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不敢起床。
明明就在自己家,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细瘦白皙的手拉过被子蒙过头顶,不敢掀下来。
也不知道几点了……今天还有课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光亮瞬间穿过来。还好,还不至于太晚。
隋雨醒时还要加倍,趁着酒意欲望更加明显,羞耻心则彻底被掩盖,只会更加放肆和尽兴。
而现在就更不用说了,这会儿酒气都散尽,占有欲窜上头,必须得到他。
她半闭着眼睛,没有理会他的言语,假装自己根本没清醒,脸颊在他的胸膛上游移,隋雨的回应则更加猛烈,他找到她的嘴唇热烈地勾着她亲吻,烟草味道在充斥着她的鼻腔,三两下两人的衣服被剥离,彻彻底底疯了般地占有彼此,丝毫没有克制,完全不知疲倦。
很久没做.过了,全然忘记了彼此全心全意融合时有多快乐,愉悦之外她却又想哭,心脏不合时宜地反酸,怕下一秒就立刻失去些什么。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照耀片刻的影子,她伸手抚摸到拖着不给,赢了也很难拿到赔款。”
“但是”后面的话让隋雨沉默了几秒,但也就几秒,他开口问道:“律师费多少?”
“看你们纠纷的金额,”律师说:“十万以下百分之五,十万以上五十万以上百分之四,再往上……要是得去趟北城取证打官司,还需要加上路费和差旅。”
刚想再往上说,律师止住了。通过隋雨好友申请的时候,他顺手点开看了眼他的朋友圈。
隋雨的微信名很简单,就是“A合乐车厂隋雨”,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卖车的图片,其余不外乎“今天照常上班”“下午不在店勿跑空”“节假日不额外收费”,诸如此类的工作宣传语,简短,务实。
偶尔会配照片,不过画质像素不高,足以见得号主用的不是贵价手机。
此时此刻面前的他腾位子,却被紧紧地再拉到紧实温热的胸膛里。
“你抱太紧,喂——我呼吸不过来了,”应涟往外挣脱,“你这样我睡不着了。”
“抱会儿,”隋雨声音沙哑,“你睡到五点半,我开车送你过去。”
他顿了顿,“以后每天都送。”
“别了吧,”想到这个她就心烦,“我可不好意思。”
“怎么?”他下意识地自卑起来,“是不是觉得我车太破了?”
“你是我们班上的名人,”应涟说的这个就不困了,翻过身来,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带着些狡黠和挑衅。
“我?”
“嗯。”
“我怎么是你班上的名人?”他也没去过几次啊,论说名人,开大奔的钻石王小五乔立冬才是名人。
“卫萱天天在班上宣传你和车厂,”她挑眉看他,“说你是她愿意开口承认,但她的确是有点认命的消极意味。
“当然关我的事,”隋雨平静地说:“是我亏欠你。”
“你从来不欠我,”应涟咬了咬嘴唇,“荷尔蒙上头就在一起,异地恋坚持不了就分手,不存在亏欠不亏欠,真的,我们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人,都有私心,我们之间好聚好散告一段落了,你不用再帮我。我不会领你的情。”
“不一样,”隋雨拉住应涟胳膊,“我们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应涟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重复道:“真的没什么不一样。”
“最后一次,”高大的男人蹲下身,语气近乎乞求,“我最后帮你做一件事。”
他是有预感的,等拆完迁,等把芦城所有的事情都办好,她就不会再回来,永远也不会再回出巷口。那破车,谁稀罕坐,一股霉味不说,空调还没有公交风力足。
卫萱觉得自己打了场胜仗,扬起嘴角,目送她背影渐渐消失。
应涟搭上公交,戴上耳机,音乐软件也发癫,随机到一百年也不打开的旧歌单。
《随雨》。
起这个名字也很简单,因为这个歌单里的歌,都是隋雨爱听的。
起初是因为会员包月一个月十块钱,舍不得开两个,他们就用一个账号,各自把喜欢的歌放进不同歌单。
他最喜欢的歌手是张学友,偏爱粤语抒情的曲调。那时她说他的听歌品味真矫情,而下一秒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爱你。”
她不太懂表白,也几乎从不表白,偏偏又和一个随时大方示爱的人相爱。
那时她笑得好无奈:“你被这些酸歌腌入味了。”
于是她把他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又把手机倒扣放在餐桌上,就装忙去干别的事,
一会儿收拾碗筷,一会儿洗衣服,甚至做作到去把阿婆房间那整洁得反光的书桌给擦了一遍,但每路过一次客厅,眼神总时不时地往餐桌方向瞟。
时钟就要转到她定好的倒计时了。
这人的电话到底什么时候打过来,不打啊,不打正好,不打就正随了她的意,她才不在乎……呢。
正想着,手机振动了一下,两下。
两条信息。
[起了没?]
[懒猪。]-
少女的心第一次泛起涟漪,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那个周六的午后,她出校门,编辑好短信点击发送,忽然就发觉自己心悬了起来,像秋千的绳索般在半空中荡悠,隐隐期盼着些什么,大概是支起手臂,“走啦,回去了。”
下午刚考完,回家路上她兴致的还算不错,坐在副驾上,和他探讨着去北海的旅行。她计划填完志愿就出发,硬卧往返,在当地找青旅,可以和老板砍砍价。
“你知道么,”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傍晚退潮的时候去赶海,往沙滩上撒一把盐,螃蟹和蛏子会往外冒。”
他捏了把她的脸,“累不累?明天再想也不迟。”
她则冲他挑眉,表情生动,“想这些的时候才不累,某人考完之后不还去网吧通宵了?”
“那你继续,”他宠溺地笑道:“好好做计划,精确到每小时每分钟每一秒。”
“没问题!”
可她现在看起来真的好累。隋雨想到那个曲奇饼干盒子,她拿给他的时候,表情反常而慌张。
既然她不打相信。”
“家里有哪些值钱的东西?”
阿婆并未隐瞒,“一点点金首饰,一个玉镯子,存折里有四万多块钱,再就是这个房子的房本。”
“都给我,”应涟说:“我藏起来,等她走了再拿出来。”
“你哪有地方可以藏?”阿婆为难地说:“我们是不是把她想得太坏了,她可能就是回来关心你,毕竟是你高考……”
应涟收声,气氛忽然变得安静,她这人就这样,难得展露关心和好心,如果被拒绝,哪怕只是一点苗头,她都会立刻收回去。
她想,那就算了。阿婆的东西,归根到底也跟她没关系。
厨房门开,油烟气味混着糊味扑面而来,应想容这次端了盘肉末豆腐出来,脸上挂着不自然的讨好的笑容,“你们坐呀,你们先吃,快了快了,最后一个青和盘托出只会增加没必要的误解。
或许自己该一直当缩头乌龟,而不是在这个节骨眼回来。踏上返程时怀揣着什么样的私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应涟猛地咳了几声,被烟雾呛出几滴眼泪。她伤敌不知有没有一千,但自损肯定不止八百。
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隋雨了。她只是因为无意间知道了他曾为她哭过,就涌起一丝重归于好的侥幸,她太自信而这自信太盲目,一切大抵都只是她在自作多情。
卫萱今年多大呢,看起来最多二十二二十三,正是活泼可爱相信爱情的年纪,按理说自己不该和她计较些什么,可心就是好像被硬生生塞了一个柠檬进去又被戳了个稀巴烂,让她好不痛快必须反击,归根结底,是她还对隋雨怀有强烈的占有欲。她不该这样。
不起!——我说过的,我说过很多次的,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这三个字太过软弱无力,说完之后一切热烈都再没下文。就这样轻轻结束。
得知他有隐情,她的恨意减轻了吗,消退了吗,她这一整天都在问自己,试图思索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她很矛盾,像绕进了死胡同,想着想着便觉得痛苦。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害怕拖累自己而放弃自己,而后就这样和自己硬生生地错过整整四年呢?
会是因为他太爱自己吗,还是因为他不够爱自己呢,他还爱自己吗?
最后一滴酒入喉,辛辣刺激之中带着一点点回甘。她终于想清了,是她的恨意转移了,从恨他变成了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一个不怕被拖累,一个不渴。
气氛的转变在最后一道甜点,一道提拉米苏。
侍者端着一个漂亮的大瓷盘子过来,上面是一整块提拉米苏,他介绍了很多专业名词,什么意大利威尼托大区的配方,现打的马斯卡彭芝士,埃塞俄比亚日晒豆,朗姆酒……把应涟听得晕乎乎的。
末了,侍者递给她一柄精致的刀,“女士,您可以尝试自己来切一块。”
应涟望着这块蛋糕,思绪忽然不合时宜地飘远了,飘回学校旁边招待所的小吃街,黯淡的小推车顶光下,最后那一块蛋糕。
招牌上,好像也写着提拉米苏呢。
她依稀记得,甜腻腻的香草和淡淡的咖啡粉味。
在唇舌间交缠。
“女士,”侍者的礼貌声音在耳畔响起,“您可以沿着边切,这样切得大块一点。”
应涟回过神来,“啊儿。”
他哪有午睡的习惯,卫萱开他玩笑,“昨晚你也没过来风流啊?怎么会困?”
还风流呢……隋雨说:“你差不多了就自己回去,回去把铁门带上,免得药药乱跑。”
“知道了,还用你说,”她又恢复了小女主人的模样。
卫萱也没厨艺,在厨房里溜达了一圈儿,煮了点挂面,煎了个鸡蛋,胡乱吃了两口,拎上包离开。
走出院子,正碰到应涟走出门洞。
她冲她热情洋溢地笑了笑,“应老师!”
应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同往常一样的冷淡和戒备,看不出有什么心情波动。
她对她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卫萱弄不懂,隋雨为什么喜欢这张冷脸,一点也不生动,一点也不好玩,一点也不温柔。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输一眼,叹了口气,“伤筋动骨啊。”
“分多久了?”
“一年多快两年了。”
“分都分了这么久了,那也没在一起多长时间啊,”孟家游数着日子,“真能难受成这样?”
“是啊,我也不懂,”路农想到鼓,“他刚才念叨那鼓,是他托我给应涟找的,那个时候他们才刚认识吧,都没说过几句话好像,就这么挂念人家了。”
“啧,初恋的威力,”孟家游感叹着举杯,“干了,为隋雨和应涟。”
“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路农笑嘻嘻地和他碰了杯,“干了干了!”
最后他们俩一来一回也喝大了,夜色渐浓,孟家游想到那个夜晚,他们三个在车里,应涟在车站,隋雨一本正经地侧过身来,跟他们介绍说:“她叫应涟,应许的应,涟漪的涟。”
孟家银台,操作了一通,直接把薯片递给他,“可以了。”
“可以了?我还没付钱呢。”
“我用员工额度给你操作了。”
“应涟,那你……”
那洲正想拒绝,后面又来了人排队等结账。他往后退步,让了让,看到应涟熟练地摁收银机,扫码,装袋,显然不愿意也没时间和他多聊,他只好先回车上。
今天的演出时间不长,但大家伙儿早早就出门去准备了,精神紧绷过后实在是累,男孩们急着回去歇着,心不在焉地问:“应涟呢?”
“没见着,可能先回去了吧,”那洲说:“我们先走。”
“咦,薯片,正好饿了!”
那洲护犊子似的,“滚,不许吃。”
从那天起,他常发现她的额外行程,有时候去酒吧,有时候在便利店,少数几次她参与聚餐,
很久没和她打过电话了,这感觉很奇异,通过电流转换她的声音总会变温柔一些,不那么冷,也不那么有攻击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也知道,让应涟下来同他散步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抖了抖绳子,牵着药药往巷口外走。
不远处却传来关门声音,轻轻一声,把夜晚震颤了。
他回过头,三楼的声控灯忽地就亮开,接着一层一层往下,裹在黑色外套里的应涟就这么出现在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自顾自地借了他快燃尽的火,目光懒散地扫过他,“走吧。”
“哦,好,”男人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影子沉默地交叠。
或许是下午时他们都太冲动了吧,说了一些冲动的话,出了一些冲动的头,做了一些不成熟的拉扯动作,甚至还抱在一
接下来迎接她的是他从歌里学来的蹩脚粤语版的“我好中意你”。
她问:“那你是不是还要用芦城话说?”
他说:“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他不仅用芦城话说,还用英文说了句“I love you”,接着问她:“你们北城怎么说的来着?”
她抿嘴,食指大拇指捏紧,划了一条线,假装是给嘴拉上拉链。摇摇头。
他说:“你真小气,真以为我不会?不就是‘歪你’?歪你!歪你!歪你!”
