱意蒙蔽双眼的女孩判若两人。


    季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先开口了:“陈咿?好巧啊,你也在。”


    陈咿说:“我来录一个综艺节目,你呢?”


    季诗微微侧了侧头,朝身后那扇门指了指:“我来录一个脱口秀,这会儿刚散场。”她笑了一下,打量着陈咿,眼底满是欣赏,又道,“我关注过你的社交平台,我知道你现在发展得很好,很替你高兴。”


    陈咿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也笑了笑:“谢谢。我也替你高兴,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好。”


    季诗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她的目光在陈咿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很久没有翻出来的故事。


    她说:“可不是嘛,我们现在都越来越好了,都不再是当初那个目光狭窄、眼里只有一亩三分地的小朋友了。”


    这句话别有深意。


    陈咿想了想,深深地笑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季诗也笑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想问的,目光里有很短暂的犹豫,像是盘踞了很久的话语在那个瞬间差点就要破口而出,但最终她却还是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从犹豫踌躇变成了释然,只用了两三秒钟的时间,季诗点了点头:“你去忙吧,改天见。”


    陈咿点头:“好,改天见。”


    事实上她们都知道,根本就不会“改天见”的。


    她们不是仇人,也不是朋友,只是两个在同一个青春里走过,然后走向了不同方向的过客。


    很多事不需多说,很多人在那个年纪结束后,就不会再有交集。


    二人互相道别,转身背道而驰。


    陈咿抬脚的这个瞬间,目光闪过一丝感慨。


    她知道刚才季诗的欲言又止里,藏着许清嶙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季诗的突然出现吧,陈咿想起来很多高中的往事,而那些事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只是一些看似平常的细节。


    比如许清嶙站在樱花树下笑起来的嘴角弧度,比如他坐在她旁边写作业时安静的侧脸,还有送她回家时,把她护在里侧的踏实感。


    那些好她以前不觉得,现在回忆起来,真的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她一边走一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的脚步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前停了下来,而那扇玻璃门正好对着外面的露天停车场。她刚推开门,走了没几步,目光就落在门外不远处那个人的身上。


    许清嶙站在一辆车前面,唇上的某一块小疤痕还依稀可见,平添了那么一丝欲气。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很像很久之前她送给他的那件,夜风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他把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被路灯的光照得分外明显。


    他肩上背着一个大号的LV黑武士包,包带在他锁骨的位置微微陷下去,而那个包的侧面,挂着一个透明的卡片套,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拍立得。


    陈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以前从来没见他拿过包,现在却这样……


    这个人,真的是在明着勾引她,只差把“心机”二字刻脑门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凌晨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 风从远处的树梢上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气息。


    他们两个人隔着黑夜对视了很久。


    许清嶙慢慢地朝陈咿走近,包侧那张拍立得的透明卡套, 随着走动反射出一点光。


    陈咿站在那里没有动, 任他朝自己走回来。


    许清嶙在离陈咿半米之隔的时候停了下来。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怎么在这儿。”陈咿抬起眼眸问他, 语气很淡定,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显得很轻, 像一片被风送到他面前的叶子。


    许清嶙看着她说:“心飞到这儿了,我就过来找。你也知道, 人没有心不能活。”


    一向都很清爽的他,居然说了这么一句油腻的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坦荡。


    陈咿睫毛快速地敛一下,消化着这句话的内容, 一层红晕从她的耳尖开始蔓延,她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


    许清嶙观察着她的变化,笑了笑, 声音放低了一些:“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


    陈咿刚想回答, 抬头的瞬间,瞥到他唇角的结痂,她快速移开视线,反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清嶙说:“有心的人怎么都能查到。”


    他看着她,像是在说——当初我远在美国,却能对你在国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还能精准地让你成为短剧项目的导演,你觉得我想见你,会找不到你吗。


    陈咿沉默了。


    过了半晌才说:“我现在还不能走, 还要录两个小时。”


