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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怎么有两件?”


    陈咿看了许清嶙一眼之后, 目光落在那两个盒子上。


    许清嶙说:“一个是你十七岁的礼物,一个是你十八岁的礼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陈咿非常惊讶:“啊?哪有你这么送礼的, 我十八岁还没到呢, 你提前一年送呀?!”


    许清嶙目光闪躲了一下,他赶紧背过身去, 做出要走回自己的座位的姿态,以此来掩饰住情绪里快要兜不住的崩溃。


    这个过程只有两三秒, 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等他再坐下,看向陈咿的时候, 已经恢复了神情如常,他说:“我只是在给你准备十七岁礼物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想到了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你不知道,我的创意实在是太棒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完全等不到一年之后再送给你!”


    他微微扬了扬眉头, 做出兴奋的表情。


    他当然不能说, 因为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不在你身边了。


    陈咿什么都没怀疑,只是打从心眼里觉得高兴,觉得他这样是真心花了心思,也是真心实意惦记着她。


    她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嘴角, 心想这个人怎么有时候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一样,忍不住笑他说:“那我是应该一起打开呢,还是等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再打开呢?”


    她歪着头, 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盒子的丝带,语气里带着调皮和认真兼有的纠结。


    许清嶙一下子懵了。


    他还真的没想过这件事情。


    他的眉毛拧了拧,想了想说:“诶,你这可把我问着了,我也不知道。”他真的变得有些苦恼,一只手撑着下巴,嘴唇抿了又抿,想了半天才说,“要不然你自己决定吧?”


    陈咿想了想,随后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点点头说:“好吧。那就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吧,我们先不管十八岁的礼物了,我先来拆十七岁的礼物。”


    许清嶙提醒说:“盒子上面有迎春花的是十七岁礼物。”


    他指了指左边的盒子,语气温和,怕她拆错了。


    不得不说,许清嶙真的很用心。


    两个盒子上的装饰品完全不一样,十八岁的那个盒子是白色的包装纸,搭配粉绿相间的丝带,丝带被细心地扎成蝴蝶结的形状。


    而今年的生日礼盒是淡紫色的包装纸配迎春花仿生花,丝带是嫩绿色的,代替了迎春花的绿叶。


    陈咿先解开了丝带和迎春花,沿着包装纸的接缝处慢慢撕开,不想把好看的纸弄破,包装纸下是一个白色的硬纸盒,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淡黄色的拉菲草,上面居然是一个胶卷相机。


    她拿起来看,那个小小的数字窗口里,上面的刻度显示已经用了三张。


    陈咿立刻装作生气,板起脸来:“喂,你这人真是的,哪有人送礼物送旧的呀?你这都用过了。”


    她把相机举起来,在许清嶙面前晃了晃,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许清嶙笑:“冤枉啊,以你对我的了解,难道我有这么小气呀?”


    陈咿眼神有点儿立不住了,开始飘忽。


    许清嶙继续说:“这个胶卷相机是新的,那三张是我想给你测试一下使用情况才拍的,送你礼物,总不能送你坏的吧?”


    这个理由说不清楚哪里奇怪,陈咿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念头刚起来,又觉得十分站得住脚。


    她看着面前的蛋糕,又看看这个包间的布景,看看桌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菜品。今天光是吃饭,许清嶙就得花五位数以上,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对她的重视了。


    陈咿不再多想,把手一挥,豪迈地说:“好啦好啦,那我就相信你了。”


    许清嶙看陈咿这么轻易就被骗了过去,桌子底下握紧了自己的手,右手死死攥住左手,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来。


    他很努力,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着陈咿,目光沉重又温柔:“陈咿,生日快乐,岁岁安康。”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


    陈咿看着许清嶙的表情,没有什么时刻能比得上此时此刻,让她觉得正被深深爱着。


    她心血来潮,直接拿起胶卷相机对准许清嶙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闪光灯亮了一下,在许清嶙的脸上照出一片白,他的表情被定格了,嘴角带着笑,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专注。


    许清嶙愣了愣,问:“你怎么拍我都不告诉我啊,我都没有做好准备。”


    陈咿笑得十分幸福:“就是不要告诉你,才能拍得出你最真实的表情啊,你刚才的表情……很好。”


    最后两个字很轻,满满的少女心啊。


    说完,陈咿冷不丁升起一个念头来,说道:“许清嶙,我突然有一个很好的想法,等我把照片全部拍完了,就洗出来,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


    说到这,她又连连摇头:“不,你十八岁生日我要给你准备更好的,这个照片我等到明年春节的时候,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许清嶙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着陈咿满足的笑容,他脸上的笑容却差点维持不住。


    她知不知道?她笑得越是幸福,越一无所知,他就越难受。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忍不住,忽然提到:“陈咿,我们去北京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说出来。


    陈咿很意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啊?”


    她手里的叉子停住了,上面还叉着一小块牛排,悬在半空中。


    他深深望着她,目光炙热又恳切,好像在求她答应一件对他至关重要的事情:“我们去北京好不好,就这个寒假,就在过年之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求她。


    陈咿听完,更觉得意外。


    她已经把胶卷相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十分不解地问:“啊?你认真的吗?”


    许清嶙垂眸,动了动面前的餐盘,试图用小动作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语气也自然一些:“当然了,就是突然很想去。”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到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餐盘的边缘上,那里有一小片酱汁,他用叉子无意义地在上面画着圈。


    陈咿笑了:“你少想一出是一出啊。”


    许清嶙却认真起来,声音有了一点乞求的味道:“去呗,我出钱,我保证你的安全。”


    陈咿这才发觉许清嶙居然是认真的,再看,许清嶙的表情居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问道:“你怎么了?”


    许清嶙就说:“没什么,就像是心血来潮给你准备十八岁礼物一样,我就是突然之间特别想和你一起去北京,这个念头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说:“陈咿,我等不到大学了。”


    陈咿以为许清嶙说的“等不到”,是指他“等不及”,而不是“去不了”。


    她笑了,认真地想了想,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自由惯了,你父母呢,也由着你我行我素,说实话,我还真挺羡慕你的。但是我不一样,我是女孩子,父母管我比较严格,突然要去北京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拿这件事情为难我爸妈,他们会担心。”


    许清嶙眼里的光灭了。


    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黯淡下去。


    他的睫毛微微敛起,眼帘垂下来,不想让陈咿看到他难过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陈咿自责。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勾起一个笑容,成功笑起来,他才抬起脸:“好啊,那就不去了吧,怪我,总那么天马行空。”


    陈咿看着他,说了一句:“抱歉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心的歉意,眼神里有一丝怕他会伤心的不安。


    说完之后,停顿了两秒,又安慰道:“不过我们上了大学之后,有的是时间,不想在北京待都不行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简直心如刀绞。


    他不是没想过要把出国的事情告诉陈咿,甚至当他知道自己要出国之后,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陈咿。


    可当他看着廖冰心人前光鲜,人后心碎的样子,看着父母满地狼藉,一文不值的感情,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说。


    他已经确定会走,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既然不确认,就不要给人希望。


    希望是最残忍的东西。


    何况他真的可以对自己这么自信吗?


    现在的真心,未必就不是未来的假意。


    而少女的心又总是过分孤勇的。


    他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就贷款享受这份孤勇。


    一切就交给天意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许清嶙看着陈咿的眼睛,很诚恳地笑了:“没关系啊。”


    陈咿笑了,确定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伤心的痕迹,她才说:“既然你都提前送我十八岁的礼物了,那你的成人礼物我也提前给你,好不好?”


    说到这,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雀跃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许清嶙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原本他还很遗憾,觉得没有办法收到了陈咿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礼物了,却没想到陈咿居然主动提出要提前给他成人礼。


    他高兴得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当然好啊……你别说…普天之下这么送礼物的也就只有你和我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陈咿的笑点,成功把陈咿逗笑了。


    她不顾形象地拍了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捂住嘴巴,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笑得满脸通红。


    许清嶙并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搞笑,却因为她太过开怀,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这顿饭陈咿吃得非常幸福。


    每一道菜都让她满足,每一句话都让她欢喜,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自己被珍视着。


    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无忧无虑的女孩。


    许清嶙因为亲临了陈咿的幸福,也变得非常非常幸福。


    只是他的幸福里却掺杂着一点点的心酸,像一杯柠檬水,加了糖,很多很多的糖,可尝起来,还是酸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当他离开你的生命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已经提前道过别了。许清嶙道过别了。


    第52章


    陈咿拿着礼物回家的时候, 林秀君和陈国器正在餐桌上坐着包饺子,iPad架在旁边的调料架上,屏幕里正播着《甄嬛传》。


    听到动静, 他俩扭头看了她一眼, 手里的活儿没停,说道:“回来了呀。”


    “你同学给你送的什么?”陈国器看了眼她手上的礼物, 问道。


    陈咿从包里拿出那个胶卷相机,走近了给他们瞧。


    林秀君手里有面, 就没有接过来,而是微微侧过头, 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是在看相机,还是在看女儿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收到礼物开心吧。”陈国器问。


    陈咿笑了笑, 脸颊上浮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她想起许清嶙那张干净的脸,想起烛光里他看着她的眼神。


    “你的蛋糕在冰箱里,晚上咱们一家也好好庆祝。”林秀君这样说,又问, “你打电话问问爸妈什么时候到, 还有她叔婶什么时候来。”


    “行,等我包完这几个。”陈国器答应了一声。


    林秀君忽然想起什么,对陈咿说:“对了,刚才小安也来家里了,等你很久,见你老是不来, 今天除夕他又要回去帮忙,就先走了。”林秀君用下巴朝餐桌的边角努了努,“礼物给你放桌上了, 你记得给人家道个谢。”


    陈咿怔了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饺子,嘴唇动了动,说:“哦,好。”


    陈咿走到桌前拿起陈祾安准备的礼物,握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她把礼物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拍立得相机,旁边还放着两包拍立得相纸。


    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字迹认真:


    生日快乐,看你之前的拍立得相机有点旧了,给你买了个新的。PS:新年也快乐!


    陈咿看着这张卡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和陈祾安的聊天框,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并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充上电,出去和父母一起包饺子备菜了。


    随后就是一年一度的年夜饭。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是属于她的生日蛋糕,这是她十七岁的除夕夜,也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空气里都是祝福和团圆的味道,她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这样。


    许清嶙和廖冰心也和以前一样,准备了一桌子的菜。


    电视机里传来春晚热闹的欢声笑语,但家里的氛围却很低迷,吊灯开着,光线明亮,却照不明母子俩脸上那种沉默的阴翳,他们各自吃着饺子,没有人说话。


    这个除夕,就这么过去了。


    很快就开学了,开学不久之后,全校迎来了第一个重大的日子——


    百日誓师大会。


    学校为了不占用大家太多的学习时间,选择在中午举办,上午第四节课之后,高三学生组织进场,仪式将在十二点整正式开始,十二点半结束。


    中午放学之后,有不少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去凑热闹,怎么能少得了许清嶙和陈咿他们。


    操场的主席台上已经拉起了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拼搏百日,圆梦高考”八个大字,主席台两侧竖着两面大鼓,鼓面红彤彤的,鼓槌上系着红绸带,入门处摆着大红色的“状元门”拱门,操场跑道一圈全都是大红色拱门,上面写着“上岸门”“理想门”“成功门”等等。


    大家互相畅想着明年的这一天,会不会也这么热闹。


    雷昊元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的动作,表情夸张又真诚:“我只求能考上就行,有学上我就谢天谢地。”


    周围几个人被他逗笑了。


    江雾举手附和:“我也一样。”


    “我现在已经转了文科了,我对我的高考现在充满斗志。”穆席席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李未孤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凭大家七嘴八舌,他始终没有开口。


    赵致政说:“我对高三生活既期待又不期待,期待是因为越早步入高三,就能越早解放,不期待是因为,我知道肯定会很累很辛苦。”他转头,“你说呢,一哥。”


    “……”


    众人面面相觑,谁知一回头,发现陈咿和许清嶙这两个人居然没影了。


    五分钟之前,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畅想未来的时候,陈咿悄悄地戳了戳许清嶙的肩膀。


    许清嶙靠着栏杆,感觉到肩膀上的触感,侧过头来。陈咿给他使了一个逃走的手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许清嶙微微讶异,随后嘴角斜斜地上扬,眉毛舒展开来,用眼神回应:听你的。


    于是陈咿就和许清嶙一起离开了操场。


    他们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了操场边缘,来到了主席台背面的小花园里。


    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玉兰和海棠,玉兰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粉色的花苞,花园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踩上去硌硌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


    学校的几只流浪猫,煤球、蛋黄、馒头都从草丛深处钻了出来,围在陈咿脚边喵喵叫着,蹭来蹭去,尾巴竖得高高的,求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咿先是蹲下来撸了会儿猫,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两根火腿肠,剥开塑料皮,掰成小段喂给它们。


    随后才起身,拍了拍手对许清嶙说:“你知道我把你叫出来是干什么的吗?”