她没忍住,嘴咧开,笑得好开心。扑在他怀里,要去捂他的嘴。
人好矛盾,矫情的人其实是她自己才对吧?往后回忆这些细微的场景,却又能感知到当时的欣喜和甜。
分手之后她扔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物件,挂在阿婆家次卧上的捕梦网是最后一件。超市灯还亮着没关门。
她说:“前面超市停一下。”
他问:“要买啥?”
“随便买点儿,”她说:“你歇着吧,我一下就出来,几分钟。”
“神神秘秘的,我跟你一起啊我也有东西要买,”隋雨正想跟下去,应涟已经窜进去了。
“算了,给你留点个人空间,”他自言自语着,倚在车边点了根烟。
温热带着燥意的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专属于夏天的树叶香气,他目光落在她刚经过的门口,采买的家庭进进出出,从超市里传来喜庆的音乐,很普通的一幕,他却忽然觉得好幸福。
她回来了,触手可及,梦里都在想念的淡淡香气,现在凑近她的鬓边就可以被包裹。许久没有这样的心被填满的幸福。
幸福真简单,一呼一吸间。
应涟走出时要下楼去给车补补胎打打气,而她百无聊赖,趴在他的书桌上,随手捻来几张草稿纸,在上样的“最基本”的前提,是我爱你。
哦不,不止,是我只爱你。
“你就会用男色诱惑我,”彻底困倒之前,应涟扯过被子,嘴不饶人,轻声说:“讨厌你。”
“当你夸我了,至少我还能诱惑你。”
“不要脸。”
第 42 章 随雨
隋雨真的五点半才叫应涟起床。
她脑子睡木了,迷糊间感知到自己像扯小孩一样被扯起来坐在床沿,又有热毛巾在脸上游移,末了手里被塞了俩包子。
隋雨说:“再磨蹭来不及了。”
她晃眼看到时间,惊呼,“怎么面画五线谱,脑海里想着乐谱和音阶,漫无目的地画下一些音符。
他推门进来,带来一阵热风,在她手边搁下些东西,又急吼吼地跑出去。有时候是一碟切得乱糟糟的西瓜,有时候是一碗撒着干桂花的冰豆花,有时候是一根搁在瓷碗里的快要融化的绿豆冰棍。
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觉得写谱子真是好难好难呀,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这天分,没有才华,唯一一点天赋就是打鼓,这辈子就得当一个傻打鼓的了么。
于是负气地把写了一半的谱子揉成团,扔到角落里。
他捡起来,展开,但却看不懂,只是一味地夸,“我觉得很好啊。”
“你看懂了么你,”她皱着眉,觉知道的我一直也很向往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好的风景我都在路途中看到了,甚至在车上认识了不同地方的人听到天南地北的故事,所以你不要因为这个对我感到亏欠,……因为你在我的目的地。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值得高说。上次我去简直像被针扎,全班同学我看都被表扬了一遍,个个儿领个小奖状到座位上,结果咱家小天天呢?学习之星没有他,进步之星没有他,劳动之星没有他,这就算了,这些星不好拿……可平时我看他撒丫子跑去网吧跑得不知道多快,结果就连运动之星也没有他。你说这孩子,每天都在学校干嘛呢?哦,对了,路农也替我去过一次,回来就嚷着说再也不去了,没见过哪个小孩儿小学就考三十几分。”
应涟忍着笑,揶揄道:“随你了。”
“狗,菜那样多,为什么过新年要穿前年的袖子都短了一大截的旧棉袄,为什么学校里的同学开恶意的玩笑,说他没爹没妈没人管没人要……
这一刻刻意压制的委屈涌上心头,犹如昨日重现,变得清晰无比,敏感的男孩却很懂事,不打算告诉她一分一毫。
他极力寻找着一些有关于哥哥的不那么寻常的时刻,极力寻找着。
终于他想到了,灵光一现时带着些小骄傲,“他会买你的专辑,不修车的时候听得可认真了。”
“我的专辑?”
应涟一个只出过两张专辑,第一次是在很久之前的乐队作品,但她在里面没什么存在感,只是背景音。第二次是单飞之后公司给那洲做的秀,象征性地给的一次机会,那张专辑她独立完成,完成得很吃力,销售惨淡,且需要自负盈亏伤心过后又感觉如释重负,她从来没有被捧在手心里爱过,被喜欢被珍重才令她惶恐,这让她和世界上的另一个人之间连了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丝线,拉扯着心脏勒出淡红色的痕迹。
她这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作何回答。跟呆头鹅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
她听见他说:“应涟,我喜欢你。”
这痕迹甜蜜又酸楚。
沉默了一会儿,应涟反问:“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不是一时冲动,你是不是又喝多了在耍我玩?还是说你在和你的朋友打什么赌?”
“绝对没有!”隋雨十分幼稚地举起手,对天发誓,“但喜欢一个人在我看来还是需要一时冲动的,没冲动也不行……我要是胡说我天打雷劈。”
忽然闪过一道闪电,短暂安静的时刻,映亮了天空和彼绩,听说她的乐队搞出了点名堂,已经和唱片公司签约了,未来发展会很不错的。
辅导员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应涟摇摇头,抿嘴,没吭声。
辅导员又说:“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应涟沉默一会儿,“我分手了。”
接着是倾泻而出的情绪。
“是被分手。不是我提的。”
“很突然,突然就说分手,那个词怎么说的,那个词,哦,戛然而止。”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本来跟我约好过几周就来找我。”
“异地恋坚持不下去也是理由吗?”
辅导员想说分手很正常的,在你这个年纪分手更是正常不过,大家彼此心智都不成熟,物质也无法保证,这样的爱太脆弱了,没有办法负责的爱太脆弱了。
但她没这样说,她只里。脸唰一下就红了,迅速收回手,抵在两人胸前,呈防备姿势。
“是在怕我么?”他半睁开眼,捏了捏她的脸颊,“再睡会儿。”
她的脑海里也浮现出很多电影里,小说里的场景,她当然知道男女躺在一张床上会发生什么,不过都是迟早的事。除去对未知的恐惧,她对他有期待。
“谁怕了?”她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真不怕?”
“嗯。”
“你什么都不懂。”
“我怎么不懂?”
“你还小。”
“你也不大。”
“乱说,”隋雨顿了顿,低音含混:“……我很大。”
“是么?”她听懂了他的一语双关,脸发烫,故作镇定,“我不信。”
“你自己感受感受,”他捉住她的手,要往下探,感知到她胳膊微微往回缩的害羞,痞痞地,你回去吧。”
她却摁住他的手,问:“要接吻么?”
“嗯?”他有点惊讶,打磕巴,“可,可以么?”
她似乎总是比他更有主意,更主动,冲他点头,“可以”两个字,说得很清晰。
接吻,要怎么做?
对,要先靠近。
他往她身上靠,脖子被安全带狠狠地勒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先是他自己的,后是她的。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发觉她已经闭上了眼,于是大起胆子来,嘴唇凑近她的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快速收回。
她的嘴唇软软的,比他的凉一点。就碰这么一下,体温就发烫。
她睁开眼,像只慵懒的小猫咪,问:“这就亲完了?”
他看过那些杂志,要伸舌头,要交缠。但他此刻分明有点不敢,怕亵渎她,怕吓着她,最怕说。他也知道所有朋友都会劝他别胡搞,浪费钱。
“别跟兄弟闷着,”阿布猛拍一下隋雨肩膀,往他衣服兜里塞钱,“这钱算我借你的,有就还,利息你看着办,车就别开过来了,破铜烂铁,在我这占地方。”
“你这是什么话……”
“别纠结!还拿不拿我当兄弟了?”
阿布洗车店刚装修过,焕然一新,洋气整洁,井井有条。隋雨的那些车开过来,确实影响美观。
两人僵持不下,小孩儿从柜台后探出小脑袋,一只手里拿着咬了半口的曲奇饼干,嘴边还残留着些饼干屑屑。
眼睛笑得弯弯,冲着俩大男人咧嘴。
隋雨的心一下就融化了。
“可我真不能白拿你的钱,”他依旧坚持着,把钱往阿布手里推,“这车降降价也能卖出去。”
阿布嫌他烦办公室,储藏室和一个小房间,二楼往上的厨房和宿舍,往里面的隋雨的房间。一切都原模原样整整齐齐地在那里,仿佛熟悉的好朋友在等待她的到来。
只是肉眼可见地,所有东西都变得旧了,灰扑扑的,好像由时间蒙上了一层砂质的薄膜。
但怎么会没有改变?
合乐车厂的主人隋合乐已经不在世了,合乐车厂考上计算机系的前途光明的大儿子别无选择地辍了学,合乐车厂每天烦恼是吃哪种零食的小儿子会在柜台前轻车熟路地挑烟。
阿婆说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尤其湿和冷,天还黑着就听到外面奏响了哀乐,老街坊常有这样的白事,她早习以为常,披了件棉袄走到窗边去看是哪一家的老人,寒霜气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冻得她腿打哆嗦。
没想到是那位修车的弟拉扯到这么大了……他也不容易,真的,真的不容易。阿婆想看到你们和睦相处。”
应涟眉毛轻轻皱起,系鞋带的手忽然僵住,半分钟都没有继续往下,仿佛把鞋带缠到一起打个结是什么难事。
良久,良久过后她终于开了口,“他家出了什么事?没有读成书是什么意思?他把弟弟拉扯大,那他爸爸呢?”-
门半开着,院子里安静空旷,应涟直接走了进去,药药看到她,激动得在笼子里狂蹦。
这是她回来后第三次造访合乐车厂,第一次她和隋雨吃了顿谈不上美妙的晚餐,第二次则是在深夜昏了头过来照顾他,两次都是匆忙来去,以至于她没有心思环顾四周,看看这里的改变。
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左侧依旧是摆着各种工具的车棚,右侧的一楼的清里面情况,“买啥呢这么慢,我去看看。”
“你把她拴裤腰带上得了!”
“滚啊你,少开这种玩笑。”
走进便利店,看到应涟换了身工服,从储藏室的门后走出来。
和她换班的女孩背对着门口,双手叉腰,语气明显不耐烦,说着:“你总迟到,这周第几次了?我一次都没跟店长说呢,要不下次夜班你还是和我换换,怎么样?”
“知道了,”应涟的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抬头看到那洲,目光闪了闪。
浑身潮牌的男孩和狭窄的店面格格不入,站在货架之间有些局促。他僵硬地挪开目光,随手拿起一包薯片,打起磕巴来,“额,我,那个我顺便买点零食。”
“还要别的吗?”
“额,没了。”
应涟侧身路过那洲,顺手拿过那洲薯片,走到收。
隋雨顶着压力,把小天天安置在路农家,夜晚出门打了几天零工,可他发现这根本是杯水车薪,不够活。最后把他压垮的是那天小天天放学回家时跟他说的话:
“今天是叔叔接我回来的。”
“哪个叔叔?路农叔叔?”
“不是,是个黄头发的,”小天天对死亡和恶意还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最近家里很热闹,“他要我问你,以后还想不想见到我?”
隋雨“嗖”地一下把他拉近,眼圈乌青地盯着他,语气冲而急,“他说什么?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他的表情吓坏了他,小天天哇地一下哭出了声,“痛!胳膊痛!他没怎么我呀!他说完就走了!”
小孩哭得好伤心,小脑袋一抽一抽,可怜极了。
他把隋有草莓,香草,巧克力,你选吧,明天我再去买。”
“刚买的?”
“啊?嗯。”
“特意去买的?零食是附赠的?”
“不是。”
“那就是了。”
那人忽然变成一副不值钱的样儿,“涂!涂!每天都涂!”
第 43 章 随雨
路农在车棚里绕了一圈,没瞧见车,绕回办公室去。
隋雨正拖地,他往四周嗅了嗅,“这里面啥味道,这么香,喷香水了?”
隋雨没理,看着那串脏兮兮的大脚印就来气,伸手把他往外撩,“出去出去,我刚拖好的你又晓天,你这什么破地方,市中心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倒是有那种私人老板开的小卖部,不过灯管昏暗,货架陈列老旧,拿起一包土地公饼干,想回忆回忆童年,一看,哟,保质期早过了。
反正在见到应涟之前,他是万万不敢在此消费。
“是破啊,”应涟倒没反驳,“但谁让你来的?”
那洲声音里有点娇气,“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我这么千里迢迢地过来,你这是半点不感动啊?怎么好像还很嫌弃我似的。”
锅开了,应涟难得照顾人,用公筷给他夹了筷子肉,以示安慰,“吃吧。”
“我本来前天就能到的,结果出师不利,大暴雨航班延误,我在大兴机场宾馆里等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到了蓉城,发现这地方连高铁都没通,那火车慢得像蜗牛,又死活
而他们在一起的短暂的两三年里,他只去过她临时的卧室,把房门关紧反锁,心跳加速地吻她。
他背着阿婆路过她的房间,把阿婆安顿在卧室的书桌椅上,对她说:“阿婆,有什么事情再叫我。”
应涟没有跟进来,阿婆低声问:“你们和好了?”