    “我等你。”许清嶙说。


    说好的录两个小时却严重超时。


    陈咿直到三个小时后才从录影棚出来。


    陈咿换了一身衣服,简简单单的黑色阿迪外套配一条白色及踝长裙,脚底踩了一双薄底运动鞋,单肩背着一个托特包,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长发披散。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之后的疲惫,又有一种收工之后的松弛。


    她远远地朝许清嶙走过来。


    许清嶙正靠在他那辆车的引擎盖上等她,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腰身立刻挺直了,朝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眼,落在她眼底那一层青灰色上。


    许清嶙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软了:“录完了?累吗?”


    陈咿偏了一下头,想避开他那道太过仔细的目光:“还好,去吃饭吧。”


    许清嶙“嗯”了一声,绕过车身,拉开副驾驶的门,陈咿站在那里没动。


    只差临门一脚了,却还在犹豫。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微微弯下腰,坐上了副驾驶,车门在她身后关闭。


    这时已是凌晨四点。


    不知道是该用“太早了”还是“太晚了”来形容。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车辆偶尔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附近的饭店基本上都打烊了,他们开着车绕了一圈,穿过几条安静的街,终于在一条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家灯火通明的老北京铜锅涮肉店。


    这家店简直是夜航迷失的人发现的灯塔。


    许清嶙偏头看向陈咿:“吃这个可以吗?”


    陈咿朝窗外那家店看了一眼,很中肯地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许清嶙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稳,解了安全带。


    两个人一起下了车,朝那家涮肉店走去。


    店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推拉门,门把手上缠着红色的防滑绳,推开的时候“滋啦”响了一声。


    里面只有两桌客人。


    他们选了一张侧面靠墙、背面靠窗的方桌。


    陈咿刚想坐下,许清嶙就说:“等一等。”


    他从桌上拿起纸巾,抽了两张,弯下腰,给她擦了擦面前的桌子和凳面,直起身来说:“好了,坐吧。”


    陈咿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下来的额前发丝,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许清嶙扫了码,先把手机递给陈咿。


    陈咿摆了摆手:“帮我点一份虾滑和嫩滑牛肉,其他都可以,你点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又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页面上快速地点着,念念有词:“雪花肥牛一盘,安格斯肥牛一盘,嫩滑牛肉一盘,盐池滩羊肉卷一盘,羊上脑一盘,虾滑,毛肚,菌蔬拼盘……”


    他念完之后,抬头的时候发现陈咿正用一种“你是什么物种”的眼神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太饿了。”


    陈咿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个人是饿死鬼投胎吗。


    她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等菜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看各的手机。


    铜锅里的清汤正在慢慢地翻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声响格外清晰,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带着骨汤和枸杞的淡淡香气。


    外面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从深黑变成了墨蓝,从许清嶙的视角看过去,陈咿正好框在窗里,像画中剪影。


    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许清嶙问:“要拍照吗?”


    陈咿摇摇头。


    许清嶙便拿起长木筷,开始下肉。


    一片一片的肥牛和羊上脑被他整齐地滑进翻滚的汤里,薄薄的肉片在接触到滚水没多久就从红色变成了浅褐色,他拿着笊篱在里面轻轻地翻了两下,确保每一片肉都均匀地烫熟了,全部捞起来,满满的一大碗,放在陈咿面前。


    陈咿十分堂皇:“啊,不用,太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座堆得冒尖的肉山上,被那分量吓到了,摆了摆手想推回去。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突然就想到陈咿那年艺考结束,一个人跑到附近的涮肉店,点了七八盘肉,吃的那叫一个饕餮附身、昏天黑地。


    他没有听她的,还是把满满一碗肉稳稳地放到了她面前。


    有些话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似是随口一提:“你不是挺能吃吗?我记得艺考结束之后,你一个人吃了好几盘肉,那阵仗,能随机吓死一个北京人。”


    陈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对上他眼底如春夜里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圈圈涟漪的眼眸。


    他怎么知道的?