    许清嶙早就在旁边恭候多时。


    闻言他站直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我说知道会不会太假?”


    陈咿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许清嶙看了眼正吃得开心的小猫们,笑了一下:“不会是来喊我一起喂猫吧。”


    陈咿扑哧一下就笑了,她说:“算了,不让你猜了。”


    她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书包上挂着的“小衬衣”摇摇晃晃,她把手伸了进去,指尖触到了礼物的包装纸,眼看就要拿出什么来,却在这时突然反了悔,把手又缩回去了一点,看向许清嶙:“不行,你还是要象征性地猜一下呀!”


    许清嶙看她这个小表情,还有那只半伸在书包里又缩回去的手,脑子里一直在想是故意逗她开心,装作猜不出来好呢,还是干脆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好呢?


    就这样想了几秒钟,他的眉毛微微拧起又舒展开,最终开口道:“该不会是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吧?”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里满是“好难猜啊”的揶揄。


    陈咿立刻跺脚:“哎?许清嶙,你还真讨厌!你就不能先装作猜错几个答案,最后再求求我,让我把答案告诉你啊?”


    许清嶙笑了,整个人神采飞扬:“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陈咿瞪着眼睛看许清嶙,眼神里三分恼怒七分娇嗔:“你都猜到了,还不顺着我?那我不给你了,就让你等到十八岁吧。”


    她说着把手从书包里抽了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你求我也没用”的样子。


    但她眼睛里全是笑意,这威胁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显得很可爱。


    许清嶙怎么会不顺着她呢,他的语气急切又无辜,带着一点点委屈和讨好:“我这不是想说,越花时间猜,就越晚见到礼物吗?我太迫切了……等不及了……”


    陈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其实她也早就迫不及待想把礼物赶紧拿给他看了,但还是端着耍性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行,你还是要求求我。”


    许清嶙一愣,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哭笑不得。


    他心想,这个陈咿啊,真是越来越喜欢拿捏他了,也真是越来越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走上前两步,眼帘垂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陈咿书包上那个“小衬衣”挂件的手,左右晃了晃。


    他眉眼清冷,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求你了,陈咿同学,你就赶紧把礼物赏我吧。”


    陈咿脸立刻红了。


    红色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


    誓师大会本来就人来人往,这一会儿又不止他们两个人,远处操场上,音响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赶忙收回了自己的书包,把“小衬衣”从许清嶙手里拽回来,抱在怀里。


    面上却还装作此地无银的样子,强制镇定,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看在你这么诚心实意的份上,本小姐就把礼物给你吧。”


    她把书包重新敞开,把礼物拿了出来。


    很大很薄的一个礼物。


    这是许清嶙看到之后的第一感受。


    包装盒礼物差不多有杂志那么大,但拿在手里没有多少重量。


    礼物用薄荷色的包装纸紧紧包裹,包装纸上印着咖啡色的颗粒,摸起来有凹凸的质感,上面是白色与青色的丝带相互缠绕,丝带被扎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这样的配色,偏偏蝴蝶结上却插着一枝樱花的仿生花。


    许清嶙十分讶异,忍不住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为什么会是樱花?”


    “因为你给我的礼物盒上有仿生花,所以我也想回给你一朵,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你的时候,想到的花居然会是樱花,或许……是因为我们俩相识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吧。”陈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许清嶙胸口涌上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樱花一般都用来形容女孩,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它形容男生,可许清嶙却连半秒钟都不到,就理解了陈咿的意思。


    樱花即是相识的美好。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正开得轰轰烈烈,铺天盖地的粉色花瓣,是只有春季特有的美丽,就像漫长人生中仅此一次的青春。


    可是她知不知道?


    樱花盛开时绚烂无比,但花期极短,转瞬即逝。


    许清嶙用垂下的眼眸掩饰住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他收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即,他嘴角扬起,看向陈咿,那笑容明亮又温暖:“我想现在就打开,你不会介意吧?”


    陈咿看了看周围三三两两路过的人。


    她确实没有想到许清嶙会想要在这个时候就打开。


    但转念一想,上次送他元旦礼物的时候,他没有打开,他说“不是忘记了,而是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心情拆”,想来,他对于收到礼物其实是很重视的,所以不愿意在不合适的时候随便拆开。


    那么,他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打开,就说明他认为此刻就是把它打开的最佳时机。


    陈咿笑:“当然了,这是你的礼物,随你处置。”


    许清嶙深深看了陈咿一眼,他转过身,在花坛边坐了下来,把礼物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手指捏住丝带的一端轻轻一拉,蝴蝶结就散开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陈咿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拆礼物,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把包装纸先放到了一边,展平了,叠好,和丝带放在一起。


    打开里面的盒子。


    里面居然是一件白色衬衣。


    作者有话说:


    谁懂,明天要飞成都,后天签售会,现在没存稿了


    第53章


    陈咿送许清嶙的十八岁的成人礼物, 是一件衬衣。


    衬衣,陈咿。


    其中深意,她懂, 他也懂。


    挂不得当初她说, 要挑一件最好的礼物送给他。


    许清嶙把那件白色衬衣从盒子里轻轻拎起来,面料摸起来很柔软, 带着一点点光泽的棉质面料,设计得很简洁。


    衬衣上面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也是白色的,上面用陈咿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字迹娟秀端正:许清嶙,生日快乐,永远风华正茂。


    而衣袖朝里两寸的地方, 有一朵小小的樱花刺绣,和礼物盒上那枝仿生花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停在那朵樱花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 陈咿就会看到他泛红的眼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声音有些发哑:“你绣的?”


    陈咿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点了点头,意识到他在低着头看不到,就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也有一点抖,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骄傲:“嗯, 我绣的,学了挺久的,扎了好多次手呢。”


    许清嶙把那件衬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终于抬起头来看陈咿。


    他的眼眶是红的,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下了雨之后的湖面。


    他看着陈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低下头去又抬起来,小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吗?”


    许清嶙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我很喜欢。”


    陈咿松了一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灿烂的笑容:“喜欢就好。”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玉兰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小猫们已经吃饱走了。远处操场上,誓师大会还在继续,鼓声和掌声和口号声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地响着。


    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许清突然之间升起一个想法:“你包里有笔吗?”


    陈咿正用脚尖在地上踢一颗小石子,闻言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有啊。”又问他,“你要笔干什么?”


    许清嶙说:“你先拿出来。”


    陈咿想了想:“好吧。”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她的笔袋,拉开拉链,笔袋里的笔哗啦啦地散开了一点。


    许清嶙扫了一眼,目光在所有笔上快速掠过,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最粗的那根黑色记号笔,打开笔帽,一股酒精墨水味扑面而来,他把笔尖对准自己,把笔递给了陈咿。


    陈咿疑惑地看了看笔尖,又看了看许清嶙:“给我?”


    许清嶙点头,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情:“你在我的衣服上签个名字吧。”


    陈咿有点儿懵懵的,大脑好像卡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清嶙看了两秒钟,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才说:“可是我给你签了名字之后,你还能穿得出去吗?”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件衬衣,想象一件洁白的衣服上如果出现几个黑色的大字的画面。


    许清嶙笑了,眉眼舒展,露出整齐的牙齿:“你觉得,你送我的礼物我会轻易穿出去吗?”


    陈咿想也没想,下巴一抬,义正言辞地说出这句话:“那当然要穿出去!过分珍惜也是一种浪费!”


    她从小就被林秀君教育,好的东西不要舍不得用,用了才是自己的。


    许清嶙愣了一下,低头又抬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招架不住,语气带着妥协和宠溺:“好好好,我保证会穿出去,但是频率不会那么高,只在重要的日子。”他问,“这样的珍惜就不算浪费了吧?”


    陈咿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


    她接过了笔,把笔握在手里,准备要下笔了,却突然停住,抬起头来问他:“你让我给你签到哪里?”


    许清嶙把衣服轻轻抖了一下,整件衣服就展开来了,他起身,把衬衣铺平,比划着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了指左胸口,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给我签在这里吧。”


    陈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她的眼睛亮了亮,他的话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血液涌上脸颊,带来一阵一阵的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抿唇笑了。


    她看了眼许清嶙,许清嶙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静静的,好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把那件衬衣拉过来了一点,笔尖对准了左胸口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咿。


    笔尖在布料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水渗进白色的棉质纤维,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写得很慢,好像在完成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陈咿写名字的时候,许清嶙就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能看到她的耳垂在阳光的照射下半透明的粉色,她的头发一缕从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写字时身体微微晃动的幅度轻轻摇摆。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瑕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线条柔美,脖颈修长,锁骨在衣领下方若隐若现。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得到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樱花香。


    他想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带到遥远的大洋彼岸,在那些没有她的漫长日子里,一遍一遍地翻出来细读。


    陈咿的最后一笔落下,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嘴角翘起来。


    然后她一抬头,就看到许清嶙这样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太沉了,太深了,里面翻涌着太多太浓烈的东西,她来不及分辨,只是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她后退了半步。


    低下了头,把笔帽盖好,指尖微微发抖:“我写好了。”


    许清嶙这才收回目光。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伸手接住陈咿手里的那根签字笔。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指腹,两个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了。


    他看了看衬衣左胸口那个端端正正的“陈咿”,想了想,抬起头来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还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不敢看他。


    他走上前,俯身,抬手。


    陈咿一惊。


    他握笔的笔尖在空气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对准了她校服的左胸口处。


    离得这样近,呼吸的频率都能感受到。


    陈咿的心跳都漏了半拍,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又好像跳得太快太快,整个人都恍惚了,连眼前这个人的脸都好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许清嶙却在这时停住了。


    笔尖悬在她校服胸口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他缓缓抬起眼眸,自下而上地看着陈咿。


    从这个角度看,许清嶙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亮,眼尾微微上挑。


    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心痒的磁性:“给你签在外面会不会太招摇了?”


    陈咿的眼神闪躲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暴风雨里的蝴蝶,嘴唇被牙齿轻轻咬着。


    不知道如何是好。


    过了好久好久。


    她才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几乎是在用气音说:“那你给我签在里面呀。”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许清嶙却笑得更深了,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好啊,里面是更靠近心脏的地方呢。”


    陈咿一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扫过她的心脏,痒痒的,酥酥的,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尖。


    她不想这副样子面对他,飞快地把校服从肩膀上褪下来,然后很大小姐脾气地摔在了他身上,故作凶狠地说:“快点签,我还要回家吃饭。”


    许清嶙赶忙接过了陈咿的校服,悠悠地瞥了她一眼,这才把校服翻过来,找到左边内侧的那一面,把校服在自己膝盖上铺平,整了整褶皱,提起笔:


    许清嶙。


    三个字,他写得潇洒飘逸,笔锋流畅,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自己的风格。


    这个签名看起来那么自由,那么不羁,那么像他这个人。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潇洒飘逸的笔画背后,藏着多少沉重和不舍。


    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写得很用力,好像要用这支笔把这个名字刻进这块布料里,刻进她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为什么会发酸,他只知道,这个签名,是他能给她的,很少很少的东西之一。


    签完了名字,许清嶙把笔帽盖好,把校服双手捧着递还给陈咿。


    他的动作很郑重,像是在递交一件重要的契约。


    陈咿接过校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满意地笑了。


    她最喜欢许清嶙的一点是,他永远有回应,总会在细微处予以珍惜。


    就在这个时候,主席台那边突然一声炸响。


    “七彩祥云”烟雾升空,散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色,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绚烂,而下一秒,无数气球同时升空,随风飘向远方,学子们齐声呼喊,好不热闹。


    许清嶙和陈咿就这样看向身后那片升腾而起的气球和烟花。


    烟花还在不停地放,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像是在为他们的青春做注脚。


    陈咿赶忙双手合十,像上次许愿那样,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对着那片五彩斑斓的天空许愿:“明年希望我们携手并进,共同奋斗,考上好的大学。”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虔诚又认真,好像在对着天地,郑重地许下一个诺言。


    许清嶙只是深深望着陈咿,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刻的这一切。


    他会记住这一切,然后他会带着这些记忆,走得很远很远。


    这个时候,许清嶙的口袋震动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雷子”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在问:“你和陈咿在一起吗?你俩跑哪去了?怎么找不到人了?打电话也不接。”雷昊元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嘈杂。


    许清嶙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问:“你在哪呢?”


    雷昊元在那头回了句什么,许清嶙说:“好,知道了,我这过去。”


    他把手机挂了,陈咿问:“雷子催你了?”