隋雨笑了笑,“算不上和好吧,你知道她的。难哄。”
“小水是吃软不吃硬,……”阿婆欲言又止:“还是要谢谢你,辛苦你。”
“不要跟我客气,”他强调着,“你好好休息。”
应涟在厨房开着抽油烟机抽烟。听到动静捻灭烟头,走出来,神色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隋雨站在饭桌旁,也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或许还有默契在的,空气静止几秒后,竟然同时开了口:
“谁准你喊她阿婆?”
“,把座椅靠背放下,眯着眼装睡。
忽然看到应涟手机贴在耳边,小跑着出了芦才大门,站在屋檐下张望。时间才刚转到九点,她出来得比以往都要早五分钟。
正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去接她,却看到她往停车场的另一个方向去,站定在路灯下一个高挑的身影前。
那男人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好像在认错。
那男人他见过的,很多年之前在北音,开着高调的跑车,踩着时髦的球鞋闪亮登场,全场女生都在偷偷讨论他,而在人群之中,他偏偏喊她的名字,大声问她,应涟我想组个乐队你要不要来。
隋雨听出了他声音里有点藏不住的激动。
后来他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叫作失而复得。
后来他去北城找她,在教室后门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她排练隋雨,那么冷淡古怪的应涟,一热一冷,两个看起来绝无可能有交集的人……他们,他们竟然……这绝不可能!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应涟又指了指水缸里的猪猪弟弟,“再把它的眼睛也剜了。”
转身离去之时,她少见地冲卫萱笑了笑,笑容真诚,语气轻巧,“抱歉,刚才是我忘记了,这些你肯定都知道的。能拿走的就只有鼓了,你找到再联系我来拿。隋雨知道我的手机号,你直接问他要。”-
直到走出车厂,走回楼道里哆嗦着手腕抽了根烟,应涟才慢慢冷静下来,她到底比卫萱年长几岁,不至于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但见到卫萱时的那一刻,心脏嘭地一下就碎成了玻璃渣子,她近乎溃散,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立刻逃走。
她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哎,有媳妇儿就是好啊!”
隋雨没回头,但说了句,“是啊!你才知道?”
“喂,手机还我啊。”
“自己过来拿。”
“我才不去你玫瑰味的办公室,熏得慌。”
话虽如此,路农跟上时,方才发觉被隋雨摸过的手机也是那味儿。他唉声叹气道,“哎,虐死我了。”
两人去换车路上,隋雨心情肉眼可见地好,完全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路农不合时宜地问,“那你和应涟是算定下来了吧?她以后是不走了?决定留在芦城了?”
隋雨默了默,车里忽然只剩打转向灯的声音。
路农才晓得自己又问错问题了。
隋雨说:“还没和她谈过这事。”
他心里门清儿,他们之间要想彻底和好,这事是必须面对的,但当下他没工夫想,只想跟她能,几个小豆豆,这很难吗?”
“卖乐器和认谱没半毛钱关系,”路农关上灯,伸手打算拉下卷闸门,“店里还有舞蹈鞋和舞蹈服,难道我还要会跳民族舞?走吧,去上网。”
隋雨无奈地跟着他走到店外,“那你还认识谁会认谱?”
“Nobody,”路农懒洋洋地,还拽一句英文。
说巧不巧,正有一家长牵着小姑娘走过来,“老板要关门了啊?我们买个口风琴还能买不啊?”
路农就顺手又把卷闸门拉了上去,问:“小妹妹你会认谱吗?”
小姑娘和家长对了对眼神,点点头。路农指了指隋雨,“你帮他认个谱子,我给你减十块钱。”
在隋雨和家长期待的目光下,小姑娘磕磕巴巴,犹犹豫豫地哼完了。家长说:“她才刚上二年级,口风琴也没学作轻着呢,狗笑得更欢了,还伸舌头要去舔她的脸。
应涟左右闪躲,“臭狗,我讨厌你了啊。”
药药还要往她脸上凑,隋雨半蹲下身,把它抱过来,又伸手要拉应涟起来。
她没给他手,双手撑在膝盖上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是他们固定的遛狗路线,走到路口转左过一条马路,就是社区公园,从东门进,等药药围着绿荫道和湖边巡视完自己的场地,再从西门出。
从前觉得这条路挺长的要走挺久的,但之后隋雨发现其实挺短一路线,十分钟就能走完,无非是他们之前走一走就要停一停,探讨下今天的月亮怎么特别亮,又好奇花坛里新开的是什么花。
以及到没有人的漆黑路段,再燥热的天气也阻挠不了他们抱得很紧接吻。
于是应涟也发现个棘手的兼职时,老爸就来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一切似乎随着夏天的到来,有了些许好转。
他松了一口气,一心一意地等着她回来。
而应涟想,她也不会忘记那一个夏天。
她过往生命以来最美满的一个夏天。
她兜里有钱,厚厚一沓,第一次没有顾虑地买了硬卧,舒舒服服地回了芦城,隋雨去接她,光明正大地邀请她去车厂吃饭,饭桌上隋合乐虽话不多,但摆着的小菜全都依照她的口味,临走时他塞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牛奶糖和其他零食,说她太瘦了,吃胖点也好看。
药药趴在她的腿边,死命地蹭,她把排骨的骨头涮涮喂给它,狗笑眯眯地吃完,又笑眯眯地抬起脑袋冲她憨笑,好像是还要吃一块。
回到家里,阿婆给她的房间提前开好进的设施,灰蒙蒙一片,跟她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不会的,不会的失望的,”她的声音很脆弱,“隋雨,我舍不得你,北城再好,光鲜的一面不属于我,其他的人再体面再有钱,都比不上你一点点,我认真的,没有骗你。”
而他信誓旦旦,“你等我毕业,我很快就过来,到时候就同一个房间。
守店的阿姨认得他了,笑眯眯地拿出钥匙,“是你啊,这次住几天。”
“七天,”隋雨问:“还是一百一天?押金一百?”
“六百五吧,算你优惠点。押金就不用了。”
隋雨很健谈,阿姨知道他是芦城人,女朋友在北音上学,他在老家,来一趟不容易。
放下行李,顾不上休息,连椅子都没来得及坐,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往北音走。
只是走,“你想要小仙?确定么?”
“嗯,既然它的主人不要它了……”
“我给店长打个电话问问吧。应该没太大问题。”
挂了电话,护士说:“你可以领养它,但小猫被抛弃之后会不容易建立信任,不能再第二次被抛弃。你可以做到么?”
“可以,”隋雨点头,“绝对不会抛弃它。”
走到巷口,方才发觉没见着隋雨,阿婆问:“他是不是走到前面去了?”
应涟摇头,“好像没见着他呀。”
“是不是我们聊得太起劲,把他看漏掉了。”
“应该是吧,我们先回去。”
应涟搀着阿婆走进车厂,等搬家的过渡阶段,隋晓天把一楼的小卧室让给了阿婆,在办公室里打地铺。
阿婆却先不回房间,拿了根火带扣子弹开的声音,睁开眼,迷糊地问:“嗯?放学了?”
“还没,你睡,”隋雨不知怎么地撒了谎,“等她出来我叫你。”
下课的学生们涌出,遮挡了车窗玻璃的视线,片刻过后,应涟和那洲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后。
第 44 章 随雨
那洲看到应涟单手举着手机跑过来,仰起脸笑了,张嘴就是黏糊的调侃,“哟,怎么长胖呼了,脸都圆了。”
应涟无奈地问,“你怎么来了?”
“脸圆圆的变可爱了,变温柔了,”那洲看着她,“我还特怕你见面先踹我腿肠喂药药吃,还要和它说:“今天拍照片片覆了层带亮闪的膜,外面套了一张北海旅游纪念照的卡纸。自夸道:“我这拍照水平不输写真的,这附近我拍的最好了!”
应涟接过照片,转身要走,又看到货架上挂着的彩色塑料铲子和小水桶。
隋雨一直往小卖部的方向往,就差起身冲过去问“我老婆呢”,接着就看到应涟提着花花绿绿的工具走出来。
她从桶里拿出矿泉水递给他,“漱漱口。”
“怎么去那么久?”他接过来,“我都怕你被拐卖了。”
的确是被坑了一些银子。应涟蹲下身,从隋雨裤口袋里往外掏贝壳,再放海水里涮涮,放桶里。
他不值钱地说:“老婆还是怕累着我,有老婆真好。不过几个贝壳有什么?一点也不重。”
她指着长长海岸线尽头的灯塔,“看到那里没?沿路的漂。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远门,他从没开过那么久的高速路。
路途中开免提,他的朋友们有男有女闹哄哄打电话说“啥,你去贝海,开车去?这么牛逼!隋雨我们他妈的想死你了”,她扭头看窗外风景,没表现出来多在意,回来之后好像是为了宣誓主权吧,挂上一只捕梦网。
论谁再坐这车,一看就能知道是女孩子的手笔;
还有送货的摩托,电三轮儿……,
话说回来,他才发现他们原来有好多好多的回忆,那辆摩托她也坐过,七月末的夏天,天热得能把拖鞋底儿烫化,她搂着他的腰,在热风里穿行,周身黏糊,路过桥洞看到卖磁带的地摊儿,她让他停一停。
两个人蹲在地上,扒拉塑料布上的磁带,都是翻录的盗版,不能试听,找最合眼缘的图案和歌有稍稍夸大的成分,但也差不离。男孩一副很是期待看到哥哥被管的样子。
“他就更好管了,”应涟有这个信心。
旋即她重复着男孩无心的话,“心烦的时候会抽烟……怎么抽这么多,这几年他都是怎么过过来的?”
他从前也抽烟,但频率并不算高,一天两支封顶了,如果没有朋友之类的来怂恿,或许一整天也抽不上一支。
隋晓天对于过去几年的记忆有点模糊了,因为他们没有出去玩过,没有太多值得庆祝的时刻,大概是很单调的生活吧,哥哥一直在这个院子里,忙前忙后操持家庭,变得愈发沉默和坚硬,他则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双手抱在胸前,暗暗地生着闷气。
为什么要回那么远的山上才能再见老爸一面,为什么哥哥烧的菜这样难吃,肉这样少在一起。
只是心里一直不踏实,好像有个倒计时,倒计时连着条引线,引线连着个炸弹,到点滴滴声一响起,又会把他的心炸个稀碎。
“你也没太大可能跟她一起去北城,”路农说话直白,“至少这五年都不行,晓天儿还没长大,车厂在芦城扎根了,应涟会等你吗?你得考虑考虑这个。”
“我知道,”隋雨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们俩都不年轻了,都经不起耽误,”路农就这样,说话不好听但还是会说:“相爱可抵万难,这话你二十岁的时候信信就算了,到这个点儿了还是得想想现实因素。”
“你其实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单身吧,”隋雨也不惯着他,“有时候你没点不管不顾的冲动是没办法谈的,知道吗?想那么多干嘛?”
“哼,我就晓凭什么。
卫萱扯着路农的袖子,把他拉到了隔壁包厢。里面是布置好的玫瑰花场景,粉红色海洋,估摸着有好几百朵,对于一刚毕业没收入的学生来说,砸了血本。
她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却发颤,“我这辈子一直都是被追,我第一次追人,我今天脸都不要了就想逼他接受我,这么多朋友在我赌他不会拒绝我,两个包厢低消六千,鲜花布置三千八,化妆买衣服我就不算了,我那么讨厌别人抽烟,还他妈的买了两条他喜欢的烟!结果他来都不来……你说,我图什么?”
路农尴尬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至少在我看来,他从来没有向你示好过。”
“但他也没有拒绝我啊,他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他不喜欢我他讨厌我,”卫萱皱皱眉,但很快又车座里找了张废纸和几乎没水的笔,贴在车窗上写写算算。
按北城平均工资,一个月一万来算,四年就是四十八万,出专辑他不知道要多少钱,但他买过,标价是五十块一张,成本就按五十来算……六十万,按律师说的抽成,两万五。
他付得起。
把车卖了绰绰有余。
他心里竟然感到一阵轻松。
隋雨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捻了捻。随后再次推开律师事务所的门,对律师说:“我过两天把钱转过来。”
接着再去了趟阿布店里。
阿布是同行,只不过开的是洗车店。他和隋雨关系不错,两人很早就认识,常一块儿吃饭喝酒。他的价出高了,隋雨发消息让他再和媳妇确认下,他几乎是立刻回信儿,没减价,照常。
隋雨知道人家是在帮衬自己,但也不都想破了也想不清楚自己差哪儿了,对了应涟是我初恋你知道么?”