    当年艺考之后,她确实找了一家涮肉店,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吃了七八盘肉,吃到最后撑得都没法走路了却还不满足,在人家饭店里歇了吃,吃了歇,磨蹭好久,最后回到酒店还因为过度进食吐得天翻地覆。


    那顿泄愤一般,试图把所有力气全部塞回去的饭,连她爸妈都不知道。


    他却知道。


    陈咿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穿过了一堵墙,穿过了六年的时间,和一片大洋的距离,落在那个坐在涮肉店里埋头猛吃的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可是原来有人在旁边看着,可她四下张望,为何每个人的面孔都如此模糊。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包括“复杂”本身也不可以。


    许清嶙看着陈咿,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怎么不吃啊?”


    陈咿的嘴唇动了动,那声“你当年找过我”已经涌到了舌尖上,像一颗被推到悬崖边上的石子,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但她把它拽了回去。


    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问出来,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会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看着许清嶙的脸,看他的样子好像就是随口一提,应该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她便顺水推舟,笑了笑说:“吃啊,这就吃。”


    她低下头,夹起了碗里的一块肉,放进面前的芝麻酱里,用筷子翻了两下,让每一面都裹上厚厚一层酱料,送进嘴里。


    芝麻酱的香气和肉的原味混在一起,鲜美又醇厚。


    她嚼了很久,这一刻充满感恩。


    感谢食物的味道盖住了心里那种翻涌的一切。


    许清嶙看着陈咿这样默不作声地吃饭,心里有一口气跌落了下去。


    他知道,陈咿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她却没有问,这恰恰代表:


    她现在还没有答案可以给他。


    她还不能原谅他。


    不能允许自己走向他。


    他垂下眼睫毛,敛住了自己落寞的神情,又从涮肉锅里捞了一碗肉给自己,笊篱在汤里翻动的时候溅起几点滚烫的汤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像是没有感觉到。


    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陈咿恰好抬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那只受伤的手上。


    纱布从指根一直包到指尖,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是这几天没有来得及换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住。


    许清嶙的余光察觉到陈咿在看自己的手,赶紧往回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急了,手肘磕到了桌沿,筷子尖上的肉又掉回了咕嘟咕嘟翻滚的沸水里,溅起水花。


    他说:“别看,太丑了。”


    “……”陈咿很浅地努了努嘴,收回了眼睛。


    氛围从二人独处开始就很微妙,此刻仍然是非常微妙。


    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层,墨蓝色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淡淡的灰白色。


    陈咿全程安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一刻的她成为了世界上最认真对待事物的人。


    许清嶙则是没话也要找话,像是怕沉默一拉长,就浪费了这片刻时光。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的指甲好看,和上次的不一样。”


    陈咿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筷子的手。


    上次在剧组工作的时候,她做的是短甲款式的美甲,是她自己本甲做的,这次为了上节目就卸掉了,今天戴的是穿戴甲,杏仁型,中规中矩的长度,白色底面上嵌着细碎的水钻。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肉,算是回应了。


    她不回答,许清嶙也不尴尬,他捞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在麻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开口说:“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啊?感觉吃着涮肉喝点儿冰的会很爽。”


    陈咿想了想,说:“我都可以。”


    许清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冰柜前面,从里面拿了两罐冰可乐。


    他走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吧台上拿了一根吸管,回来之后他单手拉开了其中一罐的易拉环,“嗤”的一声,冰凉的水汽从罐口涌出来,他把吸管插进去,推到陈咿面前。


    陈咿接过来,仍然没说谢谢。


    她把吸管含在嘴里,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碳酸气泡的刺激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爽得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许清嶙看着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下不来。


    他居然真的问了一句:“你怎么都不说声谢谢啊?这么没礼貌。”