    许清嶙说:“嗯,大家都散了,咱俩也去吃饭吧,下午见。”


    陈咿就说:“好,下午在要了命的数学课物理课上见。”


    “哈哈哈哈……”许清嶙大笑出声来。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学校门口走,陈咿把校服搭在手臂上,走在他左边。


    他们的说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丝毫没注意不远处有个女生戳了戳凌秋波的胳膊,示意她看过去。


    凌秋波在看到他们之后脸色骤变,远远注视着他们。


    ……


    由于当初雷昊元的退缩和懦弱,凌秋波的事情,还是像个定时炸弹一样,爆炸了。


    那天是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天降大雨。


    许清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SEVIS费缴纳收据、DS-160表格确认页、高中成绩单的中英文对照版……大部分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好了,只差几样难啃的材料没有办下来,只要办下来,材料就可以递交给了签证中心,只要通过初步审核,就可以去大使馆面签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廖冰心喊道:“出来吃饭了。”


    许清嶙答应了一声,走出去。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全是阿姨做的。


    廖冰心边吃饭还在不停地忙碌,她和许东勋还有离婚冷静期还差几天,财产分割也需要事无巨细地盯着,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很忙,晚上回到家还要整理材料、写邮件、和律师沟通,经常忙到半夜。从过年那顿年夜饭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和许清嶙一起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砰砰砰!!!”


    这才刚吃一半,门口就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像平时那种礼貌的“笃笃笃”,而是整个手掌拍在门板上的“砰砰砰”,可见事态紧急。


    雷昊元在门口大喊:“哥!许清嶙!你在家吗?!”


    廖冰心看了许清嶙一眼:“小元怎么了那么急?”


    许清嶙下意识想看一眼手机,这才发现手机放在卧室充电,他起身,说:“没事儿,我去开门,你慢慢吃。”


    这边满怀疑虑走到门口,他刚打开门,整个人都震惊了。


    雷昊元站在门口,浑身从上到下淋了个透湿,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衣服吸满了水,颜色变得更深,紧紧地贴在身上,或许是太冷,他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许清嶙的那一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上前,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许清嶙的手臂:“哥,我对不起你,我完蛋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那是更靠近心脏的地方呢。”


    第54章


    许清嶙看他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椎骨往上窜。


    “有什么事儿你慢慢说,别着急。”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一只手反过来握住雷昊元的手, “要不先进来换个衣服, 你这样会感冒。”


    雷昊元却一直摇头,一直摇头。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来不及了, 你一定要帮帮我。”


    许清嶙明确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很严重,他看了一眼屋里, 想了想,走出了门, 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檐下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雷昊元压抑的抽泣声。


    许清嶙眼神里带着审慎的冷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


    雷昊元特别纠结,特别痛苦,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那些话就在嘴边,可他就是说不出口,最后, 他懊恼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许清嶙见他这样, 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致猜到了方向。


    他伸出手按住雷昊元的肩膀,指尖用力,让对方直起身来看自己。他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也沉了下来,冷肃地问:“是不是和凌秋波有关。”


    雷昊元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闭上眼, 满是懊悔。


    ……


    雷昊元终于向许清嶙坦白了所有的事情。


    原来当初他因为太过懦弱,无法面对自己的错误,所以并没有向凌秋波坦白清楚整件事情。


    而许清嶙当时正在因为父母婚变焦头烂额, 那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会有精力再去确认雷昊元到底有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他以为凭他对雷昊元的了解,认为自家兄弟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大事上不会含糊,谁知就这样让雷昊元钻了空子。


    这段时间以来雷昊元仍然和凌秋波有联系,但是却减少了频率,他以为只要自己慢慢冷下来,对方也会慢慢冷下来,然后这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篇。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凌秋波突然闹起来,质问他是不是和陈咿之间有什么?还说要把这件事情捅得全校皆知。


    今天下午甚至给他打了十几个语音电话,想约他出来面谈这件事情,他一个也没敢接,然后凌秋波就开始语音轰炸,一连发了三十几条长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的满时长,雷昊元不小心点进去其中某一条,声音非常刺耳,控诉非常疯狂。


    雷昊元被吓到了,给许清嶙打电话,许清嶙却不接。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他可以承受一切后果,但他怕莫须有的谣言,会坏了许清嶙清白又辉煌的履历。


    他不顾外面下着大雨,就赶紧跑出来找许清嶙。


    许清嶙听完了一切之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呵斥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你还是人吗你?”


    他握紧拳头就要给雷昊元一拳,拳头已经举到了半空中,带着风声往下砸。


    雷昊元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却没闪躲,好像在用这种方式说:你打吧,这是我应得的。


    看着雷昊元那个样子,许清嶙又把拳头收了回来。


    他想,从小到大,他为雷昊元担过不少事儿,或许这件事,是他出国之前最后能为他这个弟弟做的事情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火气都吐干净。


    他咬着牙,痛定思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给凌秋波打个电话。”


    雷昊元十分震惊:“啊?”


    “我来和她谈,剩下的你不要管。”许清嶙说。


    雷昊元还是有点犹豫:“你确定吗?”


    许清嶙大喝一声“你还想不想解决这件事?不信任我的话,现在就给我滚!”


    雷昊元忙不迭地掏出手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解开锁屏。


    他把手机递给许清嶙的时候,屏幕上的水珠和指纹糊成了一片。


    一个小时之后,许清嶙冒雨来到了一家琴行。


    许清嶙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凌秋波没有回头,手指在琴键上也没有停,只是弹错了一个音。


    她很快就纠正了,继续弹下去。


    许清嶙本来非常急躁,想要快速解决掉这件事情,在来的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把要说的话拆了又重组,重组了又拆,反复打磨,力求每一个字都不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但是看到凌秋波弹琴这么专注,出于礼貌,他不可能打断她。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这个琴行,这个琴行很大,由两间店面打通成一间,墙上挂满了各种乐器,最里面靠玻璃墙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店内除了凌秋波一个人在静静地弹琴外,再无一人。


    她弹的曲子是矶村由纪子的《风吹过的街道》。


    曲子的旋律悠扬而悲伤,像一个人在深秋的黄昏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落叶在脚边打着旋,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方的消息。


    许清嶙在离钢琴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从许清嶙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凌秋波的侧脸以及身后的萧萧落雨。


    凌秋波个子高,又长得狐媚妖娆,是全校出了名的风情万种的校花之一,穿校服都能穿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味道,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可是此时此刻,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黑长直散落在肩头,她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下巴尖尖的,因为专注于弹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凌厉和妩媚的眼睛此刻低垂着,少了许多攻击性,多了一些平时见不到的柔和。


    她的曲子悠扬而悲伤,似乎有万语千言。


    弹的人在想:他能不能听懂我曲中的深意?


    只是听的人却在想:看来,这件事情会很棘手,很难解决。


    许清嶙坐在角落里,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眉头微微蹙着,神思飘得很远。


    一曲而终,凌秋波转头看向许清嶙。


    问道:“我刚才弹得好吗?”


    许清嶙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很不错。”


    凌秋波立刻就扯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眼神里全是嘲讽和不屑:“你没想到我发疯叫你过来,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最后却只是在这儿静静地弹了一首钢琴曲吧。”


    许清嶙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坐在那里,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平稳的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在你开口之前,我希望你先给我十分钟的时间,让我把我想说的一切,我知道的一切,完完整整地给你解释一遍。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完。可以吗?”


    他的语气诚恳,眼睛看着凌秋波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凌秋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清嶙,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恶意或者敷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了。


    许清嶙四下看了看这个琴行,想了想,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找一家咖啡厅聊?”


    凌秋波摇了摇头,拢了拢肩头的长发,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笃定:“不用,这是我小姨的琴房,今天不开门,我要了钥匙过来的。”


    许清嶙默了一秒……也就是说,她特意找了这个地方来,就是想让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聊一场,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许清嶙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凌秋波起身去给许清嶙和她自己倒了杯热水,随后和他面对面坐下。


    外面雨声萧萧,行人匆匆。


    许清嶙一早就想好了措辞,所以有些话开口并不困难。


    他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逻辑很清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


    凌秋波原本不想打断他,也答应了不会打断他,但是听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带着被颠覆了所有认知的震惊和茫然问道:“不是……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许清嶙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反应,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抓马,不相信才是正常的。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把雷昊元的手机掏了出来。


    他把雷昊元和凌秋波联系的那个微信找出来,屏幕朝上,放到了凌秋波的面前。同时他也解锁了自己的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账号信息,一并递给了凌秋波。


    他说:“我知道这件事情非常戏剧化,所以需要你自己亲眼看到才能相信,现在两部手机,两个账号都在你面前,你仔细看看吧。”


    凌秋波震惊得浑身都在发抖,拿着手机的手也在发抖。


    她的手指捏着手机壳,指节泛白,手机在她手心里微微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她没有纠结很久。


    最终,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把两个手机,还有两个账号的内容全都看一遍。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每看一条,脸上的表情就冷一分。


    她是真的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出,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很聪明、很清醒、永远不会被人骗的人,他又生气又伤心,情绪顶到了极点,顿时就崩溃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的视线完全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她一个字都看不清,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可是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她不想哭出声,她从小就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只会让别人看轻你,所以她拼命忍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气音,就这样拼命忍着,以至于呼吸不过来。


    她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大脑开始缺氧,眼前开始发黑。她整个人向后倒仰,头仰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从泛白变成了发紫,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吸进空气却什么都吸不进去。


    许清嶙这才发现凌秋波不对劲,赶紧一步跨过去,在她倒下去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凌秋波根本就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急。


    许清嶙吓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一个人情绪崩溃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呼吸不过来。


    情况非常非常危急,许清嶙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把凌秋波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架,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就要把她抱起来往外冲:“我带你去医院!”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椅子被他撞得往旁边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


    这条街上就有一家医院,急诊的大门就在这条街上,直接把她带过去,比打120要快得多。


    许清嶙浑身冷汗,已经把凌秋波架起来了,但凌秋波却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肉里,她拼命挤出一句话:“我没事。”


    许清嶙看着凌秋波苍白的脸色,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手腕上传来持续的刺痛,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还嵌在他的皮肉里,但他没有甩开,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半蹲在她的椅子旁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墙外的雨幕中,江雾撑着伞,手腕上挂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调理月经的药。


    她本来是沿着街边走,准备去公交站坐车回家,路过这家琴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玻璃墙里面的两个人影。


    她看到了那一幕——许清嶙半蹲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揽着凌秋波的腰,另一只手被她攥着,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又暧昧。


    江雾的眼皮突突地跳,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下,怒火从胸口涌上来。


    她想也没想,就掏出手机,远远地录了下来。


    镜头在雨幕中微微晃动,画面有点模糊,但不妨碍她录下了一切。


    随后,她打开和陈咿的聊天框,把视频发送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听过《风吹过的街道》这首曲子吗?本人青春疼痛时期的bgm之一哈哈哈


    第55章


    凌秋波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才平复下来。


    她用了好几张卫生纸, 先擦眼泪,再擦鼻涕,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又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团成一个小球, 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来看向许清嶙:“不好意思啊, 让你看到我这么失态的一面。”


    嘴上说着抱歉,但是她眼里没有什么歉意。


    许清嶙见状, 却没什么波动,只是说:“没关系, 谁都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许清嶙重新坐了回去,看向凌秋波说:“我知道这件事情你难以置信,我听到的时候也是非常震惊。”


    凌秋波冷笑一声, 眼睛微微眯起来,声音里带着刺:“怎么只有你来?当事人不应该过来给我道个歉吗?”


    许清嶙冷静地说:“你放心,他肯定是会当面向你郑重道歉的,该面对的他一定会面对。”


    凌秋波没有被这句话安抚到, 她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她直直地看着许清嶙, 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红肿的眼眶里射出来,带着咄咄逼人的锐利:“那现在呢?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过来,而是你来给他擦屁股?”


    许清嶙哑口无言。


    因为这句话突然让他怀疑自己——他一个人来解决这件事情到底对不对?他是否不应该永远把雷昊元护在身后,也应该让他出来承担他应该承担的一切,面对他所有应该面对的?