隋雨:“也是我的。”
那洲:“那我们还挺有缘。”
那洲咽下最后半块油饼,起身,打了个嗝,“哎哟,吃撑了。得去坐车了,来不及让你带我去骚扰她了。”
隋雨也拎着自己打包的塑料袋起身,执意要开车送他。
“她昨晚喝了点儿,话比平时多一点儿,她跟我说你那时候去找她,坐几十个小时的硬座去,呆不了两天又要坐回来,觉得你很辛苦,为她付出太多了,……还问我记不记得之前我请她去意大利餐厅吃的提拉米苏,她说她不喜欢吃那种蓝带厨师做的高级货,喜欢吃路边家庭小作坊奶油蛋糕,因为你给她买过,行吧,你们是很浪漫,我承认我是一个超级无敌局外人,但我来这一儿子怎么会不晓得,只是从没近距离地见过真的。
一辆拉风的改装版酒红色奥迪RS7停在他面前,从驾驶位上下来的不是家长,而是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生。
他什么也没拿,把手机揣口袋里就去排报道的队,外形没得说,很多女生偷偷看他。
隋雨听到她们说:“那是那洲,那洲你不知道么?艺考第一名的超级富二代,还被采访上过报纸的,那车打税落地得要一百多万吧,大一就开这么贵的车,好高调哦。”
隋雨就是这时恰好地低下头,看到那洲的球鞋和自己的球鞋擦肩而过。好漂亮的篮球鞋,一看就价值不菲。
噫,自己的鞋,上面好多灰色的印子。下次再来可要擦擦干净。
而后他看到那洲摘下墨镜,表情微微惊讶,越过人群队伍,拍了拍应涟的肩在哪里?
卫萱装作无事发生过,声音娇嗲嗲,“好巧呀,在这里碰到你。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请假呢!”
“嗯?”应涟的确是准备去上课,“今天下午请假?”
“对,”卫萱撒谎道:“昨晚我毕业宴,雨哥喝多了还熬夜,身体不太舒服,这会儿睡着休息了。我不太放心,想多留一会儿,一来帮他看看车厂,二来也顺便照顾照顾他。”
兴趣班请假而已,哪里需要讲那么详细,不就是到她面前耍威风。
应涟冷哼一声,打断道:“好,我赶车,先走了。”
“应老师每天都坐公交去芦才么?”卫萱瞪大眼睛,弯翘睫毛扑闪,“那得多远呀,要不这样吧,以后你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让雨哥送我俩过去,反正顺路。”
应涟扔下一句“不用”,快步走看你现在还硬吗?”
隋雨垂下眸子,无声且无力。
他们不会过问他怎么凑到这笔钱,只是笑嘻嘻地威胁,“最多给你一周时间,这一周我们也不会闲着,查个妞儿还是很容易的,这种出名的就很好搞啊,随便编几个丑闻就能把她弄歇菜了。”
“记得利息,还是那句话,多一天多一天的利息!”
隋雨想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出了门,向银行抵押了车厂,剩下一部分借了利率很高的消费贷,如此一来便把债务转移到了正规途径。
他要继续做的只是努力干活,还钱,保住老爸的心血,把小天天养大。他的规划里不允许他再去妄想应涟了。
那些流氓终日胡言乱语,可他们说的话成了一根锥心的刺,刺在了他的心脏中央,每当他的心脏跳动一下,伤口就要刺痛药钱多少我转给你。”
“你病好了就这么出来逞能?”
“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不然转不了。”
“不需要。”
“你是不是把我墙上照片撕走了?”
……
僵持不下,隋雨走近应涟,大着胆子捏了把她的脸。
应涟愣了愣,多看了几眼,轻轻“嗯”了一声。她心里没有什么波澜,早就知道会回去北城的,艺考的时候就只报了北城的几间学校,填志愿当然只能在这几所里选。
可为什么会舍不得。
她第一次对一个地方涌现一种“不舍”的情绪,这情绪对她来说很陌生,心脏不受控,不可抑制地收缩。
隋雨敏锐地察觉到应涟的“过于冷静”,俯下身,眼睛和她的眼睛平齐,问:“怎么不高兴似地?不喜欢这学校?”
“没,”如果不喜少一半。
或许不止,或许一直在循环。
眼泪又蓄满了应涟的眼眶,她微微昂起脸,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是这一次眼泪却不受控,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到CD机按键的缝隙里,顺着缝隙流进机身,电流声滋滋,微弱却又不能忽视。
她慌忙擦拭,余光又落在不远处的铁盒子上,她记得这个铁盒子,一直放在他的床底下,放一些他心爱的玩意儿。
他曾经如数家珍一般向她介绍,每一件都有特别故事。
比如他捡到的特别溜圆的石头,世界上最笔直的短树枝,帮他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陀螺和溜溜球,路农上小学时和他传的小纸条,……诸如此类,在她看来很幼稚的玩意。
后来有一次他们两个打视频,他在书桌前,掏出他的铁盒子,一本正经地问她:“记不记奶糖,放在她的手心里。
小天天早就不爱吃这个了,喜欢吃牛奶糖的是应涟。
大概是拥有的太少,所以应涟一直是容易满足的人,她固执地坚信着,他们的幸福比任何人的幸福都幸福,她是真的这样坚信着。
香烟燃尽,荧亮的烟灰在空中缓缓散落,火星烫到应涟的食指。她皱皱眉,把烟头捻灭在窗边的仙人掌里。
她好几次都拜托自己,拜托拜托,真的不要再回忆了。却总是不可避免地梦到那个春夜里,像星星一般的晃动着的19支蜡烛。
以及她许下的愿望,很幼稚的愿望。
——“希望尽快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然后永远和隋雨在一起。”
难道是因为太幼稚么,所以一个都没有实现碗筷和刀叉。刘海沾了汗水,落到额前,用手背仓促地撩开,抬隋雨没有再往里,声音里有些丧气,“她对我“这小孩刚上初一,小屁啰一个,肯定得在这把书读完。所以我想,在他高中毕业之前,我都不会再离开这里。至于做音乐还是当老师,我总会走通自己的路。”
像那个遥远的夏夜,她对他说了同样的:“谢谢你,那洲。”
第 45 章 随雨
凌晨一点,在巷口碰到了隋雨和药药。
大半夜的遛狗,很稀奇。药药都蔫儿了,弱弱“汪”了两声。
“嗯?”应涟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蛋糕,冲他扬了扬,“是在等我么?”
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来,隋雨眼中闪有些误会,我必须跟她说清楚。”
“她去买架子鼓了,”阿婆弄不懂年轻人之间的弯绕,“她说她放在你那里的鼓太旧了,不要了,她去商场逛一逛,买一台新的到时候放在新家里。”
阿婆哪里会知道,商场里压根儿没有架子鼓卖。而应涟也不可能是去买鼓,只是没办法回家面对她,怕她担心,伤心的情绪需要时间藏起来。
他天天都守在车厂里,从早到晚,偏偏只这个夜晚和上午不在,隋雨心里愧疚不已,“等她回来,我晚上再过来找她行么?但是怕打扰你休息,我怕……”
“我没事呀,”阿婆见他情绪激动,伸手拍拍隋雨的肩膀,抚慰道:“放心好了,我没事的。”
隋雨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脚步粘情要办,但我不晓得你有没有时间……”
“什么事?”
“房子要拆迁了,阿婆想问问你过完年有没有空回来办。”
哦……要拆了,那个地方。应涟迟疑片刻,阿婆以为是她为难,“哎哟也没得事,社区也可以帮忙办的,我这边也有熟人,你忙你的,工作为主嘛。”
其实应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路费,也要给阿婆买点东西,回去的话,也不好太过寒碜。谁都想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回家吧。
不,芦城并不是她的家,她在心里纠正自己对它的称呼。她说:“好,我把工作安排好,过完年回来一趟。”
还好有时间,可以给她缓冲缓冲,找找路子,攒攒钱。
阿婆很高兴,“好,阿婆等你回来!”
这通电话打完,她缩在角落里,几乎冻僵了,厚重的棉
今天或许不是一个吉日,不适合挑明,应该,应该再找一个像昨天那样的场合,让他拉不下脸拒绝,然后死皮赖脸地让他慢慢接纳她。
嗯,就这么办。卫萱拎起包,想逃:“我突然想起来还要回学校领毕业证……还要退宿办手续啥的。”
“很快,就几分钟,”他则不给她逃跑的机会,“有些话该和你说清楚。”
他也不去洗手了,脱下沾满机油的手套,随手仍在屋外的地上。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总觉得自己对一年轻姑娘说“你别喜欢我了”这类的话非常矫情,非常自恋。
但他已经做了决定了,这条路他要走到黑。
所以他还是对她开了口:“你别把心思放我这,不值当。你刚毕业,有很多选择,有大好前程。”
“你是不是要说你不想耽他累得都快瘫了,有气无力地说,“滚。我要睡觉。”
简单吃了两口饭,冲了凉,推开房门,盛夏残留的气息扑鼻而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寂寞,心空空的,虽然她寒假就会再回来,但夏天好像的确是要过去了。
哎!
他边擦干头上的水,边从抽屉里找出她揉皱了扔掉,又被他偷偷捡回来的纸团,展开看,上面的音符画得实在好可爱。最上面标题是用英文写的《Summer Rain(夏天的雨)》version 1,天,她怎么连英文字也写得这么好看?
第二天早上,鬼使神差,他揣着纸团去找路农,他家在少年宫旁边开商店,耳濡目染这么些年,看个五线谱应该还是不在话下的吧。
路农面露难色,脱口而出:“看不懂。”
隋雨不信,“怎么可中听他说,她去北城上学了,他去找她,他们逛了公园,爬了山,去了好多课本儿里和明信片上才有的景点。
老板问他,那么远你怎么去的啊,他说:“坐火车啊还能怎么去。三十一个小时,厉害吧?”
“都不能说是厉害,完全牛逼,”老板听到这个数字就觉得腰痛,“你这么喜欢她,是要奔着结婚去的吧?”
“当然了,”隋雨没有迟疑,“不然不就成耍流氓了。”
他看到特别喜欢的照片,心里雀跃,“到时候喝喜酒请你来啊。”
“没上守了一下午,浓缩的都是精华。
路农伸手拿汤碗,卫萱则端着碗往后撤,“滚。最精华的就这一碗,你想都别想。”
路农觉得卫萱估计又有点受伤了,刚才他们都看见了,隋雨护崽似地把应涟抱在怀里,望过来引,隋雨心虚,嗓门骤然放大,“就,就这两天,就这么和好的!我,我每件事都要跟你说?”
“不说就不说!你别激动行吗?”路农捂住耳朵,“说话跟那战壕里埋伏的土炮儿似地搞突袭,当心再把我震聋了!”
“你几点要车,”隋雨转移话题,“她九点下课,我带着你去接她,开大众去跟她换车。”
路农这人粗线条,分分钟被带偏,“得,那我晚点再过来找你。八点半?”
“行。”
又不解风情地接一句,“你把她电话号码给我,我现在直接去跟她换了不就得了?免得你也跑一趟,怪远的呢。”
隋雨心说,这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啊。
路农见他没说话,又想明白了,“哦你是不是想去接她啊?”
“不然呢,”隋雨拖把拖到路农脚下,“出去头,“拆成两套应该没问题,一套写你名儿,一套写晓天名儿,过几年他成年了,让他自个儿住去。省得我们整天畏手畏脚,做贼似地。”
“你整天脑子里就这些呀?”应涟手指点了点他的鬓角,“房子写我名儿,我把你甩了怎么办?”
“嗯?那我只能闲聊。
路农:“你知道最近别人怎么说你的?”
隋雨:“什么啊?”
路农模仿客人说话,“他们问我‘车厂是不是盘给你了,最近老见不着老板人呢’?”
他最近干活是有点懈怠,但是有正经原因的呀,不过是陪应涟,陪应涟,陪应涟,他们总有那么多想一起做的事情,时间怎么都不够花,……隋雨咳了两声,险些呛到,“有吗?”