    陈咿抬起头来看他,嘴里的吸管还没有吐出来,俨然被他的问题噎住了。


    她顿了两秒,把那罐可乐从嘴边拿开,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还给你,我不喝了。”


    许清嶙就死皮赖脸地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哎呀,我就开个玩笑,瞧你那样。”


    陈咿瘪瘪嘴,没有搭理他,又把可乐拉了回来,把吸管重新塞进嘴里,喝了一口。


    许清嶙笑意未减,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饭。


    汤锅里又添了一次汤,服务员端着一壶清汤过来加满,水汽再次袅袅地升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许清嶙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小心触碰到唇角的结痂。


    其实早就不疼了。


    他下意识用余光偷瞟陈咿,仅用一秒钟就已经拿定了坏主意。


    他眉毛一皱,眼睛一夹,倒抽了一口气:“嘶……”


    同时抬手,看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仿佛是做出这个动作,才意识到不妥,他眼神慌了慌,赶紧看向陈咿。


    陈咿果然听到了那声倒抽气,已经朝他看过来。


    看他抚摸嘴角被她咬出来的小小痕迹,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也不是没想过,这么久了,这个小小的伤口怎么还没好?


    怕不是里边有鬼吧?


    可当她打起精神去抓这只鬼,才发现只有一个可能——他一定经常撕咬,□□,摩挲这一处。


    只有这样才会好得慢呢。


    于是抓鬼的人,反倒被鬼吓到。


    陈咿不敢再去多想了。


    战略性地拿起面前的可乐,对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许清嶙眼底的笑意已经一览无余,如果陈咿抬头对视的话,就一定能够把他抓包。


    可她没有。


    许清嶙沉浸在自己的甜蜜小世界里,兀自笑了笑。


    又清了清嗓子,自然而然地问:“下次录影什么时候?”


    陈咿把可乐放下,拿起筷子吃肉,嘴里还嚼着肉会让她看起来忙一点,自然一点。她腮帮子鼓鼓地说:“今天下午啊。”


    许清嶙挑了挑眉:“这么辛苦?又要录到凌晨三四点?”


    陈咿说:“嗯。”


    她靠在椅背上,那股吃完了之后的饱足感正在慢慢融化她的骨头:“吃完饭之后我要好好睡一觉。”


    许清嶙踌躇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别睡了,陪我在这附近的景区逛一逛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情人坡,湖光山色的,风景特别好。”


    陈咿意外又不解,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看着她,眼神深邃了许多,缓了缓才开口:“今天下午五点我要飞美国。”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走之前这半天时间,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陈咿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略微抿紧的嘴唇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她有点意外。


    许清嶙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说:“我妈生病了,本来以为好了的,可是又复发了,所以我要去美国一趟。”


    陈咿垂下眼眸,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剩下的一点麻酱,芝麻酱在碗底被划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清晨的灰白色正从东方慢慢地蔓延过来。


    许清嶙仍然看着陈咿,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我不希望这一次是不告而别了。”


    这句话之于二人的前尘往事来说,实在是有些重了。


    陈咿的筷子停住,她的手指在筷子杆上收紧了,抬起眼睛看他:“你不回来了吗?”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有一簇火焰在胸腔里猛地蹿了一下,流星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她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湿了眼眶。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陈咿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会难过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他一遍一遍地去叩响她的心门, 敲得自己手疼,也让她不得安宁。


    陈咿抿紧了唇。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许清嶙脸上,而是落在他面前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麻酱碟里, 她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一片已经凉了的肉。


    许清嶙问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催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身后的窗外, 是黎明前万物即将复苏的寂静。


    陈咿用继续吃饭的动作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宁静。


    她把那片肉夹起来,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直到把它安稳送入胃中, 她才抬眸看向许清嶙一眼:“可以陪你逛逛,但不能去情人坡。”


    她的眼眸像是夜色里被风吹皱的湖面,有光有影有波纹, 但看不清底下的深浅。


    许清嶙问:“为什么?”