    他垂下眼眸, 睫毛低垂着,淡淡地说了声:“抱歉。”


    两个字,轻得像没有重量, 落在凌秋波心里,却一字千钧。


    “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确实都是他做得不对,你说想要什么补偿?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都能答应。”许清嶙继续说道。


    看着那个永远被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这个样子,凌秋波一阵心酸。


    她说着狠话,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意,何尝不是也在责怪自己呢。


    其实回想起来,这个骗局里有很多蛛丝马迹早就暴露了真相,是她一直自我蒙蔽,是她不愿意发现而已,因为仅仅是和他在微信上联络,就已经是曾经的她不可奢望的了。


    他并不知道,其实她已经认识他十年了,也把他放在心里十年了。


    十年的时光,三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蜕变成风情万种的少女,短到她觉得那些往事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认识他,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


    她妈妈和许清嶙的妈妈是朋友,年轻的时候一起上过学,后来分别嫁到了不同的城市,但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问候,偶尔也会带着孩子串门。


    许清嶙从小就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而小时候的她,很丑很胖也很黑。


    “丑”字不是自嘲,而是很客观的事情——她胖得像一个小圆球,胳膊和腿上都箍着一圈一圈的肉,脸圆圆的,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几乎分不出界限。又因为户外活动太多,而被晒成了小黑妞,简直就像行走的煤球。


    这样的她,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


    在学校里,那些小男孩会故意绊她,把她绊倒在地,然后看着她笨拙地爬起来的样子哈哈大笑,女孩们也不愿意给她玩,嫌她身上总是会有汗臭味。他们会给她取难听的外号,叫她大象或者肥猪。


    从前她以为这些事情,只是影视剧里烂俗的桥段,身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直到她被选中,成为了那个被霸凌的人,她才发现原来恶意就是这么的烂俗,她也是因为这些才变得早熟而敏感的。


    她记得有一次,她被几个小男孩堵在了小区后面的小巷子里。


    许清嶙那天正巧和他妈妈来到她得城市,又一起来她家做客,那天的具体情形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几个画面,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记得自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脸蛋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直接就开始暴打那些男孩,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最后他弯下腰,把她拉起来,说了一句:“没事了。”


    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她不见天日的世界。


    她被忽视了那么久,被欺负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为她出过头。她甚至已经开始接受这一切了,开始学会在被欺负的时候不哭,在嘲笑声中假装听不见,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裹起来。


    但是许清嶙出现了。


    她深受感动,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把妈妈买给她的巧克力分给他。


    结果下次见面的时候,许清嶙已经不记得她了。


    那大概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两家人又聚了一次,她那时已经瘦了很多,白了很多,特意穿了最好看的裙子,特意把那盒巧克力用漂亮的包装纸重新包了一遍,一路上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把巧克力给他。


    可当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礼貌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去找别人玩了。


    她不怪他。


    他身边的小伙伴实在是太多了,他是那种天生就会发光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绕,都有人想和他做朋友,他又很善良,经常帮助别人,帮她不过举手之劳,这样的事情他每天都在做,他怎么可能记得住其中微不足道的她呢?


    所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


    可是不要紧,他不记得她,她却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后来高中,她因为父母工作变动而搬来这个城市,和许清嶙成为了同学。


    这个时候她已经经历了蜕变,她瘦下来了,变成了一个纤细修长的少女,她的五官随着瘦身和额骨发育变得精致而舒展,整个人像一朵花苞终于绽开。她也学会了化妆,知道怎么穿衣服最能凸显自己的优势,怎么走路最有气质,她成了全校公认的女神,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


    可那些追随的目光里,没有许清嶙。


    她无时无刻不在暗中关注着许清嶙,她在别人面前可以游刃有余,用一个眼神就让对方脸红心跳,可是在许清嶙面前,她还是会紧张,只用余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他仍然不知道她是谁。


    于是他成了她最大的秘密。


    因为太渴望了,所以就变得不再防备。


    所以后来雷昊元的谎言才没有被她发现。


    这是一个多么胆大,却又多么容易露馅的事情啊,只要打一通语音电话就可以解决了,但是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允许她打电话,她就真的这么乖乖地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她太想靠近许清嶙了,她仿佛走在沙漠里,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她明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楼,但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


    凌秋波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


    雷昊元骗了她,她骗了自己,他们俩半斤八两,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许清嶙看到凌秋波迟迟没有任何回应,又再次开了口:“我会给你应有的补偿,但是你要快点想。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出国之后就不算了,到时候让雷昊元自己去承担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凌秋波却非常震惊,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聚焦了,瞳孔微微放大,僵在那里:“你要出国?”


    许清嶙明显不想多提,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包括雷子,希望你也不要说漏嘴。”


    凌秋波听到这种话更震惊了。


    她的嘴巴半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很快:“你为什么要出国?你在这里上得好好的,分数那么高,前途无量,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转学?”


    许清嶙转回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你吧。”


    凌秋波就半张着嘴巴僵在了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许清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还是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你好好想想吧,想出来了之后,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号键,凌秋波的手机顿时响了起来。


    他很快挂断,抬起头来看着凌秋波:“你的号码我从雷子那儿知道的,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吧。”


    说完许清嶙就站了起来,他推开门,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停靠在门口的伞,走进了雨里,黑色的风衣很快被雨水打湿了,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刚写完一科作业的陈咿,看到了手机上江雾给自己发的视频。


    画质很模糊,隔着玻璃墙,又是雨天,但是她还是能够看到画面里的男女主人公分别是谁。


    陈咿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开心的。


    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亲密了,任谁都会多想,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心烦意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信任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说脆弱也脆弱,但是说坚固,又是如此的坚不可摧。


    她没有任何理由,可就是相信许清嶙。


    她不是那种会自我欺骗的人,但她就是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他需要解决的事情,非常非常非常坚定地相信。


    想了想,陈咿直接就把江雾发给她的视频删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回复说:【我相信他,没什么的,放心吧。】


    这可真是把江雾气了个半死。


    玩了这么多年的闺蜜,没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江雾直接打电话过来骂陈咿:“不是,陈春春你有病吧?都这么铁板钉钉了,你还选择性眼瞎啊?你不骂他也就算了,你居然还相信他?”


    陈咿在电话那头听她骂完,赶忙又哄又撒娇:“小雾,我知道你是好心,除了你,谁还能这样什么都不考虑地为我好呀。所以我也不想骗你呀,我真的相信他,不会为了你现在太激愤,就假装不信任。”


    江雾听完之后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笑道:“好好好,你就信他吧,我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我没招了,再见啊。”


    听到听筒里传来忙音,陈咿看了看已经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


    她摇摇头,失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陈咿的心却是阳关万里,一片灿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尽管陈咿相信许清嶙, 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的。


    晚上返校上晚自习的时候,她买了两杯喜茶,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放到了许清嶙的桌子, 随性地说:“奶茶不白喝啊, 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的, 有的在吃晚饭,有的在补作业, 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许清嶙那会儿刚坐下,正翻箱倒柜地找要交的试卷, 听到陈咿的声音,他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抬起头来看向她:“什么问题, 还得用一杯喜茶来换?”


    他拿起那杯奶茶,用吸管戳开塑封膜,抿了一口。


    陈咿从他后面穿过去,到自己位子上, 把书包放下, 边说:“少来,我哪次买没给你带?”


    这是实话,他们两个经常互带奶茶。


    许清嶙笑了:“是是是,所以是什么问题?你快问吧。”


    陈咿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往许清嶙的方向侧了侧,才问:“你和凌秋波怎么了?”


    她说“凌秋波”三个字的时候, 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回避, 就像在说一个普通同学的名字。


    许清嶙听完之后有点儿惊讶:“嗯?”


    陈咿不能说是江雾发了视频给她,便说:“我路过那家琴房,不小心看见你俩在一起。”


    许清嶙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里那杯奶茶上:“没什么事儿。”


    语气轻描淡写,但陈咿听得出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他不打算再往下说了。


    她也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只说了一声“好”,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拉开书包拉链,准备把书闹出来。


    “许清嶙有人找。”靠近后门的男同学突然喊了一句。


    许清嶙和陈咿同时回头——


    居然是凌秋波站在门口。


    她穿校服,领口处敞开,露出脖子上露出细细的锁骨链,她的头发散着,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但眉眼之间还是带着那种藏不住的明艳。


    她先是看了看陈咿,那一眼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移开了,把视线挪到许清嶙身上,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陈咿下意识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面色平静,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站了起来,把奶茶放在桌上,朝后门走去。


    不一会这两个人同时消失在教室门口。


    后门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动了靠近后门那一排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有人向陈咿打听:“我没看错吧?一哥怎么和隔壁班班花走了?”


    斜后方的女生也凑过来问:“你俩分了?”


    “不可能啊,这不还买奶茶呢吗?”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七嘴八舌的。


    陈咿听着这些声音,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让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去。


    赵致政转过头来,明显不悦地说道:“你们别在这儿八卦了,平时陈咿也会给我带奶茶啊,有零食也会给周围的人分啊,不是很正常吗?”


    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是又说了很多,就像是既否定了许清嶙和陈咿之间的关系,但是又没有否认。


    陈咿看向赵致政,给他一个感激的笑。


    赵致政朝她一耸肩,转了回去,继续写他面前的作业。


    另一边,许清嶙和凌秋波一起来到了操场。


    晚自习之前,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踏上塑胶跑道的时候,脚底的触感从硬邦邦的水泥地变成了有点弹性的塑胶,许清嶙的步伐顿了一下,把凌秋波叫停,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走廊说,非得来这么远?”


    凌秋波回眸看向许清嶙,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她抬手把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笑道:“走廊人来人往的,你希望我们俩像猴子一样被围观?”


    许清嶙四周看了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凌秋波脸上:“那现在可以说了吧?”


    凌秋波见许清嶙这么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这么想结束二人之间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真的很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几秒钟,但是她不想延长这种自尊被伤害的感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开门见山说:“如果你是真心想替你那个弟弟弥补我的话,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你说。”


    事实上,凌秋波在找他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措辞都想好了,她的目光直视着许清嶙,不闪不避,从容地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要去哪个国家留学,申请什么高中。”


    “什么意思?”许清嶙问。


    “我想和你一起去。”凌秋波说。


    许清嶙大为不解:“什么?”


    凌秋波安静了下来。


    她还是以那样的姿势,那样的眼神看着许清嶙,默了很久,才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凌秋波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把视线偏移过去,看向远处渐渐变得黑暗的天空,操场的尽头是一排梧桐树,冬天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失。


    她的目光变得很辽远,思绪也是。


    她很缓慢,就像讲一个故事那样,把自己刻骨铭心,但是许清嶙却从未记住过的往事,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她说起她们的妈妈是多么好的朋友,说起他们小时候曾见过几面,她那时候很丑,很胖,常常被别的小孩欺负。


    她说到那个下雨天,他是如何帮她赶走了那些欺负她的人,又如何将她遗忘。


    她又说起,她后来如何拼命地让自己脱胎换骨,如何和他成为同学,又是如何每天远远地看着他,收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却从来不敢靠近。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全都告诉了他。


    她以为自己说到一半可能会控制不住,但她没有,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说完之后,凌秋波看向许清嶙,果不其然,许清嶙的目光是充满迷茫和疑惑的。


    他真的一点点都不记得她。


    凌秋波很伤心,很伤心。


    她的喉头微微发紧,但她还是站得很稳,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她为他找了个理由:


    “这几年我们两家联系少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距离原因,直到我也搬来南望市,后来才知道,原来我们两家因为一个工作合作发生了点不愉快,才渐行渐远。所以你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毕竟我们太久没见,我之前和现在又相差太大了。”


    许清嶙仍然在沉默。


    凌秋波心里有一些焦虑,不知道他在沉默什么,对这些是何想法。


    许清嶙其实只是在回想凌秋波说的这些往事。


    大部分事情他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但是关于帮助过她这件事,并不是凌秋波说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七八岁的小孩子,或胖或瘦大多也都是正常人的范畴,但偏偏那时候的凌秋波是属于非常肥胖的那类,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至于凌秋波所说的忽视,或许当时真的忽视了,但是小小的他并非有意为之。


    至于两家生意上的不愉快,他也有点印象,应该与许东勋那边有关,搞得廖冰心这边也变得尴尬,干脆就不再联系了。


    因为许清嶙迟迟不说话,凌秋波等不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说:“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我本来可以上国际学校或者出国的,选择来三中,都是为了你。这个学校有这么多人仰慕你,追随着你,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早。我心里的执念太深了,所以我才会这么轻易就上了你弟弟的套。”


    她没有说得更直白,但是也不需要再直白了。


    许清嶙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被人追求,被人喜欢,所以他都懂。


    但正因为懂,所以许清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凌秋波终于被他的沉默搞得要崩溃了,她抓了一把头发,狠狠地揪了一下,带着懊恼到极点的发泄:“我求求你说点什么好不好?”


    许清嶙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凌秋波,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让人心存幻想的温柔。他说:“你要我说什么呢?在你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之后,要我泼你冷水吗?”


    凌秋波蓦然一僵。


    这句话可真毒啊!