“有啊,我操,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气死我了,”路农骂道:“个感到高兴,你们都是好孩子,吃了很多苦,走到一起不容易,现在我们是一家人,给家里的小朋友发发红包多天经地义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可能阿婆已经给晓天儿发了好几年红包了。”
就只是吃顿便饭,没想过阿婆会说这些,两个人都愣了。
阿婆拉过应涟的手,又拉过隋雨的手,交叠在一起,“阿婆相信,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们会把日子越过越好的。以后不管你们去哪里,留在芦城也好,离开芦城也好,阿婆永远支持你们。”
说着就要落下眼泪来,应涟连忙抽了张纸递过去,“吃顿饭而已,说这些干什么呀……”
阿婆抿着嘴,重复道,“是真的高兴。”
路农在一旁看着心里也酸,他和阿婆的想法是一模一样的。
“高兴就笑笑呀,谁,又凑过来碰了碰她的嘴唇。短短冒出的胡茬刮过她的脸颊,惹得她心里很痒。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晚上回去刮胡子。”
不然每次接吻都会刮到我。
他们常亲吻,自从那天以来,他成了她的专职司机,车接车送,风雨无阻,下车前他们总要亲一会儿,从一开始的蜻蜓点水,到后来的亲密绵长。
与春季不同,芦城的夏夜总是伴随着瓢泼的大雨,车窗玻璃隔绝雨水,男孩撑起的伞总偏向她的这一边,刚萌芽的爱情被保护得很好。
于是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反感这天气了。
“那晚上吃完饭出来散散步?”
“好啊,九点?”
“嗯。”
“九点太晚了,八点半吧?”
看,他们挤出来一切时间见面。
应涟心情愉悦的拖泥带水。
然后她发现她落俗了,她做不到。
天儿太冷了,雨水裹着湿气往关节缝儿里钻,应涟忘了戴手套,手指握着手机,都冻僵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背听错了,可听筒对面反常的沉默又提醒着她。
应涟,他在跟你说分手啊。
应涟,说话啊。
快说些什么,说什么都行。
过载的迟钝的感官滞后地提醒着她。
接着,不受控地,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很卑微,很小心翼翼,颤抖着。
“你开玩笑吧,”她听到自己打磕巴,“你,你别开这样的玩笑啊。”
“没开玩笑,”隋雨的声音很平静,“我认真的。”
……认真的?
雨下得愈发急了,世界笼罩在一片迷茫水雾里,越来越多的学生涌出教学楼,全都挤在了屋哄我开心了,”他叹了声气,声音哑哑的,“你有你的前途。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你。他能给的那些,我给不了你,……甚至,这辈子也给不了你。”
“不需要你给!”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几年没有你,我也没有混出个人样,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留在这个好好照顾阿婆?我要成功也得要靠自己,靠那洲四处求人帮忙能靠到几时?你能在四年里一点点把这么多债赚出来,把小天天养大,你很厉害了你知不知道?隋雨,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看着她,仍是自卑,眼神里先让我亲一会儿。”
但只是亲一会儿吗?
他单手把她的腰托起来,轻轻放到床上,像从前一般温柔又急不可耐地解开她睡袍的带子,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彻底地进入,感受她。
他们紧紧重合,他们从来没有变过。
第 46 章 随雨
隋晓天在餐桌前挤眉弄眼,对着小蛋糕发愁,握着塑料叉子,迟迟下不去手,张着嘴瞎叫唤,“谁大早上起来吃这个?能不吃吗?我想吃牛肉拉面!”
“小声点,你先吃,哥等会儿去给你买,”隋雨拿着手机在忙。嘱咐着:流露出些许迟疑,过去的他不会这样,她对这样的他感到陌生,却又心疼他被时间所磋磨,失了好些心气儿。
“你再多想想。”
“不要!我做好决定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平整,搁在电三轮后座,没否认。
“其实我很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啊,值得你们这么费劲儿,”男孩好奇且害羞地说,“我在视频里见过架子鼓,觉得很帅啊,大大的闪亮亮的。我见过吉他,电子琴,但从见过一台架子鼓……听冬冬叔叔说,你是架子鼓老师。”
“那台鼓很旧,真的很旧,都不知道转过几手了,漆面很斑驳,也不能说斑驳吧,颜色全部磨掉了,螺丝全部锈掉了,鼓面也是松的。”
应涟很认真地回忆着,“哦对,还缺一个吊镲,吊镲就是,就是一个部件。这鼓型号太老,停产很久了,怎么找都配不到合适的。”
他们去过各个市场和二手音像店,都没有翻到一个适配的吊镲。她很灰心,而他说肯定会找到的,就算你去上学,我也会继续找嘿嘿一笑,“这年头选择大于努力,抱对大腿比啥都强。”
胡扯着到了,又胡扯着把孟家游送上火车,昨晚还胡吃海塞地傻乐,今天一把鼻涕一把泪。
孟家游拧着脸:“他妈的不能上网了,要了命了。兄弟们等我回来啊,不准趁我不在偷偷升级啊,去上网一定把我的号也挂起,晓得不?”
两个人连连答应,临走孟家游又说:“隋雨你不能趁我不在偷偷和应涟把婚结了,你得等我,知道吗?”
这说的啥,酒没醒吧,隋雨尴尬且纳闷地冲他点了点头。
孟家游依依不舍地进站了。隋雨把路农送回家,走半路隋合乐电话打到路农处。
“农啊,隋雨跟你一块儿不?”隋合乐声音挺沉,“昨晚不回家也不说一声,打手机还停机了。”
“在呢叔,”路农打开骨头,来来回回。
应涟了然,“七点得到医院,你别折腾了。”
隋雨倒也自在,“哦,我吃饭快,不拖你时间。”
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出自己最关切的问题:“这次回来多久,怎么想到去找工作了。”
“缺钱,”应涟不多解释,“房子装完,把阿婆安顿下来就走。”
“工作不顺利么?怎么会缺钱?”
他以为她签了公司,组了乐队,出了唱片,路会好走。虽然那些积压的唱片都堆在他的小储物间里。
“对,打算打官司,”应涟云淡风轻,仿佛叙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打官司?怎么回到打官司的程度?”隋雨语气反倒比她急,“律师什么的,找好了么?需不需要我帮……”
“你能帮什么忙,”应涟嘴角一弯,“怎么着也不需要你来帮。”是出得起的,”他就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这样的话,“你别想那么轻松逃过,你得以身相许知道么?”
车停在路边,她脸已经红透。他帮她解开安全带,指向刚出站的方向,穿着花布衣裳提着小竹篮的老太太,“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嗯?”明明时间卡得刚刚好,她问:“等什么太久?”
“等光明正大叫阿婆‘阿婆’的这一天,”隋雨说:“你忘了,你之前不准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没事就带着阿婆去家具一条街里转悠。
芦城卖家具的铺子都挺务实,谈不上多好看,但扎实耐用,多是一些实木打的基本款式。
于是慢慢地都定了下来。圆形小餐桌,配四把餐椅,阿婆的那把带两个扶手,其余三把不带;大大亮亮的顶灯,特意,闪过闪电,隋雨“轰”地踩了一脚油门。路农的注意力被坏天气和他开车的烂技术转移。
不过后来再回想,他可能只是怕下雨淋到她吧。
谁知都过了这么久了,十年八年估计都有了。他们俩兜兜转转又在一起了,还是这辆车,还是这台鼓,还是这讨厌的阴沉天气,还是他作陪,还在帮着他们一块儿运鼓。
总感觉过去无忧无虑的日子太好了,总以为经历过那些不好的事儿之后不会再有从前那么好了,但又好像不是这样?现在隋雨能把日子过好了,他悬着的心终于能落下来了。多亏应涟回来了,是不是?
天,怎么突然感性大爆发,想流泪了。
隋雨碰了碰他的胳膊,“愣什么?”
路农刚酝酿好的情绪被破坏,皱皱眉,“没什么。”
“怎么跟要哭了喊,“那是我的——”
那是我的小水。他及时止住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
夏天真好,慢慢的,长长的。终日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却又很快乐。
隋合乐带着小天天回乡下避暑,隋雨自告奋勇用他那三脚猫功夫守着车厂,有活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干活,换换轮胎,洗洗车,加加机油,没活的时候他就进屋子里来乘凉。
落地风扇转着,应涟趴在隋雨的床上听歌看书,手肘和膝盖被凉席印出浅浅红红的方块印子,伸手就能够着的椅子上,摆着个不锈钢盘子,上面搁着他胡乱切好的西瓜。
刚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幕,应涟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又搁回盘子边上。感知到门打开的热风,半侧过脸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妈的,这里是天堂吗?他凑过去伸手去耽误你事儿。”
“不耽误,”她说:“也不是太重要。”
“不重要的事你就不会麻烦人了,”乔立冬知道应涟是什么德性,锁好门,“走吧。”
乔立冬告诉她说,酒吧歇业时,桌椅家具送的送,卖的卖,剩下没人要的本来打算拖到废品回收站一股脑处理了,却又被他节俭的老爹拦了下来,送回乡下的仓库挂了把锁,找了个亲戚守着。
“送的朋友问了一圈,都对鼓没印象;卖掉的有个账本,翻了下没有鼓的记录;乡下那边也打电话让我侄子去找了,说是都盖了大塑料布防灰,翻了翻面儿上是没有,但也说不准,搁里边的瞅不太清。所以你要真有那执念,我抽时间带你去一趟。”
“给我个定位就行,”应涟最怕麻烦别人,“我哪天没课自己过去看看。”
“牛肉面加一份牛肉再要一个油饼一杯冰豆浆!”
“能吃完么?”
“包能的!”
“那我去了。”
隋雨顺手拿过空蛋糕盒子,走出门去又侧回身,“让我发现你在小水面前乱说,我就削你。知道没?”
小子乘胜追击,“那再给我加包辣条,算了,两包吧!要加麻加辣不要微麻微辣!”
隋雨无奈道:“知道了。”
在学校老师是明令禁止吃辣条的,在家也最好不要吃,垃圾食品吃了长不高。哥哥去参加一次家长会,就跟听圣旨一样照做,要像以往,哪里会答应给他买两包。
隋晓天发现,随着应涟的回归以及他们俩的和好,自己的“幸福”也随之而来,先是零食大礼包,后是提拉米苏小蛋糕,虽然都不是他的菜,但这还是他认识的小水姐姐么“怜惜”这词用得挺招笑,隋雨弯下身捏她的脸,笑得特不值钱,“嗯,喜欢你‘蹂躏’我。”
应涟在他脸上轻轻拍一巴掌。此人甘之如饴。
十八九岁身板儿就是好,即便这一个硬座俩人分,站站坐坐,被吵得几乎没有睡过整觉,他们硬是坚持到了北音校外的招待所才散架,风扇摆头吹着,俩人冲完凉躺在硬板床上的凉席上,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利索,方才有种不真实感。
真到北城了。
这可是首都。
隋雨翻身下地,从应涟的书包里摸出文件袋,蹲在地上仔细核对着报道的时间地点。嘱咐着:“明天得早点起,还不知道这报道的地儿怎么走。”
他都看了几百遍了,到底是谁报道呀?应涟懒懒地问:“你怎么这么啰嗦?像那种年纪很大的人。”
“我来,“早上往购物车里加了几个编曲的设备,你看看哪个好。”
“什么东东啊,”隋晓天也凑过去看。
隋雨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吃你的。人家搞音乐用的,你看不懂。”
“切——”翻一个大白眼。
应涟则说:“买回来了带你玩儿啊。”
“哦!”乖乖埋头吃面去了。
隋雨凑到应涟耳边,“是我的错觉么,怎么感觉这小子更听你的话?”
应涟笑笑,选中一个,“嗯,我有他的把柄。”
“什么但他知道肯定在这该死的合乐车厂附近。
他已然对把应涟带回北城这件事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但总觉得还是得跟她说一声再走,毕竟昨晚自己在素菜均价两块,荤菜十五一大盘的火锅店里,吃掉了她两百多银子。
而她还说:“不够再加。”
她已经是过去式了,而他会和别人有新的开始。
应涟自知自己的情绪不适合回家,深呼吸好几次之后,给阿婆打了电话。她强撑着所有的情绪,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装作无事发生过:
“阿婆,那个鼓太旧啦,我还是决定去买个新的,嗯,正好今天没课,时间够的,现在搭公交去商场逛逛,吵架?没有吵架,你放心好了。午饭?晚饭估计都不回来吃了,你吃,不用等我,没事,真的没事,好着呢……”
挂掉电话,应涟抹掉眼角的嫂子的消息了。分手,原来是不会再见面的意思。
“很多……是多少?”
“特多!”
“特多……”她迟疑了会儿,“能有多少?”
“好几箱呢,”似乎是怕应涟不信,他扯了扯她的袖口,“不信我带你去看。”
第 47 章 随雨
猪猪弟弟才是办公室的主人。
它独占着一个大大的长方形水缸,每日仰着小猪鼻子在水里悠哉悠哉鼓泡泡。水缸右上方挂着和气生财的书法字,下面则是一扇木门,推开木门往里,是一个小储藏室。
从前隋合乐总把车漆泪,她又开始唾弃自己了,她想这或许应该归因到这座城市水汽太盛,不然她绝不会有这么多无用的眼泪。
时间太早,远没有到这座老城苏醒的时候,附近酒吧都已歇业,四处静悄悄,应涟走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支酒和两包烟,打“以后你给我股份。你赚的钱我通通要一半。”
这个“以后”让两人心里都一咯噔。隋雨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路农也立刻转移话题,“不要了不要了!晚上吃什么?哦对,放学了,得去接小天天了,你去我去?”