    陈咿平静地反问:“你说呢?”


    许清嶙当然知道。


    因为他们本不是情人。


    他沉默了一秒,坦然地笑了笑:“好,那就不去。去附近的相思小镇吧。”


    说完,他盯着她的眼睛。


    这个名字并没有比情人坡好多少。


    陈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故意选的这种地点, 边撇嘴边点了点头。


    许清嶙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别提多开心,转过头去,声音朝吧台的方向扬了一下,带着莫名其妙的喜气洋洋:“老板,再加两盘肉!”


    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瞪着眼睛问道:“哎呀小伙子,你吃得了吗?这都八盘了!”


    许清嶙摆了摆手:“我保证不会浪费就是了。”


    他说完回过头来, 正好对上陈咿诧异的目光。


    陈咿看着眼前已经空了五盘的肉碟,又看了一眼许清嶙因为火锅的热气而微微薄红的脸,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清嶙笑而不语。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一直从凌晨四点多吃到了六点。


    窗外的天从黑色慢慢变浅,紫色在云层边缘悄悄渗出来,慢慢破晓,不多久,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把整片天空染透。


    许清嶙坐在桌子的这一端,每当抬头看向陈咿的时候,都能看到她身后的那扇窗外,天幕正在发生变化。


    他就这样,看完了一整个日出。


    两个人从涮肉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快六点半了。


    天色已经从破晓时的橘红过渡到清朗的晨白,云层边缘还镶着一线金,天空是初醒才会有的清澈,地面上还残留着夜露的痕迹,空气里带着一天之中最凉的清冽,吸进肺里像是含了一口薄荷。


    街道上只有零星的人,大多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了许清嶙的车。


    许清嶙拉开副驾驶的门,陈咿弯腰坐了进去,他合上门,绕到驾驶座那边,也上了车。


    车厢里的空气混合着涮肉味道,牢牢地附着在衣服和头发上,陈咿坐下来之后,立刻闻了闻自己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她低头翻了翻包,偏偏今日唯独没有带香水。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味道,偏过头看向正在系安全带的许清嶙:“你有香水吗?”


    许清嶙正低头扣安全带,闻言抬起头来,点了点头,从他刚刚放到旁边的包里拿出了一瓶香水。


    路易威登,午后之泳。


    瓶身是清透的钴蓝色。


    这是一支清新水生柑橘调的中性香。


    前调像刚剥开的鲜橙明亮多汁,中调有一丝阳光晒过的海水暖意。后调是龙涎香,有干净的燥感和淡淡的温柔感。


    整体给人一种清爽不甜腻,干净少年感的感觉,像是夏日午后跃入清凉泳池,阳光、柑橘、海水包裹的气息。


    真的很像许清嶙给人的感觉。


    陈咿接过来,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又递还给许清嶙。


    许清嶙接过来之后也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


    明明这么惊艳的香水味,当和身上的食物味道撞在一起时,就混成了一种奇怪到很难形容的气息。


    许清嶙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像是被这气味袭击。


    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陈咿很想笑。


    她偏过头,转向车窗那边,嘴角才勾起弧度。


    这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清嶙又不瞎,怎会看不到她微微耸动的肩?


    他本想埋怨,开口的瞬间却忍不住了,他一边嫌弃地荡了荡自己的领口,一边也跟着笑了起来。


    许清嶙把车窗降下来了一半,清晨的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慢慢地把车厢里诡异的味道吹散。


    许清嶙开的车沿着导航绕了几条街,拐过一个路口的转盘,车停在了景区入口外面的停车场里。


    相思小镇就在情人坡的山脚下,是这附近一个最出名的景点,常有游客来拍照打卡,穿着汉服或者古装的女孩们会站在青石板路上摆出各种姿势,沿着青石板路的两旁,许多妆造店应运而生。


    这个时间过早,整条街就只剩下安静和空旷,每一家店铺都大门紧闭。


    许清嶙提议说:“要不还是先往坡上走走?”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故作轻松:“不去情人坡,去情人半坡,可以吧?”