    比泼冷水还要突兀和心凉。


    她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拒绝,他真的好绅士,一个拒绝的字都没有,但是却冷漠到了极点。


    许清嶙又说:“我说出去的话,不会收回。你想要我国外的高中信息我也会如实回答你,但就算是你跟我上了一个高中,也只能做个普通同学。所以你确定不要再换一个……”


    他话都没说完,凌秋波坚定地说:“不换。”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许清嶙剩下的话就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好说。


    他转身要走。


    凌秋波喊住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许清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没有。”


    那两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散开了,凌秋波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眼里空洞,却缓缓地笑了。


    许清嶙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陈咿正在安静地做题。


    她坐得很端正,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柔和,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一路上他都在想要不要给她解释一下,但现在看来不必了——他知道她相信他,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自洽。


    他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陈咿看了他一眼,是那种顺其自然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又继续做题。


    当晚放学回家之后,许清嶙把自己在海外申请学校的信息,发给了凌秋波。


    凌秋波没有回。


    但第二天晚上,他放学回家正在正在厨房里煮宵夜的时候,廖冰心端着水杯从卧室里走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闲话家常般地对他说:“时隔多年,没想到你施瑜阿姨居然主动联系了我!”


    施瑜是凌秋波的妈妈。


    许清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放进锅里搅动的泡面。


    廖冰心对此意外,但许清嶙却一脸淡定,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凌秋波的助力。


    廖冰心和施瑜变得尴尬只是因为丈夫们事业上的往来,她们两个本身是没有矛盾的,加上廖冰心夫妻感情已经破裂,更没有什么好顾忌,所以话很快就说开了。


    廖冰心甚至还盛情邀请施瑜来家里做客,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要好好聚一聚。


    周末,施瑜和凌秋波拿了礼物前来做客。


    廖冰心看到凌秋波变化这么大,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她愣了好几秒,眼睛在凌秋波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哎呀,这是秋波吗?天哪,现在都长这么漂亮了!”


    凌秋波微微低头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礼貌:“阿姨好,您也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廖冰心被这句话哄得合不拢嘴,拉着凌秋波的手就往屋里带。


    客人一到就开饭了。


    施瑜和廖冰心互相寒暄着,两个人说起旧事,笑声不断,好像中间那几年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得知两个人是一个学校的,廖冰心特别震惊,问许清嶙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许清嶙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不是一个班的,不太熟。”


    他把“不太熟”三个字咬得轻描淡写,凌秋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施瑜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话:“那以后可能就更没有机会熟悉起来了,我们家秋波马上就要去旧金山念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施瑜说话的时候, 看了一眼凌秋波,眼睛里全是母亲的骄傲和宠溺,凌秋波配合地点了点头, 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廖冰心发出了惊呼:“这么巧啊!我因为工作要出国, 嶙嶙也要去旧金山念书。”


    施瑜瞳孔都放大了,带着“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的惊喜:“天呐, 真的呀?!”


    “真的呀,真的呀。”廖冰心激动地说。


    施瑜笑:“那太好了, 他们两个人以后可以一起做个伴儿啊。”


    “……”


    两位妈妈很快就留学这事聊了起来。


    看穿一切的许清嶙心里只想冷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人家这是有备而来, 在打你儿子主意呢。


    他的嘴角绷着,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些,冷冷地看了一眼凌秋波。


    那一眼像一片薄刃划过空气, 不带感情,但足够锋利。


    凌秋波也并不避讳地回视了一眼,她的目光坦荡又从容,她并不想掩饰这一切——


    家里给她的规划本就是, 要么先去国际学校念完高中再留学, 要么直接出国读高中,是她固执地想去三中,留学这件事才被搁置。


    前不久,她提起想去留学,施瑜对此求之不得,很快就同意了。


    那时她并没说她是为了许清嶙才出国的, 直到今天来做客,她才把心思说出来,拜托施瑜助攻一把, 施瑜原本是生气的,没有同意。谁知,最后还是帮了她。


    这戏演得,没有让她失望。


    许清嶙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是陈咿的消息,他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廖冰心和施瑜还在聊,但凌秋波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身上,看他笑成这样,尽管不知道他在和谁聊天,但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陈咿的面孔。


    许清嶙忽然站了起来,对餐桌上的人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朝房间走去,边走边把手机贴到耳边,应该是拨了电话过去,带着笑意:“我就说你吃货你不信吧,那个鱼排……”


    门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里面。


    凌秋波坐在那,想了想,对廖冰心说:“阿姨,我能参观一下你们家吗?”


    廖冰心正和施瑜聊得起劲,她听到凌秋波的话,大手一挥,语气随意:“当然可以啦,你拿这当自己家就行。”


    凌秋波笑了笑,起身,先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经过沙发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沙发角上放着的一个书包。


    是许清嶙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头上系着两个挂件,她停住了脚步,看到一个是穿衬衫拎公文包的米菲,而另外一个,是一张拍立得,用透明底的卡罩套着,上面的人是樱花树下的陈咿。


    凌秋波看了很久,她想起了刚才许清嶙嘴角的那个笑容,再看看这张拍立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到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物,一件是男生的校服外套,还有一件是白色的卫衣,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属于他的日常的东西,对她来说是曾经根本无法接触的。


    她想了想,拍了下来。


    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她蓦然看到客厅里施瑜和廖冰心相谈甚欢,她想了想,转身把这一幕拍了下来,随后她又自拍了几张。


    ……


    廖冰心和许东勋的离婚手续和财产分割推进得有条不紊,律师那边已经在走最后的流程了,没有太大的争议


    许清嶙的出国事宜也推展得很顺利。所有的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好了,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标签上写着“美国F-1签证材料”。材料已经全部递交给了签证中心,通过了初步审核,就差最后一步了:去大使馆面签。


    三月底,樱花又开满了校园。


    花瓣薄薄的,被阳光照的半透明,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课间的时候总有女生蹲在树下拍照,大家捧着一把花瓣往天上撒,笑声混在风里,飘出去很远,真是美好。


    也是在这个时候,许清嶙收到了签证中心发来的面签通知——四月八号,北京,美国驻华大使馆。


    收到这个通知的第二天,廖冰心亲自来到学校,和许清嶙的班主任姚玫瑰沟通退学相关问题。


    姚玫瑰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楼,窗户朝南,阳光明亮。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又干练。


    她翻了翻廖冰心递过来的材料,看了很久,然后把材料合上,抬起头来,叹了一声气,真心实意地说:“我教了这么多年学了,许清嶙真的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会成材的。”


    廖冰心颔首致谢:“谢谢姚老师,您对嶙嶙的照顾,我都记在心里了。”


    “……”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廖冰心在和姚玫瑰聊。


    直到离开老师办公室之前,许清嶙才对姚玫瑰说:“老师,我不希望我走这件事情提前让大家知道。”


    姚玫瑰非常意外:“难道你不愿意向大家道别吗?”


    她以为年轻人离开之前都会想要一场仪式,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每次班里有人转学或者离开,都会有一个公开的告别,这是惯例,也是人之常情。


    “我非常不愿意。”


    许清嶙平淡地摇了摇头,可措辞之中,却用了极其不平淡的“非常”这个词。


    姚玫瑰琢磨了一下,心想或许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太煽情的那一套。


    她本身就是一个边界感极强的人,并不愿意多事,语气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遗憾:“好吧。”


    许清嶙又叮嘱了一遍:“请您务必帮我保密。”


    姚玫瑰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里看出了不容商量的决心,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


    许清嶙离开了办公室,和廖冰心一起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春光乍泄,那一树一树的樱花在阳光下开得毫无保留,花瓣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枝头,风翻涌将它们吹落成雨。


    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廖冰心深深看了一眼儿子,声音放得很轻:“你真不想和你的朋友们,同学们告别呀?”


    许清嶙说:“我不想。”


    他不想告别这件事情弄得那么隆重,那么刻骨铭心。


    他宁愿静悄悄地离开,不制造任何刻意的记忆,大家慢慢会适应他不在身边,偶尔想起他的时候,闲谈几句也就罢了。


    廖冰心又问:“那你书包上的那个女孩呢?”


    许清嶙一愣,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目光里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微微慌乱,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廖冰心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那几道细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柔:“你书包上的挂件这么明显,妈妈又不是眼瞎,怎么可能看不见?”


    廖冰心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八卦的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过来人的通透。


    许清嶙沉默了。


    廖冰心拍了拍许清嶙的肩膀,她个子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都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行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句她过了半生,才终于明白的道理:“学会告别是人生的必经之课,但究竟是默默告别,还是其他方式,看你自己。”


    她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先转身走了。


    许清嶙又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


    花瓣落了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脚,朝教学楼走去。


    回班之后,许清嶙才看到陈咿的座位是空的。


    他踢了踢前面赵致政的椅子,赵致政回过头来,抬了抬眼镜:“嗯?”


    许清嶙问:“陈咿呢?”


    赵致政看了一眼陈咿的座位:“不知道啊,上厕所了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书,目光落在字行之间,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陈咿并不在厕所。


    她正和凌秋波在天台上。


    这不是陈咿第一次出现在天台,很可惜,两次在天台上和别人对质都是因为许清嶙。


    上一次,她让搞破坏的那个人输得颜面扫地。


    可是这一次,脸色不好的人却是她自己。


    因为就在十分钟之前,凌秋波告诉陈咿,她要和许清嶙一起出国。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凌秋波背靠着栏杆,双手撑在身后的横杆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而陈咿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相比较之下,她的姿态更显僵硬。


    她在消化凌秋波刚才的话。


    凌秋波说——她和许清嶙本就是青梅竹马,她说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以后要一起走,连学校都申请的一样。


    陈咿不相信。


    凌秋波似乎料到了她不会轻易相信,把她的手机递了过来。


    陈咿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有凌秋波和许清嶙小时候的合照,有妈妈们之间的合照,还有最近的家庭聚餐,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菜,廖冰心和施瑜靠在一起聊天。


    陈咿坚定地相信许清嶙,于是留了个心眼,核对过每一张照片的时间、地点、是否为原图,确认就是原图之后,她把手机还给凌秋波。


    可就算是这样,陈咿也不相信许清嶙会隐瞒他这么大的事情。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凌秋波来之前并不知道陈咿是否知道出国这件事情,但等她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判断出陈咿是不知道的。


    凌秋波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或炫耀,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咿的眼睛:“你放心,我不喜欢扯头花的游戏。只是那天在聚餐的时候,他收到了你的消息,我看着他回你消息的表情和神态,心里突然坚定了一个想法: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是谁。”


    陈咿嗤了一笑:“所以呢,你是谁?”


    凌秋波也笑了,笑容平静而笃定:“我会是那个接替你,继续和他并肩走下去的人。”


    说完之后,她并没有等陈咿有任何回应。


    她最后对陈咿笑了一下,抬脚就朝铁门走去,走到陈咿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可陈咿没有叫住她。


    于是凌秋波没有任何顾虑地继续朝前走了。


    她走出天台的大门,边下着台阶,心里边想:


    对不起。


    我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在给你添堵,你是无辜的。


    但我已经盼望了十年,比起你,我更需要他。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就这一次,让我当个卑鄙的小人。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冒昧和无礼。


    如果你不能原谅,那么我会永远祝福你,愿你永远比我幸福快乐,比我健康顺遂,比我富有豁达。


    她的脚步踩在台阶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楼道里。


    天台上只剩下陈咿一个人。


    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春日的风已经带了暖意,但陈咿站在那里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她站了很久。


    把手机掏出来,长摁侧边开机,打开了和许清嶙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她毅然决然要去找一个人。


    下了天台之后,陈咿就直冲冲地往雷昊元的教室里冲,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走廊里有人经过的时候侧身避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到了雷昊元班级门口,才知道他去篮球场训练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下了楼往篮球场走,步伐和来时同样紧急。


    篮球场外,一帮体育生正三两堆地聚在一起,等教练来,雷昊元没和这帮体育生站在一起,而是和李未孤正说话。


    两个人站在球场边的一棵樟树下面,一人一个雪糕,不知道聊什么,聊得正入神。


    陈咿远远地看着,心想:好啊,那正好不用再跑一趟了。


    她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手一个攥住了雷昊元和李未孤的胳膊,强制性地把二人拉到一边。


    她的力气因怒气而变得很足,李未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雪糕差点掉在地上,雷昊元也被她拉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他们还云里雾里的呢,就听陈咿问:“许清嶙是不是要出国?”