隋雨不好意思再麻烦路农,“我去吧,你等我们吃晚饭么?”
“你先把他接回来再说,”路农摆手,“快去,别迟到了。”
隋雨出了门,路农侧身看了看沙发旁的小摆台,上面摆着水果和糖果,两侧是两个电子蜡烛,中间是隋合乐的遗照。
路农原本还发怵,觉得这些摆出来该是挺渗人,但照片是彩色,隋合乐笑得很和蔼,想到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想到他曾是一个挺鲜活的人,路农就不觉得可怕了,相反地还有点想他。
尤,周身舒展,黯黯路灯下,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为什么而来,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并不难想,甚至很好推测。
路农听到安全一脚。”
应涟问:“吃饭没?”
“没,你请我?”这边刚站起身,就被应涟踹了一脚,“嘶——”
“我请你,吃什么?”
“这里特色是什么啊?”
应涟把那洲带到一间营业至凌晨四点的居民楼火锅店,落座点了很多菜。
其实此人饿极了,风度翩翩和丰神俊朗都是装的,锅还没开就直咽口水,夹了筷子肥牛往锅里涮,颜色都没变就急不可耐地夹起来,往嘴里放。
“没熟,上面还有血丝儿呢,”应涟坐他对面,“又没人跟你抢。”
那洲别别扭扭地把肥牛又扔回锅里,环顾四周,嘟囔道:“等你等了好几个小时看见,沙滩上歪扭写着的“SY love YL”,旁边还花了一个滑稽的小爱心,字迹之难看,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他的脚边还散落着一根短短的小树枝,作案工具是也。
隋雨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刚等你,闲得没事,学那边大学生来着……”
一路漫步过来,是看到一些年轻人在海滩上写字合照,类似于永远爱你一类的话。他们牵着手绕开,而他频频回过头去看。
原来存着这样的心思。
“拍照没?”
“啊?拍什么?”
“你这土土的丑字。”
“当然……拍了。”
不好意思地亮出手机里低清画质的模糊照片,过的暧昧和勇敢。
他顺势牵过她的右手,带着她往停车的方向快步跑去,边跑边不忘挡在她的斜前方,宽大手掌遮在她一个冷笑,“大好日子我不扫你的兴,哦对了,你的新家庭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吗?我应该是坐主桌吧?没吃过东星斑,得多尝两筷子。”
在宾客们举杯为涂眷水小朋友庆祝时,应涟揣着三万块的崭新现金和顺手摸出来的一条中华离开酒楼,这钱比她想象中要多,好厚好厚的一叠,一个大号红包都装不下。
夜晚风大,她把钱和烟装书包里裹在胸前,捂着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三年的学费不用愁了,夏天回芦城的钱不用愁了,余出来的钱还能给阿婆卧室换个新空调。早知道涂恨水给得这么爽快,她怎么没多要点儿呢?
她好贪心啊,但这是她应得的。应涟笑眯眯地转进地铁。
出地铁,她难得没一股脑扎进宿舍睡觉,而是坐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慢条斯理地拆了的黑脸猫,外来品种,并不常见。听宠物医院护士说它性格很温顺很好来着,他去撩拨,立刻被挠了。
所以他确认了应涟是一只黑脸暹罗。
此刻的应涟也的确像一只黑脸暹罗。
只见她轻轻扬起嘴角,一丝玩味的笑容转瞬即逝,说出来的话像冷兵器,让人难以招架。
她环顾四周,慢条斯理地清点自己的战利品,“那你现在坐的椅子,桌子,对面的沙发,门,最好都换掉。还有他房间的床,二楼的空宿舍,后面那几台快报废的破车,……这些地方,我和他都做过。小时候不懂事挺疯的,你记得清仔细点。”
卫萱难以置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圆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顺着应涟细瘦手指指过的方向游移,天啊,每个角落,到处都。
那么正直开朗的来,惹得他心狂跳。应涟肩膀不自觉地僵了僵,隋雨连忙加快扯带子的速度,“咔哒”一下,扣上,身子摆正,撤回驾驶座。
车往芦城一中方向行驶,雨依旧大,丝毫没有减小的势头,噼里啪啦,毫无章法地乱砸,砸在他心上似的。
她是不是后悔了?
可他不想这么快就被她甩了。
明天再表现好点吧,他心想。明天一定把衣服好好熨熨,把球鞋擦擦干净,早早地来接她,送她,买一盒巧克力放在车上,再给她带一束小花。小雏菊还是白玫瑰?她应该会喜欢淡淡香气的花吧?
心情复杂中,车到学校了,照旧停在一条街外的路边。刚停稳,她伸手拉了拉门把手,发觉他没开锁。
她提醒道:“锁没开。”
“哦哦,抱歉,忘了,”隋雨连忙摁开,锁芯向,好几次都想要去找她,想见她抱抱她亲亲她,想当面确认她一切过得都好,想到几乎就要冲到车站去买票,而后抬头看一眼时钟,发现到了去驾校兼职的时间,又或是低头扫过角落,看到小天天那揉得皱巴巴的家长会通知书。
渐渐地他习惯了。
想她的时候,找到了别的出口。他偶尔会上网去查她的近况。
在他们分手后的第一个夏天,应涟的乐队出了第一张专辑。那大概是他那段时间的唯一一笔“高”消费了吧,芦城的音影商店里并不会进名不见经传小乐队的CD,于是他摸索着网购回来。
北城发货,邮费十八,付得他肉疼。
盼着日子,终于收到邮局的电话。走路半小时而已,他却着急地开着车去从邮局柜台取快递。领取的手续真麻烦,还要签名,填咋呼呼地正打算开顶灯,应涟摁住他的手,走到书桌边,拧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点亮了这房间,还是一样的格局,和她记忆当中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男人侧向一边,睡得不踏实,皱着眉,俊朗的脸微微发红,一呼一吸都是热气。
应涟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烫。她问:“他这样多久了?”
“我出去的时候他躺床上喝了碗粥,”隋晓天回忆道:“回来就这样了。”
“我去买药,十分钟后回来,”应涟起身,“你去洗澡睡觉,别管了。”
隋晓天不放心地说:“他一个人能行么?”
“也没那么严重,”她安抚小孩儿,抬眼看到书桌上的墙面。
书桌的上方,飞镖盘的旁边,是一张六寸的照片。都有些褪色了。
是他偷拍她的一张背影给房间换张床,省得应涟总说他那小床施展不开……他就纳闷,小时候不也都这么施展过来的,现在到底是哪儿施展不开了?
但小水大人说的话就是圣旨。
趁应涟和阿婆逛别的,他又溜达过来看床。
老板对他眼熟,“喜欢就买,我给你打折。”
“打几折?”
“八折。”
“看你长得帅,再送你一个席子,”老板指着一旁挂着的竹席,“老竹子做的,不容易发霉。夏天来了都不用开空调了。”
隋雨心动了,“我再考虑一下。”
等街坊拆完,车厂的拆迁估摸着也提上日程了,应该也就是这两年,可落下地好歹也还要等上一段时间,要不再将就一下?
隋晓天想给自己屋添个台式电脑,吵着闹着好一段时间,但总被他拒绝,理由是:“等搬家了趟不容易,等你们结婚就不给你们包红包了。”
隋雨刚要开口,那洲看着他那口型,立刻:“打住,别跟我说谢谢,别给我发好人卡,我都被应涟发出应激反应了。你得好好对待我的初恋,不能辜负她,知道了吗?”
“还有,别让她再叫‘恨雨’了,那艺名不吉利。”
“好,知道了。”
“也别送我,我自己打车过去,有空来北城找我玩儿啊。”
去火车站的路上,那洲给应涟发短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去也去也!]
过了一会儿,应涟的电话打进来,“怎么就走了?不是说下午的车?”
“你这地方太破,我呆不住了,”那洲故作轻松道:“回自个儿地盘潇洒去,懂吗?”
“行,你到蓉城上飞机跟我说,”应涟有点懊恼,“这周边还是有什么大开销。
孟家游有点跟不上了,“纳尼?”
路农嘴快:“听不懂没事儿,晚上我指给你看,他和那妞儿两人一大一小,还挺般配。”
“李路农,”隋雨喊他全名,“再胡说打扁你。”
“随时恭候,”路农没脸没皮,“哦,我又没胡说,你的前提条件不成立。”
挂电话前,孟家游笑嘻嘻,“那必须要见一见啊,到底何方神圣让铁树开花了。”
隋雨开车,两人在后座拿他开涮,不停地说着“那可不得见见再入伍”之类的屁话。谁知刚停稳车就见着了。只是时机好像不太对。
春末夜晚微凉,夜风钻入女孩宽松的黑色长袖和灰色运动裤,衣料随风晃荡。
等待公交的间隙,女孩拉开背包拉链,把红白色校服拿出来的时刻,一混混模样的男生凑到宝你不要不原谅我,是我做错了。我会为我们的未来努力,你要相信我。]
昏睡过去做了个太不美好的梦,梦里应涟冷静而平淡地问他,你拿什么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她的语气太逼真冷静,瞬间将他惊醒,可来不及回想,楼下传来车驶入的声音,他慌慌张张穿起拖鞋,跑到车棚。
闲下来又看到她的回信:[隋雨我原谅你了。]
她的电话再打过来,欢天喜地地告诉他自己的学费搞定了,他挂了电话算倒霉彻底,毕竟有人耳朵聋了买走她的专辑,毕竟公司良心尚存给她转了一部分钱。
即便聊胜于无,远不够她前期的投入。但最后这一点钱让她重新旋开取暖器,撑过了北城最艰难寒冷的冬天。
随后,她踏上了返程。
第 48 章 随雨
早该想到的,她能有什么伯乐。
那专辑定价那么高,销量那么差,一天能卖出去一张都该偷着乐,卖两张都是上天眷顾,为什么这么突然间一口气全卖出去了,她竟然都没怀疑,光顾着把暖气费续上,窝在地下室里给泡面加真真儿心里松了口气。庆幸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那时候的不满来得快去得也快,哄两句,撒个娇,服个软,很快就翻篇过去。遇到一点点值得开心的事,不论大小,都要立刻发给对方。
那洲带来一个好消息,有唱片公司看了他们的商演视频,想要找他们签约冬叔叔给我转了零花钱,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是我想通了一些事,”应涟冲他摆摆手,“谢谢,再见。”
不知怎么地,她想回去见到他,抱抱他。倘若他再为她流一次眼泪……那么,那么她……
大巴缓缓驶入芦城汽车总站,停下-
隋合乐让隋雨去把网吧的工作辞了。
同他讲的时候,他正在车棚里干活。引擎盖打开支起,男孩熟练地给车换火花塞,手臂手腕协同用力,肌肉的脉络和纹路显现,遒劲有力。
夏天日头正盛,隋雨赤着上身,精壮的肌肉被晒成小麦色,挂着细密的汗珠,运动裤松松垮垮地挂在人鱼线中下端,裤腰上系着挂着被汗反复浸透的白背心。
他做事时候专注,没听太清,还以为隋合乐喊他吃午饭,“我等会来。”
年纪大?那你叫声哥哥听听,”男孩起了劲儿,挑眉看她。
“你们芦城管年纪很大的人叫哥哥?”应涟翻过身,手肘支在床边,也歪着脑袋看他。
“这就‘你们’芦城了,”隋雨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佯装生气,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不愿意叫就算了。”
“喂,”应涟有点慌,拉高语调问,“你干嘛去?”