    陈咿别别扭扭地看了许清嶙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转过头先往坡上走了。


    许清嶙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发尾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像短暂停留的蜻蜓。


    他们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往上走,路两旁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叶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坡顶是一大片缓坡草坪,草坪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湖,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被谁用纱蒙住了一样。


    他们并肩站在半坡的草坪上,看着湖面上那层正在慢慢变淡的白雾。天边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有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一声又一声。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但其实所有的感官都在她身上。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只手臂的距离,外套的袖口偶尔被风吹起来碰到他的手背,又缩回去。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也在看那片湖,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很想找个话头跟陈咿聊聊。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好几个开口的方向。


    他想问问那天那个吻,问她后来有没有像他一样回味过?


    可这未免太尴尬了,时机不对,她可能会直接转身走掉。


    要不……聊聊凌秋波和雷昊元,或者自己的母亲?


    可他总觉得这种时刻,用来聊其他人,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然就和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自己这几年在国外的生活吧,说到一定地步,或许还能顺便解释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离开之前又经历过多少挣扎和思考。


    那些话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可是站在这片晨光里,说这些未免太煞风景。


    太刻意为之的解释,反倒像撒谎。


    ……最终,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了喉咙里。


    没把握开口,还不如沉默到底。


    陈咿一直感受到身边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微妙感。


    从在摄影棚外见到许清嶙的那一刻就有。


    像是一缕极细的烟在她周围飘着,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抓不住。


    她没办法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定义它,正如她所说,连“复杂”二字本身都不可以。


    这会儿沐浴在这湖光山色里,是多么的万籁俱静。


    四周没有别人,没有催促的日程,没有最初与他重逢时让她必须保持警觉的抵触。


    这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她等了好久,耳朵一直微微张着,等着许清嶙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微微偏了一下,余光扫过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湖面上那层正在消散的雾气上。


    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许清嶙又能对她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很尴尬,都很不合时宜。


    就像她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跟许清嶙说,可在这一刻,那些话仍然说不出口。


    她明白,他们两个人所处的角度虽不同,但那不能言语的处境却是类似的。


    湖面上的白雾正在慢慢地散去,露出了下面深绿色的、像一块玉一样沉静的水面。天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的清香,吹动了她的发梢和他的衣摆。


    陈咿悄悄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这一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十六岁的许清嶙的脸。


    多年前,一行人在学校的组织下去远足,那个时候他们只是普通同学,连熟悉都算不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她总是在人群中第一个捕捉到他的位置,莫名其妙地想向他靠近,目光会在那些嘈杂的谈话声和脚步声里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记住他百无聊赖踢踏地面石子的样子,记住他像英雄一般抓住她书包肩带甩到自己身上的姿态,记住他笑起来时眼底干净又疏朗的光。


    优秀到一定程度才会被形容成耀眼,当时她以为这种关注,和其他人对他的关注并无不同,只是因为他实在太耀眼。


    可后来她才发现,仅仅是因为他在她眼中真的很特别。


    现在还是这样。


    六年的时间和隔阂并没有让那种感觉消失,每当她抬起头,心脏都会过快跳动。


    她忽然有一个主意。


    “听首歌吧。”她说。


    许清嶙转过头深深地望向陈咿。


    陈咿回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草坪上。


    一首Selena Gomez的《Ojos Tristes》悠悠回荡。


    “El muchacho de los ojos tristes,


    Vive solo y necesita amor,


    Como el aire necesita verme,


    Como el sol lo necesito yo.”


    悲伤眼眸,我的爱人,


    你独自生活,却渴望着爱。


    你像空气般需要我的存在,


    就像我需要太阳那般。


    ……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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