    雷昊元表情一下子凝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未孤,李未孤也是眉头一皱,眉毛微微拧起。


    廖冰心太好强了,太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有污点了,由于怕离婚露馅,想着能瞒一会是一会,过年的时候,廖冰心就给家里人说了自己要出国工作、许清嶙要出国念书,算是打了个预防针。


    没有婚变的话,这件事情再正常不过,家里人都没有多想。所以雷昊元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但关于许清嶙家庭变故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而作为许清嶙的死党,李未孤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解得事无巨细。


    两个人都支支吾吾不好说什么。


    陈咿看他俩的表情也就知道了。


    她心如死灰,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雷昊元跑了两步追上她,手里的雪糕已经完全化了,奶油糊了一手,他也顾不上,只是在她身后急切地说:“陈咿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生气啊,这件事情他不告诉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陈咿的手猛地一扬,愤怒地甩开了雷昊元的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雷昊元被这个眼神震慑住了,怔了一秒,还要去追,李未孤把他拉住了:“你别掺和他们俩之间的事情了,外人掺和只会越描越黑。”


    雷昊元急得直跺脚,雪糕化了满手也顾不上了:“那怎么办呀?”


    李未孤看着陈咿的背影,目光很沉,带着旁观者的清醒和无奈:“有因就有果,交给你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陈咿在回教室的路上忍了再忍, 终究还是没绷住,泪流满面。


    她就是想不明白,她就是很气!


    这么大的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 李未孤知道,雷昊元知道, 甚至凌秋波都要和他一起去,就她不知道!


    她想了又想, 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她算什么?


    一个非常无足轻重的人吗?


    一个连告别都不配拥有的人吗?


    她越想越气,气到胸口发疼, 气到呼吸都不顺畅。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推开了教室的后门,门框被她推得有点猛, 发出一声闷响,把靠近后门的几个同学吓了一跳,许清嶙也回眸,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陈咿冷冷的, 谁也没看。


    她回到座位上, 抽出两张纸巾,把鼻涕眼泪一擦,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袋里。然后她随手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嘭”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明显带着气。


    赵致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侧过头来,用眼神问许清嶙:她怎么了?


    许清嶙没应。


    他的目光从陈咿身上收回来,尽管尽管不确定, 但是他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的手伸了出来,想戳一戳陈咿的胳膊,指尖离她的校服越来越近只剩下半个手指的距离时,他又收了回来。


    他的手指蜷缩在一起,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陈咿的余光都看到了许清嶙的动作。


    她一直在等着他问一声“你怎么了”那她就可以把自己心中的委屈和不解全都说出来,可以问他为什么瞒着她,可以听他解释。


    可她等了一整个晚自习,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再也没有把手伸出来。


    她不相信他看不见她的眼泪,看不到她的失望和伤心。


    可他居然真的视而不见。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慰。


    这一晚上陈咿不好过,许清嶙也经历了非常痛苦的挣扎。


    晚上回家之后,许清嶙的情绪依然很低落,廖冰心正戴着眼镜,敷着面膜,在餐桌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许清嶙想了想,走到了她旁边,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整个人很沉很沉,像笼了层浓雾:“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好的人,但是在要不要和她告别这件事情上,我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妈,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他说“她”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名字,但廖冰心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的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长大了,他会为一个人犹豫了。


    许清嶙很少主动和家长谈心,有什么烦恼基本上都能自己解决,廖冰心的心里很清楚,这个对话是非常重要的。她想都没想,就暂停了工作,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撕掉了脸上的面膜,然后往前坐了坐,正对着许清嶙。


    她没有先回答许清嶙的问题,而是又问了许清嶙一个问题:“那你先告诉我,这个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许清嶙想了想,很快开口:“前途和朋友,我会选前途,但是前途和陈咿,我会选陈咿。”


    一句话,清晰明了,廖冰心什么都懂了。


    她看着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儿子,作为妈妈,我很骄傲你是一个有真心的人。”


    许清嶙愣了愣,低下头淡淡地笑了。


    可紧接着廖冰心一盆冷水又泼过来:“但是嶙嶙,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话,它将一文不值。”


    许清嶙凝眸看向廖冰心,脸上的笑意收住了,目光重新变得认真和专注。


    廖冰心也直视着他,她的眼底是阅历和经历堆砌出来的智慧和经验:“真心如果没有时间验证,没有责任托举,没有战胜欲望、利益、寂寞的强大,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自嘲一笑,的目光从许清嶙脸上移开,落在客厅角落里那张全家福上:“别的不说,你看看你爸就知道了。虽然我和你爸之间的感情破裂了,但是你扪心自问,难道你爸以前不爱我们这个家吗?不爱我吗?事实上,就连你爸收拾行李离开家的那一刻,我都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家还有依恋,对我仍然还有剩余的爱。但是,重要吗?他爱,爱又怎么样呢?”


    她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


    许清嶙说:“我和我爸不一样。”


    这件事,说时不需要思考,思考过后,答案还是一样。


    廖冰心笑了一下:“但人是会变的,真心这个东西今天给了你,明天就可以给别人,你能保证你今天信誓旦旦的真心,明天就不会改变吗?”


    许清嶙这次迟疑了片刻,他想了很久,久到廖冰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总觉得不会,我想象不到我变心的样子。”


    “别傻了孩子,你现在的斩钉截铁只能代表当下,你代表不了未来的你。换句话说,就算你不会变心,那你会动摇吗?”


    廖冰心笑得更深:“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如果我比你爸先遇到了诱惑,是否能够不动摇。”


    只要动摇,其实就说明精神出轨过。


    这番话听得许清嶙心里挺难受的。


    一方面他没有办法找出这些话的错处,另一方面,他也心疼说出这些话的母亲,她内心之中有多少伤口,又是怎样独自一人面临它们的愈合?


    可为什么,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会变,甚至不会动摇。


    廖冰心看着许清嶙,就猜得出他的想法。


    她缓了缓,似在循循善诱:“嶙嶙,我今天这番话并不是否认你的人品,我当然相信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也大可以撺掇你去找那个女孩,让你去拴住她,让她等你,毕竟多一个女孩痴心等待,对你是只赚不亏的事情,我身为你的妈妈,也乐见其成。”


    她话锋一转,变得严肃:“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做亏心事。”


    直到廖冰心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许清嶙的心才真的像坠入了地狱一样,他觉得自己爬不上来了。


    其实今天他来找廖冰心聊这些,本质上是希望廖冰心能够给他支持,让他去找陈咿,让他解释清楚一切,然后好好告别,并和她重新许下约定。


    可廖冰心这句话,却给他当头一棒——


    勇敢了,然后呢?


    谁要来承担勇敢的后果?


    廖冰心这句话看似理智得过分,但却在真正地为陈咿考虑,她没有站在自己儿子的立场上,替他争取一个女孩的等待和痴心,她站在了一个女人的立场上,替那个女孩考虑了未来。


    廖冰心该说的都说完了,她起了身:“你可以不为自己负责,但是你要为这个女孩子负责,如果有能力,有缘分,几年之后未必不能重新来过。可现在,你们到底太年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客厅里只剩下许清嶙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灯光照在他低垂的头上,光的重量,却好似压弯了一个少年的脊梁。


    许清嶙第二天没有去上学。


    后续几天他也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渐渐地,班里的同学开始打听他到底去哪儿了。


    大家都知道陈咿和许清嶙关系好,第一个打听的人就是她,课间的时候有人围到陈咿桌边,问东问西。


    陈咿低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说不知道。


    大家又开始向姚玫瑰打听。


    姚玫瑰站在讲台上,像是经过斟酌的,才说:“许清嶙同学因为个人原因,即将办理退学手续,出国念书。”


    全班轰动了。


    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和讨论。


    姚玫瑰用书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继续听课,不要再交头接耳。


    她的威严盖过了大家的议论,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大家似乎很快又陷入了学习氛围,班里似乎少了一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差别,尽管这个人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陈咿看向窗外的樱花。


    那一树的粉雾在阳光下轰轰烈烈,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些吹进教室,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课桌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被这些花瓣埋葬了。


    许清嶙要出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校,也引起了全校轰动。


    江雾和穆席席在大课间的时候跑过来,问陈咿“知不知道这件事,怎么瞒了这么久”。


    陈咿强装了好几天淡定,可是连江雾和穆席席都在问她,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她们两个人的怀抱里,嚎啕大哭。


    她断断续续地说:“他谁都没告诉,包括我。”


    她哭着说完这一句,停顿了好久,抽噎声断断续续:“他太过分了……他太过分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她的声音碎在哭声里,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


    江雾和穆席席都十分错愕,也十分心疼,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地扶着陈咿的肩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江雾平常总是提防着许清嶙,觉得许清嶙不是个好人,可她这次并没有说一些“我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之类的话。


    看着这么伤心的陈咿,她觉得这眼泪太重了,自己接不住,她反而一反常态,引导着问道:“那你有没有找他问清楚?”


    陈咿从她们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这件事情应该是他来找我解释,我凭什么……”


    “这种时候就别计较谁先谁后的了。”江雾打断了她的话,指腹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不要因为一时赌气,而让自己后悔。”


    穆席席在一旁点头:“我觉得江雾说得对,我其实一直都把你们的感情看在眼里,你去找他吧,如果你们两个人之间有100步要走,你先走第一步,我相信他会走完剩下的99步的。”


    陈咿听完这句话之后,回去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许清嶙打了一通电话,她告诉自己只打这一次。


    她点击屏幕的手都在发抖,她甚至不敢把手机贴近耳朵,她按了免提,听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许清嶙待在全黑的屋子里,整个人蜷坐在床尾的地毯上,手机放在面前的被子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张来电显示的界面就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光。


    他看着那个名字“陈咿至今”。


    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没有接。


    陈咿伤心欲绝。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缓了一会儿。


    转念又想,万一他只是在忙,所以没有听见呢?万一他的手机调了静音呢?万一他正好在洗澡呢?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他没及时听见,过了很久才给她回过来的情况。


    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然后她又打了第二通。


    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每一通电话响完最后一声的时候,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第七通、第八通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坠落深渊,她已经捞不到她的心了。


    她在打第九个电话之前,停顿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她告诉自己,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他还是不接,那她就不再打了。


    再也不打了!


    许清嶙从第一通电话开始就一直看着手机。


    屏幕每亮一次,他的心就跟着抽紧一次。


    其实母亲的话说得很明白,他知道,他和陈咿之间并不存在好好告别这个选项。


    因为他一旦坦露心迹,就是在给她希望。


    她的答案或许是他想要的。


    却不一定是他能够负担的。


    第八通电话结束之后,他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拨,房间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他的脑子里很乱,很复杂,想打给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踌躇之中,她的第九通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心脏伴随着那声响声而震动了一下。


    他想,去他大爷的对对错错,他真的、真的不能再无视她了!


    他的手伸向手机,正要滑动接听键的时候——


    电话断了。


    陈咿那边,进来了一通电话,是陈祾安打来的。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几秒钟,最终选择了放弃和许清嶙的通话,接听了陈祾安的来电。


    在那次运动会之后,陈祾安已经很少再来打扰陈咿。


    这一次再联络,是因为他的生日快到了,就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他想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决定还是想邀请陈咿来自己的生日会。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故作轻松俏皮:“我知道你学业紧,但这不正巧我生日就在周末嘛,所以决定还是小小的办一下,不过我又怕你折腾,就把生日会安排在平峦区了,你可一定要赏脸呀。”


    陈咿听得出陈祾安话里的小心翼翼和期待。


    他的朋友大多都是在实验上学的,完全没有必要跑来平峦区,可他怕她会拒绝,宁愿让其他人多费事,也不愿意让她折腾。


    对比之下,许清嶙的态度更让她心寒了。


    她没绷住,直接就哭了。


    她的哭声从听筒里传过去,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角落里低声呜咽。


    陈祾安吓了一跳,声音里的轻松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和急切:“你怎么了?”


    但是陈咿一个字都不说,就只是哭。


    哭到最后她睡着了。


    陈祾安没有挂断,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她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抽噎,最终呼吸绵长。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睁着眼睛听着那边的呼吸声,他没有挂电话,直到她的手机没电了,自动挂断,他才入睡。


    许清嶙一夜没睡。


    他挣扎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还是去找她。


    他特意去洗了把脸,换上了她送的衬衣。


    左胸口的位置,“陈咿”两个字还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像昨天才写上去的一样,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他就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以后的他会伤害他,那是以后的他罪该万死!可如果现在的他伤害她,他才真的丧心病狂!