“给我妹妹买点儿好吃的去,”隋雨侧过身咧嘴笑笑,“瞧你那小样儿。”
出招待所,转右的巷子里是一条小吃街,两边都是小吃摊。
走着走着,隋雨觉得北城好像也就这样吧,和芦城差不太多,就连呛人的烟火和油炸味都相似。
从火车站过来的路上好像也没有看到电视里的高楼大厦和夜景,他心里一直暗暗担忧的差距好像并不明显。
他其菜。”
阿婆拽住应涟的手腕,冲她使眼色,“来。”
她带应涟走进卧室,轻声指挥应涟蹲下身,从床头柜二层抽屉最深处取出一把压着的小钥匙,打开床下放冬衣的小储物柜。
“那个曲奇饼干盒子,”阿婆的眼神时不时往门外瞟,“都在里面。”
应涟迅速取出来,把一切复原,嘱咐道:“我现在先去,要是她问我干什么去了,你就说同学找我来拿书,我下趟楼。”
那曲奇饼干盒收在了隋雨的衣柜里,搁在叠得还算整齐的短袖上面。
应涟回去时,应想容正在饭桌上左顾右盼,听到脚步声渐进就好像听到了盟军到来的号角,她好声好气地呼唤,“小水呀,累坏了吧,快洗洗手吃饭。”
方形的饭桌靠墙放置,三面正好坐下三人。
应想容关切地问除了马自达,其他几辆车前前后后都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相熟的车厂老板,问有没有人收。
他又特意去看眼“新的好友”,夜晚找的几家本地律师事务所也还没有通过好友申请。
时候太早,心里揣着事儿,反正醒着也是醒着,去遛狗算了。
药药倒是嬉皮笑脸,见到隋雨拿着狗绳走近,“噌”一下跳起来,高兴得摇尾巴,吐舌头哈气。
隋雨蹲下身,耐心地给它系绳,“臭狗,下辈子和你换。”
狗听不懂,尾巴摇得飞起,明明半口狗饭都没吃,力气大得像只小牛,拉着他往外奔。
隋雨心不在焉地跟着狗走,抬头乍一眼看到社区垃圾桶边上的洗手池边上,躺着一个捕梦网。
淡淡的蓝色,但他可以分辨出其实有些褪色了,泛着浅浅的灰。因为他车里那地,连夜开车送去路农家,悉数送给路农。
难不成是那些杂志?
“别装傻,还敢说自己无师自通,我都想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女人都是侦探么?”
“你说我是大麻烦的那天!”
“那么早?你翻我屋了?”
“是牛奶糖不小心掉地上,我去捡的时候看到的。”
“你看里面内容了?”
“我没看,但是那封面,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难怪那天,他明明好心好意把她捡回来,还十分热情地邀请她一块儿吃饭,她却冷冰冰地,除了说了句干巴巴的谢谢,没有其余好脸色。
原来是把自己当成变态了……隋雨尴尬地“咳咳”了两声,“是不是吓着你了?”
“有点,”她说:“我当时手上攥着你的飞镖,手缩在袖子里,想着如果你是白,笑得很灿烂。
见着熟人,他倒很大方,笑嘻嘻地打招呼,女孩子脸皮就薄了,拉下头盔挡风板,躲在他宽阔的背后。
那个夏天多热啊,太阳能把玻璃门烤化,也就热恋中的人有那闲情逸致,四处漫游,不怕被热空气烤熟。
可那之后呢。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这家伙这几年没命似地挣钱,刚有好转呢……又要卖车。
但自己结婚的时候他还是照旧来,随的份子钱不比任何一个朋友少。只是走的时候任由隋晓天抓了把喜糖,塞在口袋里,抓了喜糖还不尽兴,又薅了一把花生,两人做贼一样地对着偷笑。
“不是什么难处,”似乎是怕阿布不信,隋雨又多解释一句,“只是……恰好办事,缺点钱周转。”
可当阿布问他“什么事?”他却支支吾吾不么多,”男人语气平静,“你现在非得让我说个答案,我说不出来。”
“但你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是啊。”
“要是应涟能为了你留在这里,等晓天长大就好了,”这是路农能想到的最优解,“其实也就几年而已很快就过了。”
“我不想她为了我放弃什么,她的梦想她的生活……”
“那你呢?凭什么你放弃?”
“我这不还没放弃,过得好好的呢吗,”隋雨看着路农,咧嘴笑了,“哦,你是不是特怕我跟她跑了,以后没人跟你一起玩儿啊?”
路农涨红了脸,“你,你好大的脸!老子除了你还有别的朋友,老子朋友多了去了!”
“哦?还有谁?除了孟家游。”
“你不是要歇会儿吗,现在不许说话了。”
隋雨笑得要抽了,路农不理他”
“哦。”
初夏的夜晚仍有些凉,他打开热风,温度调到二十四,帮她烘烘。
“谢谢,”她的语气很礼貌,变得有些疏远。
“不,不用谢……跟我谢什么,”他有点不得劲。
刚才在巷子里的那股冲动劲儿已经过了,这会儿待在车内小空间里,两人气氛着实有些尴尬,一贯能说的他竟不知道说些什么,而她就更不用说了,本就冷,这会儿身体微微偏向车窗,也不看他。
他们才刚确认恋爱关系呢,好像还不熟的样子……其他情侣难道也这样么?或许他应该向恋爱经验丰富的朋友们取取经。
她比他小两岁,理应他来照顾她。
隋雨思来想去,决定帮应涟系好安全带。
他侧身过去,上半身朝她倾斜,脸忽然和她的脸贴得很近,那淡淡的香味又扑买不着软卧,躺着硬卧板子来的,那卧铺我都不想说,臭哄了的,躺上身就痒,都赖你,你说你遇着事不跟我商量,打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非得一个人跑这么远躲起来是怎么个意思,还跑这么远,你就去北戴河散散心不成吗?再不济去秦皇岛,整这么大老远,劳民伤财!”
“这里是我家,”应涟打断他,“我回家天经地义。”
“这里又什么时候成你家了,”那洲郁闷着,“在哪儿长大的就是哪儿人。你一口北城口音能和这里人正常交流么,再说了你才来这儿几次,在这儿住的时间有你内小破出租屋时间长吗?”
这话那洲倒没说错,其实加起来回来的时间,都凑不够整一年。应涟默了默,“我没北城户口。”
“想落户还不简单,人才落户买房落户再不济结油饼。隋雨站在她后面,俯下身双手环着她,挂在她身上。
“沉,”她嗔道:“不知道自己多重?”
他的短胡茬刮着她的脸,来回蹭蹭,“特别喜欢你。”
“干,干嘛啊……”她有点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即便这在从前是常态,“小心晓天儿看见了,带坏小孩。”
“他去遛狗了,”隋雨抱紧了她,“现在就我们两个,再给我抱一下。”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匀速起伏着,柔软的嘴唇触碰着她的脸颊。这叫耳鬓厮磨吧,她想。
好一会儿,他才告诉她,他碰到了那洲,请那洲吃了饭,那洲跟他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
“但我要纠正你的一个误区,”他蹲下身,仰脸看着她,“去北城找你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累一点都不辛苦,我一路上都在期待,而且你洲家里的面子上才签的,她靠过他一次,思来想去觉得他虽只是顺手,但她这边的恩情却没法还,心总是悬着,不踏实。
于是她拒绝道:“不用了。”
“别跟钱过不去,”那洲就知道她会说这个,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内,“你先想想,明天再回啊?”
“不能告诉你呀。”
“买这个?”
“嗯。”
“会不会太便宜了?”
“够用了,就要这个。”
“那我下单了。”
“好。”
应涟的手伸进荷包,摸了摸皱巴巴的纸团,她要把这首曲子写完。
第 49 章 随雨
合乐车厂走到拉面馆,至多五分钟。就算再最最忙碌的早高峰,顶多排上十分钟的队。
他回得迟,是因为碰到了那洲。
见到的时候,这人头发乱糟糟,憔悴无比地跟着导航往合乐车厂走,应涟并未告诉他自己住在哪里,复我,我等你电话。”
“不需要你帮我,”应涟重复道:“明天我的答案也是一样。谢谢你反正,你还有事吗?”
正打算挂断,那洲忽然说:“好吧,其实我已经和你前老板见过面了。六十三万,发个卡号给我,他们财务月底打给你。”
应涟皱皱眉,心情顿时很复杂,那洲见她不吭声,语气变得着急,“操,我说真的,没骗你,你别再费老劲儿琢磨内官司了。笨蛋,就知道用笨办法。”
“我承认,我就是想把你接她嘴里的西瓜籽儿,应涟打掉他的手,“别一脸痴汉样。”
隋雨一脸被拆穿的样儿,挽尊道:“我是怕你手小接不住。”
应涟看了眼他的手,“你先看看你的手。”
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机油,一片灰。他说:“我去洗。”
“也去洗个澡,一身汗味好臭,”她随口建议道。
他夸张地抬起胳膊用力嗅嗅,“哪里臭,根本不臭,就是汗水的咸味,”随即一脸坏笑,“哦,我知道了。老婆在邀请我。”
“没这个意思!”
应涟连忙坐起身,脸红了。他们近来确实不知节制。她把这归为夏日炎热,年轻气盛,荷尔蒙作祟。
“你明明很喜欢的,”隋雨置若罔闻,拿起毛巾带上门,“我去洗澡了!”
应涟害羞得把脸埋在枕头里。他的床不大,窄空调,让她冲完凉吹干头发去吃西瓜,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块儿竟是留给她的。
公司发了公告,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洽谈,夏天结束前应该就会把乐队组起来,经纪人给她发消息,让她假期也不要松懈,多练练基本功。于是她回到乔立冬的酒吧,热场还是老价位,一百块一场。
还有隋雨,变化太大的隋雨,变得更帅,身材更好,更有男人味更有劲的隋雨,她总担心热恋期会过去,她会对他产生厌倦的情绪,可她的顾虑是多余的,因为她更加爱他了,浮躁地爱他的外表,又虔诚地爱他的内心,她爱他爱透了,恨不得时时刻刻把自己揉碎了和他混合在一起。
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幸福的人吗?
她就如是幸福地度过了这样的一个夏天。
这次再返校,她以为自己不会一包中华。硬皮盒子摸起来质感都不同。
夜风散漫,她眯起眼,细细品味,好像昂贵的烟草的确别有一番滋味。心情愉悦得仿佛这辈子第一次打赢了一场战役。
捻灭烟头,她给隋雨打去电话,想和他分享“小人得志”的喜悦。
他没接电话。
应涟忽地就又难过了,他最近常常这样,倒也不是故意不接她的电话,而是静音、接不到,他总是在忙,可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不是么,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又打了一个过去,这次他接通了,伴随着他的“喂”的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叫骂声,无比吵闹。
她也不问他在干嘛了,还能在做什么,打游戏呗。她沉默着,隋雨问:“怎么了宝宝?”
“你最近是不是玩物丧志了,”她的坏脾气随时出现,“隋雨,你光线,眼睛慢慢睁开,浅淡的笑容凝在脸上,很快被不解和疑惑取代。
高大的男人的影子将她笼罩,她愣在原地昂起脸与他对视,而他也正垂头看她,背光使得他面容模糊而晦涩,静静的时间忽而就像河水一样流淌。她不由得问自己,此时此刻,是真实存在着的吗?
阿婆呢?
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隋雨?
应涟下意识地低下头,带上门想把他隔绝在外面,伸手的瞬间却被一个铺天盖地的拥抱包裹住,这拥抱足够强势,勒得她足够紧。
熟悉的微微发烫的体温贴紧她的皮肤,男人快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上衣带着她的一同震颤,她双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把他往外推,却被他拥得更紧,一点一点往屋里带。
直到隋雨单手带上铁门发出“嘭”的关门声,应涟,让开。”
路农被赶出了办公室,隋雨也跟着拎着拖把到水池边上,路农发觉那甜丝丝的味儿还在呢。
他跟药药上身了一样,往隋雨身上拼命嗅嗅,最后找到那源头,“你手上涂什么了怎么那么香?”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怕被笑,立刻就被这大喇叭发现了。隋雨慌乱地把手往身后藏,“没什么,你鼻子坏了。”
“成香了,”路农分析:“嗯,像香飘飘奶茶的味道。”
“你懂个屁啊,这是玫瑰味的护手霜,”隋雨一下子露馅。
双方对着呆滞两秒后,路农爆发出惊天的爆笑,“啊哈哈哈哈哈,隋雨,你,你怎么回事啊哈哈哈,我操,还玫瑰味的护手霜,不行了我要发到群里去。”
隋雨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揣自己兜里,拧开水龙头洗拖把。
路农自作主张,可是,可是。
心怪乱的-
应涟搀着阿婆慢慢回家,春末气温回升,阿婆还穿着两周前带去医院的小棉衣,就几步,脑门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
应涟耐下性子,用袖子给阿婆擦汗,“不急的。”
阿婆看到她肩上背着的大大的重重的双肩包,“我慢慢挪回去,你先回去放包,要不然太重了。”
“就几步路,”应涟说:“你再慢能慢到哪里去。”
走平路还算容易,走步梯上楼才是困难。阿婆心里更急了。
药药在院子里叫唤起来,隋雨抬眼看到两个慢吞吞的身影,补了一半的胎扔一边,擦了把手就小跑出来。二话不说拎起应涟肩上的包。
他从背后来,吓得应涟握肩带的手松了松。趁她回过神瞪他一眼的功夫,隋雨顺势扯下那包。“你才要补。”
这短短路程,变成路农总瞄后视镜了报过的菜名还加了水蒸蛋和糖醋里脊,隋雨起身,去冰柜里拿了瓶啤酒,给应涟,路农还有自己各斟了一杯。
“庆祝阿婆的家圆满落地,再就是等散好味道,算个好日子搬过去了,”隋雨举杯,特意放大音量,让阿婆也能听清楚。
阿婆笑眯眯地把自己杯子里的茶水倒掉,挪到他面前,指了指啤酒瓶,又指了指空杯子。
“你也要喝?”应涟懂了阿婆的意思,“老婆婆你能行么?”