    他边往外跑,边疯狂拨打陈咿的微信电话。


    但她一个也没有接听。


    他想给她发消息。


    可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让他几乎把手机甩出去——她把他拉黑了。


    他又懊恼,又后悔。


    打车到陈咿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是十点多,空气不凉不热,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樱花还在落。


    他微信被拉黑,就开始给陈咿打电话,就当他焦急地浑身发抖,左右踱步,不停啃自己的指甲时,他看到陈祾安来了。


    陈祾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特意打理过,步子不快不慢的,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两个人一见面,彼此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


    本以为会有一番交锋,可是还没等他们之间的谁开口说话,陈祾安的目光倏地一怔。


    许清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咿从小区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眼圈还微微发青,看得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她看到了许清嶙,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个亮光很短很浅,很快就暗下去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到了陈祾安身上,慢慢地,扬起一个笑。


    两个男生分别站在陈咿前方的两端。


    她面带微笑地朝着陈祾安的方向走了过去,陈祾安就笑着注视着她走过来。


    许清嶙一个一八八大活人站在那,就像空气一样。


    两个人离得近了,就转过身,并肩走了。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而走的身影,陈祾安微微侧着头在和陈咿说些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那个画面看起来很是和谐。


    不知道为什么,许清嶙眼睛一花,就看成了他和陈咿一起走的场景。


    樱花纷飞,少男少女青春正好,樱花落在她的发顶上,他伸手帮她拂去,她抬头对他笑,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是闪闪发亮的。


    那是他们之间曾经的美好,那是他还拥有她的日子,那是他再也寻不回的时光。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像要抓住什么,但伸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他的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什么都没抓住。


    许清嶙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他动心忍性,咬着牙,努力压住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冲动。


    就在他想追上前去的时候,冷不丁看到了许东勋和苏晴,正在有说有笑地过马路。


    他第一次撞见二人糗事,就是在陈咿家附近,或许这片小区就是他们的安家之所。


    许东勋穿着那件的上衣,是廖冰心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走的时候带走了,现在穿在身上,看起来还是那么合身。


    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Burberry的披肩,肚子已经显怀了。


    两个人走得很慢,许东勋牵着一只狗,另一只手护在苏晴腰侧,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苏晴仰头笑了一下,笑容灿烂得露出了牙齿。


    他们两个人非常幸福,这一幕非常刺眼。


    许清嶙的步子立刻就僵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了。


    他眯了眯眼睛,捂住了心脏,把那一块的面料拧成了一团。


    他的心脏很疼,很疼,疼到他冷汗沉沉,脸色苍白,他从生理到心理上,都感受到那股从内里往外翻的,撕扯着心脏的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他弯下腰,死死咬住牙,等着这股疼痛消失。


    直到这条路快走到尽头,陈祾安才问:“你们俩之间怎么了?”


    陈咿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她的悲伤却很明显地散发了出来。


    她其实走得很慢很慢,慢到身后的陈祾安不得不配合她的步幅,走一步停半步,她就是在期待许清嶙能够追上来,以前他从来不会让她的期待落空,可是现在他再也不会哄她了。


    陈祾安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可她目视前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春光下,樱花纷飞,樱花雨中,一条长路。


    一对学生模样的男女,安静地并肩前行,满是毫不设防的美好。


    而他们身后那个背道而驰的少年,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左胸口的布料,脸色惨白地忍受着心脏尖锐的疼痛,微微佝偻着背,一步步远走,远走。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很快又是周一。


    陈咿坐在教室里做题的时候, 抬头看着窗外樱花纷飞,想着明天一定要下去赏花。


    可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今天推明天, 明天推后天, 卷子永远有下一张,朋友永远凑不齐, 等她终于把所有的习题都做完,约好一起赏花的人也到场了, 才发现花已经落了。


    花落了,人也要走了。


    许清嶙将在春花落尽, 夏日初始的时候离开中国,而这件事除了雷昊元之外,谁都不知道, 连李未孤都不知道具体的日期。


    雷昊元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陈咿。


    陈咿正在整理试卷,分门别类地把它们摞好,动作没有停,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雷昊元看着她, 有点着急了:“你就不想去送送他?"


    陈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抬起头来看了雷昊元一眼。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刻意伪装的坚强,就是十分平静自然地反问了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昊元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和赵致政面面相觑,都有点儿茫然和无措。


    他们当然不相信陈咿会真的无所谓, 毕竟认识她不是一两天了。戏演得越好,就越说明她是真的怪他、恨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谁都没有办法。


    送机那天。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 廖冰心在和廖玉壶姐妹话别,雷昊元趁着这个时间,悄悄地把许清嶙拉到一边,语速很快地把他和陈咿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


    最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如果我要是出国啊,我一定给陈咿说尽好话!变成她的狗腿子,求着她哄着她,千方百计地让她等我,千万不能放开我!你倒好,还把她往外推?”


    许清嶙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的书包上。


    他的手指伸出去,摸了摸书包上挂着的那张拍立得,划过陈咿的脸,划过她弯弯的眼睛,划过她笑起来时上扬的嘴角。


    他什么也没有说,手指停在了那张照片上,然后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雷昊元看着这一幕,真是无言以对。


    等到许清嶙即将踏进登机口的时候,雷昊元掏出手机,对准许清嶙的背影按下了快门,打开微信,把照片发到威(5)小队的群聊。


    陈咿那会儿正和江雾、穆席席在操场走圈,是江雾最先看到了那张照片,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咿,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咿接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张照片里,许清嶙的背影正推着一车行李往登机口走,他的书包上那个拍立得挂件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她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他真的离开了,远到她再也抓不住他。


    她走着走着,突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抱住了自己,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越来越大。


    江雾和穆席席看着特别不是滋味,心里特别难受。


    她们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一个蹲着给她拍背,一个站着替她挡住原处的目光,谁都没有说话。


    陈咿真的哭了很久很久,再站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肿了,尤其是眼睛,眼皮厚厚的,泛着水红色的光,都睁不开了。


    江雾扶着她,三个人慢慢往操场旁边的水龙头走。


    水池边,她弯下腰,用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镜子里季诗和韩然的脸。


    她们刚上完厕所出来,看到陈咿都是一怔。


    陈咿此刻的样子实在算得上狼狈——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凌乱的头发,还有身上那股浓重的刚哭过的气息。


    许清嶙的离开在学校不是秘密,她们对视了一眼,也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们没有上去打招呼,什么话都没有说,站在离水池两三米远的地方,安静地垂首等她洗完。


    陈咿直接关掉了水龙头,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和江雾、穆席席一起转身走了。


    等到陈咿走远了,韩然才开口问季诗:“你难过吗?”


    季诗一笑:“老娘早就放下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洒脱,可是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又慢慢地下垂,表情变得有些哀伤。


    她看着陈咿远去的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以为她会是抓住他的那个人,可是连她也让他溜走了,希望她也能早点放下。”


    韩然深深看着季诗,什么都没有说。


    阳光下,季诗的侧脸显得很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天台上哭的女孩子了。


    许清嶙离校这件事在学校里发生了不小的轰动。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走廊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但是没过多久,那些议论就被紧接着的考试以及一些校园活动取代。


    许清嶙的座位被重新安排了,新的同学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教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凌秋波也在学期末的时候离开了学校。她的离开没有引起大范围的讨论,大家只是偶尔提一句“隔壁班那个班花也走了,好羡慕有钱人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但这个消息却让陈咿的心小小的揪了一下。


    陈咿最后的高二时光,就是在眼泪的浸泡中,没有回音的想念中,以及反反复复的失眠里结束的。


    高二的暑假,陈咿开始学习艺体,她决定报考导演系。


    这个决定并不顺利,遭到了家里很多人的反对。林秀君和陈国器在餐桌上和她谈了好几次,主要还是觉得她成绩实在太好,学艺体太可惜了,但是耐不住陈咿坚持,最后还是妥协了,决定支持她的选择。


    陈咿报了一个编导类的艺考培训班,上课内容包括视听语言、故事创作、影评写作、面试技巧和即兴评述。


    学习对陈咿来说并没有多难,只是她对自己要求很高,喜欢给自己上强度,就变得很累。慢慢地,她也会觉得有一点力不从心。


    高三之前,本来陈咿和许清嶙约定要一起奋斗,一起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现在就只剩下陈咿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有时晚上很晚从机构出来,她一个人背着书包穿梭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她的脸,她总会冷不丁想起,以前许清嶙送她回家,他会下意识往里靠一靠,为她挡住这亮光。他总会走在她左边,靠着马路的那一侧,他永远都是这样,把安全的那一侧留给她。


    想起这些,陈咿的心就像是被他挖出来,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碎一样疼。


    她对许清嶙的感受,一开始是充满愤怒和恨意的。


    可是随着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发现她就只记得他的好了。


    然后现在,所有的感受都变成了绵长的思念。


    偶尔路过学校路口热气腾腾的路边摊,她脑中总会浮现出曾和许清嶙一起买烤肠和炒酸奶的场景。


    有一次她站在那里等炒酸奶的时候,旁边走过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穿着染了浅栗色的头发,他穿了件赛车风的黑色短袖,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散发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等到那个人转过头来才发现是一个陌生人。


    坐地铁的时候,她偶尔看到有人会在书包上挂着自己爱豆的小卡,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许清嶙书包上她的拍立得。


    她总是想问问她,既然这么绝情,为什么书包上还要挂着她的照片?既然决定把她推开,为什么又要保留那些和她有关的痕迹?


    甚至连下雨的时候,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想,旧金山有没有下雨?


    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她会想,国外的星星是稀疏还是明亮?


    朋友们和家里人都渐渐发现陈咿变得不爱笑了。


    哪怕是欢快的聚会,她也总是坐在一边安静地发呆,吃饭的时候也吃很少,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低着头,像在神游。


    以前她虽然不是特别活泼的那种人,但至少和朋友们在一起是会说会笑的,现在她连笑都是敷衍的,眼睛里的光像是蒙了尘。


    父母为此很是担心,以为陈咿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造成的。


    陈咿也不解释,就默认这个原因,只是在父母面前的时候,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尽量装没事人。


    朋友们也总是变着法地想让她开心。


    可面对父母,她愿意伪装,面对朋友,她希望自己至少是可以卸下面具的,所以她不再演了,总是很沉郁,很低落,像一个被雨水泡透了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为此江雾对许清嶙破口大骂,穆席席紧跟其后,渐渐地连赵致政都看不过去了,也难免抱怨。


    雷昊元看到陈咿这么死气沉沉,也实在是做不到包庇许清嶙了,最后还是默默站到了陈咿这一边。


    如果被骂真的可以让人一直打喷嚏的话,许清嶙的喷嚏应该会打不停吧。


    刚到美国的时候,许清嶙遭受过一段时间的种族歧视。


    最开始不过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被撞一下肩膀,或者食堂里有人故意把餐盘推到他面前,他眼皮都没抬,全都当是空气,冷着一张脸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这人性格如此,不是怕惹事,只是向来懒得跟无关紧要的人多费一个字。


    直到那天他从洗手间出来,刚到教室门口,就见自己座位那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过去。


    他的书包被人扯开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散了一桌,而他挂在拉链头上那张陈咿的拍立得,正捏在一个白人手里。


    出国之前的许清嶙,书包上的挂件总是隔几天就换一次,但是出国之后的许清嶙,他的书包上只有一个挂件,就是陈咿的拍立得。


    许清嶙瞳孔骤然一缩。


    那几个人举着照片凑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往外蹦词儿,还有人故意把眼角往两边扯,做眯眯眼的表情,夸张又丑陋。


    “你们在干什么?”许清嶙的声音不高,却像把刀子直直劈过来,整个教室瞬间静了一瞬。


    那金毛回头看见是他,不但没收敛,反而把照片冲他脸前一晃,咧着嘴笑,还故意对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旁边他的同伴问道:“你睡过她吗?中国妞儿睡起来什么样?”


    许清嶙目眦欲裂,冷着脸走上前。


    那帮人见状还嘻嘻哈哈调侃:“你们看看他,只是开个玩笑……”


    话没说完,已经被许清嶙的一个拳头,连人带包一块儿掀翻在地。


    围在他桌前的那四五个白人愣了一秒,随即嗷嗷叫着扑上来,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跟他们扭成一团,他咬着牙,揪着那金毛的领子把他按在地上,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招呼,旁边有人从后面勒他脖子,他反手一肘把人顶开。


    他们不懂规矩?


    好,今天就让他给他们立立规矩。


    找他的麻烦,他懒得搭理。


    但谁都不能动他的陈咿。


    许清嶙歪了歪头,目光一闪,轻蔑淡笑。


    紧接着长腿一伸一踹,同时上前抓住另一人的衣领,膝盖顶进他的肚子,把人撞得弯成一只虾米。


    可对方毕竟身材高大,又人多势众,很快,许清嶙的肩膀挨了一拳,嘴角被手肘撞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许清嶙从前和李未孤在一起总是见过这些场面的,他不仅毫无顾忌,甚至在愤怒中生出了一丝兴奋。


    对方反抗越狠,他那双眼睛越冷厉,底下烧着火。


    等有人闻声冲进来拉架的时候,许清嶙半跪在满地狼藉里,额头破了皮,血糊了半边脸,连袖子都扯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紫交加。


    可他面前那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着,最惨的那个鼻血糊了一脸,眼眶乌青,蜷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是受了伤,可这帮外国佬更没讨到任何便宜。


    许清嶙慢慢站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弯腰把地上那张拍立得捡起来,用指腹蹭掉照片边角沾的一点灰,重新挂回书包拉链上。


    他环顾一圈,那眼神淡漠得像在打量一堆垃圾,声音沙哑却平静:“还有谁要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学校很重视种族歧视的问题,最后对那几人进行了严肃处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许清嶙书包上那张照片,也再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做歧视的手势,后来总有人私底下说,那个中国男生打起架来像不要命一样。


    再后来,他慢慢融入校园生活,和很多人打成一片,橄榄球场上有他的队友,图书馆里有和他一起写作业的同学,周末也有人约他去派对。


    但是他始终游离在他们之外,只是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后来有个亚裔的同学,在一次小组作业之后和他说:“Quentin,我觉得你像是被一个透明罩子罩起来的人,想靠近你很难。”


    听到这句话之后,许清嶙说了一句:"Sorry, I cant find happiness."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许清嶙的身边一个好朋友都没有, 他的痛苦没有人看得见,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但是他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才能够让他全心全意投入到想念陈咿的感受里。


    他不能让任何别的东西、别的人占据他的时间或者他的情绪,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全部留给了她。


    他把之前陈咿妈妈拍下的, 他和陈咿在雨中奔跑的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他的床头, 永远只摆着一个“安抚玩偶”,就是陈咿的“小衬衣”。


    高一远足的照片, 当时陈咿曾勒令他删掉,但其实他没删光, 在回收箱里又回收了回来。他总会时不时地翻出来看一看,看到那些天真烂漫的画面, 嘴角就会忍不住翘起来,很快笑容又会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以这种方式, 让自己无时无刻都被陈咿包围着,希望她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来到美国的第一个跨年夜,凌秋波一家人来到家里做客。


    由于母亲们的交好,凌秋波到美国之后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廖冰心的照顾, 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吃饭。所以这次她的父母来美国看望女儿, 便借此机会,买了很多礼物来家里做客,说感谢廖冰心来对她的照顾。


    许清嶙一向不给凌秋波好脸色,两个人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他在家里的时候能避开就避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也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礼貌。


    但这次是家庭聚会,他必须得在场。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碗筷, 凌秋波就坐在他对面,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了也不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盘中餐。


    他硬是捱着吃了半顿饭,借口不舒服,起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之后,他关了门,躺床上刷了刷手机。


    微信上有很多未读消息,他一条也没回,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动态就让他停住了。


    雷昊元发了他们威(5)聚餐还有在KTV玩的照片,照片明显是在晚上,配文:今晚通宵,跨跨跨!


    这语言风格是雷昊元无疑了。


    他们坐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几人呲着牙笑,姿势各异。还有几张在KTV五光十色的光线里,几人对着镜头搞怪的照片。


    这些照片中,当然有陈咿的身影。


    陈咿好像瘦了很多,眼睛更大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脸颊上泛着火锅热气蒸出来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许清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莫名觉得很孤独,很孤独。


    曾几何时,这些合照里应该也有一个他的影子。


    他突然想到了去年的时候,陈咿曾经送给他一个礼物,那时候正是他家庭变故的时候,他收到之后却没有打开,但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他想了想,翻出了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纸拆开,露出了里面的盒子。


    他打开了盒盖。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里面是一个复刻的辽金时代的双鱼玉逍遥。玉质温润,微微透光,两条鱼首尾相连,鳞片和鳍的纹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


    虽然双鱼是佛家八宝之一,代表佛之双眼,但化为世俗含义的双鱼,可以送给所爱之人作信物,代表余(鱼)生(身)之爱。


    许清嶙看着这个双鱼玉逍遥,想到陈咿送他时那种满眼期待,又略带羞涩的样子,蓦然就鼻酸了。


    他把那双鱼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抓住某些快要消失的东西。


    而这时,他又突然想起,在陈咿过生日的时候,他曾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


    她说,她要把所有的胶片全部拍满之后洗出来,等到跨年的时候送给他当新年礼物。


    如今,约定之期已至。


    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她,有没有把胶片用完?


    元旦假期是陈咿这半年以来,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时间,也是艺考来临之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她上高三之后就去机构学习了,没有再回过学校,和朋友们也很少见面。


    机构的生活是另一种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是满满一天的课程和训练,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还要写故事、拉片子,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


    这次聚会大家都很想念彼此,所以吃喝都很尽兴,他们玩得很开心,拍了很多很多照片,还特意让服务员帮忙拍了一张大合照,所有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许清嶙离开之后,陈咿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跨年夜玩了整个通宵,大家最后找了酒店开房睡,次日下午睡到快四点,大家才纷纷起床回家。


    坐在地铁上,陈咿刷着手机,看到大家都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还有其他社交平台上。


    这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许清嶙一定会看见吧。


    在格外热闹的日子里,她总是会更加想他。


    而提起照片,陈咿就会想到,许清嶙曾经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她同他约定,等胶片全部拍满了之后,就洗出来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他。


    那个约定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新年可以一起过。


    现在他走了,这些话就显得如此可笑。


    一想起这件事情她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把相机砸了,连碰都不想碰,就这样把它封存在抽屉里了。


    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推送。


    陈咿看了一眼,呼吸慢了又慢——是凌秋波新发的ins,用英语配文:此刻,我们在一起庆祝新年!


    陈咿点开图片,放大了看,是几张跨年的照片,有餐桌上的菜,有她和廖冰心的合影,有一张是许清嶙正在认真吃饭的样子。


    算一算时差,此刻的旧金山刚刚跨过零点不久,这张照片真的是最新最新的许清嶙了。


    陈咿自嘲地想,要不是凌秋波,她想看都看不到呢。


    事实上,这不是凌秋波第一次发有关于许清嶙的ins了。


    从她出国到现在,隔三差五就会发一些和许清嶙有关的动态,那些照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我就在他身边”的宣告。


    而这一次跨年夜,他们又一起聚餐了,那些画面那么日常,那么自然,好像她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


    陈咿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


    这个元旦假期,很快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而没过几天,身边出了一件大事——


    李未孤和校外社会上的一群人发生了矛盾,闹到了学校里去。就在这个时候,江雾和李未孤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矛盾,第二天李未孤没来上学,没过几天,李未孤就退学了,同时离开了江雾家,孤身出去闯荡。


    从此杳无音信。


    得知此事之后,身边所有的朋友几乎都在对江雾说:“这下你可开心了吧,你这么讨厌他。”


    而某一天深夜,陈咿接到了江雾的电话。


    她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江雾就只是哭,从压抑的哭,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断断续续,哭得不能自持。


    陈咿听着江雾的哭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她知道,这个眼泪是为了李未孤流的。


    于是连她也不免泪目了。


    或许青春并不是轰然散场的,而是赶路的途中,一个又一个人在分岔路口做出不同的决定,于是悄悄走远。


    当你终于发现身边这个人有多么重要的时候,曾经的同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不在身边了。


    ……


    陈咿艺考的时间很快到了。


    艺考的准备是漫长而艰辛的,从高三上学期开始,她就进入了全封闭的集训状态。她经常忙碌到凌晨一两点,要写的东西太多,要背的东西也太多,中外电影史的重点要背,导演风格要背,经典影片的梗概要背,各个流派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要背。


    她的小卡片越做越多,一沓一沓地装在包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下来就会垮掉。


    艺考来临的那段时间,北京的特别冷,干冷的那种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考试那天,她起了个大早,裹上一件白色羽绒服,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她对着镜子端详很久,确认自己精神面貌极佳,才冲自己弯了弯嘴角:“陈导,加油。”


    中央戏剧学院的初试考完,北京电影学院的初试接着来,接着是初试、复试、面试,每一场都是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消耗。


    考完最后一场面试的时候,她深吸了几口冬天的冷空气,冲进附近的一家老北京涮肉店,拿出了能吃下一头牛的气势,点了七八盘肉!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埋头吃得飞快,烫到嘴巴也不停,筷子上夹着肉片往麻酱碟里一滚就塞进嘴里。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隔着几桌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面前一杯奶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贪婪。


    许清嶙回国了。


    这件事谁也没让知道。


    他查了她的考试日程,掐着时间飞回来,就为了在她艺考的时候能远远看她一眼,陪她一程。


    每一场考试,他都等在考场外面,看她裹着羽绒服走进去,看她揉着眼睛走出来,他隔着一条马路,或者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知道她很辛苦。


    她一定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定熬过很多夜,吃过很多苦。


    尽管他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好,是个能够独当一面,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姑娘,可那不代表她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依靠。


    所以他来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有人关心着她、爱着她、陪着她。


    而这一切,她不必知道。


    陈咿吃饱喝足,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玩了一会儿手机。


    许清嶙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骨头里。


    她歇够了才结账出门。


    他立刻裹紧外套,带好鸭舌帽,低着头跟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她穿过小巷,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下来,她又抬手拉上去,她走过十字路口,走进她入住的酒店,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许清嶙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等着她,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攥了攥手指,指尖冰凉。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看见酒店侧门那边有一个身影很像她,由于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他想走近一点确认,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恰好一辆转弯的骑手卡着黄灯窜出来,车速不慢,他余光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带出去半米,肩膀重重磕在路沿石上,帽子掉了,头被撞了一下,眼前发黑,耳鸣嗡鸣。同时膝盖也蹭过粗粝的地面,瞬间刮破了一道长口子,血沫子混着尘土渗出来。


    周围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喊着“快打120”,撞人的骑手慌慌张张走过来,眼睛瞪大,指着他的额头问:“你怎么样?能听见吗?我送你去医院……”


    许清嶙这才感到额头上一股热流往下淌,他抬手一摸,满手都是猩红。


    许清嶙耳朵里嗡嗡响,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一样,不真实。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膝盖疼得像要碎掉。


    陈咿听见外面的动静,侧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聚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在地上,她皱了皱眉,便收回目光,拎着行李箱站到路边等车。


    许清嶙躺在地上,隔着一整条马路和密密麻麻的人群,恰好看到陈咿拎着箱子往路边来的样子。


    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把头低下去,把脸挡住,怕被她发现。


    还好,她来到路边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低头打字的脸,表情平淡,无知无觉,他松了口气,闭上了眼。


    路人还在劝他:“走,我送你去医院,你伤得不轻啊。”


    “不用,谢谢。”他哑着嗓子开口。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路灯杆才站稳,围观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他像是听不到这沸议,拖着一条腿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旁边卖肉饼的小店,把自己藏起来。


    他到玻璃墙那侧坐下。


    额头的血还在流,但并不多,比起来膝盖更严重,他用纸巾简单擦了一把,定定地望着马路对面。


    陈咿还站在路边,不一会儿,两女一男从酒店里出来,朝她走过去。


    那男生是个生面孔,又高又帅,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笑起来眉眼舒展,他走到陈咿旁边,弯腰帮她拎行李箱,嘴里说着什么,陈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男生顺势站到她身边,离得很近,低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陈咿没躲,还是笑着,两个女生在旁边起哄,气氛轻松又热闹。


    许清嶙就这样看着他们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十分养眼,最后车到了,男生帮陈咿把行李拿上车,几人一起离开。


    许清嶙在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摸出手机,叫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他在飞回美国的飞机上发起了高烧,空姐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闭着眼摇了摇头。


    窗外的云层厚重得像棉絮,他蜷在座位里,喃喃如梦呓,不停地喊她得名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她低头冲别人笑的那一幕。


    下飞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陈咿的社交平台。


    每当他想念陈咿想念到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时候,就会把她各个社交平台,全部看上一遍,然后默默地关掉手机。


    他其实有默默点开过每一个给陈咿留评或者点赞的账号,寻找这些人和陈咿之间的交集,然后再把自己的访客记录删掉。


    这次,他登上微博之后,就把陈咿所有的男性互关都看了一遍,然后再某个账号里,看到了酒店门口出现的那男生。


    原来他是和陈咿一个机构的同学,曾发过和陈咿的合照,不止一次。


    他看到那些合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照片里她和别的男生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画面那么亲热自然,没有了他的生活依然热气腾腾。


    可过了几秒,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陈咿或许误会过许清嶙,但是许清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陈咿一丝一毫。


    他太了解她了,这人,她看不上。


    这人,也压根比不过他。


    他一点都不生气,也一点都不吃醋。


    他只是有些难过地想,她现在不会接纳别人,以后呢?


    他离开不就是因为不想阻止她奔向幸福的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的幸福终于可以轮到别人来给,他的心,该如何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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