“可以少少喝一点,”阿婆比了比杯子的高度,“其实,喝两杯白酒都没事。”
“别吹牛”应涟摁住她的杯子,冲隋雨使眼色,“给她少倒点,尝尝就行了。”
“你不知道阿婆的酒量,是真还行,”隋雨很爽朗地笑笑,的棕金色窗帘,墙上挂着过时的油画风景图,床头是深红色的绒布面格纹软包,细看边缘有着有泛黄的污渍和烟头烫出来的洞。
隋雨:“要委屈你一晚上了。”
应涟:“不会。”
这比她在北城住的地方要好得多。
他还是懊恼,“是委屈你了。以后带你去住海边的豪华酒店,我保证。”
似乎是怕她不信,他补充道:“明年这个时候,至多后年。”
“没事啦,我是真的觉得还不错,”她把背包搁在沙发上,笑嘻嘻地看着他,“这装修细看很豪横。”
应涟手里攥着这张照片,思绪飘到很久以前。
日子往后,越来越多的回忆把她塞满,又被她强行清空出去。她几乎从不回想这趟旅程,他们怎么去的,看了哪些风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到了哪些也一如既往,给她发消息,没回。不知道在干嘛,估计是在睡懒觉。
他就只好存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心思,四处乱转,边转悠心里边嘀咕,这地儿真破,窄窄的小路,矮矮的小楼,这街上的电线怎么四处乱飞,北城最破最破的胡同里都没这么张狂,电死了小鸟算谁的。
还有这芦城的人,街上的一个二个,怎么还在穿上世纪流行的花布衣服,绸裤拖鞋,土气得很。
正想着“应涟真是糊涂啊!应涟后悔了我可不接她盘!”时,抬头看到了一熟悉身影。
还是那么高大,那么挺括,短短的平头,不过黑了点儿,壮了点儿,估摸是起得太早没来得及刮胡子,短青胡茬挂在鬓边。好吧,如果他是女孩儿,应该也会喜欢他的。虽然穿着简单,但多有男人味儿。
隋雨手他根本不给这机会。
起身后他说:“第一次看你打鼓的时候也是现在这心情,觉得你太酷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酷的小女生,追你的人肯定很多你绝对看不上我,谁知道你善心大发竟然选择爱我,我做了那么可恨的事,你还是选择爱我,应涟,我上辈子肯定做了大善事积德积福。”
“谁选择爱你了?我怎么不知道?”她仍嘴硬着,却又不免好奇,“你什么时候看我打鼓了?第一次什么时候?”
他回忆着那个午后,那个飘着微雨的午后,他把她和鼓送到了酒吧,却发现自己舍不得走,于是折返回到吧台,点了一杯堪比外头小卖部十倍价格的兑水橙汁。
但挺值得,因为那一场他是他唯一的观众,看完了她全程的演出。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喜欢一个人会那么被盖在身上,吸满了冷气,像一个沉重的兴的事。小水,谢谢你带给我另一个世界,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见到那么好的世界。”
他牵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而后,他听到她说:“隋雨,我们去北海吧,真正的北海,去看真正的海。”
第 50 章 随雨
但还是没法做到像十八岁时那么洒脱,书包一背,破车油门一踩,说走就走。应涟要去车站接阿婆,隋雨则得去参加隋晓天的家长会。
应涟表情还算轻松,盘算着出发的时间。隋雨则神色紧张:
“真不知道班主任会怎么冰坨子。
手机仍停留在购票页面。
她把目的地改到了芦城,翻来覆去,最合适的日期,竟然是那个人的生日。
两天后公司财务给她打电话,说前段时间有人一次性买走了她全部的库存,已经打包好发货了,等对方确认收货后五五分账,钱会先打一部分到她的工资卡上。
应涟说:“我要离开北城了,这几年欠我的工资麻烦付一下。”
财务表示要先向老板请示,请示通过后再择日打款,但是一等就又是几个月,她打电话去问,早就是忙音。倒了三趟地铁,站在公司门口方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应涟总是觉得自己挺倒霉,但也不卤蛋和火腿肠了。
怎么就没多问问财务,是谁买走了,是哪儿的人这么爱音乐呢?这些。应涟愣了愣,“你记忆力是不是太好了点?”
“有时候我也纳闷,你说过的话我好像全都能记得,”他笑了笑,“某人还说傍晚的时候往沙滩上撒盐,会有螃蟹和蛏子从沙子底下跑出来,到时候通通抓回去炖了。”
她自己却不记得,问:“是吗?”
他很肯定,“是的。”
“那,盐呢?怎么没带?”她伸手,手心向上。
“得寸进尺,”他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手掌上。
“那要不要尝尝海水看究竟是不是咸的?”她忽然蹲下,手掌合起,鞠起一捧海水。
他也蹲下,凑到她的手边,“尝尝就尝尝。”
隋雨就这么实诚,喝了一大口,连连呸了几声,“齁咸。比生理盐水咸多了!”
应涟就聪明,只抿了一口,“嗯……确实。但也还行?”
九点零七分,他们都清清楚楚地记得火车出发的时刻时分,火车不会等人,她收拾了满满一箱子的行李,很沉。
良久,他说:“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阿婆会送我去的,”应涟其实累了,声音昏沉沉,“她张罗好几天了。”
“她拿不动行李,我和你一起去,”隋雨把她脸上沾了汗的碎发拨拉到一边,“你就和她说,说找到同学一起拼车去车站,节省路费。”
应涟轻轻笑了笑,“好。”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就是那个同学。”
“嗯,”隋雨亲了亲应涟的脸颊,“我就是那个同学。”
“你要真是‘和我一起拼车的同学’就好了,”她有点累了,闭上眼睛偷偷懒,“我还能待多久?”
“十五分钟,”他抱紧她,“我帮你看着时间呢,你睡得你要反驳我,只是怕你再受伤提醒提醒你罢了,提醒也不行吗?”
路农瞅了眼隋雨的手,忿忿不平,“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儿,一管几块钱的护手霜就把你哄走了,你那几年天天手受伤也没见她回来瞧瞧你。再说了药膏涂了都没用,这哄小姑娘的护手霜能抵什么用……”
“得了,废话真多,”隋雨把车停路边,发觉时间还早,“你晚上还要开夜车,歇会儿。”
路农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想好,”隋雨据实以答,“主要看应涟怎么想。”
“她肯定得回北城,这小地方留不住她,”路农想起卫萱的话,“芦才都在找新的架子鼓老师。”
“我知道,”隋雨答。
路农被绕进去了,“你知道你还没想好。”
“有时候想不了那我只是喝多了,乱说的,”她偏过头去,不看他,“你别多想,别当真。以后不会再恨你了。”
也许当时真的太年轻了,年轻到遇到困难会觉得天昏地暗,世界崩塌,但过后回看细想,发觉难关并没有想象之中难过,但做了错的选择,却要承担必须承担的后果……流泪,难过,陷落,被恨意困住。不再见面,各自生活,心脏的缺口反复溃烂,无法愈合,这便是后果。
真的好遗憾啊。
隋雨把应涟拉入怀抱,双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帮她楷去脸上的水痕,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说了不许你再说对不起,”她的关注点却转移到别处,“你的手……”她攥住他的手腕,把这双大大的手展开,拉进到眼前,声音颤抖我们天天都能在一起了。悲观的小学妹,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她不再想聊这个话题,低着头拉着他往前,手心里忽然被塞了一个小小的硬物
展开掌心,发现是一枚戒圈,带着男孩夏夜手心滚烫的温度。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买的?”她把手掌伸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很惊讶,要知道这个夏天,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
“你猜,”隋雨伸出右手她晃了晃,无名指上俨然戴着另一枚。简单的银环,但他的比她掌心里这一枚的宽一些。
“我怎么猜得出来?”她雀跃地蹦跶起来,想捉住他的手看个明白。
隋雨则有点不好意思,这戒指是他在等她下班时,在酒吧附近闲逛,在车站附近的地摊买的,不值什么钱。
“小水,今天是值得庆祝的一个就这样。
应涟这丫头,呵,一点都没变。要断就是真的断,他凭什么还妄想她会为自己破例。
还好没扔进垃圾桶里,里面全是过夜垃圾,臭烘烘,酸溜溜。真要他从那里面捡出来,他不一定能做得到。
隋雨伸手把捕梦网捡过来,塞进左边裤口袋,又从右口袋掏出烟来,点燃。
手机振动,有朋友给他的车开了个打包价,没几个钱,但超过他心理预期。他知道人家是帮衬自己。
隋雨心下松快起来。回了句:[哥,你刚,从车棚里出来,倚在办公室门口,“你别忙活了,坐那儿等我洗个手,有话跟你说。”
他语气平静,目光真诚,和平常一样,他对自己一直不冷不热,一直都这样。
但女孩子第六感就是那么准,她觉得他和平时就是那么地不一样。一嘴沙。
这会儿他不跟她交换沙子了,只是一味地咳,呛得脸都红了。应涟这下心里过意不去了,抬眼看到不远处的小卖部,“等着,我去给你买瓶矿泉水。”
说着麻麻利利站起身,“蹬蹬蹬”地往小卖部方向跑过去。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黝黑的年轻人,也正捣鼓相机。应涟拿了两瓶冰矿泉水,扫码结账。
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看了看取景框,欲言又止。应涟付好钱正打算走,察觉到,问:“怎么了?”
老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刚刚那个天色很美嘛,我就在随便拍了几张照,好像不小心把你和你老公拍进去了。”
“啊?”应涟问:“什么时候啊?”
老板思索片刻,结结巴巴,“额,就是你们,玩的时候。拍得还蛮有氛围感的,要不,我发你难得的活泼,“是啊!馋你馋得流口水!”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粗粝质感摸得她有点痒,“现在这样多可爱。”
瘦削脸颊触到一丝硬硬质感,应涟攥住他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看,发觉虎口处新添了个圆形的痂,并不小。
“怎么弄的?”她很心疼,“都没有跟我说。”
“吃烧烤被烧烤店厕所门刮的,那破门,我都不想说,”他早就想好了借口,演练了好多次,“那店味道也就那样,以后再也不去了。”
“去医院看了没有,”她不管那么多,又继续看他的手腕,胳膊,要把他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当然去过了……”隋雨顿了顿,收回手,不让她再继续,“校医说没事儿,给开了药。不疼,真的。”
他坐起身,“走吧,说到烧烤肚子饿了,去吃点宵泛青的毛细血管纹路。
“你快去睡,”应涟垂下头,掩盖心情:“说了别等我。”
她今日出门比往常都早,阿婆便问询了缘由,知道她是要去找一台架子鼓,找个东西能有多久,原以为她中午就能回得来,谁知一直到了深夜。
阿婆问:“鼓找到了没有?找不到就再买一个,阿婆给你出钱。”
“鼓啊,”应涟愣了一愣,“算是……找到了吧。”
阿婆并未听懂她的意思,于是又多问了两句,应涟方才装作云淡风轻地说:“那鼓在隋雨那里呢。”
“我去洗澡了,”应涟从晾衣架上取了浴巾和睡衣,“你先睡。”
阿婆欲言又止,脚步没动,应涟同她开玩笑,“哪有老婆婆天天熬夜不睡觉的,快去睡。”
洗完澡出来发觉阿婆房间的门开着,灯也开着皱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松开她,“回去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并不算有耐心的那一类。
“只是觉得,……没什么,这对你来说是个好事,安心陪你阿婆。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他有点痛苦。说不下去了。
他在她面前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很费劲很费劲才能帮她的事情,换个人总是能特别轻松的解决。
这太难受了。
她讨厌他这幅支支吾吾的样子,讨厌极了,从前的隋雨绝不会这样。应涟嫌恶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冲完凉再站回窗边那一刻,她才骤然想起来,自己下楼去原本是要和他和解,重新当回陌生的朋友。
还是算了吧-
小心地揭开棉线手套被机油碳化的四周,连带扯起了穿的,其他成员多为玩票性质,那洲也不例外,但应涟就不同,那阵子神情恍惚,赌一把,”他把她摁倒,双臂撑在她肩膀两侧,低头看着她,“赌我老婆舍不得离开我。”
“听过一个词儿没?”她拉长声音,“十赌九输。”
他声音哑哑,手臂弯曲,顺势亲上她的嘴唇。
“小水才不会让我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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